龙与背信弃义者+番外 by 百五分可乐(5)

分类: 热文
龙与背信弃义者+番外 by 百五分可乐(5)
·    阴暗的小巷里突然间多出了无数目光,朝着这场骚动的发生点看了过来·莱奈尔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并不清楚这人是当真认出了他还是已被病痛折磨得语无伦次了,而那正沿着他脚踝往下滴的脓液也既恶心又可怖。
    最近的屋檐下本瑟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熟睡少年,被这番动静吵醒后,他睁开眼来,随手抓起身边尖锐的石块,走了过来,一把砸向高声呼唤者的手臂·    莱奈尔被这发展惊呆了,赫伯特趁此时使劲一拽莱奈尔,把他从那人的手中夺了出来。
    少年一边用石块的锐角割着染病者的手臂,一边冷冷地说话,“你都要死了,就不能给我点儿安宁随便路过什么东西都抓着大吵大叫的,妈妈和妹妹死的时候你搂着妓女的腰肢举着酒杯称颂死亡的宁静美好的气度哪儿去了呢现在正是最需要那份气度的时候啊。”
    染病者竟是这少年的父亲,但看他浑浊的目光,怕是已经癫狂到谁也认不清的地步了··    少年扔下石块,狠狠击中他父亲的额头;后者不再高声咒骂怨怼,又低下声喃喃地诅咒着死亡和病痛,再度平静地缩到了垃圾堆中。
少年这才搓搓手,抬起眼看向莱奈尔和赫伯特··    “吓到你们了,不好意思·他反正也快要死了,你们就别追究了吧·”·    赫伯特点点头。
    少年紧了紧身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老旧披肩,遮住上衣肩头漏风的口子,重新又坐回原本瞌睡的地方,垂下头去··    莱奈尔原本感受到的注视全都消失了,那些在这破旧的贫民窟中静静地生活在痛苦中的人都把视线转了回去。
他看了看少年因为使用石块击打患病者的头而开裂的虎口,血渗了出来,混到了肮脏的衣袖上··    被龙所妥善治理甚至管理到变态程度的地方都没有饥寒与贫病,而被龙随意地丢在一边任其自行发展的地方却充斥着这种种悲惨的喜剧。
艾尔默说龙创造人类时有最初最原始的模板,那么那里面究竟添加了什么,会造成人类如此的个性莱奈尔抓紧了赫伯特的手,示意暂时停下·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对那个少年说,“这附近有什么适合落脚的地方吗不用太干净,安静没人就好。
我会给你报酬的·”·    少年抬起眼,打量眼前的人·随后起身踹了踹那个似乎应该被称作他父亲的东西··    “看样子放在这里也暂时死不了。
你们跟我来吧·”·    贫民窟的道路交错盘旋,千奇百怪,污水与粪便随意地占据了路面、墙壁甚至屋顶,饿得同样骨瘦如柴的猫狗时不时闪过,都用带着莹莹绿光打量着快速移动过的物体,思索这些物体可否作为食物的来源,偶尔有一两朵野花于一大堆青苔杂草中探出头来,呼吸着最污浊的空气,开出最纯净颜色、小巧又脆弱的花朵。
    莱奈尔深深地觉得,在这里行动的难度比他在竞技场的森林中还要大得多·毕竟野生动物们习惯了自然的有序与无序,却很难适应人类的随性而为。
    少年最终把他们带到了一处看上去还不太像危房的两层楼建筑前,推开门——这楼竟然还有门,门上的锁居然没有被撬走——领着他们走了进去。
    屋子里空荡荡的,倒是比之前路过的房屋从窗口偶然可瞥得的如垃圾场一般的存在要好得多·少年点点头,“就是这里了,以前是我家,现在没人来的。
报酬呢”·    莱奈尔正待摸向自己的包,赫伯特却已经先伸出手来,“你能保护住这笔报酬吗”··    少年一愣,随后挑衅地看了回去,就差没把伸出来要报酬的手戳到赫伯特鼻子底下去。
赫伯特微笑,把一颗鸽子蛋大的黑色宝石放在他的手心··    少年狐疑地看了看这东西,“没有别的吗这看上去像是玻璃渣子。”
但他又想了会儿,最终还是把宝石揣进怀里,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你不会真的从艾尔默的家里随便敲了块墙角拿出来当宝石花吧,赫伯特。”
    “啊,我问过艾尔默的,他说那是黑曜石,虽然因为注入了火焰的力量与普通的黑曜石差别比较大,但绝对是珍贵的宝石,所以……”·    这里确实荒凉脏乱到连杂草都不太爱在此生长,莱奈尔和赫伯特也能够放心地讨论接下来的去路问题。
    “基本上可以否决掉一般意义的出城,那两条龙的力量屏障绝对不会如此迟钝地在被我攻击破开后无法立刻发觉,唉,要是他们数量再多点儿,彼此干扰就好了。”
·    “竞技场的好运可一不可再的,战斗中不能指望全都是上风作战·那么,我们装扮成本地居民混出去的概率你看如何法师能分辨出之前并不熟悉的人是否是自己要找的吗”·    “这是我最担心的。”
莱奈尔长长地叹气,发着愁,“理论上是可行的,你看我对人的记忆力就很好,一部分原因也正是因为我能记忆并分辨出每个人身上不同的气息——法术并不仅仅只是力量,它们是一切的解释。
偏偏我们还和奥里吉纳尔算是正面打过交道,骗过一个精通生命类法术的法师,难度瞬间高了好几倍啊·”·    他简直苦恼得想要就地打滚了··    “往好处想,他无意中规定的‘三天’期限倒是很有漏洞。”
赫伯特摸摸他的头发,“对经过严格训练和纪律约束的部队下这种军令一般的死命令得到预期效果的可能性更大,反过来也就是说,对本就是乌合之众的人,下这般严格的命令,更容易导致其内部的混乱和暴动。”
曾经作为军队指挥官的赫伯特很清楚,巨大的威信并不总是能领军获得胜利,倘若率领的根本无法被有效地统领起来,严格的命令和巨大的威信只会导致队伍提前的崩溃,“但龙没有给自己和本地的人类充足的时间,一方面是对自己的力量有信心,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他们对我们的轻视吧。”
    赫伯特的分析稍微安慰了莱奈尔,他躺下来,把头埋到赫伯特大腿上,稍微放松了一下精神探查四周环境,继续思考着这短暂期限中可利用的部分,“我想很快就会有一场席卷全城的大屠杀吧。
到时候手中握着刀剑的搜查者们会把一切他们认为可疑的面孔砍成两半,居民必须彼此相互证明清白,然而更有可能时都被归入可疑的范畴统统扫清,再加上感染疫病者已经被放弃了,几乎也算是必死……搞不好这么一场混乱死掉的人不会比单纯疫病流行杀掉的少。
而且,很难说清楚龙最后真没找到我们会对这座城市做什么·”·    “是啊·不过首先,我们得解决食物问题·我真想买些没被污染的调味品。”
赫伯特为寡淡无味的干粮默默心酸了一把··    二人谈话时,给他们带路的少年双手揣在兜里出了门,七弯八拐地进了一个偏僻又黑暗的地下室。
    这里有好几个和他一般年纪的少年少女,都有着同样细瘦矮小的贫民窟身材··    “西塔尔,你回来啦”跑到最前面欢迎他的少女开心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我们已经把饭煮好了,就等你回来呢”·    “今天过得怎么样”一个少年也跑来迎接他,在他的肩头轻轻擂了一拳。
    “找到笔大生意·”西塔尔回答道,从怀里摸出那颗美丽的黑曜石··    “好漂亮”女孩子们的注意力全被夺走,她们天性中对闪闪发光的美丽宝石的热爱让她们忘却了餐饭,兴高采烈地从西塔尔手中接过宝石,到一边细细赏玩去了。
    “这是真的宝石吗”迎接的少年偏头看了一会儿女孩子们的嬉闹,问道··    “我想应该是的。
敢于偷盗龙的宝物的人,身上的东西肯定都价值不菲·”西塔尔笑着回答,“不过他们看上去也同样不好对付,打斗起来我们受到的损害会很多,但有可能得到连龙都要拼命寻找的宝物;如果把他们献给龙,则要注意到路途中不让他们起疑心发现我们的意图,也要避开其他人抢夺功劳。
你们觉得该怎么办”·    被反问的少年沉吟不语,一直坐在原地没动的另一个少年则抓着汤勺敲了敲锅子,“快来吃饭啦,什么事都要填饱了肚子才好做打算啊”·    ·    第七十三章 猫之眼·    ·    赫伯特和莱奈尔的讨论并没有持续太久,后者决定控制一只附近的小动物出去看看街上情况如何。
    “来只猫吧,来只可爱的猫,我不要控制容易被人追打的老鼠啦·”莱奈尔念念有词地趴在窗口盯着外面偶尔晃过一个影子的小动物们。
如他所愿的,一只姜黄色的猫出现了··    “就是你啦”莱奈尔欢快地选择了它··    姜黄色的猫突然愣在了路上,维持着三只爪子朝天一只扭在地上的微妙姿势好一阵,才在围观的动物们渐渐缩小包围圈准备扑上来大快朵颐前最后一刻炸毛着跳了起来,惊叫一声蹿上了房顶,沿着屋檐一溜烟跑不见了。
    围观的动物们很是遗憾了一阵,倒也没费精神去追这逃跑掉的食物··    猫时不时舔舔爪子,欢快地甩着尾巴跑到了大街上,甚至路途中还不忘扑了一只小鸟美餐一顿,俨然是一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猫而已。
    猫看见城中的人们纷纷攀折随处可见的青草开出的浅紫色花朵,串成长串虔诚地佩戴在额顶项间手腕腰部;他们各自回到工作场所或家中,等待官方派遣的部队进行检察。
有淡淡的紫色晕光环绕在那些不起眼的花朵周围,本来弥漫在城中的那些幽幽的黑色雾气一碰到这些紫光便消散了···    猫看见用棉布绸麻将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清洁工人在士兵的监督下将一些人迹罕至的小巷子里的尸体搬运出来,一具具运上推车,向着城外运送出去。
每个经过城外屏障的人周围都能看到隐约的力量波纹,它们是美丽的翠绿色和暗红色的,彼此交缠——这种种神奇的迹象令城中的居民们更加信服龙的权威··    猫看见一个少年恭恭敬敬地抱着一大束洁白的花朵献到龙现身的广场中心,那里已经堆满了人们奉献上的宝物。
鲜花、珠宝、精美的雕塑与刺绣、诗歌长卷与乐器……一尊从别处暂时挪到此地的雕像龙立在正中,被漆成了红绿双色,大概是树像者在涂色问题上犹豫不决,所以干脆两种颜色都涂了上去。
守在雕像旁边的胡子男人头上戴着黄金的花环,神情严肃地审视着前来进献宝物的人群·他接过少年进献的洁白花朵,听了少年的一段话后严厉又不失慈祥地点了点头——猫觉得似乎见过这个男人赤身裸体纵情高歌的模样。
而他现在如此威严,如此庄重,如此肃穆,仿佛那种种浪荡放肆都不存在一般··    猫因此笑了起来,笑得乐不可支,一时脚下踩滑,从小酒馆的窗户上掉了下去。
几个咬着指头抓着紫色花环的小孩子看见这场景,不由得也笑了起来··    猫狼狈地起身,本打算从房屋间的窄缝溜走,却看见老鼠排成队列般从此地穿行而过。
    猫不禁暗自奇怪,坐到花台上,歪了头看它们奇异的行动··    献完洁白花朵的少年正好返回自己的来处,看见路上有只这么呆头呆脑的猫,恶作剧之心大起,伸手狠狠拽了猫尾巴一把。
    猫尖声嘶叫着跳起,本能地在空中完成旋身抓挠的动作,在对方刺痛得扔下它后灵巧地完成了转身,稳稳落到地面,飞一般地逃走了··    莱奈尔睁开眼睛。
    “啊哪里来的死小鬼吓死我了”猫受惊的那一瞬间,本能的力量冲破了莱奈尔的操控,猫按照自己的心意逃之夭夭了。
    赫伯特拍拍他的头,“还好吗”·    “还行,没有感觉到太多异常,龙连搜索人的精力都没有,自然也不太可能有关心一只猫的闲心。
屏障的突破确实很难,我基本没看出来有什么好的伪装方式——现在能进出的人都以鲜血和屏障的法术单独挂钩了的,很难模仿·城中的搜查基本要把除了贫民窟以外的区域调查干净了,唉,治安比较好的地方做起清扫就是比较快,不过等他们要进这里做大扫除,目前的阵容还不太够。
说起来,我怎么感觉还有什么眼熟的事物一晃而过但我没有印象了呢……”·    莱奈尔没有想起来的那事物,就是献花的少年··    这人正是西塔尔。
    他和伙伴们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还是把这两个外人卖给龙··    毕竟他们是本城出生的孩子,虽然因为种种原因流落街头,但还是不可能忍心看见平日里熟识的邻居们被疫病感染身死——何况,就连偷窃宝物的人都无法控制这不知名宝物传播疫病的力量,他们不过是普通人,哪来这种能力控制呢·    “好想要这种神奇的力量啊,就像龙一样自由自在,想吃什么了随手一挥地上就会长出甘美的果实与粮食,动物都会自己扒了皮洗净烤好送上来……想想都垂涎三尺。”
咬着干面包的少年幻想道··    “喂,真有了这么强大的力量你就只会拿来找东西吃吗”他的伙伴讥笑道,“那有没有力量又有什么区别有钱就行了嘛。”
    “说到钱,龙会因为我们提供的消息赏赐我们吗”·    “只要这场瘟疫过去,赏赐不赏赐都无所谓了。
反正我们总能养活自己的·”对西塔尔带回来的黑曜石爱不释手的少女眼睛也不抬一下地回答道··    “何况,城主确实给了我们实实在在的金钱啊。”
西塔尔笑着举起手中的袋子··    他将写有秘密的百合花进献在龙的脚下,自诩为龙的侍者的人自然会奖赏他们对龙的忠心··    “不过,关键是要稳住那两个人,别让他们在城主带人来抓之前逃跑了啊。”
    西塔尔耸耸肩,“他们暂时还没意识到危险,等他们真觉得不安全偷偷逃跑的时候,我们几个就分散开慢慢缀着呗,在贫民窟里,他们要去哪里不都在我们的眼皮子下面吗”·    “说的有道理。”
    莱奈尔站到窗前,拿着块肉干,冲外面路过的又一只猫招招手·这只猫本色应该是白的,不过在外流浪久了,一身灰扑扑的,并不好看··    “过来过来,过来我就请你吃好吃的。”
莱奈尔哄骗道··    猫盯了肉干一会儿,转身走了··    “啊,这里的猫真是太不友好了·”莱奈尔的眼神变化,“那就别怪我啦”他不由分说地控制了这猫走回来,把自己的爪子摊开给莱奈尔看。
    “你对猫的肉球有特殊爱好我第一次知道·”赫伯特站在他旁边,看他拨弄猫的肉掌,表情复杂地询问··    “不是啦,刚才看见很有意思的一幕,老鼠们排成列纷纷钻入墙洞地底躲避那些肆意生长的紫色花朵——这其中必有深意。
猫的眼睛能看到花上特殊的光晕,我也能看见这城中弥漫着不正常的‘秩序’;这种流行的疫病很有可能有一种传播途径是通过老鼠的,或者说它的力量催发了这些老鼠身上本身携带的疫病你看这只猫。”
    仔细观察后,赫伯特发现这只猫身上有搏斗过的痕迹,爪间的毛上隐约还有一点儿没完全舔舐干净的碎渣,“它刚捕食过老鼠”·    “嗯,确切地说,是附近捕食过老鼠的猫里,唯一身上还弥漫着不正常的术法痕迹的猫。”
莱奈尔早已用风结出薄薄的屏障隔绝开自己和赫伯特的呼吸,但他的手是直接按着猫爪的,此时泛起了一层怪异的浅紫黑色···    不过这颜色并没能渗入皮肤,就被莱奈尔手中突然燃起的烈焰消弭。
火焰同样把丧失知觉的猫席卷而入·而这只猫就没有之前那只姜黄色的那么好运,直接被比它强大得多的精神压制到全然死亡··    火焰如同流动的水一般从莱奈尔手上倾斜下去,滑到他的脚边,像突兀的出现一般消失了。
莱奈尔的手中此刻已经没有了那只倒霉的猫,只剩下一颗灰黑色的小珠子··    珠子被轻柔的风包围着,悬浮在莱奈尔的掌心,有些不安分地律动着,却无法突破这层温柔的屏障窜出去。
    “啊,发现了奇怪的东西呢·”莱奈尔惊喜道··    最近有点儿忙,更新不稳定,请大家见谅_(:з」∠)_·    这一章里莱奈尔会选择猫来作为暂时的“眼睛”,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具备一定体型和灵活度的小动物中,猫比较难得地具有色觉,虽然比较色弱……同时在传说中也有一定的看见“不存在”之物的神秘特性。
    没有抓鸟的原因是害怕飞起来撞到不知道在哪儿飞着的龙,贫民窟也没啥鸟;昆虫又太小了··    ·    第七十四章 奇怪的出路·    ·    有了可研究的东西,莱奈尔瞬间对其他事兴趣大减,缩在墙根专心地观察琢磨起来。
    赫伯特摸出了武器,慢慢修整保养·他倚靠在窗边,把大部分的注意力投向屋外的环境,对路过的轨迹略微可疑的动物和人类尤其关注··    太阳慢慢西沉,这漫长的一天终于要过去了。
    赫伯特发现,明明天色已晚,出没在这周围的游荡者却越来越多了··    这当然是不合理的,即使是贫民窟,人们也会在此时分寻找能在黑夜中庇护自己的栖身之所和维持寒夜消耗的食物,在这么荒凉的地方游荡是没有益处的。
    “乌鸦总是追逐腐肉而飞行·”他喃喃自语道,谨慎的天性让他对周围的情况越发怀疑··    穿着灰褐色毛披肩的女人大约四十岁,头顶一绺白发编成辫子卷到耳畔。
女人似乎在寻找什么,双眼紧盯着地面来回扫视,从这栋屋子旁边第十二次经过··    在寒冷的冬天依然赤裸着双臂的男人皮肤黝黑,头发剃得光光的。
男人似乎只是随意地溜达着,寻找看不顺眼的事物好讹诈一顿晚餐,左右打量路边倾颓的屋舍和其中畏畏缩缩的居民,从这栋屋子旁边第十次经过··    灰色头发的小孩举着紫色花朵的花环,像是在与后面追逐而来的小伙伴们捉迷藏,一路跑着,一路掉落花环上纯洁无辜的花朵。
他和后面的孩子们欢笑着,从这栋屋子旁边第八次经过··    还有……·    如果把一切都归于巧合,那么赫伯特也就不可能成为如此顶级的战士了。
    他警觉起来··    “莱奈尔别看了,我们换个地方·”·    “嗯有可疑的家伙追上来了好吧。”
    两人没有选择正门,而是从原本应该是这屋子厨房的房间小门溜了出去··    刚一出门,莱奈尔就敏感地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
    “咦”·    “感觉到什么问题了吗”·    “好多注目礼,我简直要错觉我是什么龙降临世间接受人类目光的洗礼了。”
    “走吧·”·    赫伯特话说完后,拉着莱奈尔轻巧地跳上了一边的小路,飞一般地跑了起来·这路是两排破破烂烂的房子屋顶和中间堆得过高的垃圾废弃物铸成的,比地面高出许多,蜿蜒崎岖,很快就把两人的身影遮挡住了。
    本只是伪装成偶尔路过一般盯梢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惊了一下,几个人忍不住追了上去··    赫伯特和莱奈尔不熟悉道路,速度却飞快;追赶者们速度远远不及,却懂得这四通八达的小路中不为外人所知的门道,总能先一步发现这两个逃窜者的去路,而后包抄上去。
随着他们的逃跑,越来越多的人追在后面··    毕竟,贫民窟里是挺无趣的,每天千篇一律地为饥寒所苦·而在尘土中等待不知道什么的人面前突然跑过两个陌生人,后面追赶着高喊“外来者赏金”的人群——相信只要还有一口气,都会被驱使着加入这追逐。
    人流如猛兽般在其身后死死地缀着,而发起这一切的少年少女们却十分从容··    西塔尔此刻正站在贫民窟最高的地方——这里曾经是一座供奉龙雕像的塔楼,贫苦的居民们日夜来此祈祷祝愿,从宛若神明般的至高存在获得心灵的慰藉,好继续咬牙忍下又一天。
不过疫病流行开来后,曾经摩肩接踵的塔楼也变得空空落落,荒废了··    “南边,让那里的人们准备好迎接从天而降的美味肉鸽子·”他如此吩咐道。
    他的伙伴们嬉笑着把他的话传递下去,在贫民窟生活,最重要的是如何伪装弱小,并利用他物达到自己的目的··    “小心些,他们要窜出去了。
把他们往北边带一点儿·”西塔尔看着,“城主大人派来抓捕这两个人的士兵还没有到达吗一直把他们困在这里面也挺费神的·”·    “应该快到了。”
他的同伴回答他,“我听街上回来的人说,军队已经在城主府门口集结完毕了·”·    西塔尔吻了吻手中的钱币,它闪烁着美丽的金光,甚至远胜于那洋溢着龙庇护人类免遭疫病所苦的花朵绽放时发出的浅浅紫光。
    被追逐的二人很快就发现了这其中的微妙之处···    虽然他们并不了解这里的道路,但方向感和对敌手驱使意图的感知是赫伯特的擅长。
    “他们似乎有意无意地追堵着我们绕圈,莱奈尔·”·    “啊,我发现了·”莱奈尔点点头,“真烦人,虽然在外旅行确实很有趣,但想要静下心来研究点儿什么,还是不如家里安静又舒心。”
    他们的旅途才进行了一半,莱奈尔就已经开始渴望安定的研究生活了··    “要是有什么办法能随身带着个安全又安静的小屋子用来做实验就好了。”
莱奈尔抱怨了一句,又转回他们本来在探讨的问题上,“即使我们真离开了贫民区,也不见得安全——对方显然不可能是为了我们的安全才把这场追逐限制在这个区域里的。”
    “大概是在等待支援集结,好抓了我们向龙邀功·”赫伯特叹口气,“幸好人类总是能把一切事情复杂化,如果他们直接通报给龙的话,我们完全没有察觉的时间。”
    赫伯特说完,直接转身一脚踹开了路边房屋的门,带着莱奈尔随意地挑选了一条道路——遇墙便拆墙,遇门便走门,他们干脆利落地把追赶者扔在了纵横交错、无比复杂的小道中。
    “咦他们这是拆房子吗”西塔尔愣了,倒也不太焦急,“没关系,只是增加了追赶的难度,暂时他们的方向还是可以分辨得清的。”
他用下巴指了指最为混乱处,“他们既然意识到了有人在指挥着围堵他们,想必很快就会追到这里来·直接领着城主大人和他带领的军队往这里布网就是。”
    西塔尔的伙伴们听了他的话,各自按照他的安排下了塔·最后一个离开的少年临行前忍不住回身问道,“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不要紧吗万一那两个人突破到这里的速度比你想象的要快呢他们看上去真的很厉害啊。”
    西塔尔吹个口哨,耸肩摊手,“我对这里的了解可比他们多得多,才不会被逮到呢,快去吧·”·    “我们要去把那个应该是在高处指挥的家伙揪出来打一顿吗”·    “不了,虽然不妨让他们这么以为。”
赫伯特摇摇头,“你有什么伪装的好建议不”·    “变幻外貌的法术我是不会啦,我会变幻性别的法术,赫伯特,你变成女人会不会是个美女呢”·    赫伯特无语地凝视了莱奈尔一会儿,直到后者老实坦白,其实他也不会变幻性别的法术。
    “艾尔默虽然擅长对付法师,但要他阐述清楚法术的原理,简直太难为他的脑子了,所以我现在还是不太明白龙的各种变化是怎么做到的·”莱奈尔摊手,“但我有个很危险的主意,运作得当的话,我们可以不引注意地直接出城。
赫伯特,你怕死吗”他的黑眼睛闪闪发光,简直兴奋得像是在问“你要一起来跳舞吗”一样··    赫伯特叹口气,“有什么可怕的。”
    “那你怕变得孱弱,任人宰割吗”莱奈尔捏捏他胸口壮实的肌肉,“怕疾病衰老,怕恶臭毒脓,怕变得不像现在的自我吗”·    赫伯特隐约察觉到莱奈尔真实的意图了,“有什么可怕的。”
    莱奈尔大笑起来,抱着赫伯特的头,吻上他的嘴唇·莱奈尔的牙齿正咬着那粒灰黑色的珠子,明明是坚硬的材质,却在他们接吻的瞬间被雪白的利齿干净利落地一分为二,化为灰黑色的烟尘与流水,随着二人的舌齿交缠被吞咽了下去。
    “欢迎踏足死亡的领域·”莱奈尔笑得露出了牙齿·他的皮肤从嘴唇开始迅速地病变,脓泡几乎是如风过麦田的波浪一般迅速地铺满他的面颊,鲜红的黏膜部分破败成灰白紫黑的颜色,死皮和脓水滑落,淅淅沥沥地流到他的胸口,打湿了衣服。
    赫伯特眯起眼睛,他感到烧灼的疼痛从肺管里升起,他忍不住咳嗽起来,意志力也无法阻止他呼吸道肌肉的颤抖·红黑相间的东西从他的喉咙深处涌出,从他的牙齿间漏出来。
乳白色、紫色、黑色的疖痈如春雨后的新草一般自他的皮肤肌肉中窜起,伴随着剧烈的痛楚和高热一阵阵席卷他的全身··    莱奈尔再度吻上他的嘴唇,两人一边抵抗着种种发烧和呼吸困难带来的晕眩感,一边利落地扒下彼此的外衣,将从路边捡拾的破衫烂裳披裹在身上。
    “那你怕我无法将一切还原,怕我最终后悔吗”·    “有什么可怕的·”·    ·    第七十五章 沉眠与苏醒·    ·    切斯特看向浩浩荡荡开进贫民窟的军队。
他今年刚满四十二岁,总是戴着上一届竞技会赢得的金冠——正是这顶象征着竞技会上个人诗歌比赛第三名的金冠让他在上任城主挑选继任者时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他见过那些龙领主,他们威武有力,强大而俊美,亲近的人类受他们荣宠,享受绝大多数人类穷极一生都无法想象的生活·但他自家的领主却总是不见踪影,让他想要接近讨好都毫无办法。
    而眼下,机会却在这么令人绝望的疫病后悄然来到··    他不禁吟诵起诗歌,好稍微安抚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    贫民窟的道路拥挤窄小,领路的人不得不让他们分开来把每一条道路锁死,形成一个包围的圆形慢慢往内收缩,以便将抓捕目标彻底困住。
    一路往中心走着,士兵们发现了许多身患重病垂危挣扎的穷人·这差点儿没吓跑些胆子过小的新兵··    他们不得不放慢了前进的步子,一边收缩包围圈,一边让后勤的士兵和清洁工们把这些半死不活的和已经成为尸体的统统装车运走,送出城外,倾倒在巨大的尸坑中。
倒也多亏了有军队入内完成这一次清扫,所有边角阴暗之处的疫病感染者都被揪了出来,些许本可能会伤害到清洁工搬运工这些平民的抵抗都被无情地镇压了···    低低的哭声在贫民窟里持续了整整两个日夜,微微的烟尘伴着熄灭的火光渐渐消散。
城主切斯特基本可以满意地宣称,他已经完成了龙颁布的“将感染者和安全的正常人彻底区分开”这一任务了··    然而,他本来想抓捕的那两个小偷呢·    整个贫民窟都被翻了个底朝天,那两人却不见了。
倒是有人穿着他们的衣服,但也很容易地被分辨出只是本地的贫民,看见地上有无主又比较新的衣服,就自己拿走用了··    “你所赞赏的人类的行动力,就是这样”·    “他们的确在这座城市中,那些被丢弃的衣服正可以说明他们察觉到被追捕后变装潜伏了。
人类既然无法分辨……那么,他们是学会了变幻外形的法术了吗艾尔默究竟教给了这些人类多少他们本不应该学会的·”·    奥里吉纳尔的话只引来赫库兰尼姆的微笑,“请继续排查吧。
其实你大可以‘完全’沟通整座城市里的生物,从它们的心智中获得你要找的东西;不服从你的生命体,一定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两个人类·”·    奥里吉纳尔皱眉,这可不是简单就能完成的事,他至少需要整整十天来沟通自然中的生命,然后彻底放弃自我,融入“生命”的本源之中,探索这个答案。
在昔日的战场上,生命之神神殿中的祭司是在众多护卫的保护与其他祭司的协助之下才会尝试这一法术来获得想要的信息的,但此时……·    没有敌人的威胁与干扰,但同时也不可能再有护卫和同僚们的守护。
    而赫库兰尼姆……这家伙随口提了这么个建议后,就兴致勃勃地继续观察贫民窟中人类对这几日动乱后的反应去了,既没有热心地自荐守护也没有故作热心地自荐守护却打着暗地里偷袭的意思。
    他完全是在享受猫抓老鼠的这一过程·奥里吉纳尔想道,在他眼中,那两名人类被他抓获并死亡这个结局是已定的,他愿意把这个过程拖得漫长并享受其中,倒也确实是他的性格。
    那么自己到底该不该尝试这一稍微有些冒险的手段呢奥里吉纳尔不禁犹豫不决··    城外的尸坑已掩埋了好几万尸体。
·    坑的位置都选在远离流水的荒地里,半死不活的患病者和死者被扔进去,叠成一层层的,浇上油脂与干柴,烈火焚烧;等火焰自行熄灭后,挖掘的工人们再在离地半米深左右开始填土,把坑底焦黑一片的尸骨残骸遮蔽起来。
    油脂和木柴并不十分充足,火烧的过程与其说是为了彻底焚毁带病的尸体,不如说是为了让掩埋者们心安——仿佛经过火焰的洗礼,一切罪恶疫病都将消失无踪。
于是往往尸堆上层的确是被烧得焦炭一样,下层的彼此倾轧,火舌甚至舔舐不到那些苍白死灰的尸体肌肤,就熄灭了··    也许有不知算是好运还是厄运缠身的人暂时没有被疫病夺走生命,也没有被负责押送搬运尸体过程的士兵随手用刀剑戳刺的伤口害死,甚至逃过了火焰和缺乏空气的戕害;但他们最终还是被泥土密密地封锁在下面,疾病让他们也彻底失去了挣扎的能力,只能痛苦地窒息在泥土里。
    一处尸坑大约能埋几百具尸体,填满了,人们就往更远处挖掘新的坑洞··    最早的几处尸坑已经被填平,人们甚至还往泥土上移植了些低矮灌木和蔓草,洒了花种。
也许度过这个冬天,来年这里就会成为美丽的花海··    夜深了··    荒凉的野外静悄悄的··    第四号尸坑的地面突然窜出了几根苍白的肉芽,像春雨后的笋尖突破地面一样,瞬间拔高,把压在上面的一株低矮的小石楠推出去,扔到了一边儿。
然后这几根肉芽彻底突破了泥土的束缚,呈现出完整的形态来··    这是一只人手··    假如有守夜人看到这番情景,大概会被惊吓得大小便失禁,瘫坐在地,想逃又爬不起来,想呼救又喊不出声,活活吓得晕死过去。
    好在这周围都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鼠被惊吓到,四散窜逃,还被虎视眈眈已久的一只雕鸮趁机抓走一只充作了美餐··    手左右摇晃了几下,泥土自发自动地从它的周围躲开,如同见着流氓的少女们般避开,把手和手的主人留在逐渐变得空荡荡的原地。
    “总算出来了,睡觉盖这么厚一床被子真是太累了·”·    莱奈尔伸了个懒腰,不待脚下的泥土把他升高把他送上地面,就双手撑着坑洞两边的沿,一下子跳了出来。
    他身上的疮疖都在慢慢消散,可见的灰黑色雾气从他全身各处沿着体表的皮肤慢慢汇聚向右手的手背,渐渐凝结成实体的模样·不过好歹是得了一场大病,就算其中法术的部分被逆转,对于身体的伤害却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好起来的,他现在瘦削苍白得能让德勒克斯太太心疼得活过来,给他灌下一大堆长肉的美食。
    想到吃的,他舔了舔上唇,低头看向被升起来的泥土送到手边的赫伯特·后者闭着眼,似乎还在沉睡,同样气色破败——他们病得失却形貌,才从审查下逃了出来。
    这块斑疮挡着他的脸了·莱奈尔不爽地想着,低头吻上那块还没有平复的疮口,溃烂坏死的组织和脓液被与死亡相对的力量驱走,从赫伯特的脸上掉下去,落入坑洞之中。
    “起床啦,赫伯特,我饿死啦·”莱奈尔一边轻轻地用牙齿咬着赫伯特伤口边缘新长的皮肤,一边嘀咕着抱怨,“我觉得我真的可以吃下一整头牛。”
    赫伯特却没什么动静··    莱奈尔皱起眉头,抓着他的肩膀摇了摇,“醒醒,别睡了,我们得快点儿从这里逃跑,万一那两条龙反应过来我们怎么跑出来的就坏了。”
    被他摇来摇去的躯体仿佛只是一具尸体,毫无动静,毫无回应···    “赫伯特”莱奈尔焦急起来,他眼中这个人明明还活着啊明明有着生命的迹象,明明生命的力量正在温和地流过他的全身,驱逐死亡——他怎么还没醒过来·    时间漫长得像是高山上凝结的冰霜,恐惧在莱奈尔心中逐渐涨高。
    不会的·他当然有认真计算了整个过程疫病破坏的威力和火烧土埋带来的伤害,他把这些统统考虑在内了的,赫伯特不会有事··    他咬着牙加强了输入赫伯特身体里的力量,不知不觉地念出了曾经看到过的称颂春天万物复苏的生命力的诗句。
    “如同草籽,如同花叶,如同雏鸟,如同猛虎——你倒是给我醒过来啊”·    这种状态……很奇妙。
    朦朦胧胧,混沌一片,连思想都无从开始,自然,也无从结束··    仿佛没有色彩的空无,又仿佛无数色彩回旋交错相互沾染的绚烂。
    这是……这是……·    一切都会在中途渐渐消散,并入复杂又简单的变幻之中··    直到……一道纯白的霹雳狠狠地撕开了这仿佛封闭又无垠的空间。
    “你再不醒过来我就去把那条红龙抓来做靴子了”·    喂,这是什么威胁方式赫伯特模模糊糊地听到这段话,终于开始思考。
    “为什么……不是去……抓……那条……绿的”他艰难地问道··    “赫伯特”莱奈尔一把抱住他的头,竟然大哭起来,“谁……谁要穿……绿靴子”·    ·    第七十六章 死亡之鉴·    ·    他们在泥地里相拥着开心了只一小会儿,就不得不匆匆起身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赫伯特虽然醒来,状况却并不太好,踉跄几步,差点儿摔倒·莱奈尔立刻扶住了,把他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怎么了身上还有哪些地方感觉不好的”·    “胸闷,头晕。”
赫伯特停顿了一下,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眼睛有点儿花,多处肌肉酸痛·”至于那些可爱的小疮疖的伤口与之相比起来就不值一提了,他甚至不太能很好地平衡自己的身体,这对他可真算是个新奇的体验。
    莱奈尔咬着下唇,他自己的反应远没有这般严重;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低估了这个疫病对人体的伤害——这些很可能是不可逆的··    他能看见赫伯特身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讯号,它们暗示着衰弱、病痛和死亡。
    他对自己施用法术失误的后果颇为愤恨,但现在并不是细细研究弥补的好时机··    “有些奇妙而已,走吧·”赫伯特调整了一番,终于稳稳地踏出了一步。
    他们向着东南的方向疾行十数个日夜,大部分路程都是莱奈尔使用法术带着赫伯特走的·后者的身体受到了很大伤害——不仅仅是体力的衰退,他甚至惊奇地发现自己射箭时瞄不准百步开外的野猪了。
    莱奈尔简直发了疯似的祸害手边抓到的一切动植物,他偷偷顺走的那颗珠子被他不断地逼迫着毒害这些生灵,而后用他想到的一切方法去医治它们,并把实验成功的经验用在治疗赫伯特的后遗症上。
    这并不容易··    实验越多,莱奈尔越能发现这颗不起眼的小珠子的可怖之处·它像是死亡本身的凝结,并不会固化为单一的形式——莱奈尔当时居然能正确地让它呈现出他所想要的“疫病”的状态,颇有几分瞎猫撞上死耗子的幸运。
    对于一条游鱼,它可能造成的后果是这条鱼腮里的寄生虫突然大量生长吞噬血肉,最后鱼活生生呼吸困难而死——溺死在水里的鱼和其它溺死的动物一样惊恐而痛苦;对于一只兔子,它可能造成的后果是颅下出血死亡也可能是莫名其妙地伏地静静死亡,死后肝脏肿大……总而言之,它是多种多样的,甚至有一只鹰从灰黑色的雾中经过后乍一看毫发无损,不一会儿却因为俯冲捕食田鼠时爪子一个没抓牢外加草地陷窝,一头栽到石块上活活撞死了。
    看到这一幕的莱奈尔简直目瞪口呆,这种不正常到了极点的死亡,也是能够被法术控制和影响的吗想想他和赫伯特其实很可能在因疫病而昏迷时被随便哪里掉块砖头砸中太阳穴身亡……·    他觉得他似乎了解了何为死亡,却又更加困惑了。
    奥里吉纳尔最终下定决心动用“那一招”来找寻这两个人类··    不过是区区两个人,这个城市的人类可以说是全体动员了,竟然都没能把他们清扫出来。
人类果然是无能的生物··    当然,即使他们如此无能,却还是很可能打扰到他施法的··    赫库兰尼姆为他守护,让他可以自由地全身心投入与生命本质的沟通中去。
    还挺奇妙的·奥里吉纳尔想,他从未在敌对者的守护下进入这种状态··    忐忑不安,却又有着小小的好奇和兴奋·这难得的精神体验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们自那场耗尽一切的战争中幸存下来后,几乎什么情感都不再保留,仅仅是平静地生存而已··    他“看”见了自己的心灵,像是巨大的宝石,璀璨而精致,每个角度都折射出不同的光辉;某一部分的他想要好好睡一觉,颜色黯淡;某一部分的他挂念着家中做到一半的法术试验,不停变幻;某一部分的他带着被那两个人类和骄傲狂妄的黑龙艾尔默激起的怒火,熊熊烧灼;某一部分的他微微怜悯地看向城外掩埋了众多尸骨的土坑……他居然还会有怜悯这种心情··    他几乎快忘却自己还有一部分一直是生命之神的祭祀,那种对生命的悲悯,自从他在战争结束后一脚踏入生命法术最渎神的领域后,就不再有过。
    所以我不喜欢进入这种状态,他想·但本以为是愤怒驱使他做出的事,也许不仅仅是愤怒··    他“看”向身旁的护卫者。
    死亡如此奇妙地和这个生命融合为一体,像月长石中那抹云白幽蓝般的月光,给生命本身增添了梦幻般的色彩·这条和他一样巨大的红龙此刻的想法倒是很简单。
    “可以趁此机会把你制作成尸傀儡吗”这颗巨大的心灵竟然全神贯注地推演着这事的可能性·奥里吉纳尔失笑··    不,不可以。
他轻轻触动这个生命的心灵,些许涟漪自他们二者向外弥散开去··    城中的人类惊讶地发现地上违反季节生长的花草结出了籽实,慢慢地开始枯萎,自己心中也莫名温柔而平静。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无意识中已被云端之上的龙的思绪所感染··    奥里吉纳尔彻底投身入生命的洪流,在刹那间穿过无数生命的心灵和思绪··    “三日之约早已到期,龙领主却迟迟未降下惩罚,我该怎么办”·    “女儿和丈夫都染病身亡,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地上这株花结的果子可以吃吗”·    “红萝卜,白萝卜,紫萝卜……”·    “啧,该死的家伙挡着路了,为什么这样肮脏的货色没有被龙罚降下的疫病扫除掉呢”·    “饼干、妈妈。”
    “快逃”·    ……·    无数心灵深处的言语被他从河流中打捞上来,细细筛选,又从他的手中漏下。
    他没有找到他想要找的人·不过他很有耐心,他可以细细地、慢慢地一个个甄别··    “喂,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哦”赫库兰尼姆无聊地用尾巴尖戳着身边彻底陷入出神状态的同族,“想想现在这个时代我还能收获一具生命之神祭祀转化的尸傀儡,有点儿激动啊。”
    奥里吉纳尔的身体当然不会有回应,但一阵微妙的感受从赫库兰尼姆心底泛起,让他不由自主地平息了这个想法··    “果然是很犯规的法术,不、或许已经该归入神术的范畴了。”
赫库兰尼姆不禁想道,“不过即使你动用了这样的法术,我也不太看好你能找出那两个人类·”·    论到对人类性格的了解,赫库兰尼姆远比仅仅把人类作为实验用材料的奥里吉纳尔来得透彻。
当初死亡神殿和生命神殿火拼时,他便已经通过死亡看过了太多同胞们的性格,而这些——尽管大部分龙并不承认——和人类是互通的··    在死亡面前展现出你们的本质吧。
赫库兰尼姆想起一位曾经的同僚释放神术时低吟的话语·死亡会打磨掉每个生命浮华多余的棱角,于是砾石褪去包金,还是一捏就碎的砾石;宝石掀开泥壳,坚硬而璀璨,光芒夺目。
·    他脚下的这座城市,是一座泥塑的城·他不认为这座城市里的人能留下远比整座城市更为强大的人·在法术面前,人类太过渺小。
    所以……·    赫库兰尼姆伸出爪子戳了戳多年的老敌人,“嘿,你果然一无所获吧”·    投身于生命的洪流中其实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很容易沉溺,再也无法唤醒。
    若在往日,选择恰当的时机唤醒使用神术者是其他精通此术的祭祀们应该做的事;然而这一次的搜查对象毕竟只是些渺小的生命,想来不会有那种被无数和自己一样庞大的思想之海淹没的危险——奥里吉纳尔原本如此想着,但他切实地低估了这张由无数心灵织就的网,而且恰恰由于每个点都如此细微,这张巨网更加缠绵、难以挣脱。
    好在一道突如其来的疼痛劈开了他与自然间的联系,几乎是粗暴地提醒了他“自我”的存在·奥里吉纳尔醒来,正好看见半只尖锐的爪子已剜入他下眼皮去,再晚点儿醒来,估计眼球就会被挖出去了。
    “哟,你醒了啊,真遗憾·”赫库兰尼姆以完全不心虚的声音打着招呼,坦然自若地收回了爪子··    “……他们不在这里了。”
一时间不知道对方是真心想唤回自己还是想挖自己的眼睛歪打正着了,更不想道谢的奥里吉纳尔直接说出了结论,“真是多亏了你乱丢灾难之珠,他们借助它的力量伪装成发病者混出城了。”
    “他们竟然没死”赫库兰尼姆兴趣大发,“吾神正需要这样有领悟力的人才——”·    “——作为祭品,是吧。”
奥里吉纳尔接道,“不过应该病得不轻,依我看,他们得往那边走·”他指向黄昏的天空明星升起的方向··    西南,精灵的王国。
    “那么,他们下一个必经之地倒是很明显了·”·    自由贸易都市科根城,黄龙卡玛拉的领地··    “嘿,赫伯特,你看,我们到科根城了越过这最后一个龙领主的领地,就是精灵的王国了”莱奈尔看着眼前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商队,兴奋道。
    ·    第七十七章  戒指·    ·    科根是个很热闹的地方,由于此地东南边火山带的隔绝,唯一穿越火山群通往精灵王国的道路又被此城扼守,周遭上百何迪尔内只有此地能够补给;因此,自南海边的城市贩运到东部和北部的货物几乎都会在此集结运调,相反亦然,能看到天南地北的商人们齐聚一堂,操着不同地方风味的语言彼此交谈,商定买卖。
·    也因为有了这么多旅客,此地的饮食和娱乐都相当发达·从西城门进入一路走到城市中心的露天市场,莱奈尔和赫伯特足足撞上了五次不同的歌舞表演。
除此之外,还有表演驯兽马戏的,因为打闹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孩子们在人群中窜入窜出,不时发出高声尖叫和赞叹欢笑之声,把气氛烘托得相当欢乐又热烈··    就连为赫伯特的病情而一直闷闷不乐发疯做实验的莱奈尔,都忍不住被这样的气氛感染,难得地在游记本上记载了近日来少见的欢语,还兴致高昂地买了不少风味迥异的各地小吃,和赫伯特一人一口*替啃着,一步步浏览尽整座城市交汇融合的风情。
    龙的速度是很快的··    在确定了两个逃亡的人类应该的去向后,二者并未在此多做纠缠,直接化出原型,朝着卡玛拉的领地飞去··    他们停在了赫库兰尼姆与卡玛拉领地的交界上。
卡玛拉是条脾气有点儿古怪的龙,某些时候小心眼得可以为根本无意义的琐事记恨千年报复不断,某些时候又十分豁达好客对严重的冒犯也毫不在乎·而为了避免招致前者的状况,不请自来的事还是少做为妙。
    二者十分有礼貌地问候了卡玛拉,等候回音;不一会儿,身着深蓝长袍的此地主人就应和呼唤声出现了··    “赫库兰尼姆,奥里吉纳尔好久不见快来,我们正是时候好好喝一杯”·    两龙心底长舒了口气,不错,看来今次的卡玛拉还是正常好客的,并没有间歇性小心眼发作。
有的时候他们宁可和对方勾心斗角地打到死掉,也不太愿意被小心眼的同胞怀恨在心慢慢地针对——那太折磨龙了··    “谢谢邀请了,卡玛拉。
不过这次我们是有急事,不然也不敢冒昧来访了·”奥里吉纳尔直接进入主题,把他们的来意说清··    “哦那两个以下犯上的人类竟然还活着瑟特里尔大人的脾气真是比早年温和多了。”
卡玛拉挑眉,“封锁科根城是吧正好年末,我可以宣称有小贼偷了我别宫里的珍藏,对出入人员进行严密盘查·再配合我们从旁监督,一定能把这两人揪出来。”
    “那真是太好了·”·    三条巨龙一起振翅飞过,片刻间已到达了卡玛拉在科根城外的别宫·两位客人自然是被好好招待,而主人则对自己忠心的臣仆下达了封锁城市、盘查“失物”的命令。
    “又封锁……这两条龙真是没完没了了·”莱奈尔舔着他点的蛋糕上的奶油,心里却并不如上一次被围堵时那样焦急·因为他很清楚,这些龙辨认人的方式,主要还是看生命特征——而他这些时日来和那颗奇怪的珠子折腾了这么久,轻微地使自己染病来改变生命投射的力量避免被认出的能力却是不缺的;而赫伯特本就还没从上次瘟疫的后遗症中好转,和之前也大为不同,莱奈尔甚至怀疑,只要他二人不正对着站在那两条龙面前,对方都不太可能认出他们。
    接下来只要把脸稍微掩饰一下,然后就能……·    他本想偏头与赫伯特说话,却在看到远处街道尽头人群的骚动时分散了注意力。
两队卫兵服饰的人在明显规格更高一级的领头者的率领下,把两张好大的画像贴在了告示栏上··    而眼尖的莱奈尔遗憾地发现,那画像上面的人脸,未免也太栩栩如生了……·    莱奈尔趁着周围人好奇地议论并结伴前去围观的机会,悄悄地打包了蛋糕,拉着赫伯特一溜烟地顺着自己也没有探查清楚的小路溜走了。
·    “天啊,他们还真是好记性,难道是预料到我已经懂得怎么伪装生命气息了”莱奈尔咬着蛋糕,嘟起嘴抱怨道,“明明大部分人都分不清同品种的狗彼此间的区别,他们把人类的脸分别得这么清晰干什么啊。”
    “你以为龙会患脸盲吗”赫伯特听了莱奈尔不讲道理的抱怨,微笑着回答,“你又不是没见过龙筛选仆役的标准规格,在形体外貌的鉴赏方面他们绝对比人类自己更有鉴赏力吧。”
    “……也对,闲了几百年没事就鉴赏人类玩,有这个空还不赶紧去研究世界的奥秘,真是瞎浪费时间·”·    虽然嘴上二人都说得轻松,但被这么多人知道了他们的长相,确实给他们的脱逃带来了意料之外的难度。
人啊,就是喜欢看热闹,就算没人不怕死地上来抓他们俩,只要突然把他们和画像上的通缉犯联系在一起,再惊呼几声,搞不好那条有着众多生物耳目的绿龙就能准确定位他俩,一举擒获了。
    而像现在这么戴着厚厚围巾低低帽子遮脸的方案,如果要住宿和出城,简直是在头上写了“我就是心虚的嫌犯”的大字吸引注意力一样··    “这可真是有点儿烦人啊……”莱奈尔思考着解决办法,赫伯特则闭上眼睛靠在墙上休息,他走了这一段路,觉得有点儿太累了。
    明明他俩选择的已是附近最安静无人的一条小巷,却还是有不速之客的足音慢慢靠近··    莱奈尔叹了口气,对这些不让他好好思考的外人感到由衷的心烦。
    真想有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整理一下在生命与死亡法术上的灵感,捋出条清晰的思路来,把赫伯特身上的问题都解决掉·他想着,扶起赫伯特的胳膊,准备在来人前走掉。
    但那足音却骤然加快,以不可抗拒的势头直冲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热情的招呼声,“里奥贝蒂你们居然在这里偷懒快跟我回去,不然头儿要生气啦”·    里奥是谁啊贝蒂听上去是个女孩名啊,那又是谁听到这话微微一愣的莱奈尔不由得打量了一下周围,想看附近哪里还有人,就此失去了最好的撤退时机,被突然出现的女孩堵了个正着。
    “嘿,你俩又偷跑出来,趁着没事就偷偷幽会,害得我一个人干完了三个人要做的活儿,气死我了”女孩以熟稔的口气继续对着莱奈尔说话,后者则以足以让人发毛的眼神盯着她。
·    这是……认错人了莱奈尔突然很想知道这个叫“贝蒂”的女孩究竟是长得像自己还是赫伯特啊……总觉得不管是哪种都好奇怪呢……·    “还瞪着我做什么快回去啦头儿发现你们又偷懒,这次可没有皮斯特给你们担着到时候爆发出的怒火了。”
    莱奈尔正色,本想开口厘清对方认错人了,然而女孩接下来的话和动作却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女孩朝他伸出手,乍一看似乎是要拉住他的胳膊。
然而那只竖直摊开的手中指上却戴上了一只戒指,明明在她刚出现时这手指上并没有东西··    她是在说话时特意戴上,又故意把这戒指展示在他们面前,就连因为后遗症观察力下降了许多的赫伯特都不由得注意到了这点。
    黑曜石的底环,七颗金色的星星被细细的金链子锢着垂挂其上;最底下一颗星星最为硕大,形状迥异其他,有着长长彗尾,仿佛流星,连接的金链子也最长最纤细,因此在少女的掌心显得尤为突出——仿佛下一刻那颗漂亮的金色流星就会挣脱金链子,直直地冲撞出去。
    尽管之前只是偶有听闻,但莱奈尔毫不怀疑,这是他这趟旅程开始时就听说过的某个组织的标志·对方那坦荡的眼神配合这直率亮出标志的行为,让他不禁增添了不少好感。
当然,这标志设计得这么漂亮也是好感的重要来源之一··    莱奈尔一手继续牵着赫伯特,配合地伸出另一只胳膊去让女孩抓住,在帽子围巾下挤了眉眼,故作可怜道,“天气这么冷头儿还这么火爆脾气,等来年天气回暖了简直没活路了啊,只好出来躲躲啦。”
    “哼,想偷懒就直说,不要找歪理解释”女孩哼哼着牵着二人左拐右拐着,消失在城中复杂的道路里··    不管对方究竟是不是他想的那个组织,至少对方还是很有势力和布置的。
    跟着女孩来到栋带着个巨大后庭的独栋房子里后,莱奈尔这般想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环境··    说实话,他并不畏惧来自于人类的算计;对方若是头脑清醒,对局面和他的实力估量正确,应该不敢直接和他对上。
    竞技场的那一战,也许在龙的眼中不过是徒劳的垂死挣扎和因为运气好而得以脱困,在人类的眼中却是不可否认的绝对强大··    他们被女孩带入了屋里,路过的人都十分熟稔地和他们打着招呼,要不是莱奈尔非常确信自己和这群人素未谋面,他一定会觉得这些都是他的老熟人了。
    而最后他们见到的“头儿”更是让赫伯特和莱奈尔都怔住了··    “海勒”二字卡在他们的喉咙口,还好没有彻底吐出来。
    深红的长发,碧绿的眼睛,眼前捧着账本眯着眼睛细看的中年男子活脱脱是个大号、或者说更年长的海勒··    ·    第七十八章 伪装·    ·    “海勒让我替他转告你们,光顾着自己玩,却忘记了朋友,是会遭受正义之剑的制裁的。
出去逛街也要记得买点儿土特产给那关不住的小子带回去·”男子合上账册,对着笑吟吟的女孩点点头,“去做你的事吧,蜜莉·”·    被称作蜜莉的女孩轻盈地转身,莱奈尔注意到,女孩手上的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她收起来了,与人畜无害的外表不同,她手上的小花招倒是玩得挺流畅。
    “坐吧,贝蒂你看上去精神不如我想象中那么好,海勒知道了大概会担心到头疼·虽然某种意义上他才是最令人头疼的那个·”·    “噗。”
莱奈尔忍不住笑了出来,所以“贝蒂”这个名字是赫伯特在此的代称假名哈哈哈哈他找到接下来几十年取笑赫伯特的新方法了·赫伯特倒是相当淡定,假名而已,哪怕叫他瑟特里尔他也不会有啥难以接受的。
·    聪明人间无需太多话语,赫伯特和莱奈尔已经知道了这人的身份——毕竟当初海勒和他俩聊天时把自己的家庭状况吐露得太过清晰。
    这年长版的海勒,正是海勒的兄长··    “头儿,海勒难道又偷跑出去玩了他没有直接回家吗”莱奈尔问道。
    不过想想当初那红发的剑士连参加竞技场这么充满死亡威胁的大会都没事先告诉亲人,难怪他哥看上去一脸闹心··    “还是叫我维希特里斯吧,每次听到你们叫我‘头儿’总觉得我从好端端的正经商人变成了强盗头子。
蜜莉真是太爱乱起绰号了·”维希特里斯用看似不经意的回答完成了自我介绍这个环节,“虽然去澜月之湖进货的时间有点儿紧,但安葬皮斯特的事不能随便应付。
你们待会儿去帮他做好最后一次打扮,好歹他风流了大半生,死后也不能含糊了形象·我们明天在南面的墓地把他好好安葬了再出发·”·    ……等等,本以为只是来之前蜜莉随口一说的皮斯特居然真有其人,还是个死人到底他俩被安排了什么身份和人际关系啊·    这种看似随性却要自己揣摩好角色来互动的“游戏”,倒与曾经的课堂上讲过的潜入课程有几分关系。
然而真的玩起来,这种时刻游走在对错话搞砸整个“游戏”边界线上的危险感与新鲜劲儿,却并不让人厌烦··    现在正好顺便去打探出更多的身份细节,来好好演绎这个“游戏”呢。
    莱奈尔牵着赫伯特出了房门··    维希特里斯重新打开账本看了起来··    真麻烦啊·他心中暗暗感慨,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
    赫伯特想,接下来的经历简直应该被编入课本,用来教授后辈学生们“如何不动声色地打听出自己扮演的身份有何前情并与熟人互动而毫不引人疑心”。
·    两人先出了门,随便抓了个在旁边房间整理布料货物的男人,从街头歌舞表演谈起,延伸到舞女们的美貌风`骚,再扯到可惜皮斯特不能一起出门共同享受城中趣事,顺利地套出了整理布匹男人的名姓和这个死掉的皮斯特最为贪杯好色,这次也是栽在女人肚皮上没了性命的相关信息。
    一连好几番闲聊,两人总算是磨蹭着找到了停放皮斯特尸体的房间·路上收获的信息也让他们终于总结出了角色活动该给出的背景··    这是维希特里斯从家乡带来的商队。
银龙莎法儿的领地太过靠北,不少资源需要通过商队买卖获得·银龙莎法儿也无愧于她领地上的人类对她的热爱,对有利于他们的通商贸易管得相当宽松,保护得也很妥当,使得来自她领地的商队们组成了全大陆最有实力的联盟,维希特里斯正好是这联盟目前的会长。
    维希特里斯自己的商队自然也经营得相当不错,这次本来是计划先到西南沿海一带买进些海产日用和矿物,再去精灵王国准备工艺品的货物,这样回北方的路上可以一路走一路贩卖,赚取钱财后就近购进大宗粮食带回居住地去;然而因为这次竞技场的骚乱和海勒在比赛中狠狠打脸了某位从西面回去必经之路的龙领主,他们临时改变了路线,决定还是走东面回去——虽然内陆地区的沙漠对商队长途跋涉并不算友好,但那些地方的出产也值得一去。
    偏偏在他们出发前两天,皮斯特死了,他们只好耽误下来,先为这个老成员举行葬礼··    赫伯特设想了一下停放在房间内的皮斯特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但他还是完全没预计到自己接下来在房间中看到了什么。
    就连因为这里相对屋内其他地方元素更为活跃而好奇的莱奈尔也被这个结果惊呆了··    这间卧室相当宽敞,尽管是白天,窗帘却全都拉上了,遮得严严实实的,很是黑暗;几十支蜡烛在塑造成合欢树的银烛台上散发光芒,好像这棵银子做的合欢树开花了一样。
    床上确实躺着个人,或者该说放着一具有点儿胖的男人尸体·床边却坐着个相当高挑的白发女子,身旁放了一张摆满看不懂用途的瓶瓶罐罐和各种工具的架子。
她一手拿着个浅黄色的圆形小盒子,一手从盒子中抓出些肉色的脂油,往尸体的脸上抹着··    单看这幅景象已是足够怪异,胆小的可能还会被吓到,但这一切都不是它能惊到进门来的两人的原因。
    真正的奇异点在于,她那尖尖长长地从雪发间支出来的耳朵··    这是一名女性精灵··    “还站在门口干什么,快过来。”
精灵抬起头唤道··    虽然在书上见过画像和文字描述,甚至还见过不少龙的精灵形态,然而莱奈尔还是在看到一个真实的精灵时屏住了呼吸。
    像是在乱糟糟的歪脖子林中陡然邂逅了开满一树翩跹欲飞白花的鸽子树··    这名女性精灵的眼睛是淡金色的,乍一看几乎要让人以为是个瞎子;她从头发到睫毛都是一色的纯白,皮肤也异常地白皙,和她那身绣着金边的白色长裙竟然出奇的和谐。
    “我是伊薇特,快过来,早点儿化完妆,还有别的事要忙·”伊薇特见二人呆在门口,再度开口催促,说话间,她手上并没有停下,继续给那具尸体抹着颜色可疑的各种奇怪物品。
    “化妆啊……好的·”莱奈尔转身把门合上,兴致勃勃地走过去就伸手想拿架子上的一把形状奇特的剪刀·给尸体修饰容貌听上去就很有趣呢他要好好玩、不,好好学习,认真体验。
    他的手伸到一半,就被伊薇特的眼神盯得停在了空中··    “你在干嘛”·    “协助你化妆啊你忙不过来才叫我俩来帮忙的不是吗”·    “……维希特里斯又故意神神秘秘没把话说清楚”伊薇特挑眉,随手把一手的灰色浆糊擦在了尸体穿着的衣服上。
    ……真令人心碎,第一眼时那个纯洁美好到在黑暗中发光的精灵呢·    “我不管维希特里斯在其他地方定的规矩是什么,但在我这里,尽可以畅所欲言。
一般龙还不敢、也没能力来监视我的居所·”伊薇特把手中拿着的尖头镊子放回第二层架子的兜篮中,“你是叫……莱奈尔是吧”·    在听到自己的真名被叫出来后,莱奈尔感觉自己憋了好久的笑终于可以爆发出来了,他点点头,坏心眼地偏头指了指坐在一边静静观看事态发展的赫伯特,“他叫贝蒂。”
    伊薇特笑起来,和两个人类关于她第一眼印象留下的预感不同,这个笑容和圣洁一点儿也沾不上边,倒是挺有几分商人的世故老道,“胡说,贝蒂看到自己腰这么‘粗’了肯定会吓得高声尖叫起来。”
她收起笑容,“你们扮演的里奥和贝蒂都确有其人,明天出城时你们就打扮成他俩的模样·里奥是个棕发、脸上很多雀斑的年轻人,和你的身材比较相似;贝蒂是……总是觉得自己是个女孩子的家伙,身材和赫伯特还算接近。”
    “……总是觉得自己是女孩子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等你们以后见到贝蒂就懂了。
废话少说吧,听说你也是个法师,还拥有‘真实之眼’”·    “呃,龙传消息的速度挺快的啊·”·    伊薇特笑了起来,“那我接下来的话你应该很容易理解。
我们判断一个事物是非的标准,最常用的手段就是‘看’;法师们虽然不是都拥有‘真实之眼’,但观察出生命体特征性的力量还是很容易做到的,也比单纯观察容貌更为准确和简单,与此相对应的,也会更依赖这种力量来观察人,反而会忽略容貌。
但是本地的领主卡玛拉是个战士,他相当眼尖,而看过外面贴得到处都是的画像后,他不可能轻易错过你们二人;甚至法术伪装还会造成反效果,引来他们加倍的怀疑·”··    “而你的解决方案是……”赫伯特轻声地问询。
    伊薇特伸手蘸了一小块褐色的药膏,点在了莱奈尔的鼻尖上,朝着盯着鼻尖看成了对眼的莱奈尔微笑··    “把你们彻头彻脑地改变成那两人……”她轻声道,手上飞快地运转起来。
    ·    第七十九章 夜中低语·    ·    伊薇特的手脚很快,但给莱奈尔做完伪装,已然入夜··    赫伯特坐在一边昏昏欲睡地勉强看完全程,感觉很是稀奇。
    伊薇特先是把置物架最底层的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些被散发着阵阵寒气的法术保护着的晶莹无色软块,把它们剪开揉`捏成各自成形的小团贴在脱光了衣服站在她面前的莱奈尔身体上各处。
    莱奈尔完全无所谓自己的赤身裸`体·赫伯特倒是稍微有些尴尬,不过看伊薇特神色丝毫不为所动,他也把那份尴尬扔到了脑后··    那些无色的软块被贴合在各处后,被伊薇特以轻薄柔韧又富有粘性的细丝固定住,再拿了细头的长管挑了些颜色滴入软块中。
软块很快地变了颜色,透光的晶莹浑浊下来,而后变成略深的棕色··    接着,伊薇特再挑出张半透明的薄膜,一边比了每个软块的大小形状,一边剪下来贴合上去。
    之后便是漫长的涂抹不知名的糊状物膏状物,对部分肢体的勒紧和按压造型,再加上奇形怪状的刀具模具再贴合物上的雕刻做形,和最后撒上的浅粉……·    莱奈尔半眯着眼睛——因为被上下眼睑上贴的东西挤压得睁不开——对着明显犯困的赫伯特抛了个自以为是的媚眼,“我感觉我已经被刷好了油盐酱料,接下来就是挂进炉子烤得香喷喷得拿出来,再嘴里叼个苹果就可以装盘了。”
    赫伯特打了个寒战,明显精神了些,他不太成功地忍笑着说:“唔,我要是把烤猪做成你现在这样,你肯定是不会吃的·”·    伊薇特最后端详了一遍自己的成果,对二人的对话撅了撅嘴,“别在晚上提吃的,我还不想偷偷摸去厨房。
好了,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熟悉一下你现在的体态和动作时可能遇到的之前没有过的障碍·”她挥手,一阵银光跳跃,集结成形,赫然是一面有一人多高的大镜子。
    莱奈尔注视着镜中的人,黑色短发服帖直顺,左鬓角的尾部略微染了点墨绿色;深棕色皮肤,稍微有点儿过晒的粗糙,左脸上有一颗明显的痣,手臂、后腰和小腿上也散布了好几颗;肚子有点儿圆,四肢偏瘦长,肌肉并不明显,但右胳膊明显比左胳膊粗,左腿膝盖上有发白的旧伤疤;脸呈扁平的圆形,眼皮很肿,眼睛细小,鼻子略带鹰钩,嘴唇略厚,耳朵朝外翻——总之,绝对称不上好看或难看,只会让人过目即忘,是个辨识度相当低的普通人。
    他走了几步,甩了甩手臂,弯腰提了下重物,没有感到凝滞感,肚子上软趴趴的肥肉伪装块在蹲下时感觉有些奇妙,总的来说,还算无碍··    莱奈尔转头看向正在脱衣服的赫伯特,吹了个口哨,笑眯眯地旁观起来——因为伊薇特的要求他暂时还不能穿上衣服,现在看到有人和他一起脱光,心里还挺满意的。
    伊薇特也忍不住对着赫伯特的身材吹了个口哨,然后在莱奈尔投来的不善目光中坦然自若地说:“放心,我不喜欢异性,更对人类没兴趣,我单纯是看着这腹肌和臀肌想起了个朋友而已。”
    真是内涵过度丰富的一段自我辩白,莱奈尔觉得再瞪着这个外貌纯白无暇内在流氓的精灵实在没趣,干脆转头继续视女干赫伯特了··    “你似乎最近生过一场重病啊”伊薇特贴着软块,询问道。
    “唔,似乎也可以这么说吧·”赫伯特想了想,不确定自己那临时中瘟疫的经历算不算生病,毕竟太速度了··    莱奈尔直接掏出了那颗还没研究透彻的珠子,做了更详细的说明:“我用它使我们俩感染了瘟疫,装疫病将死的人逃出了上一个城的封锁,但之后我复原得还算顺利,赫伯特却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你有办法吗”·    伊薇特在看到珠子后皱起了眉头,一反之前随意的作风,倒了瓶闪着荧光的液体洗干净了右手,再戴上了泛着银光的丝质手套,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珠子来细细查看。
    对比对方的谨慎,莱奈尔颇有些反省自己之前收藏使用珠子时的肆意妄为;同时他也对那荧光液体和手套的成分功效产生了不小的好奇心··    “你从哪里得到这东西的”·    “从一只吃了死老鼠的猫肚子里翻出来的,你知道这具体是什么吗”·    伊薇特把珠子放回莱奈尔手里,脱下手套揉了揉额角,“八成是赫库兰尼姆那疯子又发疯了,居然把这珠子乱扔……这是灾病之链的一部分。”
她准确地说出其名称,脸色变得郁冷,“死亡神殿的祭祀获得神力的护持后,把它们具像化成实物佩戴在身上,作为他们身为高位信众的标识·而由于每个祭祀自身所适合的力量方向的微妙差异,这些凝聚了神力的饰物会被具体安上不同类别的称呼。
赫库兰尼姆所拥有的那一串手链,蕴含的是“灾病之死”,它会带来种种天灾与疫病,所以被称为灾病之链·一般情况它下是很稳定的,但力量会被力量激发,有时只需要一点点生命力、法力或者神力等别的力量就可以触动它,然后引发无边的灾难……”说到后来,伊薇特显然已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她再度打量了一下莱奈尔,“你居然没被这破珠子侵蚀,还使它完全收敛了气息,连我之前都没发现,掌控力倒是不错。”
    “但我还不能完美地使用它,甚至连赫伯特……”··    伊薇特继续拿起工具,给赫伯特做上伪装,“把这珠子好好收起来吧,如果你到了我家那边还没彻底治好赫伯特,以这个珠子作为代价,能找到两百个有能力又有兴趣的生命系法师治愈他。
毕竟这年头死亡神殿的遗留神物不多了,为了得到颗这么具有代表性的珠子做研究材料,法师们可是能抢破头的·”·    “呃,那你不是法师吗”莱奈尔得到允许,开始慢吞吞地穿衣服。
    “我是啊,但我并未踏足生命与死亡的领域,擅长的是自然元素的水系法术·”她手指在空中捏出一条细长的银线,轻轻一抖,那线便缠绕成花朵的模样,而后一朵冰霜凝结的蔷薇飘到了莱奈尔的掌心,“虽然我们有着无垠的时间来学习无穷尽的法术奥秘,但我不是那么执着于研究的法师。
差不多能打赢、打不赢能保命又好看就足够了,一些不用法术也能做到的事更能引起我的兴趣·而且,因为自身眼界和个性所限,有那个理想但真能全能的并不多·”·    她瞥了眼莱奈尔,后者把玩着冰霜蔷薇,不一会儿,手中就捏出了一朵一模一样的——就连她独有的法术烙印也模仿得相当完美。
她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真实之眼”,真是令一般法师眼红到死的存在,虽然精灵一族道德水准普遍偏高,但她还是该提醒一下,“如果你要找法师做交易,要么把你的真实身份藏好,伪装出十分强大的姿态;要么把你的真实身份暴露在集市上,让越多的法师盯着你交易完成越好。
偶尔也会有几个败类做出抢东西的事来,而你的‘真实之眼’珍稀度极高,被认出来搞不好会被抓去做实验·”·    莱奈尔动作停了一下,“难道这就是那条审美奇葩的绿龙追着我不放的原因我就说我和他没什么深仇大恨他咬得这么死做什么……”·    “奥里吉纳尔唔,他的确是想研究‘真实之眼’很久了。”
伊薇特说,“在你之前,唯一拥有这一天赐的法师资质的他根本动不了,哪怕暗地里联合了不少同伙,使过不少阴谋诡计,也没成功过·现在有了你这个相较而言好欺负得多了的人类,他肯定会咬上就不松口了。”
    “说好的龙的骄傲呢,他一个就令人头疼死了,还居然叫外援……”莱奈尔想起之前远远望见的红龙和据说也加入了的此地领主,不禁抱怨道。
    “什么骄傲如果代价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彼此利用才是常态·”伊薇特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莱奈尔那个敌人很少很单纯的幻想,“只有当要做的事需要绝对保密时,独自去做才是不得已的选择。
嗯,考虑到还有较少一部分不合群得没有可利用和可以互相帮助的朋友的存在,以上通用法则也不一定完全正确·”·    “那不是和没说一样啊”·    伊薇特笑着摇头,“还是有不同的。
你们之前是从艾尔默的领地穿行过来的吧”·    莱奈尔点点头,同时使用了个法术,让已经困得睡着的赫伯特即使不穿衣服也不用担心冻出病来。
    他这样温柔体贴的动作引得伊薇特多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也更轻柔了,避免把赫伯特惊醒,“从奥里吉纳尔的领地到赫库兰尼姆的领地中间最短的路程便是穿过那只 ‘黑鸦’的领地了。
艾尔默以前也是喜欢呼朋唤友打群架的混蛋,但他那群战斗狂魔的朋友们一一去世后……”·    莱奈尔能感受到,每个经历过那场大战的龙和精灵都在其中失去了太多,以至于把他们的很大一部分自我都一同埋葬。
    “所以如果是他出手找你的麻烦,那倒肯定是只身独行·”·    “他那么懒的家伙才不会跑出自己的山洞出来找人麻烦吧。”
    “触及让他暴怒的点,就会看到他自己跳出来了·大战结束后,奥里吉纳尔偷了几具艾尔默亲族的尸体,打算拿去做研究,结果艾尔默把他的研究室全部轰飞,还把他揍得鳞片差点儿都掉光了,要不是伊莉沙丽斯出手阻止,大概真的会被打死吧。”
    “想想竟然有点儿暗爽……”莱奈尔幻想了一下,如果是自己把奥里吉纳尔揍掉鳞片,再让赫伯特架起锅子煮了……真是美好的前景,太值得人为之奋斗了。
    伊薇特似乎看出了莱奈尔的幻想,轻轻拿手中笔杆敲了他的头一下,“好了,我已经帮赫伯特也弄完了·既然他睡了,那我就把你们伪装的二人平时的一些细节重点一起讲给你听吧。”
    莱奈尔点头,调整风的流速,让声音不致于打扰赫伯特的沉眠··    醒着的人和精灵低声地聊着,不知不觉,天空微微绽现了一缕曙光。
严密遮掩着的屋内仍是由蜡烛提供着唯一而恒定不变的光明,伊薇特却似有感受,转头望向了太阳升起的方向··    “天亮了,你们把皮斯特抬出去吧。
一路平安·”·    ·    第八十章  出城·    ·    伊薇特并没有和商队一起南下的意思,她把抬着用床单一裹的一个死人的两个活人打发出房间后,自己熄了灯,就着那个死人躺了这么久的床睡了。
    出门后,莱奈尔和赫伯特就正经地装扮起“里奥”和“贝蒂”的模样了··    ……才怪,怎么正经得起来。
莱奈尔简直无法抑制住内心的窃笑,每时每刻都忍不住把眼睛盯死在打扮得颇为奇妙的赫伯特身上··    深麦色皮肤,大波浪长发,妖艳的妆容,色彩斑斓的紧身长裙,原来这个“贝蒂”是个身材高大肌肉健硕但是自以为是娇美女子的性倒错者啊难怪自己分到的是另一个名字。
赫伯特即使受后遗症的拖累,比以前消瘦了不少,肌肉的形状和骨架还是在的,伪装这么个天生便该抡着巨斧眨眼间便可打死几头熊却非要拈着缝衣针大喘气的人,还是比莱奈尔有“天资”多了。
·    “天资”……莱奈尔琢磨着伊薇特使用的这个词,内心又是一阵狂笑··    伊薇特确如她自己所说,是一个不怎么用心钻研的法师;倒是在些普通法师瞧不上的技艺上,有着远超其他同行的造诣。
    她喜欢研究世上各种动植物,并利用它们的一些特点,制造出些精巧的小玩意儿,无论是生活中还是战场上,都能起到出人意料的大效果··    这次给他们做的伪装,正是伊薇特的拿手好戏;当初诸神之战时她尚且年幼,依靠这伪装的方法硬生生骗得敌对阵营把她认作了同阵营的龙,三番五次地逃出了对方的埋伏。
如今时日俞久,她甚至有着连精通生命法术的法师也靠这伪装瞒过去的自信··    “放心,奥里吉纳尔是绝对不可能看出这些不是你们身体的部分的,无论怎么看都绝对真实,只要不用我给你们的这瓶溶液搓洗,哪怕你们死了这些也不会褪色脱落,保证与自己的肉`体无异。”
    对方并非维希特里斯的属下——这自然是废话——那当然是和维希特里斯有着很大的利益往来·可经过询问,她竟然不是为了生意上的关系才帮维希特里斯的忙。
    “那是为了什么呢”·    “这可是我和维希特里斯的秘密,你打听了做什么”·    “我很好奇,什么代价才能请动你这么厉害的精灵帮忙等我知道了我也好请动个精灵,不用你这么厉害的,能在关键时刻救我和赫伯特一命就值得了。”
    “呵呵,你想得挺美的·”伊薇特回答,“告诉你倒是无妨,我要他们替我找一个一直在躲着我的精灵·无论是北方的雪原,还是南海的群礁暗流,只要是能想到的地方,他们都要尽一切可能抵达,为我送去对友人的问候和督促。”
    ……还真是相当大的代价·特别是在听说维希特里斯家族已经找了足足六代人,有四代都死在跋涉的路上以后··    精灵和龙有着坚定而漫长的盟约,伊薇特并没有在大节上违背它的意思,但细节上给她不喜欢的龙添添堵,她会做得很畅快。
    作为群体的一员和作为独立个体时,行为和思考的模式是有着很大区别的·莱奈尔想,假如能够在其中寻找到合理利用的方式,他倒是不妨多尝试一下和精灵打一打这方面的交道。
甚至……或许他能与精灵交换到更多作为一个懵懂的人类法师所不知道的知识·他抚摸着脖颈间新戴上的“黑珍珠”挂坠想着··    商队沉默地破开晨雾,向着东南方向的城门走去。
    这支队伍阴郁如同黑色长蛇,尤其围绕那具黑色的棺材周围的步行者们,更是带着沉默悲戚的表情,低了头前行··    守门的卫兵们看到这趟队伍都不禁觉得晦气,没有谁喜欢清晨就和送葬队打交道,哪怕对方出城时准备的好处钱不少,也不能洗脱这种接下来一天都会倒霉劲儿缠身的感觉。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卫兵队长呵斥道,“卡玛拉大人的宝物被人盗窃了,可是砍了好大一堆玩忽职守的家伙的脑袋,万一我们把那该死的小偷放走了,下场只会更惨”·    商队停在了城门口,一个个排队走上前去接受检查;与此同时,商队的行李也被一件件打开,翻得乱糟糟的,确定其中没有走私夹带和人员藏匿后才被放行。
    维希特里斯站在卫兵队长身边,笑容谦和可亲地递上了印着莎法儿徽记的文书和装着过关费的袋子——当然袋子里还有些额外的酒水钱,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队长却皱着眉,没有如往常一样接下,只是严肃地扶剑挺了挺身,“公务为重,会长先生怕是得多等一段时间了;那个棺材也打开来看看”·    维希特里斯并不着急,反手把东西给了一边眼睛直盯着袋子简直要喷火的小卫兵,后者检查完文书后恭敬递回,开开心心地收了袋子,对着一身丧服的商队瞬间变得和颜悦色了起来。
    理所当然的,卫兵们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远在卡玛拉的行宫中,三条龙各自惬意地享受着仆役的侍奉,看着巨大的镜子中通过法术转播的城门全景。
    “这个徽记……对方是莎法儿的人啊·”·    “她领地太靠北,人口繁殖得又快,每年都要从南边进口大宗粮食的。”
    “放着这么一群人在外跑,她不是会少掉很多仆人吗那从一开始就该控制人口,何必多此一举呢”·    “确实,她为了维护这群添麻烦比用处大多了的人类很是费了心的。”
    “大概她独特的爱好就是养着这群连喂饱自己都需要主人操心的无能人类吧·”·    诽谤了一番莎法儿后,三条龙又陷入了沉默的安宁之中。
龙之间能聊的内容并不算少,但由于时间太多,聊天间的真空期相对人类而言就相当的长·好在他们早已适应了这种宾主无言独有的和谐,倒不显得气氛凝滞··    “这支商队没有问题,每个人都是确实登记在册的成员,都在这条商路上走过不止一次,前后都对得上号。”
卡玛拉最终下了结论·作为以纯粹武力战斗的龙,他对物体体态外貌的特点捕捉和分辨是相当可靠的··    “唯一有疑点的就是那棺材了。
他们怎么会恰好在这个时候死了个老成员呢”·    “死的是个胖子,这两人可能藏身在棺材中吗”·    镜子投影出来的结果让他们有点儿失望,棺材平凡无奇,既没有加厚也没有隔间;棺材里也确实是个死人,尸体还很新鲜,口鼻面容上还涂了一层香油掩盖了尸臭,检查的卫兵一点儿也没表现出被熏到的模样。
整个过程都很正常··    但奥里吉纳尔心中总有着隐隐约约的疑虑·若是在自己地盘,他早直接把这队人全数杀了干净,平静心情;若是在赫库兰尼姆的地盘,他也可以在对方的“看护”下施用神术,详细地探查对方的心灵。
但卡玛拉今日情绪又开始不稳定了——或者说随着年末的接近他显得格外心烦憋火,奥里吉纳尔并不想在此时引爆对方心底的邪火···    于是他与赫库兰尼姆交换了个眼神。
    很好,等这群人把棺材入葬后,慢慢地去调查下因由吧··    莱奈尔没有想到,这个和他素昧平生的皮斯特,无论是死前还是死后都在他的逃跑中发挥了如此大的惑敌作用。
    维希特里斯却似心中早有预料,还专门叮嘱挖土的人把棺材埋得不要太深·旁人问他原因,他一脸戚容地说:“皮斯特这家伙虽然不能和我们一起回家了,也总得给他个晚上出来寻欢作乐的空子,不然他在里面会憋坏的。”
    商队中几个胆小的又气又笑地怪他吓人,对着墓碑连声催促皮斯特要真出来玩的话记得先找会长去;还有些和皮斯特关系亲近的,则拍着墓碑约着下次一起去寻欢作乐;本是庄严肃穆的葬礼,竟莫名其妙地欢腾了起来。
    待到最后一铲子土填平,哀悼逝者的花朵都在墓碑周围堆好之后,这些来自北方的人掀了黑色的罩衣,从行李中摸出了笛子管子诗琴三角琴便又唱又跳了起来。
    莱奈尔分明感到自己和赫伯特都呆了足有一卡沙那之久,才迟疑地反应过来,这似乎是北方人特有的葬礼仪式·    好在两人倒没有分配到吹弹欢唱的任务,只需要把袖子一抹高,伴着手鼓的节奏加入乱舞的队伍就行了——真高兴队伍里不是每个人都像维希特里斯跳得那样好,不然他俩这腿脚彼此绊着的不和谐舞姿真是太丢脸了。
    一连串的歌舞结束后,众人又突然安静了下来,收拾了东西,重新踏上了旅途··    这种极静极动间切换得毫无征兆的风格还真是……有点儿令人错乱啊。
莱奈尔握了赫伯特的手,感受着后者因为剧烈运动而有些凌乱地脉搏,再在对方安抚的眼神投射过来后松了口气··    嗯,别的不说,就冲维希特里斯跳舞时那狂野的风格,狂风暴雪一般,绝绝对对是海勒的亲兄弟·    ·    第八十一章  旅途中·    ·    商队逐渐远离了科根城,进入了南方的火山区。
    坐在商队前端一架马车里的维希特里斯看着自己手上托着的罗盘,确认上面的三枚指针重合并都精准地对齐了南方后,这才轻声嘱托蜜莉去后方把两个队尾的新加入者带来。
    “我们现在安全了,没有引起龙的注意,也没有跟踪·”维希特里斯并没有解释自己是如何确定的,“或许我该重新做一下自我介绍。
维希特里斯?摩齐阿林,来自银龙莎法儿的领地,目前暂时出任‘第七夜的星火’南方的联络部长官·”·    “莱奈尔·”莱奈尔简短地报出名字,“这是赫伯特。”
这一路上变得越发强烈的保护欲让他习惯于抢着回答,赫伯特对此只是微笑着纵容··    蜜莉忍不住咳嗽起来,看到如此装扮的赫伯特微笑的样子实在有点儿过分有冲击力,她向三人点头示意,便出了马车,和车夫一起弹着琴驾着马快乐地享受正常人的世界去了。
    “真是难以想象,你们是怎么把这个组织维持下来的·”莱奈尔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的困惑,“龙的手段远超人类的想象,我越是了解法术的神奇,越是觉得你们真是不可思议。”
    “因为没有威胁,所以我们其实并不被龙放在眼里·所以说你真的是一名法师伊薇特的话真是给了我一个惊喜,而你们的到来又让这个惊喜化为实体出现在我面前。”
维希特里斯回答道,“人在龙面前实在是太无力了,但听闻你们一路依靠神奇的法术逃脱到此,我又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打开局面的时机·”·    “你想让我教你们学法术”莱奈尔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可是,看你们和精灵私下的关系不错啊,尽管龙没有教授的意思,精灵应该不会吝啬到一点点沾边的知识都不肯传授吧”·    要真是这样,那他的旅行计划恐怕会受挫不少。
    “人类从诞生之初,就并不缺乏有天赋的人·不少的甚至已经走到了可以被称为法师的门槛上,但都被龙及时发现,之后不是被铲灭就是被龙带走,从此下落不明了。
你应该是第一个走到了这一步的人·”·    莱奈尔不禁汗颜,他从小到大可没少到处玩他天赋的力量,但一直没被瑟特里尔发现,这运气不可谓不好。
    “如果你能把你这份力量传授给更多的人,那我们一定能有一个龙也意想不到的新前景·”维希特里斯并没有掩饰自己和他们联络上的缘由,“我知道你这份特殊的力量是你多次遇到危险还能周旋其中、成功逃脱的关键,我也很清楚你们至今被龙所忌惮——虽然他们可能不承认这是忌惮——冒昧打探别人的底牌并不是一个成功的商人该做的,但我还是得不合时宜地向你提出这个请求。
希望你认真考虑过长期待在比较固定的地方教授你所领悟的知识这件事和随之而来的风险后,还能答应我的请求·”·    莱奈尔陷入了沉吟··    这本来是件极简单的事,从一开始维希特里斯找上他,他便做好了爽快应下的准备;然而维希特里斯把这件事说得如此复杂,如此正式,还要他谨慎考虑,反而让他迟疑了。
    赫伯特看出他的游移不定,伸手把莱奈尔那陷入思考的头按进自己怀中,无奈地揉了揉那头乱发··    “可以让我们多考虑一下吗”赫伯特询问道。
    “当然·”维希特里斯点点头,赶车的中年男子打开了车厢门,让二人可以出去慢慢找个安静的地方思考去··    转了一圈,最后两人跑到了堆放干粮的车厢上,倚着粮袋坐了下来。
    “你怎么想”莱奈尔把头枕在赫伯特的大腿上,暗暗心疼自己专属的枕头摸上去瘦了好多···    “不妨一试。
一个人摸索着法术的奥秘和一群人共同学习与努力是挺不同的——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教会他们入门的知识,要当老师了,你感兴趣吗”·    “完全迫不及待。”
    赫伯特看见莱奈尔一脸坏笑就知道他想起从前在学校里看着老师教育其他学生的样子了··    “我觉得你未来的学生大概不会是小孩子。
至少第一批不是,总该先让更有个人判断力和自制力的人接触一下新事物,评估一下风险和难易程度,他们才会找小孩子来给你教吧·而且瞒过龙的耳目带一群孩子出来私下教育的难度比成年人大多了,年幼的万一说漏嘴了,那可会引发轩然大波。”
    “我知道的,就是想想·说起来,我也很好奇不能直接‘看到’法术规则的人要如何运用它们希望在教授他们的过程中我也能加深这方面的认识。”
    “你就说得像是全天下都是盲人,只有你一个加上一条龙一个精灵的眼睛没问题一样·”赫伯特戳戳莱奈尔的脸,“鹰隼的目光锐利,田鼠的眼神浑噩,但这并不影响二者都活得很好。
也许无论再怎么训练鼹鼠也不能像鹰隼一样看清数何迪尔外的事物,但他们也许能长出翅膀飞行呢·”·    “会飞的田鼠,那听上去真是灾难啊;你说的其实是蝙蝠吧。”
    “我觉得二者还挺像的,有空我去各抓几只剁成肉块混了甜果一起烧了给你吃,很难说你能分辨出来其中差别·”·    赫伯特的话让莱奈尔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跟着丽莎的日子他作为一只“幼虎”倒也生吞活剥过练习捕捉技能的田鼠,但口味肯定还是赫伯特烧的好吃·    而且,他是真有点儿饿了。
    “吃饭去吧·顺便你可以告诉维希特里斯你同意他的提议了·”·    得到了莱奈尔和赫伯特的应允,维希特里斯明显看起来很高兴,就连枯燥无味的旅途都因为后者心情大好而变得有趣起来。
    一路上维希特里斯讲的故事就没有停过,本来因为受不了赫伯特那身污染眼睛的装扮而偷偷跑开的蜜莉都被故事吸引了,又拉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的青年男子,抱着一大堆蜜饯坐了过来,十分友好地边和大家分了吃的,边听着故事。
    从东漠每季的人口市场上每桩买卖中隐含的各部落间的恩怨情仇,到南海波涛上金色船身雪白帆布载满香料与丝绸的大船与海边贫苦的渔村间千丝万缕的联系,维希特里斯因为见得多,口才也好,讲得分外动人。
    其中一个,是渔女溺海身亡,死后化为海妖庇护作为商船水手的恋人,甚至割下自己的肉让其吃下、得以从此免遭风雨所侵的故事··    “……所以,直到现在,提特斯城出海的船只都会在桅杆上系上一条蓝色的丝巾,恳请海妖的庇佑。”
维希特里斯讲完水手与海妖的故事,毫不意外地看见听众们一脸神往之色··    “真棒啊,一个普通的渔女,死后就能成为呼风唤雨的海妖,连学习元素法术的缓冲期都没有,这是从田鼠到鹰隼的超级大蜕变啊”莱奈尔的感想微妙地偏离了这个爱情故事的重点。
    “海妖的肉居然可以吃吗这和吃死人肉有什么区别还是说口味会变成海鱼的类型”赫伯特的感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爱情故事的盲点。
    “好感人,即使变成了本性凶残嗜血的海妖她也没有忘记恋人,甚至不惜自残来抑制本能我还没去过提特斯城呢城里哪一家店卖的丝巾最好啊,老大”蜜莉的感想果断地无视了这个爱情故事的闪光点。
    被拉来陪听的莫洛斯专心致志地啃着蜜饯,他去过提特斯城,对这些老故事完全不感兴趣,还是趁这三人对着个虚构故事抒发感想时吃快点儿比较划算··    对他们天马行空的感想颇有点儿无奈的维希特里斯耸耸肩,“我们这次南下会有机会经过缇特斯城的,你们到时候可以亲自去看看。”
他笑起来,眼角弯得充满怀念,还有点儿意味深长,“‘海岸线上的珍珠’绝对会让人感到名不虚传,流连忘返·”·    “好棒我就想去南海那边以前只走过东线,那群沙蛮子一点儿意思都没有”蜜莉首先欢呼起来。
    “哇,那是不是可以坐那种大船了”莱奈尔想到这一点,也忍不住蠢蠢欲动的渴望心情,恨不得当即给整个车队加持一个疾风法术,早日抵达那片蔚蓝的海。
    ·    第八十二章  维德尔城·    ·    商队毕竟不是来旅行的,何况,就连旅行都有漫长的时间可以说是乏善可陈的。
    一直在荒凉的火山带走了整整半个月,莱奈尔几乎被憋出问题来··    他闲不住,早已把这一带能招惹的野兽全搞了一遍,更多的时候,还是只能摸着自己戴着的珠子出神,或者盯着底下熔岩炽热流动的地缝忍耐住跳进去试一试的冲动。
    赫伯特的身体越来越好,几乎快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了——这一点就足以说明离完全恢复还差得多远了,莱奈尔恨恨不已——他倒是不怎么在意,每天都热心地帮忙准备商队的伙食,学习商队主厨那天南地北各处搜刮来的美食菜谱,已彻底征服了车队从上到下所有人的胃。
    这样平静得过分的日子终于伴随着旧的一年的结束而宣告终止了,在新年的第一天,他们到达了卡玛拉领地的边境与精灵领地的交界城市——维德尔城。
    “真难想象,这里居然这么……安静”莱奈尔几乎是兔子跳着踏上了维德尔城的土地··    “因为这里有一半的居民都是精灵啊,他们到了新年就会赶回澜月之湖,参加新年庆典。”
看久了,蜜莉终于接受了赫伯特的装扮,甚至觉得在枯燥的火山带中能看看这么超自然的存在很能提神,便和两个年纪相仿的新伙伴混熟了,“今天正是新年,商队稀少,自然就难得地安静了。”
·    “什么,说好的充满精灵特色的繁华边境城市呢”莱奈尔气得简直要嗷嗷叫,嗖地又跳回了车上,抱怨起来。
    “谁和你说好了这个时间的维德尔城很繁华热闹的啊”蜜莉笑问回去··    “杰哈德啊这厮简直把他老家吹得像一个梦境一样美,什么‘四时不败的只有美人的娇颜,穿梭在层层叠叠自然与金石雕琢的花叶影下’,‘转过涂着‘卡门’的墙角,真实的‘卡门’便跃入你的眼帘,扎下根来,久久萦绕’……结果是这么安静简朴、关键是还看不到精灵的小城市”看莱奈尔义愤填膺的样子,仿佛他进城观赏到的一切还提前买了天价门票一样。
    “杰哈德”蜜莉对这个答案不禁迷惘了一下,商队里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吗还是说,“你们以前的朋友”·    赫伯特笑着摇摇头,不轻不重地弹了犹在一边气得直嘀咕的莱奈尔额头一下,“他说的是第10纪时的诗人杰哈德,就是那个出了名的‘精灵崇拜者’。”
    蜜莉眨眨眼睛,显然对人类并不算很漫长的文学史中的这个怪癖大诗人没什么了解·倒是经常在一边安抚地拍着马匹解开辔头的莫洛斯愣了愣后接过了话头,“什么他的出生地是维德尔城我从未在花墙上见过他的名字啊”·    “花墙那是什么”莱奈尔反问道。
    “维德尔城中心广场上立的一块‘纪念碑’,唔,说是碑也不太对,更应该叫‘纪念墙’上面铭刻有维德尔城出身的历届诗歌优胜者之名。
杰哈德生前曾经在竞技场的诗歌比赛中四度夺得金冠,但是花墙上没有他的名字,我还一直以为他的故乡在更南边的其它小城镇·你确定这里真的是他的故乡”·    “没错啊。”
莱奈尔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实《诗歌全集》里没有提到过杰哈德的出生地,生平也写得颇为简略含糊,与其他资料翔实的诗人可说是形成了鲜明对比;但他又确实在精灵撰写的《情歌随笔三十则》见过相应记载,寥寥几笔又不失重点地勾勒出了一个痴恋精灵、敏感又热情的典型维德尔诗人形象——这是为什么呢·    他之前从未想过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但现在看来,最为推崇诗歌艺术的维德尔城竟然以这种晦涩的方式拒绝了她一个忠诚又才华横溢的孩子带来的荣耀,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内情。
    “你真的没看漏”莱奈尔的好奇心被撩拨起来,再三确认道··    莫洛斯十分肯定地点头,“待会儿经过花墙时你可以自己去数数看,绝对没有。”
    蜜莉拍拍友人的肩膀,“莫洛斯说没有,那肯定没有的,他记忆力可棒了,每次我找不到换洗的衣服都问他·”·    “……我一点儿也不想记住你把内衣都随手塞到什么地方的这种细节好吗”莫洛斯无奈地捂额。
    商队沿着宽敞整洁的道路缓缓向前进行,街道虽然冷清,但随着周遭建筑物越发显得古老,那些莱奈尔本以为仅存在于诗歌古籍中的美丽精巧的精灵风情,开始自房檐墙角散发开来。
    即使是最普通的砖石,被精灵喜好的“卡门”的纹饰铺展其上后,自然而然地就带上了难以言说的魅力·那些名为“卡门”的金色紫罗兰仿佛下一刻就会迎着轻轻拂过的冬日的寒风探出头来,随风摇曳,播撒出阵阵芬芳。
    然而它们并没有·转过涂画着大片“卡门”的墙壁,花坛中黑色的泥土上只有静静蛰伏等待来年春日的花*··    每一处都像诗歌,每一处都无情地提醒着来人,这里并非数个世纪前诗人笔下的诗歌。
    直到最后,他们来到了花墙之下··    与其说是花墙,不如说是花构成的迷宫·花的枝叶都是青灰色的金属,向着天空枝杈开去,形状仿佛荆棘;一朵朵黄金与白银打造的花朵在冰冷的金属荆棘上绽开,给沉默压抑的青灰色带来了几丝别样的生机。
    而那些历史上出身此城的诗人和乐师的名字,都被依次铭刻在一朵朵饱满的花朵上··    “……艾米莉亚、奎兰、赫尔曼、梅乐迪、马库斯。”
莱奈尔从头数到最后一朵花上的名字,这已经是四年前摘得竞技场桂冠的诗人的名字了··    这些花朵中,果然没有杰哈德的名字··    “真是奇怪啊。”
莱奈尔有点儿不甘心··    “如果你没记错的话,也可能是书上的记载错了·”莫洛斯印证了自己记忆的正确,善解人意地开解道,“毕竟是距今四百多年前的事了,这期间什么都可能发生。
可能写书的人自己也不认识杰哈德,听别人传说时记错了;也可能是书传抄的时候出错了·”·    “也许吧·”莱奈尔答道,心中感到几分怪异。
    他看的那本《情歌随笔三十则》是伊格拉的珍藏,是由精灵制作的拓本,精灵的记忆也会出错还是说就像莫洛斯说的那样,是传抄中出现的问题·    他自然不可能从这些沉默开放的花朵中得到答案。
    “你们看完了吗快到晚餐时间了,我们得快点儿追上头儿·”蜜莉在陷入沉思的两名书呆子面前挥挥手,把他们的思维从人类的历史中带回现实。
    “走吧·”莫洛斯从花墙底部的花朵前站起,“今晚的晚餐我期待了三年了·”·    “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很快你就知道了。”
莫洛斯故作神秘地笑而不答,而蜜莉也心领神会地一同闭紧了嘴巴参与了这个小小的捉弄··    直到一行四人走到了位于维德尔城东南角靠近城门的旅店,莱奈尔才意识到这顿晚餐可能有的独特之处。
··    即使是在这座精致优雅的城中,这家旅店依然超脱得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大鸟··    暮色中,深棕色的小楼泛着金红的光,一只白鸟的铭牌悬挂在大门上方;即使在冬季也并未枯萎的藤蔓铺满整个南墙,在风中抖擞着翠绿的叶,而每片饱满的叶片的叶脉上,都套着一只小小的铃铛,随着风声高低起伏地应和着散漫的歌谣——仔细观察后,莱奈尔才确认,这并不是真的植物,而是人造的……雕塑他从未见过如此逼真又精致的摆设,暂时还不能找到合适的词语去定义它。
    商队的车马都停在后院,一个尖耳朵的棕发少女正亲昵地挨个抚摸着凑到她脚下啃食干草的马头,她的喉咙中发出低低的鸣声,像是在与这些马儿聊着旅途见闻一样。
    听到逐渐接近的脚步声,少女抬起头,朝着显然是旧识的莫洛斯和蜜莉点点头,甜甜地笑了起来··    一个精灵··    “快点儿去吧,晚宴已经开始啦。”
    ·    第八十三章  第一夜(一)·    ·    新年的第一个夜晚,在精灵一族中有着重要的庆祝意义。
    因此这家由精灵开设的旅店,在这个节日的晚上提供的晚餐,奢华得远远超出只是普通的旅费所应提供的部分··    更何况老板和历代经商的摩齐阿林一家,可算是老朋友了。
    “所以,这是精灵开的旅店”莱奈尔啧啧称奇,每向前挪进1维拉尔,都要耗费足足1卡沙那的时间··    要不是闻见了大厅里美食传来的香味,他还能走得更缓慢。
    赫伯特笑着放开他,让他像一只初次来到新地方到处闻闻嗅嗅的小狗一样自由地撒欢,先行走到了大厅中一张角落里的桌边,坐了下来··    他对精灵的手艺好奇极了。
    香料的运用广泛而复杂,酸辣的口味在口中如同绽开的烟花一样变幻着·每一道菜色的分量对于一桌人来说都稍显精致,但又以充足到令人眼花缭乱地多的菜式将这一点细微的不满足催生为更加旺盛的胃口和开怀的宴会气氛。
众人大快朵颐,一直在店里东看看西瞅瞅的莱奈尔也不例外——他逛到哪儿,就随手从哪儿离得近的桌子上偷点儿菜吃,简直像个坐不住的四五岁小孩子··    精致到奢侈,充满了时光的锤炼和奇思妙想的改进,赫伯特很想向做出这么美味菜点的厨师学习一番。
    “厨师‘白鸽’的厨师和侍者全部是精灵,不过现在是新年,大部分厨师和所有侍者都回家去了,这些菜应该有一半是老板亲手帮忙制作完成的吧。”
明明年纪不大,却对此似乎已是熟门熟路的莫洛斯一口吮干勺中舀着的颤颤巍巍晃动的红莓布丁,满足地回答着赫伯特的问题··    “这里精灵还蛮多的”赫伯特看了看门口。
那个喂马的小姑娘进来了,与她有着同样色泽长发的店长亲昵地拍拍她的头,脸上本就和蔼的笑容似乎又深了几分·精灵少女的回应倒不怎么热情,略微点点头,就直直地走向了后厨——这个反应连她对只是外人的莫洛斯和蜜莉都不如。
    一对似乎有什么矛盾的父女·赫伯特泰然自若地继续做出一副正在欣赏吧台装饰木雕的样子,心里却微微有些好奇··    毕竟,一个见识广博又上了年纪十分恋家的男人不想在新年时回到族人聚居处参加热闹的庆祝活动很正常;但一个无论是从外貌还是表现出来的情态都偏年少活泼的少女多年来从未参与过一次这样的庆祝活动,和自己的族人、同龄人交往,于情于理都有些不合。
    这里有什么让她不能回去的理由吗还是该换个说法,是有什么不能离开的理由吗·    只是略微把一些好奇推理了一番,赫伯特便暂时放下了这些思考。
    无论事实如何,应该都和他无关,他人、还是异族的隐`私,还是不要过度窥探为好··    然而赫伯特却忘了,有个好奇心比他大得多的家伙,并不像他这样注意满足自己好奇心时的适度点。
    莱奈尔同样擅于观察,而且,在他眼中,这对父女俩有意思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一个会在自己头发上施放让接触者感觉像拍了只生活在东部沙漠地带那些浑身都是刺的植物一样法术的女儿,和一个明知道这法术存在还是坚持拍了对方头的父亲。
    莱奈尔偷偷模仿了那个从没见过的法术结果,自己感受了一下法术效果后,不禁捂着左边脸眼泪汪汪的,仿佛啃鸡腿时咬到了舌头——他变得更加好奇了。
    棕发的精灵少女和她的父亲都没有意识到这么近的距离里有个偷师的施法者;前者径自走进后厨后,随手关上了厨房的门,门上释放的隔音法术,将内外隔绝开来。
    少女放心地和正在入迷地雕刻由鲜花与蔬果制作的沙拉拼盘的厨师抱怨起来··    “埃丝特堂姐明明我都快六百岁了,但是父亲还是不允许我一个人回‘澜月之湖’刚才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拍我头,仿佛我还是个六岁的小孩子一样他怎么可以这样讨厌”少女娇嗔地夸大了自己的不满。
    “但是也只有六岁的小孩子,才会在自己头发上施放‘刺球术’来表示抗议啊,马蒂·”名为埃丝特的紫发女子手上轻盈地给一座由半透明的的球状果肉砌成的高塔点缀上雕成花朵形状的樱桃果肉。
    “和他当面抗议又没有效果”少女嘟起了嘴,不满堂姐连身体都不转过来、仍旧专心于案板这一点,往前又跑了几步,半弯了腰趴在灶台边,抬起头看向自己堂姐的表情。
    “但你施放‘刺球术’也只是会让伯父对自己施放‘石肤术’而已,最后不也还是没效果吗”埃丝特笑着把旁边的一个足有向日葵花盘般大小的盘子递给少女,其中盛放着七道不同的菜肴,拼成一朵奇异的巨大花朵的形状,明显是留给照顾马匹而晚归又不愿去大厅和自己闹别扭的父亲一同用餐的少女的。
·    马蒂毫不客气地接过盘子,叉起组成最上方花瓣的金色鸟翅,一边用餐,一边不怎么讲究礼仪地和埃丝特说起了对于今天的见闻··    埃丝特听着堂妹的叙说,继续着最后一道甜点的制作,整理了一下果肉塔上碧绿菜叶和樱桃花朵组成的装饰,拿起调配好的雪白酱汁慢慢往上均匀铺撒,再加了一把晶莹的糖霜——盘中俨然是一座被骤然而至的春雪包裹了半身、却依然掩盖不住已抢先绽放出蓬勃生机花朵的小塔。
    “好可爱”即使见识过很多次自己堂姐于烹饪技艺上的艺术天赋,马蒂也依然每一次都发自真心地感到喜悦和震动··    “不要偷吃。”
埃丝特摆了摆手,把一个方形的篮子从灶台下拎了上来,交给马蒂,“去吧,等你回来我给你做一个天鹅形状的·”·    “多放可可和奶油球”马蒂双手接过篮子,郑重地提出了要求。
    “一只黑可可外皮在奶油湖面上游泳的天鹅·”埃丝特应允道··    马蒂小小地发出一声欢呼,轻灵敏捷地从厨房后面的窗户跳了出去,“待会儿见,埃丝特堂姐”·    “莱奈尔,你在干什么”赫伯特端着一盘蘸满糖霜和奶油酱汁的果肉走过来,把它们递给挨着窗户坐下、仰着头仿佛看着头顶的壁灯看得入迷的莱奈尔。
    此时大厅里的人已经吃得颇为满足,纷纷拿起了酒杯,互相祝酒,庆贺起了新年·在枯燥的旅途中几乎感受不到的节日的欢乐,慢慢地浓郁起来··    “唔,吃得太饱,想去散个步。”
然而有他接下来一口吞了小半盘果肉的举措,这话毫无可信度··    赫伯特摸了摸他的头发··    莱奈尔转过眼珠子,看向他。
    果然还是不该在这个时间跑出去惹麻烦,他想,赫伯特还没完全恢复,跑去跟踪一个精灵,太过于危险了··    “呵——困了,我想去睡了。”
    而与此同时,赫伯特问道,“那我们现在出去走走你不抓紧时间吗”·    两人都为对方的话愣了一下。
    赫伯特手上微微用了点儿力,把莱奈尔的头发揉成一团乱草··    “这个时间你真的困走吧·”·    ·    第八十四章 第一夜(二)·    ·    尽管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维德尔城的夜晚却并不算寒冷。
至少比起往年在家乡度过的新年夜晚来得温暖得多··    赫伯特还是一身难以形容的女性化伪装,莱奈尔瞅着那裙子,想当然地觉得一定很冷,便握住了赫伯特的手,悄悄地为他加上了一个保暖的法术。
    他们出门来确实是因为莱奈尔好奇精灵少女马蒂在这个夜晚拎着篮子独自离开旅店的原因,但真的走起来后,却更加像是一场平静的散步··    各地风俗不同,每个龙领主的地盘上人类庆贺的节日也各不相同;但新年或多或少的,都有其特殊的一点儿意味在里面。
维德尔城却如此的宁静,靠近西南边城门的一大片区域的房屋里甚至连一盏灯都没有亮起,只有造型典雅的路灯静静地照亮了道路··    就像是这一片城市,都陷入了安眠一般。
    似乎只有一个答案能解释其中的原因··    “这里的居民都是精灵”莱奈尔有点儿惊讶地左右张望,于夜色中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栋房屋上附加的花样繁多的法术,有的似乎只是保持清洁,有的则集防火防盗除尘美观于一身,都颇有可学习之处。
    “如果是别的时间来到这里,一定会相当有趣·”赫伯特也不禁畅想了一下久居于此的精灵与往来匆匆的人类共同生活的场景··    与现在还存活的龙喜欢各占领地、独自称雄的脾性不同,精灵一族现存者虽然不过是上古最繁荣之时数量的万一,却也足够他们保留下喜欢群居生活的性格和条件。
    也正因如此,当红龙伊莉沙丽斯以友族的相貌体态为蓝本以猿猴为素材创造人类时,龙族中多有反对之声,精灵们却大多持以好奇支持的态度··    他们喜欢这样热闹又充满活力的生命体。
    一路上的见闻虽然有许多可仔细钻研琢磨之处,莱奈尔还是和赫伯特循原计划,慢悠悠跟随着马蒂出了城··    “我几乎感觉不出来,现在还是冬天。”
莱奈尔看着即使在夜里也显得绿郁的树林,随口道,“它们甚至连片叶子都不变黄变红吗”·    “南方本就是这样的。”
    繁星与新月的微光足以令人分辨出脚下是铺了细细砂石的路还是盈满了雨水的坑池,间或有些夜行的小动物穿梭于密林中,出于本能地避开了这两个第一次踏入此处的人类。
    “我还以为这么接近城市的地方应该有大片农田呢,没想到这里的森林保持得这么……原始”莱奈尔有点儿迷惑。
    赫伯特微微点头,这一点并不符合常理·即使是他们来路的东北方向,因为火山灰的影响土地并不那么肥沃的近百何迪尔的远方,拥有水源的平原都被农田划分成色彩斑斓的块状,这里兼具沃土与便利的运输,却保持着未被改造的本貌……·    “精灵们有特别喜爱森林到不允许别人对它进行砍伐吗没有吧”·    “说不定是这里的龙领主喜欢呢”赫伯特尝试着作答。
    “这倒是很有可能·”接受了这个答案的莱奈尔放松地欣赏起夜晚的南方森林来··    因为放缓了步子,他们很快地和马蒂拉开了距离,又由于在森林中随意勘察得太久,以至于当莱奈尔瞥到被他跟踪到的马蒂时,后者已开始回返了。
·    莱奈尔握紧了赫伯特的手,二人迅速地躲藏到了一棵爬满了山藤的大树后··    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被无聊的人跟踪的马蒂一手甩着篮子,一手飞快地在空中画出些许精灵语的字符,施法让脚下阻碍的杂草与藤蔓稍微让出一条路来——她走得飞快,微微抿着的唇角不太愉快地往下弯着,像是一刻也不想在此多做停留,与她来时还算平和愉快的神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她去森林里干了什么怎么突然这么不高兴了·    ——如果你想再往里多走几步看看就去吧,不用先设问了。
    莱奈尔与赫伯特以手指在对方的手臂上画出弯弯的字符,做着多此一举的疑问和回答,又忍不住为对方的小动作偷笑起来··    “走吧。”
待到马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城的路上,且毫无回返迹象后,他们站起来,继续不慌不忙地前进着··    直到一道无形的巨大之物横贯于莱奈尔眼前。
    “天啊,这是什么”莱奈尔发出惊叹··    赫伯特并不能看到他惊叹的对象,但长期共同行动的默契让他谨慎地正好在那巨大之物前停下了脚步,没有一头撞上去。
    “这……有点儿像龙族划分各自领土时边界上笼罩的保护层……但只是形状相似·”莱奈尔抬头仰望,喃喃自语着伸出右手贴上了那层在他眼中流动着五彩流光的壁垒。
    他的手指间泛起银白色的光芒,与看不见的壁垒接触后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就像小型的焰火一样流下了一长串银白色火星,但那火星并没有颜色和实质,离开接触面后不到半提利尔的距离就彻底消散了,甚至连一点儿温度的变化都没有。
    而因为与这银白色光芒的冲突,无形的壁垒微微扭动起来,终于产生了被赫伯特的眼睛捕捉到的明显变化——眼前本来只是普通森林的空中突然产生了些微扭曲,就像水泡被别的水泡积压时产生的扭曲;而些许粼粼的波光,从那扭曲中显露了点身影。
    就像是半空中突然出现了碟子大小的湖水一角一样··    莱奈尔收回手,满目惊叹地转过头,抓着赫伯特的左手兴奋得手心渗出了汗。
    “赫伯特这里有一个湖泊一个被折叠起来的湖泊”·    他激动得整个人扑了上去,可以说是贴着那一道墙手舞足蹈起来。
    “你打算……把这个湖泊放出来”赫伯特隐约明白了莱奈尔的行为目的··    “呃,倒也不是很想把它放出来,只是这道墙的加锁方式很有意思。”
    于是他下意识地一边拆解一边学习这其中的法术·并且显然忘记了拆解可能会带来的后果了··    只是一眨眼间,他们面前本来触手可及的树木,飞速退远。
    气流凭空而起,吹了他们满脸潮湿的风,脚下覆盖着蔓草的黑色泥土往前延伸成同色的岩石,一点点变低,直到彻底消失在深蓝色的湖水之下··    一个巨大的湖泊,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个湖泊,本来就在这森林中·只是一直被法术折叠隐藏了起来·”弄明白了的莱奈尔有点儿遗憾,他拆得不算快,对于其中的法术也还没有完全理解透彻,但他怎么能猜到,这道壁垒这么脆弱,被他拆了这么一点儿就飞速地崩塌了呢·    看到莱奈尔意犹未尽的表情,赫伯特也差不多猜出了原因,拍了拍他的头,“我们最好趁现在离开,我觉得,不管是谁在这里设置了这个法术,被我们这么毁掉了,都会……”·    他停下了话语,莱奈尔也眯起了眼睛,两人一起抬头,凝视湖中心的方向。
    他们听到了歌声··    新月和群星的光亮并不十分明显,他们并不能看清湖中心究竟有什么··    但这个问题很快就不是问题了。
    “傍晚绿草地上,是谁在走来,身着灰衣,漫步徘徊·”低沉的男性歌声忽远忽近,并不足以判断歌者的位置;间或有随意的几个诗琴的拨音,作为伴奏补充着歌曲。
    随着这一句最后一个词落下,一道洁白的冰线从湖中心直直地冻到了两人脚下,构成了一条冰的道路··    吟唱声停下了,诗琴的乐声连贯起来。
    “陌生的来客,请走近些吧·”歌者的嗓音响起,和他的歌声一样,有着冰一样的质感,“请勿惊慌,我只是想向你们表示感谢。”
    ·    第八十五章 第一夜(三)·    ·    没有花时间继续思考,毫不犹豫地,莱奈尔踏上了那道坚冰铸就的道路;赫伯特紧随其后。
    出乎二人预期,这条路并不像自然形成的冰面那么滑而冷,走在上面倒是完全不用担心被冻住或摔倒·低头仔细观察,还能看见被冻住的鱼和水草,它们看上去完好无损,仿佛只是如同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平静地于湖水中沉眠。
    他们很快便走到了湖中心··    一个抱着金色诗琴的黑衣人坐在水面上,湖水堪堪淹没至他的腰间·白色的冰路从他赤`裸的足下一路蔓延,衬得那双微微有些发青的脚格外冰冷。
    “人类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如此令我欣喜的变化吗”黑衣男子微微仰起头,仔细地打量已走到他面前的二人。
    这时,二人也已经看清了,这名黑衣男子是一个精灵·后者并非直接坐在水面上,而是坐在这湖心处一片略低于水面约一维拉尔左右的礁石上·他们便走下冰路,在礁石上立住——这礁石的表面保持着岩石的粗糙,没有长满水草,倒不用担心滑倒。
·    于此地邂逅一名精灵似乎也是意料之中,莱奈尔瞟了一眼赫伯特,后者微微颔首··    他俩并没有感觉到恶意··    “呃,倒也不能说一定有什么会令你欣喜的变化”莱奈尔并不确定精灵喜悦的原因。
    “一名人类法师,结束了我近五百年的牢笼生涯·真是……太好了·”男性精灵的神色在月光下流露出一种不真实的喜悦感,“我是厄尔丹尼斯。”
    “厄尔丹尼斯”莱奈尔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令他感到些微耳熟,于记忆中飞速地搜寻一番后他想起来了,“嗯……我读过一本游记,作者和你同名呢,哈哈。
我是莱奈尔,这是赫伯特·”·    “那就是我了·”厄尔丹尼斯放下手中的诗琴,站起身来·他相当的高,星月的微光从他的身后照射过来,投下淡淡的阴影,“嗯,我大概还有二十个卡沙那的时间给你们解惑,然后……”他抬头看向远处,“我就得去完成我迟了这么多年未完成的事了。”
·    “你真的是厄尔丹尼斯”莱奈尔大为惊讶,“那个‘杰哈德’的朋友‘厄尔丹尼斯’我今天正好在奇怪他的名字为什么在维吉尔城找不到,他究竟是不是维吉尔城的人,现在居然就可以得到答案了”·    在听到杰哈德的名字时,厄尔丹尼斯笑了起来。
这让他冰冷严肃的容貌微微增添了几分真实柔和的暖意,“维吉尔城当然是他的故乡,他的墓碑正在你脚下·”·    莱奈尔吓得跳了起来,连忙往后蹦了半提利尔远,差点儿没掉进水里去。
    他低下头,原本他站着的地方冰冷的礁石上,确实有着已经被流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刻字··    杰哈德·瑟柯缪提斯·    花的一生就是渴慕与结交,就是泪与笑。
(注1)·    916-978·    杰哈德在诗歌上活跃的时间足有二十年,从他七岁到他二十七岁那一年精神失常为止··    他六十二岁去世,这是个即使在人类中也算颇为长寿的年龄。
    在崩溃之前他在诗歌上尽情挥洒自己的才华,过着数百年来所有诗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和最精于文字微妙深意并且美貌得足以比得上十首传世的诗歌的精灵们居住在永远洋溢着鲜花、美酒、爱与灵感的维吉尔城。
    自那之后他突然沉寂,整个大陆的人类历史学界普遍认为他是终于发现自己追求了十数年的精灵厄尔丹尼斯居然不是女性而受到了过大的打击,既狭隘又令人惋惜。
    但是,从厄尔丹尼斯的表现来看,他倒不是如传说中那样,只是对杰哈德是纯洁的友谊·    “他是我的情人·”厄尔丹尼斯平静地继续往脑海中充斥着胡思乱想的莱奈尔耳中扔去陨石般惊人的话语,“从他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我,他就开始……应该算是疯狂地追求我虽然这个开始确实是一个误会。”
    “他以为我是善解人意又慈悲善良的精灵,就像他想象中开满世界每一个角落的鲜花一样纯洁无暇·所以最初他的追求方式……蛮令人倒胃口的。”
    那些狂热的情诗,那些踏遍高山与沙漠最危险的角落去搜集来的花朵与翠叶、奇石与异兽并加以歌咏虔诚奉上时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些傻里傻气的轻易满足和大笑……·    那些都成为书中寥寥几笔文字,刻画出一个令人产生无限想象的“精灵崇拜者”。
    “但当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展现本性后,我才发现……与其说他有误会或者妄想症晚期,不如说,在我面前他是盲目的·”·    就像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邂逅了嗜血的巨兽,因缺乏视力而将其当做温柔又善良的同类并堕入爱河,即使最终于阳光下真相大白,却也依然无法停止深爱。
    杰哈德是个过度浪漫的诗人,在他眼里一切危险和误解都是跌宕起伏的浪漫的一部分·他几乎可以说是坦然而欢欣地接受并拥抱了自己情人的本质——厄尔丹尼斯作为精灵族中著名的游侠,最擅长的其实是暗杀,在精灵与龙久远的回忆中是大名鼎鼎的刺客——并且诗意大发地给自己的情人脑补了很多波澜壮阔的过去。
    “呃,所以他最后一本诗集里的‘豹’、‘黄蜂’、‘蛛网’和‘飞扶壁的阴影中’都是……写的你”莱奈尔恍然。
    “很明显”厄尔丹尼斯的笑意更浓了··    “当然特别他明明第一本诗集就旗帜鲜明地表现出了害怕蜘蛛最后一卷那描写的字句却简直是在和蜘蛛谈恋爱”·    厄尔丹尼斯大笑起来,直到这时,赫伯特才发现了这名精灵的容貌和“白鸽”的老板意外的神似。
他心中骤然一紧··    “你发现了啊·”厄尔丹尼斯抹去眼角笑出的一点儿泪花,“嗯,估计待会儿我弟弟就会发现我的牢笼被你们打破了。”
    莱奈尔光顾着瞎开心自己解决了一个历史上的谜题,听了这话才想起来,等等,牢笼·    “你是被……关在这里的”为什么·    从他们接触过的龙来看,具有危险性的龙比比皆是,却也没有谁会被同族关押看守起来;厄尔丹尼斯在历史上的名声其实还算不错,抛开暗杀者的身份,作为游侠的他相当风趣而博学。
    “因为我违反两族间的缔约,为了一个人类而袭击了卡玛拉,几乎把他杀死,真遗憾我没有成功·”·    卡玛拉正是包含科根与维吉尔两城的这一片狭长火山带走廊区域的龙领主。
·    “这个人类是……杰哈德等等,既然杰哈德很开心地成为了你的情人那他是为什么会精神失常的维吉尔城没有他的名字和这事……有关系”莱奈尔立刻联想到了关键。
    厄尔丹尼斯蹲下身,抚摸着水下岩石上的铭字··    “对于我来说,他是杰哈德;对于卡玛拉来说,他是一个居然妄想脱离自己领地的属民——一个不正常运作了的玩具,一只不对主人死心塌地的家犬,一枝攀爬出自己花园墙壁的藤蔓”·    “黄龙卡玛拉一直都是很小心眼的家伙,虽然他战斗的风格大开大合,看似不要命到极点,实际上却对每一个动作都充满计算和斟酌取舍。”
    “就在杰哈德打算和我回澜月之湖参加新年庆典前一个月,卡玛拉突然召见了他,说是要和他商讨新年贺诗的问题,他回来时就疯了·”·    “他不认得我,不认识任何事物,只会傻笑,而且,再也无法吟咏他视为生命的诗歌。
他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只认得故乡的这片湖水,一看不到就会痛苦地自残·”·    “我留在这里陪他走完了剩下的三十五年,他似乎也有慢慢好转,偶尔会说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语,但在他彻底恢复前,他就去世了。
就像我想的那样,人类的生命总是很短暂的·”·    “所以龙就可以肆意处置人的生命、头脑和心灵了吗我不认同,便袭击了卡玛拉。”
·    莱奈尔和赫伯特一声不吭··    他们让这个精灵向萍水相逢的自己诉说着可能压抑了数百年的痛苦的隐秘··    他们甚至抬头凝视着月亮和星辰,假装没有看到湖水上被水滴滴入溅起的圈圈涟漪。
    这就是厄尔丹尼斯迟了这么多年未完成的事,他的复仇··    “五百多年了,我生活在最痛苦的绝望之中,看不到何时才是尽头。
很高兴今天能遇见你们·”厄尔丹尼斯的情绪骤然平静了下来,仿佛刚才突兀地濒临崩溃边缘的不是他一样,他取下自己脖颈间悬挂的坠子,朝赫伯特点点头,递给了他,“我看得出你生命力有奇怪的衰竭迹象,虽然我并不擅长这方面的法术,不过这个上面附有生命之神的祝福,可以帮助你恢复。”
    莱奈尔立刻把视线从月亮上收回,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呈现出一朵小花形状的极为简单的坠子··    “如果你去往澜月之湖,可以找到我的旧居,这也是钥匙。
里面的收藏都送给你了,人类的小法师·希望你也能达成你的愿望·”厄尔丹尼斯故意没有说出莱奈尔的名字,他狡黠地挤挤眼睛,“时间到了,接下来……还要继续麻烦你们两位了。”
    精灵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空气宁静而冰凉,毫无曾停留过活物的温度··    莱奈尔感到一阵悚然,他抓紧了赫伯特的胳膊,“我们快……”·    他却没有办法转身,甚至眨眼。
    冰冷如蛇的东西顺着他的脊背蜿蜒而上,瞬息爬满了他的上半身,勒紧了他的脖子,充满威胁性地抵住了他的眼睛··    “你们是谁厄尔丹尼斯呢”·    同样动弹不得的赫伯特不太高兴地发现,这个声音来自“白鸽”的老板。
    作者有话要说:·    注1:花的一生就是渴慕与结交,就是泪与笑·——纪伯伦··    ·    第八十六章 第一夜(四)·    ·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不知何时出现的精灵一改在旅店时所展现出的温柔与友善,冰冷的怒气从那柄被他握在手中却灵活如蛇的鞭子上传染过来,带着毋庸置疑的杀戮欲`望··    天知道厄尔丹尼斯和他的这位弟弟是如何习得这样诡异莫名、令人无法察觉的出现和消失方式的。
莱奈尔明白自己应该抓紧时机分析出应对之法,而不是让鞭子逐步绞紧——但他的思维莫名地涣散··    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却无法集中精神去做的感觉十分微妙,而连去“思考”的意志也在慢慢地消失……·    直到锐利的疼痛突兀地中止了这一切。
    莱奈尔猛地惊醒,他发现自己已是浑身冷汗··    疼痛来自他的左手,被赫伯特生生用指甲剜出了殷红的血来··    赫伯特一手紧紧地拉着他,把他护在身后,另一手紧握着那把平时被他缠成拐杖一样的剑,明明身体离最佳战斗状态还差得远,却一点儿畏惧的意思都没有。
    而礁石上沉着几根透明的须子,如果不是月光的投射,很难发现它们和水之间的差别··    “龙牙做的剑”长鞭被意想不到的剑斩断了几绺的精灵眼神更加可怕起来,随着他挥动鞭子,湖水震颤,那些被砍断的部分又再从鞭柄上生出。
    如果不是情景不太合适,莱奈尔真心觉得那鞭子看起来很像透明章鱼爪,似乎会很好吃··    但他既然摆脱了被偷袭后陷入的奇异精神状态,自然对那武器产生了足够的警惕。
    总不能让赫伯特再操劳吧他赌气似的反手扣紧了赫伯特的手,巨大的风压瞬时间充满他们二人的身周,那些透明的、混在水中的须子全被利刃一样的风削成碎末,飞溅开去。
    莱奈尔并没有错过那个显然处于暴怒之中的精灵在看到自己的武器粉碎时毫无变化的神情·这把武器最危险的能力在于被缠上后那种逐渐失去自我意识的状态,于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又不好对形态一直变化的它进行分析,他只能选择把它隔绝在风压形成的防御圈外。
·    但对方为什么没有因自己鞭子攻击的意图被完全阻碍的情形而有所动摇呢反而是平静地挥动手臂,一鞭一鞭地抽起巨浪,浪涛铺天盖地地冲击而来,浇在风压骤变的保护层上,撞出密密麻麻的凹槽,又沿着壁垒流回湖中。
    莱奈尔眯起眼睛,对方是想打消耗战还是在等待支援而自己应该选择何种时机从这种狂暴的攻击中抽身离开·    赫伯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微微偏头,示意他看向防御圈。
    水都顺着壁垒流了下去,却有些不是水的细小的东西贴在了风墙上,像无数没有眼睛的细小蝌蚪,横亘整个头部的裂口处暴露出几排尖利的牙齿,狠狠地啃噬在风墙上,消耗着构成墙壁的风元素。
    这是什么东西莱奈尔先是被它们奇怪的模样勾起了兴趣,而后发现在自己没注意时,整个风圈都已经爬满了这样的小东西·它们太小、也太轻飘飘,猛烈的风吹过只能从它们身侧滑走。
    好在他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就明白了这东西的来历——因为它们透明的材质实在是太容易令人联想到它们的实质了——居然是那柄被粉碎的鞭子·    莱奈尔立刻伸出双臂,抱住了赫伯特,整个人飞起,离开了礁石和其上那一层薄薄的水面。
飞起来后他们投下的阴影偏离了原处,得以把礁石上恐怖的真相暴露出来··    无数尖牙蝌蚪抬起头,它们本是贴着礁石表面薄薄的水膜往前逼近,眼看就要袭上两个毫无防备的人类,却于此时失去了目标。
    如果它们能有表情的话,一定充满了饥渴的失望··    “想到刚才我是被这东西缠上了脖子所以失去意识的,感觉有点儿恶心。”
莱奈尔后怕地摸上自己的脖子,“咦,那为什么刚才它们被你切断时它们没有变成这个恶心的样子咬上来呢”·    “剑的作用。”
赫伯特简短地回答·龙牙剑在他的手心温顺地嗡鸣,上面层叠复杂的固化法术让它点燃起一层润白的微光··    被粉碎只会让它们变成更加细小的个体,却不影响其能力——姑且这么认为,总不能把敌人的能力考虑得太过简单——那么龙牙剑的什么特性让它们无法恢复呢·    思维上的放松使得他调动风元素的集中力下滑,疯狂冲击的浪潮和混杂其中的怪兽得以进一步突破风墙的防御,把后者扭曲压缩得越来越窄小破碎。
终于有一大滴混杂着怪兽的脏水穿破了摇摇欲坠的风墙,滴了下来··    赫伯特挥剑,稳稳地接住了这滴水··    滋滋的响声从水接触龙牙剑的面响起,白烟袅袅升起,这滴过分活跃地进行突破的水瞬间被蒸发干净,连一点儿痕迹都没剩下。
赫伯特抬起头,对这些跃跃欲试的水露出一个有着尖利白牙的微笑·这饱含威胁感的微笑似乎把这个区域的水都吓得往后缩了一段距离··    “会分裂,会吞噬,似乎也会害怕有一定智商,足以听从主人的调动你们是生物体吗”莱奈尔斜了一眼吸饱了水分后似乎正在慢慢集结还原成巨大鞭形本体的小怪兽们,“真是有趣的武器。”
    他伸出手穿过自己布下的风墙,一把反抓住了触须的末端·    而后炽热的火焰从他的手掌向外呼啸而出,冲天而起·    如果这时有视力不错的人站在维吉尔城的城墙上往东南的郊外远眺,一定能看到奇异的一幕:巨大的水龙卷直冲天际,高高地飞起后又沉重地冲击回森林之中,溅起无数飞沫,把周遭沉睡的森林惊醒,飞鸟走兽都纷纷逃离;而与之缠斗的是一股金红色的火焰,并随着水龙卷的崩碎颜色越发浅了起来,变成了带着一点儿金的白色,把这一方的夜晚照得如同黄昏。
    莱奈尔带着坏笑回望对面的精灵,他已经很轻易地看出对方并不擅长法术,而且也没有想到他会如此擅长·火焰环绕着他和赫伯特全身,把每一滴水都烧干,却连他们的眉毛尖都没有燎到;仿佛只是一层温暖的毯子披在他们身上一样。
    精灵的脸色越发难看·此处的森林与湖水使得环境本就足够潮湿,这是非常有利于他施展手中鞭子威力的环境·虽然法师可以于不同的环境使用相同的法术,但法术也是会受到环境的作用,或得到加成,或受到抑制的。
    而这个人类的力量足以在这个环境使用如此强大的火系法术看样子,他还并没有咒语和武器的加成··    那么,半吊子地使用自己并不擅长的食灵鞭就不合适了。
    精灵一手继续握着鞭子,另一只手则摸向了腰间··    一把黯淡无光的黑色匕首落入他的手心··    下一刻,精灵的身影骤然从漫天飞舞的水花和爆裂的火焰中消失了·    莱奈尔失去了目标,而那似是有自己生命的鞭子没了掌握者,更加肆无忌惮地扭动起来,整个湖几乎都已经被它吸食得干涸,那些先是被冻住的鱼,现在又遭遇了火焰和空气的折腾,早就焦黑熟透地躺在了水底的淤泥之中。
    “我看不见,赫伯特,小心了·”·    话音未落,赫伯特把他的头推向一边,如同消失一样突兀的,精灵再度出现在他们面前,突破了狂暴肆虐的水龙和火墙,无光的刀刃直直刺入赫伯特的掌心,鲜血淋在了莱奈尔头上。
这使得后者也狂暴起来,火焰的颜色于刹那间变成了纯粹的白色,只是轻轻地扫过,就把礁石融为金白色的熔岩,把树木变作灰白的飞灰;他手执火焰狠狠地抽上了精灵执匕的手——这只手被赫伯特抓住,因而并没有来得及撤离。
    精灵佩戴的手套上闪动了一下金红的颜色,似乎是提供了什么法术保护,但在威压如此惊人的火焰面前只撑了短暂的一瞬,随之无奈地崩解、被焚尽,只是这一点接触,那只骨肉匀称的漂亮的手就有近三分之一的面积也变作了焦炭。
    精灵挣脱了手,无视了伤口,固执地挥动利刃向着莱奈尔砍去——他已经看出了赫伯特尽管判断力和战斗素质仍在、并使用着龙牙剑,却是外强中干,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根本拦截不住有着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高速的他;只要把这个虽然有着极强天赋力量的人类小法师干掉,局势将立刻逆转。
·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莱奈尔身周猎猎飞舞的火焰并不足以在如此短的距离内阻击住他的刺杀;他的判断也是错误的,因为他身后的火焰已经随着莱奈尔在这短暂的一刻间的愤怒与恐惧再度变了颜色——它微微地泛蓝,蓝得即使是已经膨胀成小山一样巨兽的食灵鞭也在接触的瞬间消陨,就连空气都被它烧干,形成了巨大的旋涡状风压,更加催生了火焰的肆虐和狂暴。
    如果再有1/3个卡沙那,匕首就可以刺穿莱奈尔固执地瞪着精灵的眼睛,而那火焰也可以咬上精灵的后颈,最终达成两败俱伤的效果··    但这战局之外的一个精灵的行为中止了这一切。
    “你们都在干什么”马蒂追着父亲跑回她伯父的囚所,却看见父亲和两个陌生的人类打了起来·他们肆意地破坏着,把力量宣泄于天地之间。
    湖中心的那一块静静地躺了数百年的礁石墓碑,也难以幸免于难··    “住手墓碑杰哈德的坟墓要被你们毁掉了”马蒂的话显然并没有传达到她父亲与敌人的耳中,要不是她项间佩戴的项链于此时发出莹莹的光芒为她布下了坚固的防御,显然她也会被卷入这场无差别的攻击之中。
    “可恶”精灵少女扯下了自己的项链,怒视着悬浮在半空中的三个影子,“外祖父我请求您,阻止这场闹剧”·    光芒吞噬了一切。
    这一瞬的闪光终于把维吉尔城的居民惊起··    东南的天空亮如白昼,又像是流星陨落于大地··    数日后有胆大一些的居民前去森林中探索,竟然发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半干涸的湖泊,湖底遍布绳状的黑色熔岩。
而熔岩的中心唯一质地不同的一块粗糙的礁石上,铭刻着被侵蚀了大半的几句字语,依稀可以辨认出“杰哈德、泪与笑”的字样··    作者有话要说:·    幸好马蒂是一个温柔的精灵少女,不然这个故事就要以主角和敌人打斗时被第三方开大轰死结束了;-D。
    ·    第八十七章第一夜(五)·    ·    随着耀眼的光芒的迅速地出现和消失,四周的景色发生了突变。
    莱奈尔与精灵的攻击也都落空了,甚至连他俩的位置也都产生了很大移动··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花香与清凉的水的味道,明明依然是夜色深沉之时,四周却亮如白昼。
无数造型精致、栩栩如生的灯于天水之间浮沉,有的像飞鸟,有的像游蛇,更多的是色彩斑斓种类繁多的花朵的样子,照耀得人从目光所及到内心都一时间迷茫起来··    有欢乐的乐声和说话的声音,遥遥传来,却听不真切,水流的声音平缓地给它们蒙上一层薄纱。
    在莱奈尔和精灵发现前,他俩心中的战意已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你终于回来参加新年庆典了吗,伊恩”有如金石相击的男声在潺潺的水流声的映衬下响起。
    莱奈尔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水边一个正躬身向水中放下一朵洁白花朵的男子·待那男子直起身来后,莱奈尔才惊讶地发现,他竟然是一个精灵··    这倒不能怪莱奈尔缺乏眼力,毕竟他也难以想到,竟然会有这么“矮”的精灵,以至于要看到他的尖耳才能确定,那并非一个人类。
    是年幼的孩童吗莱奈尔一边思索着,一边悄悄地继续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感受着这其中或可利用来继续之前未完成的逃脱之战的因素。
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空间转换并没有把他和赫伯特分开,倒是减少了他找人这一环节可能花费的时间和精力··    然而接下来那个与他方才打斗得颇有不死不休势头的精灵的行为却令他吃了一惊。
    被称为“伊恩”的正是“白鸽”的老板,听了对他的问话后,伊恩立刻把匕首回鞘,恭敬地走到了矮个精灵男子的身后,单膝跪下,十分忏悔般的低下了头:“陛下,我不该使用‘落日之匕’,有违对您的承诺。
但是兄长他……”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龙与背信弃义者+番外 by 百五分可乐(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