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与背信弃义者+番外 by 百五分可乐(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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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与背信弃义者+番外 by 百五分可乐(7)
· 这是一栋洁白的小楼，有着栗色的圆顶，低矮的花园围墙上爬满大片藤蔓植物，正开着雪白的花朵·两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仆拿着锄头和铲子，一边交谈，一边懒洋洋地翻土除草。
· “这样好慢啊·”其中一个男仆抱怨·· “本来园艺就很花时间，不是有钱的谁有空考虑这个”另一个回应道，“你脚边还有一簇，快把那个也铲了。”
抱怨者微微不耐，他伸展五指，口中念念有词·· “嘿你在干嘛呢快停下来”· 那簇草扎根的泥土被翻开，草被连根拔起，落到泥土之外的碎石路上。
“这样不快多了·”· “总管说过，不可以在限制圈外随意使用法术而且这还是室外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看到你是不是疯了”· “其他人不也随便用的。”
瑟特里尔敲了敲并没有锁上的院门，走了进去·· 两个男仆立刻停止了争执，看向这位不速之客；提特斯城好歹也算精灵活动频繁的城市，他们立刻认出了从未拜访过的来客典型的精灵外貌，内心惊讶，来不及反应，却软软地倒下，昏迷了过去。
瑟特里尔面无表情地看了两人一眼·· 虽然是两个能力非常低劣的人类，然而确实是能使用法术的人类，并且对自己所具有的能力具有充足的认识。
而且，如果他的感觉没错的话，这栋屋子里，还有好几处与此类似的，微弱的法术唤起痕迹·· 这就很有趣了·· 他依旧保持着从容的步伐，不紧不慢地穿过前院的花草，向着正屋的拱门走去。
伊格拉早已学习完，正倚靠在三楼摆放风琴和其他乐器的的房间窗口，阅读着最近收到的一本诗歌辑录·他觉得自己早已没有了创作诗歌的热情，又在昨晚平息了无法直抒胸臆的倾诉欲，现在心情太过宁静，可能只能体会一下田园风情的诗歌意趣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笑起自己这种奇怪的心态来·· 正在此时，一阵微弱的感觉捕捉到了他的心·· 仿佛云朵遮住阳光，投下大片阴影，那种淡淡的凉意。
他抬起头，自然地看向云的方向·· 蓝色长发的来客正好微微眯起金色的眼睛，迎着阳光的方向，看向这个窗口·· 伊格拉感到自己嘴角还未褪却的笑意不由自主地勾得更深了些，化作他最习惯的温和有礼的笑面伪装。
瑟特里尔朝他微微点头，继续沿着正常的道路往里走·· 我该去找个花瓶来盛放这些剑兰·瑟特里尔如此想·· 伊格拉信手将书丢放在窗台上，他已经看到那两个被蓝龙一个照面就弄晕了的仆人了。
瑟特里尔为何来此知道了多少关于“第七夜的星火”和法术还有他十数年来为组织所动用过的关系、力量、牵涉其中的人员，瑟特里尔又是否了解了· 他的脑海里潜藏的秘密太多，从前他以为这足够安全，可在莱奈尔为他讲述的旅途经历中，他已经明白，龙能用法术做到人类难以想象之事。
控制人类的身体，操纵人类的思维，解读人类的记忆，这种种对于法术造诣较高的龙，似乎都是信手拈来之事·· 他从不怀疑蓝龙是其中翘楚·· 何况，维希特里斯的商船才离开不到两天，船上还载着另外十四个接受过粗浅法术培训的人；莱奈尔和赫伯特也还在城里，他们随时可能回来。
他站了起来，点燃了墙角的熏香，坐到了风琴面前·· 该弹点儿什么呢· 瑟特里尔很轻易地找到了剩下四个仆人——真是难以置信，他们在厨房瞎折腾什么那些烤焦的水鸭和黑雁、那些炖得乱七八糟的蔬菜汤、那些水煮得过久的海鲜，能入口吗他们竟然还把本该生吃的火腿切片后炖了，伊格拉平时就吃这么不讲究的食物吗——他完全想错了，之前伊格拉有专业的厨子，并没有想象到这些新来的“仆人”如此不靠谱。
· 瑟特里尔叹了口气，把这四个废物也眩晕放平了·环顾了被没有控制好的火系和水系法术肆虐的厨房后，他决定，中午还是带伊格拉出门吃饭比较安全。
他走上楼梯，随手将满怀的剑兰扔进了楼梯口的花瓶中，踩着厚厚的织花地毯走上楼去·· 他听到了风琴声·· 伊格拉迫于身体原因，已经很久不曾弹奏如此复杂激烈的乐曲了。
他太容易疲惫，没有力量去完成许多对身体健康时的他十分简单的事·· 今天可能是这二十年来他第一次在竞技场之外，如此轻松而流畅地弹奏着这首名为海上风暴的触技曲。
瑟特里尔停在门口，静静地聆听着许久未闻的乐声·· 浓郁的熏香稍微有点儿不合时节，但配上这样狂风暴雨般的乐声，倒也彼此相称。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袅袅消散之后，瑟特里尔在敞开的房门上敲了两声，伊格拉才维持着坐在琴凳上的姿势微侧了身体，扭转过来看向门口的蓝龙·· “久违了，瑟特里尔。”
伊格拉的左手在琴键上随意地敲出几个音符为这句话做了抑扬顿挫的伴奏，仿佛在歌咏一般，“真难得见到你离开巢穴，亲自飞出来‘觅食’啊·”· 他没有用敬称，这给瑟特里尔一点新奇的感觉。
从他们相识到现在，或者说从他豢养人类到现在，尚没有人用如此亲密到暧昧却又僭越的方式直接称呼他的名字·而后的话语，就更加轻佻与嘲讽了·· “你最近还好吗”微微新奇于他的态度的瑟特里尔向前走了两步，而后眉梢扬起，一瞬间走完了剩下的距离，伸手想要抓过伊格拉的肩膀，却被后者躲开了。
在这个距离，瑟特里尔清楚地闻到了从眼前的人类身上传来的血腥味·暗红色的地毯上看不清湿痕，但那些萦绕在伊格拉血液中的、来自维纳利斯惩罚的力量，依旧闪烁着莹莹的青紫色光芒，如今正沿着伊格拉的脚流下，沾染到了地毯上。
· “不，我很好·也非常高兴能见到你·”他站起来，伸手轻轻描过瑟特里尔的侧脸轮廓，“我还是比较喜欢你龙身的外表，每一枚鳞片都坚硬而紧密，像蓝宝石一样美丽，又远比宝石刚硬，牢不可摧，一切外力都无法留下任何痕迹……让人想要看见它被摧毁，哪怕只是一点点伤害——我可以吗作为曾经热烈地爱慕过也剧烈地怨恨过你的人，我该迟来地向你讨要这个资格吗在我对你其实已经没有不切实际的想法以后”· “伊格拉”瑟特里尔罕见地打断了他的话，一把攥住在他面孔上若即若离的手，“停下来”· 一场猛烈的爆炸自人类的足下绽放开来。
莱奈尔吃完浸透精灵风味酪汁的牛肝菌，正想要感谢亚伦帮琵娅捎来给他的特产调料和信件，却神色突变，像是遇到了绝顶恐怖之事一样，一口咬上了还没来得及从嘴里抽出来的叉子。
坐在他对面的亚伦晚了一瞬，也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他俩几乎是同时侧过头，看向北城的方向·· “该死，这是谁干的”亚伦一拍桌子，阵阵黑白交错的力量波纹自他手掌下流泻开来，迅速扩张，1个以斯内包裹住了整个餐厅，并且向外扩展着。
莱奈尔手指动了动，但强行抑制住了没有任何法术动作·赫伯特对他反常的行为有了一点儿推测，便安抚地握住了他的手·· 在亚伦的力量覆盖完窗外街道对面的店铺前，冲击波抵达了。
脆弱的窗户和门都被刮得粉碎，不够结实的墙壁也一同坍塌，许多零散的生活用品更是被掀得到处都是·· 又过了一会儿，人们受惊受伤的哀鸣才断断续续响起，与此同时，巨大的爆炸声也一同来临。
远处，巨大的蓝龙的身影在火光与烟尘中，无比清晰·· 以提特斯北城显贵聚集的山坡为中心，巨大的爆炸将大半个城市夷为平地。
即使是受到冲击最少的海市与港口，也被冲击波冲撞得面目全非·· 一大半爆炸的力量波及了海水，将它们蒸发、炸退，海水回灌本该掀起巨浪，却被无形的力量凝固在了半空，并慢慢平复了缺失的创口。
蓝龙所站立之地，山坡已不复存在·它的脸上有一道焦黑的伤口，鳞甲飞掀开，暴露出下面几乎被烤熟的肉·· 瑟特里尔缓缓收回了支撑海水的力量，沉默地看向自己的左前爪，巨大的龙爪中只剩下一小截人类的手腕，被他自动防御的力量整齐地包裹住，而剩在外面的部分，瞬间就已化为飞灰。
· 第一百零四章 逃亡· · 赫伯特发觉被他握着的手正在颤抖，并因冷汗而变得潮湿·· 莱奈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该说，他计划中的法阵最多只会炸掉一层楼，如今波及如此之大的爆炸不完全和他的法阵有关还是该说，伊格拉大概是怕被蓝龙发现什么，才选择了如此暴戾的方式应对，但造成这样惨烈的后果应该并非伊格拉的本意· 但他感受得到，爆炸的一瞬间，自己的力量混杂其中，作为牵引的线，把另一股力量如设计好的那样，完全塑造为应有的形态。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比谁都更早发觉这场爆炸·· 但他无法阻止，无法救出爆炸中心的伊格拉，甚至都无法催动力量保护周围的人·· 蓝龙的威压感，比竞技场时遥遥所见的那一次，巨大得多，也令人无法违抗得多。
简直令人怀疑，竞技场时所见到的群龙，不过是他们慵懒温顺的伪装，并且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撕下过这样的表皮·而只有他们被彻底冒犯和激怒时，隐藏得很好的本性才会如龙形一样不可抑制地展露出来。
“……可恶·”亚伦收起仓促打开的防护法术，他并不擅长修复术和治愈术，对于附近受损的建筑物和受伤的人类感到十分棘手，只能勉强凝聚了土元素，支撑要倒塌的建筑物，寄希望于他人能救助伤员。
幸好提特斯城作为南方海上的大城市，时常有精灵来往·此时有二三十名精灵，他们基本都在港口上，基本保护了港口和南半端海市的完整·· 刚才那一刻肆虐的力量中作为牵引的“线”绝大多数法术使用者都没有察觉到，但肆虐的力量本身却很容易感知。
稍微对龙族熟悉一些的精灵，甚至已经确定这股力量来自维纳利斯·而最显而易见的第一受害者又是瑟特里尔——姑且不论他所受的侵害程度比无辜被波及的城市小多少——那么这件事，精灵们都不太好插手了。
本城的龙领主青龙琪拉，感受到这股在自己领地上爆发的力量后立刻赶来了，又在分析清楚法术力量源和看见瑟特里尔后，尴尬得不敢上去打招呼·琪拉是条非常年轻的龙，她的领地富饶却狭小，所以她和邻近的十几条龙结为联盟，好方便领地上的人类能够更好地进行生活所需的劳作和交流；她自己也喜欢和朋友们居住在更内陆的山地里。
瑟特里尔作为维纳利斯的长辈和龙族的领袖人物，再加上他本身的强悍，去帮他追究责任就太冒昧了·· 然而看清提特斯城的惨状后，琪拉也难以忍受了。
她不常在潮湿的海边居住，但城中的人类对她的尊崇和侍奉都令她十分满意·她咬咬牙，还是振翅飞了过去·· “瑟特里尔，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有谁袭击了你吗”· 瑟特里尔低头俯视相对他而言十分娇小的青龙，直把对方看得微微发抖才开口说话：“一场误会，这事和维纳利斯无关。
我一时心软没有提前展开法术隔离屏障并打散法阵结构，没想到后果比较糟糕·我很遗憾·”· 瑟特里尔变回了精灵的形态，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他抹了一把自己的手，割开一条伤口，用血作为施术材料，编织出复杂的法阵，从天而降，落在大地上··· 被毁灭的山丘重现、被粉碎的道路与建筑再度完好地存在于它们原有的位置。
有的人甚至亲眼看见，地上的粉尘回归为储满水的陶瓶，上面每一处花纹和旧有的摔裂痕迹丝毫不差·· 还活着却受伤的人与花草鸟兽也被这股力量抚慰着，消退了所有受过损伤的痕迹。
但那些直接在爆炸中被杀死的生灵，虽然身体被复原了，却无法再活转过来，而那些毁灭得渣都不剩的，则直接彻底地消失了·大半个提特斯城，变成了空荡荡的死城。
尽管如此，如此的奇迹，依然极大地震慑了人类·他们不由自主地跪伏在地，发出了崇敬感激的泣啼之声·原本的恐惧和伤痛都被暂时抚平了。
精灵们对此也是无话可说·· “我手打击，我手治愈·他以为自己是神吗”亚伦不满地嘀咕道，“不过这一手超大面积和对象的群体复原术确实挺厉害的。”
语毕他皱起眉头，看向莱奈尔与赫伯特，“你们有能去的地方吗我觉得……你们马上离开会比较安全一些·”· “我们去找维希特里斯先说一声吧。
这件事，他需要早点儿知道，好做计划·”赫伯特朝亚伦点点头，“麻烦你带我们一程了·”他感觉得到莱奈尔精神状态不太好，绝不能在此多做停留，无论是为了防止被龙发现，还是为了防止莱奈尔深入地体会到那个法阵的杀伤力究竟有多大。
亚伦本就出名的桀骜，突然经历了提特斯城这么莫名其妙的变乱，又毫无对他们解释的意思·他的愤而离去也显得很正常·· 也多亏了海市上的混乱，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艘精灵的船只上比来时多带了两个人类。
“你好些了吗”赫伯特把莱奈尔安放于怀中，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和脊背，就像给猫顺毛一样·这一招从莱奈尔小时候就十分好使，现在也勉强发挥了一点儿作用。
“……不好·天啊，死了好多人……”莱奈尔含糊地嘀咕着，把头埋在赫伯特胸口，不肯抬起来，生怕眼泪流得太明显，“伊格拉大概是想办法把他身上的惩罚之力与法阵的核心连接了起来，而那股力量一直实时地从维纳利斯身上汲取抽离，所以在法阵运行起来后，产生了难以想象的力量。”
而且并没有对最近距离的蓝龙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仅仅是脸上一道炸裂伤口而已·但是伊格拉和在爆炸与冲击波致死范围内的人类，却连一击都无法抵挡。
他自欺地缩进令他感到温暖和安全的怀抱中，用泪水打湿了脸孔下的衣服·· 伊格拉就这么死了这个念头再度揪住了他的心，令他疼痛难忍。
他杀过人，在竞技场突围时干掉的也不乏之前结识后觉得很不错的朋友，但他们都不是伊格拉，也没有牵连如此沉重而巨大的死亡·· 比那死亡更沉重的，是他的无能为力。
“如果我能战胜龙就好了·但是，假如我用尽一生都无法战胜龙呢假如我的学生们甚至还达不到我的程度呢”莱奈尔终于抬起头，热泪满眶地问道。
“总会有一天，有人能做到·何况，不是每条龙都像蓝龙那样强大，以后的挑战者们，可以慢慢地从简单的开始·”赫伯特沉着地回答，“龙和精灵内部也不是多么团结的，他们只是因为幸存数量太少，又被安逸的生活和合约所腐化，宁可彼此相安无事；假如有利可图，又有着绝佳的挡箭牌，他们大概也不会介意暗地里互捅两刀的。
精灵还好说，龙对于领地的渴望和现实中他们领地分配的不均衡，本来就是巨大的突破点·”· 莱奈尔瞪着他，说：“喂你不应该是努力安慰我说我一定可以做到吗怎么突然就开始分析战略战术的问题了”· “耐心些吧。”
赫伯特继续把他按回自己的怀抱，“龙不能无所不能，你也不能无所不能·这不怪你·”· 几日后，亚伦的船赶上了维希特里斯，把两人交给后者，继续沿着西北的海峡航道，向着兰蒂斯城去了。
乍闻提特斯城发生的惨案，维希特里斯也忧虑重重·他嘱托两人不要泄漏这个消息、至少不能比正常的通讯速度早一步开始讨论这个话题，自己则回到了他在船上的房间，处理一些他随身携带的问题材料去了。
奇怪的是，处理完后，他看起来镇定自若多了，甚至和悦地安慰起了莱奈尔，说以他和伊格拉多年的友谊与对其的了解，能奋力一搏报复并伤到了蓝龙，说不好那个暴脾气的家伙有多得意呢，完全无须为他感到遗憾。
· 莱奈尔忍不住悄悄向赫伯特抱怨，维希特里斯真不愧是做惯大生意的商人，天大的风险和损失，都能被他说得万无一失、稳赚不赔一般·· 商船靠岸后，维希特里斯没有如往常一样继续向大陆西部行商，而是直接选取了最短的北上道路，向他的故乡、银龙莎法儿的领地进发。
“提特斯城出事后，返程得这么快，会不会显得有点儿心虚啊”莱奈尔担忧·· “我本来也想去西边再收点儿便宜的粮食运回去的，但是时间紧促啊。
海勒那小子，5月初就要结婚了·我如果路上慢了，可能回去就该看见刚出生的侄子侄女了·”· · 第一百零五章 真相· · 5月的莎法儿领地，经常还有点儿初春的清凉。
树木花草都还是新抽的嫩绿色，大片春花盛放·大概土地贫瘠又寒冷，耕种的田地并不多；更多的是天然的森林与草地，四处可见放牧的牲畜·· 赛普单城在古代曾经是大陆最北端的港口，而后因为陆地变迁，现在位于大陆往回内缩形成的海湾的河流出海口上。
这里在古代是龙最酷爱的出海港，也因此建筑比起别的城市，空间感觉格外地空阔·· 海勒比起三年前变化不大，只是稍微壮了些·他并不惊讶于赫伯特和莱奈尔的突然出现，倒是对兄长回来得如此之晚抱怨连连。
· “你要是再晚回来几天，安菲萨就得完全穿不上结婚礼服了那她肯定会在婚礼前撕了我”· 莱奈尔哈哈大笑并表达了对海勒话中新娘如此可怖的难以信服。
直到他在三天后的婚礼上看见了新娘·· 安菲萨有着砖红色眼睛与一头波浪般的栗色长发，皮肤白皙，眉毛细长飞扬，大眼睛，高鼻梁，理论上来说，应该是个大美女的——假如她能瘦到现在身材的四分之一宽的话。
而看到新娘豪爽地把提着大桶烈酒前来对新郎进行“婚前教育”的新娘家哥哥们一个个扔回他们的座位上这样的壮举后，莱奈尔相信了海勒是个诚实的人。
在场只有海勒与维希特里斯知晓他们二人危险的真实身份，其他人大多理所当然地把他们当做人脉极广的维希特里斯的朋友，于是毫无顾虑地拖着他们加入狂欢的队伍当中。
四处都是纷乱抛洒的鲜花，气泡酒开瓶时的白沫，甜蜜的蛋糕和大块的熏肠、烤肉与裹满浆果蜂蜜的煎饼，无论男女老少，都在尽情吃喝，纵情歌舞；仿佛要在北地这短暂的春日把捱过漫长冬天后激动的心情统统宣泄出来一般。
这样强烈的欢乐之下，莱奈尔也无可避免地被感染了个彻底·他听了一会儿请来的乐队们弹奏的乐曲，忍不住就开始跟着节奏感极强的音乐边哼边用脚打起了拍子。
一个本地的瘦高个姑娘见状提着裙子跟着节拍款款跳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把他拖进了欢乐的舞蹈海洋·几节下来，舞伴换了快一打，他早已找不到刚才拉他跳舞的姑娘，甚至都看不见自己原本坐着的位置了。
他摇头晃脑地跳过两道人墙，打算去拿杯樱桃麦酒解渴，意外地看到了维希特里斯拿着一个古怪的罗盘，看了又看后悄悄地避开了往来人群，走出了大门。
他这个时候出门做什么没看到有人来找他啊好奇心在莱奈尔心中迅速膨胀·两年前他会因为好奇去偷偷跟上马蒂，两年后他也依然抗拒不了本性。
顶多是在内心暗暗唾弃自己·· 我为什么要追出来我不是应该在婚礼上，好好祝贺新郎新娘，痛饮美酒，欢歌相庆吗莱奈尔的心底，这样的思考不断闪现。
但是他感觉不对劲·· 他太了解自己这种感觉了，常常被赫伯特爱称为小老虎的敏感天性，准得不可思议；也因此，他从不抗拒跟着感觉行事。
他穿过了十数条街道，为了抄近路和避免被发现，还好几次翻越了墙壁，跳进别人家的窗口，踩过陡峭的屋顶；幸好他始终能感受到维希特里斯身上那点区别于他人的生命力的痕迹，才一直没有跟丢。
他跳进最后一个窗口并穿过一条窄小的走廊后，意外地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宽敞的大厅·穹顶高得惊人，上面朦胧地画着十分抽象、彼此融合的几团彩色光团，而四面的墙壁上绘满喷吐火焰与冰霜的龙与手持法杖弓剑的精灵，他们混战着，大片的血与尸体残肢被绘在底部，堆砌成山。
除了维希特里斯他并没有感觉到此地还有别的人在，但他看到与他呈对角的大厅右侧的角落里搭着的画架，两名长发女子背对着他，正在作画·· 在看见的瞬间，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直到此时，维希特里斯才从大门走了进来·他对在此出现的莱奈尔毫不惊奇，也没有做出任何质问和解释，径直走到两名女子身后1提利尔的位置，恭敬地弯腰行礼。
“我把他带来了，莎法儿大人，伊莉沙丽斯大人·”· 红发的女人放下手中画笔，拿了画架上手巾，擦拭起自己手上沾染的颜料来。
她稍稍向维希特里斯点了点头，开口说：“多谢你了·海勒不是正在举办婚礼吗你作为他唯一的亲人，应该回去多照看一些·”· 银发的女子个子高挑，是个尤为美貌冷傲的女性精灵的模样，她朝维希特里斯笑笑，后者才走了出去，并关上了大门。
“终于能和你再见一面了，莱奈尔·”伊莉沙丽斯走了过来，她的神态体型无一不像个温柔的中年妇人，但莱奈尔却被她的眼神死死地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他甚至都没有感觉到恐慌，只是不由自主地蜷起了手指，微微压低了重心，全身的毛发直直地竖立了起来·· “不要紧张，我对你没有恶意。
人类本就是我创造、带来这个世界的孩子，所有的人类，都如同龙一样，在我心里，没有区别·”伊莉沙丽斯体贴地停在了大厅中央，没有进一步逼近·她挥挥手，面前出现了一张精美的白色茶桌与四张同色调的高背椅。
茶桌上放着一壶花茶和四个杯子·· “请原谅我对颜色和风格的一点儿小小的嗜好来，我们坐下好好聊聊吧·我一直对你很感兴趣，就和老祖母看到家里有个特别聪明有天赋的顽皮孙子一样喜悦。
还有你，虽然我感觉，你可能对我的茶更加不感兴趣”伊莉沙丽斯与莎法儿依次坐下，大门再度被打开，赫伯特皱着眉，一手抓着本该属于维希特里斯的罗盘，一手握着龙牙剑走了进来。
· “你又乱跑了·”他朝莱奈尔指出事实，而后大步向着茶桌走去，拉开椅子，丢给莱奈尔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乖乖地蹭了过来，规矩地坐下了。
莎法儿捂着嘴轻笑起来·· 赫伯特也坐了下来，将罗盘扣在桌上，直截了当地发问：“‘第七夜的星火’背后的支持者、或者说最高领导者，就是您吗，伊莉沙丽斯大人”· 莱奈尔眨了眨眼。
他有点儿想掏掏耳朵——我一定是听错了吧· 赫伯特却并没有留给他怀疑的余地，继续着他的问题：“我曾经听蜜莉提起过，每一个独立负责一方总联络的人都有一个类似的罗盘，可以通过上面的指针来确认附近是否有龙，平时也可以伪装成普通的指南针。
我本来以为，这是精灵制作的，可能是比较珍贵的商品——直到最近我才发现，为什么伊格拉没有这个罗盘呢他虽然不像维希特里斯那样因为家中的关系，与精灵世代交好，但也绝对比很多拥有这个罗盘的联络者，与精灵更为亲近，也更加得到后者的青睐与信任。
除非这东西的来源伊格拉绝对不会信任，所以负责分送的经手人，干脆省下了徒增彼此猜疑的这件‘礼物’·这是您制作的吗，伊莉沙丽斯大人这也是为什么，南方提特斯城余波未尽，维希特里斯却在旅途中，如此轻而易举地宽心至此。
因为您并不想要追究，您会伸开双翼，如过去一样，继续庇护您认为值得庇护的人类的反叛者们”·· 莎法儿抿了一口茶，缓和了神色，接近欣赏地注视着坐在她右手边侃侃而谈的人类。
“是的，你说得完全正确，赫伯特·从奥历840年开始到如今，每一个想要争取自由、反抗他们龙领主过分严苛的统治的人类反叛者，都是我伸出双手，予以保护的。
追求自由，本就是作为母亲的‘我’的天性，我也很高兴看到我的孩子们，与我有着相同的性格与选择·”· “你等一下·”莱奈尔目瞪口呆地听到现在，终于无礼地伸出手来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打断了谈话，“也就是说，从一开始，所谓的‘人类反叛组织’就没有真正存在过终归只是你，或者还要加上这位这样同情人类的龙领主们，联手制造给部分人类的假相”· “这并不是假相。
每个选择都是你们自己做出的，也都是你们所追求、所接受的·尽管途中波折颇多，但我也亲眼见证了，人类能做的越来越多，而一切也变得越来越好……”· “够了”莱奈尔勃然大怒，推开面前的茶具，像一场风暴平地而起，“赫伯特，我要走了”· 赫伯特抬起眼睫，斜睨了他一眼，说：“那你先回去吧。
我还想再陪两位大人聊一会儿·”· 莱奈尔难以相信地直瞪着他，然而终究没有得到对方丝毫改变想法的回应，他如同主动蹭拭过主人的手却被完全置之不理的猫一样暴怒地冲了出去，一路用出了好几个短距离的瞬移，携起无数细小的旋风与闪电，很快就没了踪影。
赫伯特目送他彻底离开，才转过头来，端起茶杯浅尝了一口，“抱歉，他总是有点儿容易激动，虽然我觉得这很可爱……所以，您本来想和我们聊些什么呢”· “你又想知道些什么呢，孩子”· · 第一百零六章 传说与往事· · “能与您交谈已经是我从未想象过的荣幸，我也不知道，我该问些什么。
我应当了解吗我应当追索吗我能在最终，得到一个至少令我自己满意的答案吗我渴求您的智慧，来为我解答我常年来不得不独自判断的问题最合适的答案。”
赫伯特并不羞于将自己摆在低贱的姿态，也并不吝于溢美之词·· 他渴望了解自己的敌人，而如今，他有着可能是这一生中最近的距离，来学习，来理解。
伊莉沙丽斯将一束垂落的鬓发捋至耳后，她很欣悦于面前的孩子这般澄澈又狡诈的态度，因此她十分乐于继续这场谈话：“那么，或许我当从最开始讲起。
不过为了说清楚，我大约得用倒叙·”· 红龙的声音如同这片北国的大地上刚从冬日中复苏过来的冰泉，清澈，而又带着倦怠的寒冰·· “最开始建立起这个跨越领地的反叛者，将她的组织取名为‘星火’。
她是个可爱的女孩，生长在东边的沙漠·你应当没去过那里吧——富含各类矿产，大地却贫瘠到几乎不能养活农作物和牲畜·许多生活在那里的人类，从生到死都居住在矿洞里，他们开采铜铁金银、各色宝石，用来换取日常所需的食水——她偶然在一个夜晚离开了矿洞，看到了星空，从此逃离了故乡。
我在沙漠中遇到她，她的眼睛里如同有火焰在燃烧一般……怀抱希望，永不熄灭·· “我并没能保护他们多久，事实上，发生过六次非常残忍的狩猎与剿灭，但这个组织并没有因此彻底消亡，反而越发壮大，也越来越隐秘，我努力了很久，终于维持了这个人类和龙，彼此都能接受的平衡。
“我创造人类的尝试，从神战的末期就开始了，那是距今三千多年以前·擅长生命法术的精灵和龙法师有很多，但像人类这样有着充足的智慧和稳定族群的生物，以前从未有过。
我经过一千多年的反复试验和失败，最终得到了伊芙妮丝，她是一个可爱的‘类人’，有像我一样红色毛发，个子瘦小，喜欢居住在离地很高的树屋里——她最终因为难产去世，生下了一个四肢孱弱有着大头颅的婴儿。
这个孩子就是奥特姆，后来人类以他的诞生作为历法的起点，这便是奥历的来源·· 我耗费如此之多的心血去培养，去呵护，去爱，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永远不可能伤害我的孩子们。”
伊莉沙丽斯温柔地看着赫伯特，用看似零碎的话语展现了她丰沛的情感之海的一角·· 这是个感性的女人，或者说她至少一直认为并表现出自己是个感性的女人。
赫伯特组织着语言：“可是，为什么是人类我曾经听说，您和其他大人们一样，创造出过许多生物，但它们现在大多不再留存于世间了·所以为什么单单是我们，能得到您这样的爱呢”· 已经成长到独立生活的意外地得到了份外的爱意，首先感觉到的不是惊喜，而是困惑。
赫伯特维持展现着这样的情绪·· 莎法儿看了一眼伊莉沙丽斯，放下了茶杯，说出了从一开始到现在的第一句话：“我该走了·”· 她大步走出了厅门，化为银色的巨龙，腾空而去。
伊莉沙丽斯叹了口气：“莎法儿一直对这一点颇为耿耿于怀·她非常崇拜我，因此特别不愿意承认我也曾经干过如此的蠢事·”· “如果这事不值得提起的话……”· “没关系，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伊莉沙丽斯对他微笑，抛出了一个足以把人炸晕的论调，“你可能是我见过的，最像瑟特里尔的人·”· 即使是赫伯特，也有点儿不知该作何表情。
“即使在从前，知道我这段愚蠢过往后，完全理解的也只有瑟特里尔与科尔文瑞，虽然他俩真的有很多难以忍受的缺点，但也只有他俩会成为我的挚友了。
你去过精灵的国度，你有没有听说过，我曾经痴迷安多尼亚斯”·· 啊，这就有点儿尴尬了·他还真的听说过，但讲这个绯闻的是艾尔默啊……赫伯特含糊地点了点头。
“我迷恋他得几乎发疯，在当时也被传为笑谈·更可笑的是，我很清楚，安多尼亚斯与他的妻子法瑞卡的感情真挚，绝无被外人参入的可能。
“有一天，我无意中产生了一个念头·假如我能捏合我与安多尼亚斯的部分血脉，创造一个属于我俩的孩子呢我知道这对安多尼亚斯毫无意义，但这对我有着令人着魔的诱惑力。
一个流淌着我和我最深爱的精灵血脉的造物……· “我开始了一个疯狂的实验·我偷走了不少战场上两族的尸体，但我的融合从来没有成功过；我们二族天生就可以化为对方的形态，可是我们本质的区别，让我们绝无混血的可能；我很快无法满足于屡屡失败的死尸实验，我开始打起了活体实验的主意。
“我本就是龙族中守护巢穴的母龙之一，偷走几颗不被它们父母重视的龙蛋很容易；对我来说，难点却在如何拐骗回幼年的精灵作为素材·· “幸好在我刚一出手时，就被斐奥娜抓住了。
她有着‘百花的守护者’的称号，在精灵一族中的职责与我类似，是我的至交好友，也是龙认识的第一个精灵·· “她点醒了我，造物本就是神灵的特长。
姑且不论我想要偷偷创造这样一个孩子的念头的不可行和罪恶，单从技术层面，我不可能完成，正如我无法凭借自身力量创造‘法术禁绝带’一样——这是神术的范围，仅有神灵直接赐予的力量可以达成。
我并没有因此退缩……我找到了一位神灵，向祂祈求‘造物’的恩典·”· 话到此时，赫伯特内心也难以平静。
莱奈尔会后悔没有留下来听完的，他想·不管是龙还是精灵，似乎都对神灵讳莫如深·他们可能会提起，在只言片语中留给听者一个影影绰绰的形象，仿佛大厅的穹顶上说不清形状的光团——现在他已经明了，这里的壁画，画的应该就是神战的场景。
神灵各自的信徒们彼此残杀，而神灵不仅于高处俯瞰着世间，也于高处彼此厮杀吞噬——红龙是第一个对他正面提起神灵的·· “不同的神灵有着各自的性格和行事标准。
生命之神喜欢众生欣欣向荣，死亡之神欣赏万物挣扎终归难逃一死，战神爱看信徒们奉献自我竭力一战的勇气，乐神偏好混迹‘花园’中聆听自然发出的歌声……我思考了很久，最终并没有向生命之神提出这样的请求，祂的确仁慈，但祂绝不会允许我为了这么罪恶的目的而行使恩典。
“我找到了众神中最为神秘的一位，我至今不知道祂的核心属性是什么·我只知道，祂没有信徒，也不要祭祀，祂为自己在世界的边缘建造了一座神殿，殿的中心是一座祭坛。
祂告诉所有龙与精灵，能找到祂的神殿者，可以在祭坛上许一个愿望，然后用等价的所有物交换这个愿望的实现·只要祂认可你许下的愿望与你的所有物等价，无论什么愿望都可以得到满足。
“我跋涉过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最终找到了彼处的神殿·我看见瑟特里尔从内离开，他的鳞甲沾满鲜血，他的金色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明亮而可怕。
后来我听说，就在那段时间，他的伴侣、金龙夏奎丽娜去世了·这大概就是他前往祈求力量的原因吧·· “我向神灵祈求‘造物’的恩典，祂告诉我——‘你因为爱而产生如此的执念，也因为没有爱犯下如此的罪孽。
我给予你这样的恩典，你有一次机会创造出真正的‘造物’，你也会因此失去你现在的爱，而被你所没有的爱完全占据自我·去吧，红龙·’· “这就是结果了。
离开祭坛后我不再爱安多尼亚斯，但我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母亲，我爱龙族的孩子们，爱到曾经十分唾弃我的黑龙泽塔莉拉接纳了我，爱到我终究使用了这一次的‘恩典’创造出了真正的‘造物’——人类。
你们并不是龙与精灵血脉混合的产物，你们是崭新的，纯粹的自我·你们都是我最疼爱的孩子·”· 赫伯特与伊莉沙丽斯告别后，回去的路上，依然细细品味着这个古怪的故事。
他相信伊莉沙丽斯说的都是真话·因为太难以理喻，反而没有编造的必要·· 曾经的红龙是什么样的一个为爱疯狂到举世皆知的女子。
甚至不惜为了满足一个被得不到满足的单恋催生的畸形的愿望，而残害无辜的幼年同类·· 所以那位不知名的神灵说她是因为爱而产生如此的执念·尽管现在的伊莉沙丽斯和别的龙与精灵都觉得，那不过是痴恋和愚蠢执着的笑话，但那位神灵承认，这是爱。
那一场交换、或者说献祭真实有效地发生了·· 后来的红龙虽然对安多尼亚斯似乎还有着相当的兴味，却克制而寡淡，因为那不再是她所爱的了，更像是某种相处的习惯。
其他龙与精灵觉得她成熟了，甚而把过去那个疯狂的她视为不愿提起的污点；但她其实只是彻底失去了那份爱，并且得到了从前的她并不拥有的，对她所认定的“孩子”无限的母爱。
· 泽塔莉拉是艾尔默的母亲，初始之黑龙·据艾尔默少有的几次提及，是个领地意识强到可怕的母龙，最终因为无法忍受神祇肆意驱使龙群互相残杀而耗尽生命与力量自爆，想要与神祇同归于尽。
这样的黑龙，会接纳曾经对幼年同类下手的红龙·· 这段往事里透露出的深意令他毛骨悚然·· 他停下了脚步。
维希特里斯家门外的雪松下，莱奈尔蹲在树荫中，偷偷地望着他，见他注意到自己，忙又低下头，做出“我很生气”的样子，盯着脚下的泥土上蚂蚁的爬行。
赫伯特走过去，也蹲下来，摸摸莱奈尔的头发··· “红龙没有威胁，她的建议也确实是可行的·我们走吧，去东部圣山脚下，那一块边缘之地，龙不屑于占领，有不少不愿生活在龙辖属之下的人类定居。”
“你为什么一点儿也不惊慌、愤怒和屈辱啊，赫伯特伊格拉，甚至更多人的抗争和死亡，全都只是他们的宽容和慈悲所给予的一点‘好处’而已我们不配有自己独立的人生，也不配有自己独立的选择，连独立的想法也不配拥有吗全都是他们所掌握，所赋予的”· “他们愿意这样想，你也这样想吗”赫伯特抚摸过龙牙剑上古老的刻纹，“对于一个指挥官来说，最重要的是，斟酌得失、权衡利弊，并加以实施，而不是决策与计划的来源与形势；所以我不会为此惊慌、愤怒和屈辱。”
他握住莱奈尔的肩膀把人提起来，“没有合适的计划与决策，才会让我惊怒耻辱·走吧，我的小老虎，你肯定不想留在这儿和维希特里斯告别的·”· · 第一百零七章 边陲之地· · 越往东走，大地越发荒凉。
从连绵的松林与田地，到茫茫的草原，最后变为了荒漠与沙丘·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人，这让他们对大陆东北部的荒凉程度有了全新的认识·· “据说在圣山屹立于大陆东岸之前，这一面也朝向海洋，四季都降水充沛，是喜欢潮湿气候的精灵与龙的乐土。”
莱奈尔蹲在一块巨石投下的阴影里，一边喝水，一边发牢骚，“多好的自然条件啊，他们怎么就把这样的地方毁灭成生机断绝的一团破烂的，修复也这么不走心地丢座不可逾越的山脉挡了完事”· “神灵对于龙与精灵，并不见得是比龙对于人类好的主人，反之亦然。”
赫伯特掏出地图又看了一遍，确认他们已经走到了东部沙漠的边缘地带·· 这张地图是莱奈尔在梅埃尔城时参考了不少材料绘制的，准确度还不错。
从图中可以看到，他们已经快进入沙漠带中面积最大的金龙泰帕拉的领地了·而只要直接横跨这片沙漠国度，他们就可以抵达目的地·· 一般人踏足沙漠中，最需要的是准备充足的水和干粮，以及可以沿途进行补给的道路。
但得益于莱奈尔的天赋与他俩避开红龙暗地里帮助人类进行偷渡的道路的想法，他俩选择了绝对不会有人选的，最为艰苦的道路·· 刚进入6月，沙漠里却已经灼热得像是预热好的烤箱。
倘若想要现场烧烤一番，大概都不用莱奈尔费力去召唤一团火元素，直接沙地煎烤就行了·· 尽管有全身加持的清凉法术——用不断流动的通风法术与催化水元素凝结为水珠的法术结合而成——他们依然把自己按当地的习惯，以白色的长袍遮了个严实。
敞着让太阳暴晒不仅显眼，也浪费力气·· 不论白天黑夜，入目皆是无尽的沙丘；火热的风把沙丘吹动，如海风抚弄浪潮·偶尔会有一些蜥蜴与昆虫从埋伏的沙洞里迅速地爬出，捕捉偶然撞上门来的猎物，一旦得手，又拖着猎物缩回洞中。
这些小动物给莱奈尔增添了不少风味独特的零食·· 他们就这样走了半个月，才终于来到了泰帕拉领的边缘城市，维沙·· 这里本来没有河流，也不蕴含地下水，是一片充斥巨石与奇形怪状山脉峡谷的戈壁，直到八百多年前，泰帕拉在这里发现了丰富的宝石与黄金矿藏。
她对这些珍稀的矿产十分意动，却不太愿意亲自动手来一一筛选挖掘·毕竟矿藏蕴含在山脉之中，动用法术摧毁山脉并挑选其中想要的部分太过费力，而此地距离圣山又太近了，近到龙都不愿涉足。
最终她选择从上百何迪尔外引来了水源，并把一大批人类投入此处，为她永生永世地挖掘矿产，如同她领地中其它矿区一样；而她则居住在自己酷爱的绿洲城市里，享受着安逸的生活，几乎从不来此巡查，只每年收取人类进贡的矿产与仆役。
维沙就这样自戈壁荒山中诞生，它是一座深入地下、完全由矿洞构架的城市·同时又因为它处于如此偏远之地，环境恶劣，不被龙所允许的非法产业大肆盛行。
赌场、妓院、奴隶市场、黑市等等，应有尽有·· 两人随便选了一个洞口，进入了维沙城·矿洞并没有太多讲究，历史悠久、通往作用重要场所的通道修缮得精致一些，除了运送矿物出来的斗车所用通道外，还有阶梯；而开采时间尚浅、废弃已久的通道，就比较粗陋，有的只是打出竖直的井口，用巨桶拉取底下采集的矿物和运输人力。
莱奈尔感受了一下地下城中的结构和人类生命迹象后，就带着赫伯特朝应该是市场的方向走去·· 稍微有点儿出乎意料的，这个聚集了最多人的地方，并不是普通的集市，而是一个黑市——或许这里根本不存在普通的集市道路两侧，把面目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商人在地上铺开摊子，摆放满想要出售的货物，盐、宝石原石、金砂、香料，都是此地的硬通货；稍微有钱些的商家有开凿的凹洞作为店铺，摆了货架，放满从各地交易而来的商品。
忽略过分阴暗和拥挤的环境，倒是和同为地下城的梅埃尔城有几丝相似·· 越往深处行走，交易的货物越为可疑·不起眼的植物叶片，标价却奇贵无比，且并不缺乏顾客以大把金砂宝石来换取；看起来不像是此地人类矿工们可以购买的精美而带有法术痕迹的器皿、华贵的衣物首饰以及种种奢侈品；还有大片跪趴在地的奴隶，被绳索和铁链捆了脖颈四肢，麻木地忍受着卖家的打骂、等候客人的挑选。
· 莱奈尔越走越难以忍受·南方也有奴隶市场，却被“文明整洁”的皮遮掩得仿佛只是劳务雇佣一样；而在龙无暇管理的此处，这种交易显得格外赤｀裸而野蛮。
一个瘦弱的少年奴隶不知哪里顶撞了摊主，突然被一脚踢出了摊位，然而他脖子上的铁链还束在摊位后埋在地面的铁杆上固定着，猛地拉紧，顿时只能发出挣扎的嗬嗬声。
摊主追过，一脚把想恢复原位置，放松链子的奴隶踩在地面，逼得链子拉得更直；扬起手杖，朝着他脊背狠狠抽下··· “狗娘养的，再跑啊”摊主嘴里骂着。
被他痛打的人不断挣扎惨叫，还抓住惨叫的间隙中对骂了一长串更加熟练且种类繁多的脏话，勇气可嘉得莱奈尔怀疑他会被摊主直接打死·· 莱奈尔不忍地上前一步，然后发现，这个奴隶，有点儿眼熟。
西塔尔自从出卖了那两个外来者后就运气不佳，首先，那两个人没有被捉住，他的同伴们被反过来追究的城主军队杀了一大半；为求生存他和剩下三个把那块美丽的黑色宝石作为代价给了路过的行商，求带着他们去邻近的其他城市谋生，却被当作奴隶反复转卖了多次。
他因为格外倔强不服管教，多次逃跑，就被从不能明目张胆杀奴的南海一带卖到了野蛮的东部荒野，最终来到了暗无天日的维沙城·如无意外，他将成为矿井开采中又一具枯骨——如果在那之前他没被主人打死的话。
不过在手杖再一次落到他肩胛骨上之前，它被一把剑挡住了，而踩着他的力量也骤然一松·· 西塔尔喘息了几口气，抬起头来·· 两张时常在他这两年多的噩梦中出现的面孔俯瞰着他。
黑发的那人问：“这小子真有劲儿，我喜欢管教这种刺头，他怎么卖”· 西塔尔几乎要喊出声来，却发现自己突然哑巴了。
赫伯特付了几颗此地稀有的胡椒作为货款，看着莱奈尔一脸坏笑着提起那个因为不能说话而受惊严重的少年·· “嘿嘿，不能说话，感觉怎么样”莱奈尔做出一脸凶狠的表情，“居然出卖我们，胆子真大。”
他手上的力道却是很温和的，甚至稍稍给西塔尔的手脚上附着了一点风的法术，来减少他行动所需的力道·至于那被打得血肉模糊、肿得老高的脊背和明显营养不良的身体，他觉得，反正死不了，还是离开这个黑暗又危险的城市再说吧。
这样的想法一产生，他就加快了动作·赫伯特也没有特别认真地还价，迅速地买够了干粮、饮水，准备走了·· 一阵隐隐约约的欢呼声却从岩壁传来，把矿洞都震得微微晃动。
“这是什么”· 赚了一笔的摊主心情不错地回答了他：“里面竞技场，天天欢呼·”· “竞技场”这儿怎么会有竞技场莱奈尔有点儿糊涂，但他略一感受，里面最宽敞的矿洞里确实挤满了人，“去看看小子，跟得上吗”· 西塔尔咬牙点点头。
这里确实有个“竞技场”·· 数以千计的人围绕着几个被绳索和立柱划分出来的平台，激动地挥舞着拳头，高声叫好谩骂着；每个平台上都有人成对地彼此厮杀。
有的台子上的人赤手空拳，互相打得鼻青脸肿；有的台子上的人则拿着刀剑锤斧，利器砍入血肉，令台下的观众更加兴奋起来·· 最右侧边缘比较窄小的平台上对战的是一对男女，此时男人已经把女人的右腿折断，按着她的双肩，把她下体的裤子撕了个洞，挺身｀而入，耸动起来；女人还在不停地挣扎谩骂着，观众们无视台上“裁判”的阻扰，伸进手去，趁乱摸索着女人的身体。
离门最近的平台比较宽敞，上面的二人同样胜负已分；输家浑身都是溢血的伤口，大声认输求饶着；不满的观众叫嚷着不可饶恕；赢家拿着长剑，往输家的四肢关节上残忍地戳下去，最后一剑刺向了他的腿间。
血红的一团软肉被剑挑起，掷到了人群中，引发了一阵哄抢·· 本就不太流通的腐臭阴冷的空气里增添了这样巨大的血腥味与恶意，令初次来此的三人都完全呆住了。
直到有一阵震天的欢呼唤醒了他们·· 中间最高的平台上，两个浑身横肉的大汉和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正徒手搏斗着·· 双方的体型和人数都形成鲜明对比，少年却全然没有惧色，像只滑溜的猫鼬，在大汉的手臂下飞速地来回着，不断踢打中他们的要害，最终趁着他们无力支撑自己身体时一拳砸中他们的后脑勺，彻底放倒了两人。
观众们欢呼声更加热烈了，他们高喊着少年的名字：“尤伽尤伽尤伽”· 少年举起右手，转着圈向四面示意，他灰色的眼睛无意中正好对上了门口呆站着的莱奈尔。
尤伽从平台上翻了下来，利索地穿过狂热的人群，挤到了莱奈尔面前，伸出右手，眼眸中沾染了狂热，“莱奈尔你能教我更多……这些吗”· 呃……莱奈尔抓抓头发。
居然如此熟练地运用风系法术的力量，来给自己加速和增加打击力这正是莱奈尔和他初见那次，与那些街头乞丐对打时用过的法术和战斗方式·· 赫伯特望着往这边涌来的人群叹了口气，一手抓过眼看脚都在发抖的西塔尔扔到了自己肩上，“走吧，莱奈尔。”
莱奈尔瘪了瘪嘴，伸手抓住尤伽递到他眼前的右手，调动风元素，简直是开心地转头就跑了·· “你答应了吗你是答应了吧”尤伽兴奋地大喊着。
“是——以后我们就是你的老师了噢，这个是你同学”莱奈尔拍了一把西塔尔的背，也对尤伽喊了回去。
他们快乐地跑出了“竞技场”，跑过黑暗甬道里的市场，跑过月夜的戈壁与掩盖在巨石遮挡下的水渠·· 直到圣山的影子在天际隐约可见。
· 第一百零八章 熄灭· · 这片位于圣山下狭长的定居点确实如红龙所说，格外地安宁，完全看不到龙的影子。
山脉上融化的雪水汇成河流，自南向北沿着山脉勾勒出三百多何迪尔长的峡谷；在终端流入地下横跨戈壁，直到更远方降雨量稍多的地方才自地下重新回归地表··· 也正因如此，这片峡谷才维持了这么多年的隐蔽与安宁。
不断地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叛逃者们经过漫长的逃亡最终于此定居，如今有三万多人，赶得上一些小城的人口数量了·不过由于河流两岸可灌溉带狭窄，可供与外界交易的物品也不多，并没有发展成城市。
虽然本地的居民对法术的兴趣消退得很快，每天干活之余宁可躺着聊天喝酒，并没有花上几个月去冥想折腾的动力；但他们很快就发现，可以把自己难管的孩子丢给这两个似乎爱心无限能力强大的年轻人照顾啊，再也不怕小孩子摔断腿掉河被野兽叼走这类的问题发生了。
经过一系列筛选后，莱奈尔与赫伯特终于有了几十个像模像样的学生了，他们有的跟赫伯特学剑术与领兵方法，有的向莱奈尔学习文学诗歌与法术，进展都很迅速。
圣山下的生活十分平静，偶尔莱奈尔会选择和赫伯特一起去被视为禁区的圣山范围内走走·无法使用法术的感觉对于他来说太过新奇，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从未看到平凡人眼中的世界。
他非常好奇究竟是什么造成了圣山这样的性质，但他也很清楚以他这样被限制的状态是不太可能调查出一个准确的结果来的·· 何况圣山之上并非只有皑皑白雪，此地生活着各种野生的大型食草动物，也有不少危险的豺狼虎豹在附近觅食、日常会骚扰人类居住区的牲畜。
倘若冒失的失去了法力而陷入它们的包围圈，恐怕结果并不十分美妙·· 一天，他和赫伯特一起去散步时，便亲眼见证了这一点·· 从山坡上跑下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跌跌撞撞地向着山脚跑来，一群豺狼追着她，在快要跑到分界线时她终于被扑倒。
莱奈尔估计了边界线与女人的距离，果断的扔了数十个巨大的火球过去，火元素如他预期的一样，在通过分界线后便消散于无形了，但造成的光热声色给豺狼群造成了很大的惊吓，逼得它们稍稍退开。
女人趁机奋力支起身来，继续往前逃跑，而赫伯特也冲过去接住了她，把她拉出了分界线·· 并不死心的豺群还想继续过来袭击，可在能用法术的地方，它们只能被缓过来的女人和莱奈尔双重地残杀。
残余的豺狼受到了教训，哀鸣着一起逃走后，女人才对自己施展了一个清洁法术，与此同时，莱奈尔也对她的伤口实验起自己的治愈术来·· 稍作休整后，莱奈尔才看出，原来这是一个女性精灵，火红眼睛，剃得很短的金色头发，浑身的肌肉锻炼得流畅又条理明晰，比许多男性的精灵战士显得更为精悍而强韧。
“谢谢你们，我是奇丝娜·”· 本来打算把这次相遇当作有趣的分界线法术实验随便记载一下的莱奈尔听见这名字，猛然想起：“一直在圣山修行完全不依靠法术的身体力量与内心哲思的奇丝娜”· 奇丝娜点头。
“我几年前见过伊薇特，听说她一直在找你，已经一百多年了·”· 奇丝娜微微一滞：“谢谢你的传信，我会去找她的。”
她随后很快瞬移离开了·· 莱奈尔耸耸肩，对这个意外走得如此之快颇为无奈·他本来还想问问，圣山深处风景如何，修行有没有什么益处，好参考自己要不要也去试试呢。
五年过去了·· 就在莱奈尔与赫伯特在东部的荒野中住得越来越安逸时，有的人却过得并不那么称心如意·· 自从五年前瑟特里尔从提特斯城归来，尼克便一直生活在迷惘之中。
他从未想过蓝龙这样完美而强大的造物，竟然也会有受伤的一天·那块不比槐树叶子大多少的伤疤在蓝龙的左脸上显得突兀而狰狞，他曾经委婉地询问过蓝龙是否无法治愈这块伤口，后者的回答却是不是。
蓝龙就这样把伤疤留在脸上，毫不在意他属下的臣民和朋友们小心翼翼地问询·· 所有知道这道伤疤来历的人都认为，他一定深受伊格拉最后背叛行为的伤害。
而尼克则更深地体会到这一点·· 他不敢问蓝龙是怎么看待这件事，这又会不会影响蓝龙对其他“陪伴者”的看法；他也难以想象仅仅只见过数次却依然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伊格拉，竟然在最后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他仿佛拿着一尊纯金的杯子，用其中的美酒短暂留住天空明月倒影的酒客；无论是月亮还是乌云，都是他难以捉摸、高高在上的事物·· 他只能被动地等待着，渴求着，祈祷着。
而酒宴终于要结束了·· 瑟特里尔召唤了他·· “8年了，真快啊·”瑟特里尔站在窗口，推窗远眺，“过来吧，尼克。”
尼克沉默地走近·· 瑟特里尔转过身来，尼克惊喜地发现，他脸上的伤疤消失了·· 这是否说明，蓝龙已经放下了伊格拉的背叛尼克觉得这真是几年来最好的消息了。
“我本来想给你‘指定’的，但最近有些事情，你不太适合去参加……所以，你还是去结婚吧·”瑟特里尔没头没尾地以丢下霹雳的方式开始了谈话，“我给你选了兰欣家的小女艾琳，你可以开始和她讨论一下婚礼的安排了。”
“瑟特里尔大人您……”尼克被这段话炸得头晕眼花，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口，结结巴巴地辩论着，“我，我是您……的‘陪伴者’啊怎、怎么能……怎么可以去……结婚”· 蓝龙注视着他，金色的眼睛有种蛇似的可怖，像是毒牙一口咬住人的命脉，注入毒素，令人无法再挣扎：“你现在不是了。
今年我会选择新一任的‘陪伴者’的·去吧，尼克?德勒克斯，你已经陪伴我够久了，是时候履行你作为人子的义务，传承你家族的姓氏了·显然你的兄长并没有这个意思。”
· 蓝龙的最后一句话又轻又快，却打击得尼克脸色煞白·· “我……是因为赫伯特吗您是因此要赶走我吗”· “有一点儿关系，但是，不是。”
瑟特里尔很直接地伸出手，在尼克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法术印记，“好吧，接下来的内容需要你绝对的保密·一个月前，我们最终达成了一致，决定派遣属下的人类军队，清剿在各处作乱的反叛组织。
如果没有意外，你会领军前往东部圣山脚下，那里是最大的背叛者的聚居地·我觉得不应该让你和你的亲兄长刀刃相加，那对你……太残忍了·所以，你还是去结婚吧，这件事，让近卫军团独自处理就好。”
“为您而战是我的荣幸，即使是面对血亲，我的信念与手中的剑也不会有丝毫的动摇瑟特里尔大人您无需为此犹豫与过度的怜惜于我我……”· 他的话被一只贴在唇上的冰凉的手指打断了。
“退下吧，尼克·”蓝龙收回手指，“我不希望你最后落到和伊格拉一样的境况·”· “我不会是伊格拉我一直深深地敬慕着您无时无刻不谨记着我所应守的誓言与诫律我爱您”尼克一口气把所有在心底深深掩埋不敢直言的话语全部吐露出来。
然后他颤抖地发现，龙的神色并未有任何改变·· 如同不败的花，不沉的月·· 不会被时间改变的美丽，自然也有着时间无法消磨的坚硬本质。
“我知道你不是伊格拉·”瑟特里尔的嘴唇吐露出最后一句决定的话语，“我很遗憾·”· 尼克发现，他无比嫉恨和渴望成为那个死得如此恣意的人。
打发走了尼克，瑟特里尔叹着气，继续与他的族人们交流·· 五年前的事他并没有追究，也帮忙隐瞒了真实的原因，甚至并不如大家所以为的那般在意。
只是伊格拉生前既然如此想伤害他，那么稍微满足一下逝者的愿望，也无不可·· 不过现在，“第七夜的星火”的存在，终究是不能被无视了。
数月前，一个名为加格尔的人类求见金龙泰帕拉，他看似无礼的愿望在他凭空召唤了一团火焰烧伤了两名侍卫后得到了满足·正在那里拜访的维纳利斯也一同参与了接见，他们获悉了大半个反抗组织的各线运行与联络方式，也审视起被他们始终遗忘的圣山边缘的人类聚居地来。
泰帕拉与科尔文瑞首先联络了自己的朋友们——那是近两百条对人类的态度最为冷漠和功利性的龙；这个组织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进行活动多年的现实彻底激怒了群龙，很快，这场临时召集的会议边将所有的龙卷席其中。
科尔文瑞本想亲自前往，他享受捕捉猎物并把他们亲手折磨至死的快乐，与他相同想法的龙接近半数；伊莉沙丽斯则表达了激烈的反对，她甚至引用了神战的历史来证明如此残忍粗暴的作法必将招致更大的反抗和灾难——这引起了科尔文瑞和拥护者们的嘲笑，使得伊莉沙丽斯当场和科尔文瑞打了起来。
幸好他们是在竞技场打的架，威力被压制了不少，瑟特里尔也来得及在打红眼前把他俩平安地分开·· 既然也有不少同胞对直接猎杀的做法表示反对，那怎么办呢瑟特里尔提出了折中的意见，就当为两年后的竞技会预热，派遣各自属下的人类军队去代行职责吧。
至于其中可能混杂的零星几个能使用法术的人类……奥里吉纳尔非常开心地表示，他属下的“黑鸦”军团足以胜任——那是被他以各色生物用法术改造后产生的怪物军团——既能保证威力不大不小，又能保证叛逆者们死得足够漫长恐怖。
群龙对这个结果满意了·· 最先遭到屠杀的是组织的高层，他们大多在各自的龙领主那儿享有高位、备受信赖，家族繁盛——也因此被背叛的龙领主们，尤为憎恨。
从南到北，血腥的诛杀几乎在一天内完成·无论是出生未久的婴儿，还是快要入土的老人，都被迅速地以处置者喜好的手段诛杀干净了·· 即便是莎法儿领的维希特里斯一家，也并不例外。
群龙担忧莎法儿因为过度溺爱臣民而难以下手，一致推举了领地里干净清爽毫无作乱者于是闲得无聊的奥里吉纳尔来帮她处置·· 所以“黑鸦”军团的初次开刃，竟然是在赛普单城里。
海勒的妻子刚怀上第二胎，她摔在中庭，肚子剖开，内脏与已经有了人形的胎儿流了一地；七八只狗身人面的怪物围着她，一边彼此咆哮，一边急急地啃食。
海勒的长子在当年的婚礼后不久出生，现在已经有五岁了；这个可爱的孩子被撕成了两片，一片被由白骨组成的巨大蝴蝶叼着，吮吸汁液；另一片被浑身长满浓绿短触手、活似一块巨大霉斑的东西包裹进入，只听见吱吱作响，过一会儿就什么痕迹都不剩下了。
维希特里斯有四个儿子与两个女儿，他们被足有2.5提利尔高、古怪的鱼头虫身的动物压在身下，浑身被怪物下体的产卵管戳出数十个血洞，每个洞里都被产满了拳头大小的白卵。
这些少年少女挣扎痛哭着，却无法挽回肚肠被撑得破开，被新生的小怪物活生生吞噬的命运·· 维希特里斯的妻子在一开始已经自杀了·她为丈夫的背叛感到耻辱，决心一死，也因此逃过了之后眼睁睁看着整个家族连同仆人一起被怪兽们零零碎碎地杀死吞噬干净的惨况。
至于海勒，他徒劳地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曾属于他的那顶鲜红宝石的花冠，从将其珍藏的匣中滚落，被抢夺血肉的怪物无意中踩得粉碎。
维希特里斯却逃脱了·因为两年前奇丝娜的回归，他算是完成了家族与伊薇特的约定，获得了一份来自伊薇特的护身符·在他被巨蛇吞噬之前，护身符上留存的法术发动，将他转移到了预设的地点——圣山脚下，人类聚居地中莱奈尔家的实验室。
· 差点儿对着突然出现的人顺手就是一个湮灭之手的莱奈尔勉强停下了手·· “你怎么来了”· “快逃快逃龙已经知道了一切，他们要彻底清剿我们了”维希特里斯完全失去了平时的风度与冷静，失控地吼道。
· 第一百零九章 残烬· · 感受到自己送出的附身符上的法术被激发，伊薇特也追了过来。
又是一阵法术扰动后，白发的精灵与她金色短发的同伴一起出现在莱奈尔并不算十分宽敞的实验室内·· “嘁，他们终于下手了啊。”
伊薇特走上前来，手放在维希特里斯肩头，稍微查探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受惊过度，轻微肥胖，不过没别的问题·好好休息，运气好逃过这一波围剿你还能再安安稳稳活过三十年。”
莱奈尔喃喃地抱怨着自己的实验室可不是什么谁都能随便瞬移过来的公共交通点，而被异常动静惊动后的赫伯特已经开始给来客们泡茶·· “你们还有时间，但是不多了。
以我对那些龙的了解，最迟后天，你们这块小小的乐园，就会被从天而降的军队完全包围·那时候逃走就有点儿太迟了·你们跟我们走吗就一两个人，我还是有自信庇护的。”
伊薇特喝着本地出产的药茶，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维希特里斯依然用双手捂着脸，他看起来比之前老了十岁·他扔下了自己所有的亲人独自逃生，虽然没有看到具体的过程，但这种愧疚与痛苦的感觉已经完全地吞噬了他。
莱奈尔扫了一眼窗外·他最早带来的西塔尔与尤迦已经一个19岁、一个17岁了，现在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小老师，整天带着比他们小的学生们，对后者进行着教育和管束。
姑且不论这五年来认识的朋友，这些孩子们，他怎么能够就此抛下· 赫伯特对着伊薇特摇了摇头·不管如何，他们都不能像从前一样轻易逃掉了。
谁能想到，离开故乡时如此轻易而毫无挂念，却在横跨了整个大陆的东部荒野中，被如此温柔而沉重的责任心甘情愿地束缚了呢· 第二次与他们见面的奇丝娜看穿了两人的为难。
她摸了摸手上宽阔的镯子，下了一个决心：“我知道一个地方，龙绝不会去·你们或许可以在那儿生活·当然，那里也并不安定，会需要很多法师与战士来保护普通人的安全。”
这句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连伊薇特也对她十分惊讶·· “这是什么地方这就是你之前一百多年去的地方吗其实你并不是在圣山上修行”· 奇丝娜摇摇头，说：“我的确去了圣山。
从圣山诞生之初，它的特性被发现，我就经常去山上修行——不经过法术和天赋的强化，忍耐寒冷与疲劳，以微薄的躯壳对抗自然之威·直到一百多年前，在一场暴风雪中我迷了路，找错了下山的方向。
我在不知不觉中横跨了整座山脉，到达了圣山的另一端，那里有另一片大陆，一片像远古时代，龙与精灵还数量稀少、尚未占据大陆时，充满魔兽、保持着最天然危险形态的大陆。”
“你跨越了圣山这怎么可能做过这个尝试的精灵成千上百他们不是死在了山上，就是无功而返，包括我的父亲在内”伊薇特根本不相信，“何况远古时代，这里就是大陆最东侧圣山是从海底的深渊中生长出来的，每个经历过那段时期的都知道，东岸之外，是无尽的海洋，与其他方向除了气温造成的差别外，根本没有另一篇大陆而且，你回来之后从未和别人说起过”· “我知道你很难以置信……但我说的是真的。
这一百年间，我一直沿着圣山，从无数位置进行着翻越的尝试·我都失败了·圣山太过高耸，绵延数千何迪尔，即使最擅飞行的雨燕也无法跨越·而在我那次意外发现的通道以外，圣山的宽度都有数百甚至上千何迪尔，根本无法通行。
只有我经过的地方，非常窄，不然我也不可能在准备的食物并不充足的情况下，无意中完成了翻越·这一段在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应该只有不到一百何迪尔·”· 这段发言令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地图上不到一百何迪尔的雪山山路，实际攀登和穿行的距离至少也在一百五十以上·攀登仅有一个非凡的精灵探索过、通往未知世界的道路，其危险度也仅仅是比直接死亡要小那么一点。
何况他们想要尽可能地劝说在此居住的居民一同去进行这个尝试· “总比待在这儿等死强多了，不就是一百何迪尔山路嘛，我们当初在大陆上走了数千何迪尔才最终来到这里呢。
正好给我好几年没什么新内容的游记增添点儿新章节·”莱奈尔伸了个懒腰，打开了窗户，“都进来歇会儿吧，我有话和你们说·”· 有几个在此出生成长的孩子从未见过精灵，对两个高挑美貌的女子惊叹得眼睛都要掉出来了；大多数听到龙要派遣军队来，竟然都表现出了跃跃欲试。
“老师我们可以把他们统统打回去啊普通的军队，我们织一道足够长的火墙看他们怎么跨过来”· “还可以在撬动地下的土质把下面的石头化成流沙等他们来了，嘿嘿嘿。”
“而且我们可以飞起来往他们头上播撒油和火球”· 这些孩子们兴冲冲地谈论着，丝毫没有大难临头的紧张感。
莱奈尔不禁抬头望天，深深反省了一下自己过度放纵的教育对他们的信心膨胀起到了多少作用·· “不能正面打，我们从人数和军事能力上都比正规军队差太多了。
你们先去把这个消息传开，让大家收拾好足够的干粮和保暖的衣物，我们要赶在军队来临之前撤离·”赫伯特熟练地下令，而对莱奈尔吐舌头做鬼脸的小家伙们听了他的话都变得乖乖的，一个个点头，然后爬窗的爬窗，穿墙的穿墙，向着屋外飞出去了。
· “我去收拾东西·”赫伯特起身·· “那我去南边看看·西塔尔，尤伽”· 两个少年一左一右地抓住了莱奈尔的手，跟着他瞬移了。
“见鬼”莱奈尔刚落地，就骂了出来·· 这里是聚居点靠南端，离峡谷最南点还有数十何迪尔。
大片的树林和田野被黑红色的火焰焚烧着，人类四处逃窜尖叫·许多难以描述清楚构成的怪物飞在半空中或者奔跑在地上，追逐着新鲜的血肉，贪婪地进食。
——就连龙族内部也没有想到，知道了猎物所在地的奥里吉纳尔怎么能忍得住不偷偷独占·有赫库兰尼姆与他联手，悄无声息地把“黑鸦”军团的大部分，送到了东部的沙漠。
这些没有被按时喂食血食的怪兽本来就被此地的干燥炎热催化得狂躁暴怒，见到活人后更加抑制不住，从它们最先找到的南端急急地开始了侵食·而赫库兰尼姆与奥里吉纳尔此时正在泰帕拉的宫殿里，悠闲地与主人聊天宴饮，让法术为他们记录下整个过程留待事后赏玩…· “去，带着能走的回去，把这边的事说清楚没有时间了”莱奈尔拍了两个学生的肩膀，首先跳上了附近最高的建筑物——一架水车上。
他拍击双手，率先吸引了把两个人插在水车刮板上，慢悠悠撕吃着的银色皮毛小鸟群的注意力，而后在它们冲着自己尖叫着冲来，张开满嘴细密牙齿时，在鸟群面前立起了巨大的火墙。
“送你们吃烤小鸟肉”他冷笑着看着不少怪鸟被火裹成火球，惨叫着下坠的场面，敏捷地驱使风让自己朝着更北端的谷仓飞去。
他一边飞着，一边朝着所经之处的怪兽们投下数百道风刃·一些体型较小的怪兽几乎被劈开了大半个身体，流出刚吞吃不久尚未消化的新鲜人类血肉——这引得它们附近别的抢夺血食不力的怪物们转而放弃了零星跑着的几个活人，互相攻讦起来；体型稍大和表皮明显坚硬的怪兽们则根本没受影响，反而更加被激发了它们的嗜血天性，追逐得更加起劲了。
直到谷仓附近，莱奈尔舒了口长气·他操纵风掀开谷仓·· 狂暴的风分成数十股不断彼此融合又分离的小型龙卷在谷仓中来回横扫，把面粉与其它存储的米粮扬得漫天都是。
变成灰浊色彩的龙卷风们拦起一道厚厚的风篱准确地隔在莱奈尔与追逐过来的怪兽军团之中·· 他没有再往后看，那些尚未死亡但已落入怪物包围的人，凭他一人之力是无法挽救的了。
怪兽们冲进了风形成的隔离带，飞行得最快的已经带着满身的面粉冲了出来，愤怒得甚至都看不清它们的具体形状了·大部队也飞入了风区，被这些小小的米面颗粒折腾得一阵阵地低吼。
莱奈尔引燃了这道风墙·· 巨大的冲击波和爆炸带来的声响和浓烟传到北面·· 绝大部分人还没接到那些从北往南飞行的孩子宣传的敌军将至、请大家准备逃亡的消息；也没有被怪兽们冲击，还继续着辛勤劳作的平凡生活。
直到这巨响和扑面而来的冲击波把他们掀翻在地·· 大概也多亏如此，他们才会满怀疑惑地找了尽量高的地势，往南方眺望·扑天的妖异黑红色火焰与密密麻麻的巨大黑影给他们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这使得当让他们赶紧收拾了往北逃跑的消息传来时，大部分人都相信了·· 莱奈尔还在与铺天盖地的怪物群缠斗·· 他凭借风系法术，比绝大多数怪兽都行动敏捷，又有始终围绕着身周环绕的火焰与风刃混合着阻挡那些极快的怪物的倾扰，这使得他至今没有太大的损伤；除此之外，他还在不停地且战且退，拿地面能找到的材料制造爆炸，用怪物的残肢作为材料建设粗陋的法阵，时不时把数十只怪兽重伤。
但他能做到的也就这么多了·没有赫伯特在身边，他丝毫不敢松懈防御，反击的力道自然削弱不少·而且这几年中，他对自己力量的上限也有了比较清楚的认知，越是法术活跃的地方，他能借用的力量越多，他就越能发挥；而在这靠近圣山的边荒之地，仅有的法术痕迹可能还是上一周他几个学生们练习唤水法术时残留的；虽然他能看出这些怪兽身上拼接的法术痕迹与相应而来的弱点，可并没有足够的力量和时间去一一针对了。
他尽力拖延着怪兽向北推进，然而如果从天空中俯瞰此地，本如翠绿飘带一样绵延的峡谷，已经被代表死亡的灰黑吞噬四分之一了·莱奈尔所用尽力量做出的抵抗，也只是把这条死线往前推进的步伐放慢了一点，让本来整齐的死线中间凹下去一段而已。
而且这些怪兽虽然形态不一，彼此也不见得多友好，但它们似乎是有着智慧的·在多次被莱奈尔的手段坑害后，它们也渐渐学会了绕开明显具有威胁的障碍物，让巨大而耐打击地怪物冲在前面，而小巧危险的跟在后面，于间隙中寻找着机会。
本来落在大部队后面不停喷吐妖异火焰进行焚烧的象神无头巨兽也追了上来，尽情喷洒毁灭之火·· 一点点的，两侧的死线超出了中间的凹点数十何迪尔之多了。
然后，就像捕蝇草张开的双叶猛地合上一样，两侧的死线向中间迅速地塌陷了·原本只知道盲目地往前冲锋追逐血食的怪兽们突然有了智慧一样，精确地完成了包抄的动作，往内收缩进去。
莱奈尔的压力骤然增大，他很快发现自己已经被遮天盖地全方位立体式包围了，而包围圈还在层层加厚，像是决定不给他任何机会跑掉一样·· 本来不断发出恶意的高低吼声的怪兽军团们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翅膀拍打空气和呼吸声黏腻地粘在空气之中。
莱奈尔知道，是时候撤退了；他已经全神贯注地战斗了接近两个齐尔斯，假如再耗下去，他恐怕会失去精确瞬移所需要的稳定精神状态·· 一声极其难听而喑哑的鸦鸣声响起。
· 巨大的黑色乌鸦出现在他面前的枯树上，粗壮的树枝被鸟爪抓得猛烈地上下摇动起来·· 莱奈尔被惊出一身冷汗，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些怪兽们会的法术不仅仅只是简单的喷吐和操纵元素。
如果刚才乌鸦偷袭，他无法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但乌鸦并没有伤害他·· 即使在怪兽群中也显得特别突兀而孤单的黑色乌鸦凝视着他，而后仰天嘶鸣起来，黑压压的怪兽们发出了响应的嚎叫，如潮水般朝后退却，仿佛看不到离血食越来越远，也看不到这里还站着一个给它们制造了巨大的麻烦的活人。
那些纷乱的兽毛鳞甲与羽毛混杂着滴落的血，不断飘洒·· 直到最后一批怪兽撤退，乌鸦才拍打着翅膀，又瞬移到了半空，在队尾驱赶着军团像一片遭遇狂风的乌云般退走了。
这样巨大而莫名的转折惊得莱奈尔傻盯着乌鸦远飞的背景·· 他看了很久，直到乌云远去，才微微发抖地确定·· “迪吉洛”· · 第一百一十章 圣山（一）· · 赫伯特接住瞬移回他身前的莱奈尔，把他身上肮脏破损的衣服熟练地扒下来，又把厚实耐磨的衣服一件件飞速地往他身上套。
“情况如何”· “暂时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重新回来，我们要快走·”莱奈尔叹息，在上衣穿好后，抓住了赫伯特的手，“这个怪物军团的领导者，是迪吉洛。
他被做成了一只黑乌鸦，他认出我了……”· 赫伯特愣了一下，手上很快又恢复了动作，最后给他扣上了背包，说：“走吧，别浪费他的好意。”
被袭击后还活着又愿意跟着他们走的人，有差不多一万五千人·剩下几千人有的不愿离开故土，也有的想尝试其它的逃跑路线·莱奈尔也无法逼着他们一同离开。
维希特里斯强打精神，带头组织了人手维持队伍，他在很多人辗转来此的旅途中都给予过帮助，恩威俱重，大家都愿意听从他的指挥·· 奇丝娜站在第一次和莱奈尔遇见的地方等着他们。
伊薇特不肯独自离去，坚持要陪她一起·· 两个美貌得充满威慑力的精灵女子更加增添了这其实前途渺茫的旅程的可信度，他们就此迈入了圣山的区域。
就在这一天夜里，看完白天发生事件记录的奥里吉纳尔勃然大怒·大部分人类被放跑这事根本无法隐瞒，整个龙族都在最短时间内知道了·· 黑鸦迪吉洛在真相暴露的瞬间已经被奥里吉纳尔愤怒地杀死，尸体被黑鸦军团分食一空。
军团也在事后全被销毁·奥里吉纳尔和赫库兰尼姆都被罚禁足，一百年内不得再离开自己的领地，好好反省·· 群龙抓到了剩下没有逃走的几千人，可惜他们并不清楚其他人究竟去往何方。
接着群龙又沿着圣山边缘转了一大圈，终于还是没有继续深入追捕，只派遣了人类军队沿途调查，最终一无所获·· 那些失踪者就这样被认定为已经死亡，随着被彻底焚毁又被巨石掩没的河畔峡谷一起消失在荒漠之中。
尼克得到清剿全面胜利的捷报和兄长的“死讯”时正指挥着仆人准备即将在他新家举办的婚礼的装饰·· 他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
按照原计划与艾琳?兰欣结了婚·· 他将自己珍爱的佩剑挂起，对外声称是因为这把剑是瑟特里尔的赐予，太过贵重，不敢动用·然而从此时到二十五年后他去世的那一天，他再也没有碰过一次剑。
这一年阿飞克里亚斯学院举办了第1322届毕业典礼，蓝龙挑选出了一位新的“陪伴者”·· 他叫加兰?贾肯达，贝丽尔?贾肯达的长子。
同在典礼上进行见礼的尼克发现，这个他曾经在学校见过几次、留下过稀薄印象的小学弟，成年后脱去了还是孩童时面容的稚气，和他小时候看起来大不相同了。
他有着浅色的金发，紫罗兰色的眼睛，身材高挑，神色如同冰冷的月光·即使获得了“陪伴者”这样的殊荣，也并不显得开心或者激动。
除了眸色和神情，他完全就是年轻的伊格拉·· 尼克心中一阵战栗·· 翻越圣山的旅途远比他们所想象的艰难。
尽管早已要求大家尽可能携带足够御寒的登山衣物和干粮，依然有人在被突袭后的慌乱之中几乎是一无所有地踏上了旅途·一万八千多人的队伍在前三天就少了近六千——他们很快地意识到自己无法继续前进，偷偷地折返了。
维希特里斯早就意料到了这一点，因此从一开始就要求莱奈尔对他们前往何处保密·只对其他人说，在圣山中躲一段时间，等龙停止搜查了，再找一处安全的地方定居下来。
这个谎言骗过了其他人·因此，即使是队伍中开始出现因为缺衣少食和体力不支死亡的病弱者，整个大队伍还是保持着对他们目前领导人的信任和顺从，继续前进着。
“今天又有十六个人没有醒过来·”莱奈尔牵着赫伯特的衣角，低声和他说道·· “你又去数了以后别去了。”
赫伯特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雪峰·这几日来他们攀登得越来越高，地上也逐渐出现了冰雪·最迟明天他们将完全跨越雪线，之后很长一段路途将完全在雪山间穿行，“以后会更多，路途还很长，保存体力。”
跨过分界线后，他比常人强大得多的体质、力量和速度都衰减到只是普通的强壮程度了，据奇丝娜所说，这是很正常的·尽管没有运用法术，但他们的身体超越过的界限都是被世界本身法则所加持影响所致；而在这里，这些和法术一样，统统不起作用了。
他对此隐隐有所忧虑，因此更加担心失去了如同生命一部分的法术的莱奈尔，习惯性地按照自己原来的准则去做多余的事，而导致不良的后果··· “我还好，毕竟平时锻炼可没少做。”
莱奈尔拍了赫伯特屁股一把，然后大笑着退到稍后方去找他的学生们了·跑得太急，他还咳嗽了好一会儿·· 莱奈尔的学生们都跟着来了，没有法术，他们也只是群孩子。
除了西塔尔与尤迦一直跟着赫伯特，其他的都乖乖地跟在父母家人身边·· 莱奈尔习惯时不时放慢或加快步伐，在队伍中前前后后地去探查一下他们是否安好。
就在他落到队伍后段，想要看看最后一个时，一件意外发生了·· 三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人把一个看起来大概有六十岁的老人推搡得摔倒在地，其中一个抢了老人的背包翻找起来，另外两人一个用脚踩着老人，另一个按住了哭着想要扶起老人的小女孩。
而周围的人纷纷散开，有的甚至跑快了几步忙着混到更前面的队伍中去·· “怎么才这么点儿干粮·肉干都没两块·”翻找的男人不屑地一边把干粮玩自己包里塞，一边掏出块肉干，咬了一口。
另一个踩着老人的男人骂了句你以为老狗能吃什么，往一边地上啐了口痰·就在此时，他的左脸被狠狠的一拳揍了上去·· 莱奈尔根本没说话，空气寒冷而稀薄，揍人已经足够费力了。
他对自己一拳下去的感觉皱了眉——预计中他是想直接把男人半张脸砸烂的，但现在他只是把男人颧骨打得折了一点儿，皮肉翘起，自己的手也痛了起来·· 他没给男人反应时间，双手抓住男人的额发，狠狠地地上按倒，用全身的力量把男人摁死在地上，一手卡住对方脖子，另一手握成拳，朝着男人身上的弱点倾泻而下。
地上的男人被完全打懵了，眼泪鼻涕混着血不住地往下流，；他因为窒息而拼命想掰开掐在他脖子上的铁铸一样的手，却因为过度慌乱并没有用对力气，只是无用地撕扯着莱奈尔厚厚的皮手套而已。
· 另外两个男人见状也被吓到，忙抛下手上的东西过来拉人·他们这时也认出了莱奈尔，不敢对他下狠手，只是使劲拖了他胳膊往后扯开。
逃脱一命的男人眼睛涨得血红，他一只眼睛剧痛无比，被不断流下来的血染红了视野·他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同伴阻止，自己会被打死·· 这种恐惧令他抓起了腰间的割肉刀，向着莱奈尔捅了过去· 直到这时围观的人群才惊呼起来。
素不相识的一对爷孙被抢点儿肉干，他们可以默默围观；但是领队的莱奈尔被杀了，那可就糟糕了· 那两个抓着莱奈尔的男人也吓得忙松手想把莱奈尔推开，可他们本来距离就近，莱奈尔也无法使用法术，这一刀眼看避无可避，最终还是捅到了莱奈尔左肩上· 下一刻，一支箭破空而来，又准又稳地射进了用刀的男人眼眶，深深埋入，箭头从他的后脑勺破出· 莱奈尔没有感觉到痛，他被极度的愤怒控制着，已经用右手拔出了自己一直佩戴的短剑。
但他还没来得及回手，男人就已经被一箭毙命·· 伤口迸出的血花很少，温热地喷在他的脸上·· 莱奈尔愣住了·· 这时还压在他身上的男人的尸体被一脚踢开，赫伯特咬着牙，拔出了莱奈尔左肩的刀。
还好他穿得够厚，刀锋只是堪堪刺入他左上臂的肉中，并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砍断大血管·赫伯特一边按压住他的伤口，一边熟练地掏出包中少量药物，撕开莱奈尔里面的衣服，给他把伤口包裹上。
那两个男人看见同伴死了，也被惊怒地想要动手，然而随之而来的第二箭、第三箭射穿了他们拿刀的手，恐吓得他们不敢再动分毫·· 整个队伍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
人群分开，奇丝娜皱着眉，提着弓箭和维希特里斯一起走来·· 只是瞥了几眼现场，维希特里斯就已经明白了发生过什么，他自从逃亡后没再睡过好觉，日夜煎熬使他眼窝又深又黑，投来的目光格外地冷：“如果不想跟着我走，就滚。”
两个男人发着抖抓了几下同伴的尸体，最终只是把尸体上的包解下拿上了，其中一个想去捡那把被赫伯特丢在地上的切肉刀，却被维希特里斯的眼神又吓得缩了手。
这场风波就此落幕，不一会儿，队伍又重新开始向前蠕动起来·· 这天晚上，莱奈尔终于开始觉得伤口痛了·他忍不住瞅了瞅左肩，心里涌起一股挫败。
赫伯特揽着他，本来正在闭目养神，被他轻微的扭动惊醒，睁开眼把他的头往自己怀里按了按，又左右看看，确认两个学生都睡得很沉，于是立刻把眉毛一拧，开口小声说：“伤口痛”· 莱奈尔摇摇头。
“为今天的事感到心痛”· 莱奈尔点了点头·· “接下来死亡人数和这种事发生的频率都会升得更高。
到了那时候，维希特里斯甚至都不能再像今天这样轻易地把事压下来了·你救不了他们，保护好你自己就是了，傻老虎·”赫伯特捋了捋他的头发·· 莱奈尔挪开目光，看向因为冷而抱在一起取暖的西塔尔和尤伽。
这两个家伙平时彼此暗地里较劲儿得厉害，经过黑鸦军团的袭击后，关系陡然变好得让当老师的两个大人都有点儿不适应了·· 他不可能只保护好自己。
“听话，你保护好自己，就是对所有人最大的保护了·你还记得奇丝娜所说的，那一片大陆充满危险吗原始的、充满远古时代魔兽的新世界。
只有你才能处理这种挑战·”赫伯特脱下手套，轻轻抚摸过莱奈尔的眼皮，沿着他眼睛的轮廓缓缓勾勒，“你还记得吗，安多尼亚斯曾经孤身走过大陆上每个角落，他战胜过所有其它龙与精灵无法挑战的险境，区区魔兽只是他无限荣耀中小小的一笔。
你会成为那样的人……不，你会成为比他更厉害的人·人类会因为你的力量而彻底改变的·所以，到了你熟悉的山林、你的地盘再张牙舞爪吧，我的小老虎。”
·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圣山（二）· · 又一个人冻死在路边后，莱奈尔已经学会不再为活人争相剥下死者蔽体的衣物、拿走他剩下的补给而动容了。
现在是他们进入圣山的第12天，这一段已经完全是茫茫的白雪·他们跟着奇丝娜走过一段又一段山垭，来时道路已完全模糊，前路也方向渺茫，只有奇丝娜对自己带领的道路的正确性毫不怀疑，而其他人，不过是为了相信而去相信罢了。
所有人都被逼到了极点，因而展露出了他们最真实的面目·· 维希特里斯的精神越来越好，他经常带着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在人群里来回，时不时发表一些鼓舞人心的演讲和安慰。
到了这时，他不再隐瞒他们最终的目的地了，反复地向大家描述彼处的大陆如何富饶、如何宽广，而这全是属于他们的，只要坚持下去，一切经受过的磨难和失去的都会得到回报。
很多人对他更加信任，几近崇拜了·这数日里也有过些为非作歹之人想要抢夺他人的物资来维持自己的生存，维希特里斯带着他的拥护者们把被抓到的都杀了。
他以血和希望为人们筑起一道通往彼岸的桥梁，人们无法抗拒，只能用尽一切力气跟随他前行·· 一时间，良好到诡异的秩序就这么被维持了下来。
然而气氛也越来越紧绷，人与人目光相触时也越来越惊讶于对方眼中困苦绝望的自我·· 留给他们走出困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莱奈尔怀疑自己的伤口长得不太好。
疼痛越来越痛，也越来越痒，他甚至不太敢使用左手了，每当抬起来就感到撕裂的痛苦·但他根本不敢打开衣服查看情况，四周太冷了，上药和换干净绷带都成了无法完成的奢望。
他只希望尽快走出圣山的区域，到达可以使用法术的另一端·苦中作乐地想，说不定他能给自己试验效力更强的新的治愈术了·· 赫伯特知道莱奈尔的伤口恐怕长得不好。
他对此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夜里莱奈尔睡着后，悄悄地把一些物品从莱奈尔的背包中转移到了自己的里面·· 至于那本厚厚的游记，他也在和莱奈尔商量过后，把它埋到了路旁一块巨石后面。
“总可以再写的·”赫伯特安慰道，“肯定比这本厚得多了·”· 第15天夜里，奇丝娜带着他们钻进了一处山洞。
洞中颇为宽敞，又能避风，相对外面可以说是很温暖的了，大家都同意在此好好休息一下·· 更令他们惊喜的是奇丝娜的话·· “从这个山洞穿过去，最多再有一天路程，就离开雪线了。
再走三天，就能离开圣山了·那里是一片草原，这个季节正是雨季，动物非常多·”· 第二天他们穿过了山洞，外面的气候却令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高山阻隔了两侧，使得气候完全不同，这边漫天乌云，一片片飞雪正漫无止境地飘落·· 大雪阻碍了视线，给下山的道路带来了潜藏的危机和巨大的难度。
有的人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这是上天在阻扰他们到达幸福的彼岸·不然为什么要在昨晚进行了如此美好的前景设想后，毫不留情地用最残酷的现实来予以打击呢· 维希特里斯却突然拉下了脸上用来防风的面罩，伸开双臂，迎接着雪花洒满脸孔，大笑起来。
见到这种情状，不少人都怀疑他是不是疯了·· 他慢慢停下了笑声，转身对着所有人，神色激动，快乐得不能自已，吼道：“快看啦我们是真的快到了奇丝娜说的完全正确不远处就是雨季的草原不然这么内陆的高山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雪我甚至能在雪花中尝到独属于草原的雨那股充满生机的气息我们是真的快到了”· 众人渐渐被他的激情所感染，也纷纷欢喜起来。
他们甚至已经完全遗忘了片刻前还在怨天尤人，垂头丧气的心情·不少人甚至抱着仅存的亲人和朋友痛哭起来·· 又过了好一阵，人群的情绪才慢慢控制了下来，大家继续按照之前的队伍，彼此扶持着，在雪坡上慢慢地往下挪去。
莱奈尔忍不住悄悄地拽了拽赫伯特的手臂，附耳道：“维希特里斯这家伙，果然是莎法儿领的人啊·天气越寒冷，环境越恶劣，他越是能焕发出无与伦比的意志的光彩。”
赫伯特按了按他的手·他想这大概和莎法儿领无关，维希特里斯本身就是这样的人，投机取巧地过着其他许多人羡慕的富足又自由、颇受尊敬的生活时，他就渴望着这一刻。
不然他也不会一边接受着红龙的恩典，一边又与精灵私下接触，悄悄地为自己留足了后路·但这些话，现在却不必细说了·· 他看了看前后充满信心的人。
人总是要有所依托，哪怕是依托于一个他们并不了解其真实的他人以绝佳的演技编织出来的虚幻的美梦呢· 雪越下越大，队伍中一个女孩突然踩空了。
她脚下的路被松软的雪虚虚掩盖起来，乍一看十分安全，实际山体往内凹陷了一个小坑·· 女孩摔倒了，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身旁的人，尖叫起来·· 人在摔倒时，总是会下意识抓住些什么。
这一瞬间，前后十几个本来就彼此搀扶的人都翻了下去，而正好在这十几个人最前面的，就是莱奈尔·· 他正笑眯眯地看着赫伯特的脊背，牵着面前人的衣角走着路。
这让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跟着赫伯特出门玩，因为对于陌生之地的羞怯，他总是牵着赫伯特的衣角，小心翼翼地从他的肩膀后往外探勘整个世界·· 因为这分神，他直到后面一股大力抓住了他的背包，把他使劲拽歪到无法纠正过来时才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地放开了手，和其他人一样滚了下去·· 期间他本来差点儿伸手抓住一块山坡上凸起的石头，却因为姿势不对，用力的是左手，根本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 剩下的人们是惊恐的·· 他们也和那个女孩一样，忍不住叫了起来·· 奇丝娜被高昂的惊呼声吓得猛地回头，她挥动双臂，又气又急地对维希特里斯低声吼道：“别叫，让他们快别叫了”· 维希特里斯也很想知道，怎么能在自己不高声叫喊的前提下，让离得远远的人停止叫喊但他很快就没有疑问了。
他们脚下的雪面在震动，一道裂缝骤然出现在往下大概1芬利尔的地方·大片大片的雪块从裂缝处剥落，往下滑动，扬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舞和山风。
雪崩了·· 混乱停止的时候所有人只敢伏趴在雪上，低声地呼喊亲人的姓名，微微有着几声啜泣，都形不成太大的规模·· 伊薇特死死地抓着奇丝娜的手腕，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脸上全是雪花，正在吸收热量，飞快地融化着，而她根本顾不上拂去它们：“别离开我，奇丝娜，别再一次离开我·”· 奇丝娜安抚地用另一只手以同样的力道抓住了这只紧紧禁锢着她的手腕。
“没事了，没事了，伊薇特，我在这里·”· 他们重新清点了队伍，受到损伤的人很少，只有几十个人没有站稳，一起滚下了雪坡，掉进了裂缝中。
伊薇特腰上系了绳索小心翼翼地去看了看裂缝的情况，遗憾地得出了结论，这是一条山体上天然的深沟，十分陡峭深邃；覆盖其上的雪盖又太过松软，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塌陷。
那些掉进去的人，是救不上来了·· 莱奈尔跌倒得很早，赫伯特在雪崩发生时看到了前者滚落，竟然毫不犹豫地也跟着跳下了山坡。
如今雪地上并没有看见他们二人·· 西塔尔和尤伽只得接受了残酷的现实——他们的两位老师，恐怕都掉进裂缝中去了。
还能怎么办呢逝者已矣，其他人得继续走下去·· 奇丝娜带着他们更加小心地绕了原路，继续前行·· · 第一百一十二章 圣山（三）· · 首先醒来的是赫伯特。
他看向自己怀里，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动作扯得他的脸有点儿痛，大概是摔的过程中伤到哪儿了·不过好在莱奈尔被他护在怀里，看来他失去意识前最后抓到了莱奈尔的印象不是错觉。
· 他挪动身体，艰难地支撑起来·· 他记得他们二人滚进了一道裂缝，然后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背包，发现并不在身上。
他看看莱奈尔身上，同样没有·大概是滚落的时候掉了吧·· 他环顾四周，看清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这个裂缝底部，怎么这么明亮· 莱奈尔也在这时醒了过来，他意识还不太清楚，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呻吟。
在抓稳手中习惯握着的人的手后，莱奈尔完全清醒过来，问：“我们现在在哪儿”· 赫伯特神色有些微妙：“你起来看看吧。”
他们彼此扶携着站了起来，认真打量起周遭的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地方·数个芬利尔外一面面像是透明冰晶的墙壁，从地面笔直地往上延伸上去，在距地面至少有1芬利尔的地方开始像中间弯折，组成了一个高高的穹顶，每一面墙壁都发出泛蓝的白色幽光，照亮了整个内部空间。
无论是穹顶还是墙壁都完好无损，透着一股冰晶般的肃杀冷意，既没有窗，也没有门··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几乎是圆形的地面正中的一个石台上·这个石台呈现正方形，大概有30提利尔宽，地面描绘着无数的浮雕花纹；台子的边缘有三级台阶，往下接入同样冰晶色泽的地面。
很明显了，这里绝非天然存在的岩洞·附近更没有其他与他们一样掉进裂缝的人·· 那么问题就很明显了，他们是怎么穿过这个穹顶掉到这里来的· 两人都站起来后，绊在他们衣服里的东西才滚落到地面，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他们低头看去，竟然是龙牙剑与那把伊格拉赠送的短剑·这两把武器始终被他们各自带在身上，不过没想到背包都遗失了，它们却还伴随左右·莱奈尔弯腰捡起剑，把短剑插回腰带，又把龙牙剑递给了赫伯特。
“去附近看看”莱奈尔提议道·他快好奇死了，要不是寻找出路的欲｀望更强烈，他肯定在捡剑的时候就趴在地上沉迷浮雕，坚决不起来了。
赫伯特点点头，向着平台边缘走去，然后他砰地一声撞上了墙——或者至少说，他表现得像撞上了墙·· 莱奈尔大笑起来，走快两步追了上去，看了看捂着鼻子的赫伯特，确认后者没问题后，伸出手探了探。
他的确在空中摸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光滑，说不清质感，触手后甚至感受不到温度·· 就像空气，但却有实实在在地阻拦着人走下台阶，离开平台。
这就很奇怪了·两人沿着墙慢慢地摸了一遍，发现这个平台被墙彻底地封闭了起来，没有一丝瑕疵，也没有任何看上去可以开启的“门”。
“就像一个法术屏障，哈哈哈·”莱奈尔干笑了两声，“但是我没看到有法术屏障的存在啊圣山不是不能用法术吗”· 赫伯特提起龙牙剑，向着透明的墙皮斩去。
剑反弹的震动让他相信自己切实砍到了，但用手抚摸上去时只感觉墙面依然干净平整得仿佛没有遭受过攻击一样·· 这种反应，确实和法术屏障的效果相似。
在法术效果耗尽之前，屏障对于它应当阻拦之物而言坚不可摧··· “这不可能啊我一点儿也没感受到法术效果”莱奈尔使劲眨眼，几乎把整个人都贴墙上用心感受了，“难道我突发性眼瞎了那也不该感觉不到法术运行时的扰动啊”· 赫伯特挥了挥剑，做了几个自己常练的剑招，又叹了口气，收回了剑：“我没有恢复。
这里依然是法术规则完全被禁止的圣山没错·”· 没有找到突破口的二人放弃了直接离开平台打算，转而重新研究起地面上的浮雕·· “也许这是一个和大家所了解的通行的法术完全不一样的一套规则。”
莱奈尔半蹲着身，兴致勃勃地一边摸着地上的浮雕，一边学术癖发作地和赫伯特讨论着，“我们从高处掉下来，却能安然地进入这个奇特的空间，这绝非只是简单的‘法术禁绝’的作用。
我相信这里一定有更奇特的规则来维持它的运作·圣山里究竟还有多少这样类似的秘密从没有谁发现过的一片广阔未知的领域啊……”· 地上的浮雕纹理质朴而古拙，雕刻手法有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感，但每幅画的内容脉络却都颇为清晰。
这些浮雕上竟然画着许许多多的精灵与龙·· 而由于没有文字，只能从画面上猜测它们究竟是想表达什么了·· 有一幅画中的龙身形特别大，在整个石台上一百多个彼此独立的雕刻中找不到比他更加巨大的龙形。
浮雕画最上面这条龙抓着另一条体型稍小的龙飞舞在花海之中，中间巨龙在一个圆面前伏下头颈，接着巨龙将稍小的龙撕成了几皆，最后巨龙背对着圆球张开了双翼——他显得比一开始的体型还要巨大而狰狞了。
旁边一幅画中，尖耳朵的小人——看图这表示的应该是精灵——赤身裸｀体地躺在花海里，接着她站了起来，捧着一个大大的花环戴在了突然出现的圆上，最后一张的精灵穿着用花朵连缀而成的袍裙，在花海中跳舞。
……· 浮雕画中表现的都是诸如此类的故事·大多由三四个画面连续构成，简短地描绘了一个个龙与精灵做了什么，发生了些变化，却令人看不懂想要表达什么。
不少画作更是因为太过抽象，连看懂上面的角色们做了什么都很难·· 比如一副画中一条龙躺在地面，四脚朝天，脖子使劲向上张望着；下一格中他就被一个硕大的圆框在了里面；最后一幅他又正常站立在地上，头却伸进了地里——谁知道这什么意思啊· 再比如一幅画中两个精灵手牵手地站在圆框里，下一格中两个精灵都消失了，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座城堡被一个圆罩在其中——这幅画就这么完了，是精灵变成了城堡· 莱奈尔有点儿烦躁，一不小心又拉扯到了左臂。
他一瞬间五官细微地紧缩，忍住了被他早已习惯的疼痛骤然的增大·· 赫伯特看到了，拍拍他的脸，说：“你有发现吗，这里一点儿也不冷·”· 莱奈尔茫然地擦了擦额头，发现确实有一层薄薄的汗珠。
他懂了赫伯特的意思，动手脱下外衣来·· 脱到只剩一套单衣单裤后，赫伯特撕了自己还算干净的衣服夹层做绷带，给莱奈尔重新包扎起来·伤口经过数日的自然愈合与感染间的互相搏斗，目前呈现带着脓水的黄褐色。
赫伯特仔细地擦掉脓水，把伤口的皮肉抚平对准，重新包好·· 莱奈尔头上微微冒出了汗·他继续在内心整理着这些浮雕传达的意义·· 每一幅画中都会出现龙与精灵，它们的变化贯穿始终；每一幅画中也都会出现圆这个意象，它们或大或小，往往是在“变化”前后出现在居中的位置。
这说明了什么圆代表的是什么· 他思索得太久，最后被自己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惊醒了·他愣愣地舔了舔嘴唇，发现自己渴得要命。
他们的食物都在背包中，现在摸遍全身上下都找不到食物和饮水；却被毫无头绪地关在此处，只能漫无目的地猜测·· 这种境况……太要命了。
这里分不清白天与黑夜，更没有温度变化和风的吹拂；两人也不知道究竟待了多久·· 饥饿和焦渴慢慢控制了他们·· 莱奈尔首先无法支撑了，陷入了浑浑噩噩的发热之中。
他的伤口虽然重新包扎过，但是缺少食水令他的身体状况不停恶化·他的脸颊开始凹陷，嘴唇干燥得脱皮浮肿·感染处进一步恶化了，流脓令他缺水的状况更加严重。
相比之下赫伯特要稍微好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而已·他很清楚，没有饮水，在饥饿和伤病杀死他们之前，就会脱水而死了·· 他并没有剩余多少时间来解开这个地方的秘密。
而他相信，只有自己和莱奈尔来到此处，被困在此处——这里一定有个如同莱奈尔天赋的眼睛与自己能超脱于他人力量一样深刻的秘密·· 他挣扎着爬起来，强撑着精神，继续一点点浏览地上的浮雕们。
这个龙杀了一些精灵·· 那个精灵砍下了自己的手臂·· 这些龙与精灵奇奇怪怪地做着他们的事，然后那些大小不一的圆不断出现，留下变化的结果。
他闭上眼睛，感到大脑里无限个念头在焦灼地燃烧·· 他隐约触及到一些在生死边缘才会出现的奇妙幻觉，他的脑海里回放起夏日麦地收割后人群欢庆时唱的歌。
歌声和光怪陆离的形状交替出现着，各种绚烂的颜色于他实际闭上的双眼前的黑暗中炸裂开来·· 他睁开了眼睛·· 他惊愕地问自己——竟然是这个· 他想到了见到红龙的那个大厅，穹顶上绘满奇怪的光团，它们有着缤纷的色彩，彼此侵蚀，扭曲了边缘——但它们总体是一个圆形。
· “祂为自己在世界的边缘建造了一座神殿，殿的中心是一座祭坛·”· · 第一百一十三章 圣山（终）· · 赫伯特站起来，忍着眩晕仔细地观察着地上的浮雕。
他想要找一个可能——唯一一个他听说过莱奈尔却每次都在他一提到红龙的名字时就捂起耳朵表示生气不愿聆听的故事·· 它会是什么样的表现形式这里真的有这个故事吗· 他看遍这一百七十四幅图画，最终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它。
一条龙追逐在一对精灵身后·龙以头顶着圆形，展开了双翼·一条裂缝将龙一分为二，左侧消失，右侧扭曲雾化·最后，一条新的龙环着身体伏在地上，腹部与四肢圈出的空间里画着小小的椭圆。
这些椭圆，大概表示的是卵·· 看懂了这一幅画，他几乎瞬间看懂了所有的图案·· 这里就是那位神秘莫测的神灵在世界边缘的神殿。
神战之后诸神自世间完全消失，他至今不知道龙与精灵极力忽略过的这个结束中有什么被遮掩的事实，但他听说过，也见过这些旧日神殿的遗迹——它们大多和陨落的神明一样，彻底地损毁消失了。
世间唯一保存还算完好的是生命神殿——但它也完全失去了被神庇佑的荣光和威力，沉睡在澜月之湖的湖底，渡过了万载光阴·· 这座神殿不知为何留存了下来，被抛弃掩埋在这荒凉的雪山深处，静静地沉睡至现在。
直到两个“有能力”的人跌落进来·· 那幅巨龙的画作——他猜这应该是蓝龙瑟特里尔·这幅画紧挨着表现红龙故事的画作，大概表示两个故事发生的时间很接近，这正和红龙看见蓝龙离开神殿的时间差一致。
蓝龙杀了另一条龙——应该是与他关系密切的，毕竟最开始有二者一同在花海中飞舞的画面——献祭给了这位未知的神祇，神给予了他比以前更强大的力量。
“就在那段时间，他的伴侣金龙夏奎丽娜去世了·”· 那时红龙的话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对蓝龙渴求力量的原因的一个解释，但结合这幅浮雕，真实的顺序其实是，蓝龙杀死了他的伴侣作为献祭，换来了无与伦比的力量——他在群龙之中如此超群，来自于他对力量至始至终的渴望。
他在豢养人类的这些年里表现得如此钟爱金发，对外声称是纪念他的伴侣；然而也正是他亲手杀死了她·· 他选择的与他所追求的力量等价的祭品，是他从造物之初相伴相依多年的恋人和挚爱。
究竟什么是等价为什么他要如此选择· 那幅精灵献上花环的画位置很靠近中央，粗略地估计，很有可能是第一个出现的浮雕。
结合时间，它的隐喻也变得非常直白了·· 在精灵与龙被创造之初，他们虽然受到了神灵的宠爱，但是他们依旧天真地野蛮着·· “百花的守护者”斐奥娜最初获得这个称号，并不是因为她是精灵一族教育幼童的人——那时还没有什么新生的幼童诞生呢——是因为她酷爱花朵，据远古精灵流传的诗歌，她曾经用鲜花为自己编织了袍裙，从此以后精灵开始尝试制作衣物装饰，比起大多喜欢展露本身的龙，他们热爱打扮自己。
· 诞生之初天真浪漫的斐奥娜编织了花环，将它献给了自己所崇敬的神灵·神赐予了精灵与这片纯真的眷恋和新颖的创意等价的礼物——他们从此可以运用智慧装扮与保护自己。
曾经在美貌的精灵公主面前打得天昏地暗，最终却被安多尼亚斯点醒了他们彼此相爱的那两个男性精灵，最终被为妹妹复仇的大公主赶出了澜月之城·· 他们一路北上，来到了北海之畔的赛普单城。
神战中诸多新仇旧怨一并被清算，最终还保存有从前模样的旧地非常稀少·· 竞技场本是龙族聚居的龙谷中央的一座比武用的高台。
龙谷在战争中毁灭破碎，原址上建立起了新的竞技场，旧日残存的法则使那里至今有着极强的防护与约束的力量，往日，这是用来保护群龙的家和他们的幼崽们的·· 澜月之湖毁损多半，安多尼亚斯运用他无人能及的法术与知识、也牺牲了无数与他志同道合的战友，守护住了剩下的族群和旧都。
曾经繁华的兰蒂斯城与梅埃尔城都彻底湮灭·在旧址上重建的，早已不是过往充满无数秘密与力量的海城·传说中极东之地的港口，甚至连遗迹和名字都未曾流传。
赛普单城是为何如此幸运地保留了如此之多旧日的风貌· 这两个精灵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献祭了自我，他们一同赴死，而神接受了他们的献祭，保护了这座海城。
……· 更多的故事在他面前纷纷展现了旧日的龙、精灵与神灵·· 每一位神灵的个性都是不同的·而这位秉持着祂始终如一的“等价”的原则和精神，祂接受祭品，祂给予恩典。
他们如今被困在这个祭坛上，或许是表达着祭坛这种东西中蕴含的亘古如一的法则·· ——你踏上祭坛，你献上祭品，你许下愿望，你获得恩典。
——献祭者，你想要什么你奉献什么· 赫伯特回头看向昏睡在地上的莱奈尔，他走过去，把莱奈尔的头搬到自己膝盖上，轻轻抚摸着发热的额头与微微潮湿头发。
莱奈尔还在脱水，留给他决策的时间太少了·· 他又想起了红龙的话——“你可能是我见过的，最像瑟特里尔的人。”
· 他笑了起来·不论红龙了不了解瑟特里尔，她都完全不了解他·· 他从莱奈尔腰上摸出了短剑，在自己手腕处割开了一条浅浅的伤口，塞到了莱奈尔的口中。
“醒醒，我有个故事要讲给你听·”· 莱奈尔迷迷糊糊中听到了赫伯特的声音，他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赫伯特温柔地微笑着凝视着他。
“这次你可没有力气捂住耳朵来说我不听我不听了·”· 红龙的故事和对浮雕的理解被赫伯特娓娓道来，如同他很小的时候，刚刚跟着赫伯特回到了他们的家中时的每一个晚上，赫伯特捧着故事书，耐心地给他一一念着。
他感到嘴里有什么咸咸的水流，比正在发烧的他的体温稍凉一点儿，但是也可以说是温热的了·他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他舔到一段熟悉的手腕，腕骨明晰，肌理熟悉——他曾在无数次与对方肉｀体*欢中舔舐过这里。
他使劲吐出了这段手腕，用尽一切力气恶狠狠地盯着赫伯特·· 你怎么敢住口他用眼神传达着无声的控诉。
赫伯特依然笑着，没有坚持把手腕塞回莱奈尔的口中·· 他继续着自己的话：“你还记得我说过吗，你会成为比安多尼亚斯更厉害的法师。
人类会因为你的力量而彻底改变·正是因为你，龙一直难以对我们的叛逃释怀；也是因为你，人类瑟缩在没有龙干扰的乐土这个谎言才会如此惨烈地结束；红龙最想见到的，也是如此特殊、注定要承担起这一切、给对这个世界愤怒的疑问自己的答案的你。
“很多年来，人类也有过其他的法术使用者，他们甫一被龙发现，就遭受了灭顶之灾·‘星火’最初的创始者，是个会引动火焰的女孩，她得到了红龙的庇护，也最终在龙的利爪下死不瞑目。
他们害怕人类也能获得他们被神赋予的理解与运用世界真实与规则的力量，他们害怕的，正是你·· 去成为这样的法师吧去让人类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吧去传播真理，去把我对你的期望和爱流传下去。
去吧，我的小老虎·”· “为什么……非得是我”莱奈尔喝过赫伯特的血后，积攒了许久，终于有了一点儿力量喃喃发问。
如果要从这个祭坛获取力量，去庇护人类走向光辉的未来，去复仇，去铭刻，你也可以啊，为什么非得是我莱奈尔无需把这样繁复的言语说出口。
他知道赫伯特明白·· 他也明白赫伯特即将给出的答案·· “嗯，我很想说是因为你最初不就是想把我当一顿美餐饱腹一顿吗，现在就给你吃了吧；也很想说因为我相信你作为一个法师足以做到其他所有的前人从未做到过的事，说不定哪天你还能从死亡之中把我带回人间；还想说我是很蛮横又冷漠的，我觉得我不像你这样，对所有未知与新奇的世界，始终充满无限的热爱。”
赫伯特笑着，他快乐地揶揄着彼此，“你喜欢这些答案吗”· 莱奈尔闭上眼睛：“我答应你·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你的意志就是我行为的准则·”· 赫伯特把短剑放进他的右手，用手帮他握紧了短剑，扒开了自己的衣服，裸露出胸口·· 那只手稳稳地带着莱奈尔的手，剑刺穿了皮肤，抵入肋骨。
因为疼痛那只手的力量稍微有所衰弱，微微颤抖·· 现在轮到莱奈尔自己使力完成这剩下的半程了·他的手意外地稳，为了避免颤抖，他甚至用上了左手来扶住右手。
他的双手握着短剑，深深地刺入·现在他几乎是趴在半躺着的赫伯特胸口了·他的手贴在赫伯特的的皮肤上，感受着肌肉因为疼痛而收缩的力道，汲取着熟悉的皮肤散发的热量。
“我爱你·”· 他听到赫伯特最后一句话·· 他拔出剑·鲜血喷射而出，溅满他的头脸。
他的眼睛被咸腥温热的红彻底沾满，他发现自己依然喜欢这样的红色·· 无名的神殿中骤然响起一声痛苦的嘶吼·· 这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将死的猛虎满怀的对死亡的怨毒。
伴随着这吼声，轰隆隆的震动与碎裂声也一并响起·· 祭坛裂开了，碎成了四分五裂的几块·· 莱奈尔再度睁开眼时，像懵懂的婴孩第一次“看到”世界一样。
他看见无所不在的规则·与他所熟悉的那些截然不同，却又互为印证·· 原来圣山并不是一条简单的山脉，它是万年前于神战中陨落的生命之神的遗骸所化成。
在此地，世界另有规则，所以大陆上其他地方可以使用的力量，于此地并不存在·这里几乎可以说自成一个独立的世界·· 而不知为何遗落于此的神殿，则遵循着那位无名之神的力量，在这个独立的世界中，又开辟了一个小小的世界。
他的力量与规定的法则依然在神殿中运作着·· ——你所付出的代价在你心中价值几何，你便会得到与之同价的恩典·· 莱奈尔所牺牲的，是对他而言，比所有的一切都更为重要的人。
世上并不存在与之等价的东西·· 赫伯特所牺牲的，也是如此·莱奈尔选择抛弃一切自我的愿望与意志，去实现赫伯特的愿望与意志·属于赫伯特的顽皮又狡黠、好奇又快乐的小老虎在此后不复存在了。
他们都留在了这里·· 一个祭坛上，同时出现了两个兼为献祭者与祭品的人·这超出了祭坛本身设计的运作原理和能力上限。
祭坛崩溃了·· 神殿的主人、这位无名之神并未如生命之神一样身亡，他和其他神灵一起在神战后抛弃了这个尚未成型的破碎的世界，永远地离开了。
· 就像一群孩子相聚到一起，商量着用大家的力量一同创造一个花瓶，然而土坯完成后，诸神为上面应该用何种釉色，何种花纹，最终供何种用途而争执起来。
孩子们的爱恨与行为总是莽撞的，祂们轻易地为此掀起了神战，直到彼此厮杀到几乎完全凋零，最终决定握手言和，各奔东西·· 这个未完成的花瓶被弃置原地。
漫长的时间过去，谁也没有想到，花瓶上居然诞生了一只蚂蚁，第一次爬出了花瓶，回头看到了世界的真相与过去·· 他也获得了超出整个花瓶所拥有的力量。
现在，他将回到花瓶上去了·· · 第一百一十四章 尾声 新世界· · 历经诸多磨难的逃难者们在雪崩的灾难后第四天，终于踏上了新大陆的土地。
这片广袤的草原上无数的兽群正在悠闲地食用雨后丰茂的水草，巨大的飞禽在空中划过一片片阴影·偶尔发生冲突的野兽们熟练地运用着元素的力量，火焰、冰晶、狂风与土刺在大地上不断地绽开，又被坚韧的植物们迅速地吞噬消解。
更远处，依奇丝娜曾经的探索，有着森林与山脉，江河与湖海，丰富多变，也危机四伏·· 直到这时，人们才理解了这片大陆“极其危险”的含义。
尤伽和西塔尔站了出来·他们带着那些也都还是小孩子的同学们，努力地驱赶走了沿途遇到的各种不怀好意或者只是好奇的野兽，甚至捕获了一些温顺的食草野兽，充作了食物。
奇丝娜和伊薇特自认为完成了护送他们前往新大陆的任务，决定就此回返·· “这是我答应莱奈尔的·我欠他一命，不是欠你。”
奇丝娜整理着自己的弓箭，对诚恳地请求她多停留一阵，至少保护他们到更安全的地方定居下来的维希特里斯如此说道，“这边只是些食草类，不要往森林茂密处、野兽聚集饮水的地方跑，这些孩子们应该足够保护你们了。”
她的火红眼睛直视进维希特里斯心里：“何况，我觉得你并不希望我们留得太久·我会让伊薇特和我一起保守这片大陆的秘密，直到这不再是个秘密为止。
再见了，维希特里斯·”· 平安抵达的人有六千多个，他们听从维希特里斯的要求，在一条河流边安居下来，开始建造新的居所·· 莱奈尔与赫伯特的学生们还剩下四十七人，他们被编成六组，轮流带着几队成年男人维护着居留地附近的安全和狩猎野兽为食。
粮食的播种还需要时间，驯化牲畜也是如此，暂时他们只能靠狩猎为生·好在草原富饶，倒是不太需要担忧·· 他们这样苦苦支撑了十几天，直到这天傍晚，出去狩猎的队伍狼狈地逃了回来。
一群会飞的火焰鸟盯上了他们猎获的兽肉，又不仅仅满足于他们抛弃的兽肉，盯上了这群没毛没刺，似乎很好入口的猎物·· 巨鸟飞到了他们营地上空，喷吐着火焰，被围攻的人们尖叫着到处逃窜。
时不时有巨鸟扑倒小孩，尖喙刺入他们的身体，撕扯下血肉，又扬起脖颈吞咽·· 而还是孩子们的学生们，根本无法有效地攻击中这些迅捷的飞鸟·它们不惧火焰，又身披厚厚的羽毛。
一点小法术根本伤害不了它们·一旦飞行或者地面上的男人们拿着武器跑到它们近处，它们又能迅速地飞起，狡猾地来回周旋·· 西塔尔咬得下唇流血。
他曾经无法保护那些街头流浪的孩子们，现在居然还是保护不了同伴他咬牙忍着精神透支的头疼催动了一个瞬移术，正好落在领头的巨鸟背上他伸出双手，紧紧勒住鸟的脖子，双手催动枯竭的精神所能调动的所有水元素，化作最锐利的尖刺，狠狠扎进去· 火焰的巨鸟发出了痛鸣，翻滚着不停旋转坠落，西塔尔无法抓稳，被甩了下去· 尤伽连忙放弃了对另一只巨鸟的追击，竭尽全力控制着风元素，接住了西塔尔。
巨鸟们并没有就此退缩·情况依旧混乱而糟糕·· 直到数十道闪电凭空降落，引发巨大的雷霆声，响亮地炸开·· 每一道闪电都精确地劈中了一只巨鸟，在人和房屋上的鸟直接被劈成了飞灰，而下面是空地的则只是被劈死了，重重地砸落地面。
· 迷惘逃窜的人群呆滞地停下了脚步，看向太阳落山的方向·· 一个衣衫褴褛却颇为精神的人拄着包裹着布条的长剑从那个方向走来。
长草自动地弯下了腰，低下头来迎接他的脚步·· “西塔尔，尤伽我们回来啦”· 莱奈尔挥动着龙牙剑，笑着地向他的学生们打招呼。
—正文完—· · 第一百一十五章 番外一 复仇（终）· · 奥历2107年。
自从近一百年前，东大陆的人类炸开了阻隔在两块大陆之间的圣山最狭窄之处，建立了一条连接东西的通道、并修筑了守卫通道的城市后，人类与龙的战争就由此拉开了序幕。
一百年来，战争打打停停，东大陆的莫恰卡帝国更换了数代领导者，对待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的态度却从未改变过——他们是铁了心要吞下西大陆，把整个世界纳入掌中。
龙也曾反复自诘，是从何时开始，竟然有一个如此庞大的帝国悄无声息地建立起来，并繁盛至此无数天才的法师与战士，完全与他们迥异的法术与武技体系，令行禁止的军队与众多的良将。
这个完完全全由人类建立起来的帝国对于被龙统治的人类吸引力可以说是无比巨大的，每年都有数不胜数的人叛逃·· 而龙无暇追罚这些背弃了对他们永久忠诚侍奉诺言的仆役，他们自身难保。
近百年的战争打下来，本就只有一千多只的龙死伤大半·就连初始之龙之一的科尔文瑞，也被一个决心牺牲一切为独生子报仇的母亲用自己研究了三十年的法阵与之同归于尽。
· 战争推进中人类同样死伤众多，然而他们远比龙族繁衍得迅速，这可怕的一族展现出了他们旺盛的生命力与创造力·· 本就对龙与人类间关系态度微妙的精灵在战争初期便已拒绝插手其中，然而谁也没想到，不到百年，便只剩下九十多条龙，在大陆的西北角苟延残喘。
这一年本该又有一届竞技场大会·· 所有人都怀疑，这大概会是最后一届了·· 这次竞技场中并没有多少人类参加，往昔角斗与诗歌的盛况难再，群龙也无心欣赏。
何况这场盛会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本该由几百个人类上来表演的乱斗，到了时间竟然没有开始·角斗场中间只上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带兜帽的黑斗篷，容貌完全掩藏在阴影中·· 数百年前，他们曾在这里一起战斗，直到红日西沉，银月东升·· 他曾窝在他的怀抱里，后背传来他温暖的心跳，如今只有暗夜里无尽的风，吹过竞技场这空落落的高台。
环顾四周，那些曾经盘踞满巨龙的石峰也多黯淡，没有人声鼎沸，没有龙语如雷，只有稀稀落落的数十只巨龙，对突然出现的他投以带着点点不肯承认的惊恐和重重猜疑的目光。
他揭下自己的兜帽，露出脸来·· 明月将他的脸照亮·· 其实，就算没有月光，对龙而言看清黑暗中的事物也不算难事。
他听到巨龙们发出低低的惊呼·· 他抬头看见数百年前在这座高台上有过惊鸿一瞥的蓝龙，微笑了起来·· “好久不见，瑟特里尔。”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红龙，“好久不见，伊莉沙丽斯·”· “……莱奈尔”伊莉沙丽斯惊呆了。
莱奈尔笑了起来·嘿，赫伯特，我这次出场是不是够完美的，吓了他们全体一大跳呢·· 当然·他仿佛能听到那回答。
黑发的人类轻而易举地升到半空中，想要使用法力的群龙却意外地连个元素都召集不起来，甚至有几条年轻的龙不堪重负，被自己身体的重量压得瘫倒在地。
“法术禁绝带·”瑟特里尔的瞳孔缩了一下，准确无误地说出了当下正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东西——很多年前，战神的信徒们最爱搞这玩意儿，在其中进行纯粹血肉的厮杀搏斗，以此取悦他们的神灵。
然而这已经不属于一般意义上法术的范畴——这改变了世界的本质，甚至是以“没有法术”作为世界的基石·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年轻龙族，连不使用法术控制自己的身体都做不到。
还好他们不至于连呼吸心跳都要依靠法术，不然就得当场暴毙了，那可真是笑话·瑟特里尔不禁想道·· 法师们只能通过复杂条款限定法术的使用，却不能用法术来否决它本身的存在。
因此，法术禁绝只有神的信徒能召唤神灵使用，是所谓的神术·· 然而，神明俱已远去，一个人类是如何让这个奇迹重现的呢· “我很满意你们现在的姿势，想必在这样双方平等的条件下，我们能好好谈一谈龙族未来的安排了。”
莱奈尔摊开双手，微微欠了欠身，礼仪仿佛很是完美——但那和他的本性简直是天差地别的远·· 算是和他打过点儿交道的龙都还无法从不可置信的心情中挣脱出来——毕竟谁也不会想到你数百年前踩过的蝼蚁数百年后款款出现在你的面前，嘴上声称平等实则高高在上地和你讨论你的种族未来的存亡。
姑且不考虑蝼蚁被踩一脚后的死活，数百年的时间，这蝼蚁竟然没死· 怎能没死· 总有受不了这等落差的龙。
卡玛拉愤怒地咆哮起来，他张开双翼，尽管不能飞行，却仍然能运用自己庞大身体的力量，他的前爪如倾倒的土峰般向着群龙之中那个渺小的人影扎了下去。
莱奈尔低笑起来·· “我还没和你计较过，你为什么要自己送上来呢”他继续仰着头，眼神却是园丁俯下身拈出玫瑰花叶子上吃得油光水滑的蚜虫时的厌恶和惋惜，“我几乎已经忘记厄尔丹尼斯了。”
随着那个沉寂数百年的精灵的名字再一次激起空气和听者心上的阵阵涟漪，柔和的绿光从卡玛拉的爪尖亮了起来·乍一看，似乎是卡玛拉施展了某种法术——这当然不可能。
·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绿光轻捷地扫过这条龙，把那一身柠檬黄的鳞甲映照成了柠檬绿，又迅速地黯淡下去，消失了·· 可那柠檬绿的鳞甲并没有变回来。
它们一片片地飞起，就像被风掀离枝头的花瓣——而它们的边缘颜色越变越深，最后竟真长出了植物的叶片与细细密密的白色根系·· 群龙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奇感甚至压倒了恐惧和救助同类的本能。
那些血肉也紧追鳞甲的脚步，丝丝剥离开来，如杨柳的飘絮般绽开，四散游离；那些巨大的龙骨化作一节节枯老的树干，从半空坠落，沉入地面的泥土与岩石，而犹自依附其上的血管和筋脉，则变形成为树上形状奇异的叶和花朵；还有那些内脏，它们都变化了形态和质地，虽然仍能一眼看出它们的原貌，但要说那些闪烁着宝石光泽的东西是龙肝龙胆龙胃龙肠……却又让人难以如此言论。
它们都四散分开，刹那间消失于目光的极点·· 只剩下一颗心脏，还在原本的位置上固执而顽强地起伏着·· “我知道你还听得见，也知道你还活着，卡玛拉。”
莱奈尔对着那颗处在极端诡异状态中的心脏继续说着话，“我曾经听厄尔丹尼斯说过他最痛苦的时候是什么，那是他在维德尔城外的郊野中困守的那五百多年。
绝望地活着，却看不到作为尽头的死何时才能降临·”·· 瑟特里尔注意到，这个人类一直带着笑意的眼睛，终于漏出些许深沉的恶意来·· “那么，卡玛拉，在你死前，不妨也感受一下他曾经体会过的这段生命吧。
你的身体化为一百七十二种不同的植物，散布于天涯海角——啊，学院的学生们在发现又多了这么多植物学必背种类时一定会很崩溃地诅咒我的——它们都会拥有着作为‘龙’的一部分，所应该拥有的神奇效用，就像你的生命还旺盛地延续着时一样。
而你的意识会被困在这颗心脏中，看，它变成了多么美丽的宝石，值得所有女人和男人为之疯狂；我向你保证，在你的末日到来前，这颗宝石将不会腐朽破损，为争夺它将掀起无数腥风血雨——但那都和你无关了。”
“你可以慢慢体会着身体分割成无数细小碎片，作为只能默默忍受着外界种种摧残的植物一千次一万次被攀扯食用消化的痛苦，你可以慢慢享受这种痛苦并毫无减轻这一切的办法。”
“直到你忍受这一切的时间与厄尔丹尼斯所忍受的岁月同等长度，然后，你的心可以化为齑粉，你身体的这些部分也将同你一起，化作谁也不记得谁也不关心的灰烬。
研修植物学的孩子们和你都会一样感激那个时刻的到来的·”· 伴随着这最后的判决的下达，那颗龙心猛地闪烁出璀璨的光华来，直冲入云霄，再如一颗流星般划破天空，追随着那些不知去向的“植物”们消失了。
“中途浪费了这么久的时间，真是令人遗憾·那么，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莱奈尔注视着最后一点儿痕迹自夜空消失后，随意地转过头来，语气恢复了平常，“哦，对了，我想说的是，我带着人类和精灵双方共同的善意，为拯救频临灭绝的龙族前来。”
现场鸦雀无声·· 莱奈尔也非常满意这样的情况，他继续着自己的发言·· “我刚从梅埃尔城赶来，琵娅的海上浮城已经造好五年了，大部分精灵都厌倦了这个世界，想要随她一起去往新的天地进行一番探索。
“安多尼亚斯希望我不要任人类将你们赶尽杀绝，毕竟他们和你们的盟约与多年的情谊仍在，坐视他们离开后你们的毁灭，会让他们的良心不好受·· “而我也要一同离去，总觉得让你们完好无损地待在这个世界里，肯定会不甘心地继续做出一些令我不愿意看到的麻烦事。
人总是要解决了后顾之忧，才能踏上可能永不回返的旅途，是吧· 所以，如果你们想活下去，就跟着精灵一起离开吧·我会作为监管，确认你们无力再兴风作浪。
反过来，如果你们不愿意接受这个条件，那也很好·我总是鼓励我的学生们追求独立自由的道路，我会非常敬佩做出这样选择的你们的·”· 他说完这些话后，把兜帽又重新戴了上去。
“琵娅打算在9月的最后一天出发·希望到时候还能再见到各位·”· 莱奈尔如同来时一样悄然消失了，他的身影融入夜色，而法术禁绝带也随之失去了效力。
有几条年轻而脆弱的龙已经被吓得抽噎起来·· 红龙既无奈又怜惜地安抚着他们··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伊莉沙丽斯你亲爱的孩子们，终于强大到将我们屠杀殆尽，你是否非常自傲于作为‘人类之母’的名号毕竟你创造出了如此伟大的造物，连神的造物——龙与精灵也无法与之匹敌。”
瑟特里尔打发走了其他小辈们，自从科尔文瑞遇袭身亡后二十年来首次与伊莉沙丽斯单独谈话·· “我并没有这样想过，瑟特里尔我当然也爱着龙族，我同样也是“龙族之母”你不信任我，也不相信我不会辜负将这个称号托付于我的泽塔莉拉吗”伊莉沙丽斯很是憔悴。
这几十年来，死了太多龙了·· 艾尔默战死，泰帕拉战死，瓦尔特战死，塔琳战死，拉蒂莫战死，赫库兰尼姆战死，奥里吉纳尔被擒后沦为活体素材……· 这些都曾是她抚养或者看着长大的孩子。
如今十之八九已经陨落·除了尚且自由却朝不保夕的九十多条龙外，还有二十多条沦为人类的俘虏，被他们以法术彻底控制，做着研究的材料·· 这一切都是她所创造、她所保护的人类做下的。
就连科尔文瑞的死亡，也与她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科尔文瑞的“真实之眼”来自于无名之神的恩典，他渴求能与安多尼亚斯匹敌的天赋，也为此付出了“心智”作为代价。
献祭完成后，他从一个单纯的捣蛋鬼变成了满怀恶意的疯子·科尔文瑞始终无法适应睁开双眼后看到的巨大信息量，他没有足够坚韧的心智来支撑，也就此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无法与安多尼亚斯匹敌，却已经为此付出了自己无法反悔的巨大代价来交换了对他其实并没有太大意义的宝物——曾经被铭刻在神殿中那幅献祭前抬头仰望天空、献祭后却埋头自封了双眼的龙的浮雕，正是对他的故事的记录。
· 怀着迁怒的恨意，他暗杀了法瑞卡·· 安多尼亚斯始终找不到证据，但他的报复在万年之后来临——他放纵了同情人类的精灵对其的帮助，也在龙要求他们作为同盟与人类作战时以此为理由回绝了。
而伊莉沙丽斯无意中泄漏了科尔文瑞眼睛的秘密·· 那毕竟是一双“真实之眼”·人类的法师们想要研究得发疯。
“你也应该做出选择了，伊莉沙丽斯，好好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瑟特里尔低吼道，“我早就说过，你不能既站在我们这边，又不断向对面同情示好这是一场生死存亡的战争你不能既作为‘龙族之母’，又作为‘人类之母’现在你满意了吗我们要么死，要么从此将仰仗他人的一点儿不忍，在掌控我们生死的人类手下苟且偷生不对，你已经做出选择了不是吗你更爱他们，作为你完美造物，彰显你能力超凡的人类，多么伟大啊，红龙伊莉沙丽斯。”
· “住口”伊莉沙丽斯愤怒地叫道，“我会留下来我会把他们救出来的我不会让我的族人再次沦为奴隶”· 瑟特里尔收起了怒色，冷笑着回视：“那么我就该忍辱负重地带着其他族人去做被监管的囚徒，永远离开故乡你总是选择让自己最快乐自由而且轻松的选项，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伊莉沙丽斯咬紧了嘴唇·· 是的，从以前开始他们就习惯让蓝龙去做最痛苦最艰难的选择，无论是让他冒着最大的风险在多个神祇中辗转挑拨，最终引起众神的自相残杀，好让龙族摆脱被无尽地奴役与驱使着自相残杀的宿命；还是让蓝龙杀了自己的妻子，去交换足以在众神的力量荡涤天地的余威中庇护残存的族人的力量……他们常年不和，但蓝龙总是默默地伸开双翼，挡在他们的前方。
“也是，毕竟人类对你的态度友善得多，你如果要隐姓埋名混迹于人类中活下去，也比我们其他的更加得心应手·”瑟特里尔转身，张开了双翼，“再见了，伊莉沙丽斯。”
这是伊莉沙丽斯最后一次见到瑟特里尔·· “再见了……瑟特里尔·”· 9月的最后一天，航程如期展开。
三万多精灵、包括他们的王安多尼亚斯一起踏上了旅途·群龙也如期到达，登上了浮城·· 剩下的一万多精灵眷恋故土，不愿离去，意外地包括了伊薇特。
“父亲也走了，我不能走·父亲曾经发誓过要保护所有的同胞，那么我作为女儿应该帮他履行诺言，庇护剩下来的·”· 安多尼亚斯将妻子的王冠送给了她——从此伊薇特，就是大陆上精灵一族的“冰雪的女王”了。
斐奥娜也在离去之列，她从很久以前就渴望对未知之地的探索，不然也不会在东大陆独身旅行了百年时间·· 但看着前来送别的精灵中戴着王冠、站得格外笔直的伊薇特，她忍不住想起自己为其接生时那个柔弱的婴孩。
法瑞卡当年身受重伤，因此早产的伊薇特天生白发·那个孱弱地在她怀中小猫似的啼叫完全仰仗她的保护与照顾的孩子，似乎已经只是回忆了·· 浮城收起了“舵”的法术，巨轮启航了。
斐奥娜却在此刻跳下了城墙，飞回了岸上·· 她屈膝半跪在伊薇特的身前：“我想了想，我不应该再一次离开你·”· 船上与岸上的精灵们一起发出善意的呼哨声，不少精灵也因此感触，一个个跳了船，当然更大部分意志早已坚定的，只是笑着与自己的族人和朋友挥别。
浮城中掌控动力与控制的中枢室里，琵娅与莱奈尔通过法术监控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嘿，这些混蛋，我为了等他们犹豫完晚出发了足足五年，结果最后还是这样舍不得，又跑回去了”琵娅忍不住笑骂道。
“总有些东西，面临选择时你才会知道自己真正渴望和需求哪一个吧·”莱奈尔善意地为他们辩解，“出发吧，我的船长·我在此间的承诺已经了结，也该踏上我早就想要踏上的征途了。”
“为我指明方向，导航员”琵娅做了个鬼脸，“走吧，离开这个世界的道路我们可以一同前行·之后，你也要努力去把许诺给我的大副找回来啊”· “我会的，琵娅。”
莱奈尔看向远方，“他当然会回到我的身旁·”· · 第一百一十六章 番外二 告别之后· · 维希特里斯与莱奈尔的决裂，发生在他们到达东大陆的十年后。
莱奈尔与大部队汇合后，他们一同离开了暂居的草原，毕竟此地雨水季节性过强，又离圣山太近；他们一路迁徙到了大陆中央，一片风景格外美丽、土地肥沃富饶的平原湖区。
人们在此安居下来，维希特里斯也自然而然地继续担当着他们的首领·· 这个失去了所有家人的男人仿佛是疯狂地想要补偿自己所失去的，他娶了新的妻子，他建立了以自己姓氏莫恰林为名的国家，他摆出越来越高高在上的姿态，醉心享受与权势。
人们都效忠于他，信服他的一切设计与安排·· 这对莱奈尔来说没有什么关系，他只需要学生·· 直到某一天，莱奈尔去探望生病的维希特里斯时，发现后者居住在用薄薄一层黑石贴满内壁的房间里。
这些黑石，开采自圣山·其他法师进入此处后，会失去感应的力量·· 在圣山的规则之下，众人都只是凡人·· 而维希特里斯坐在高高的石椅上，掩饰着自己的病容，等待莱奈尔的到访。
莱奈尔就此搬离了这十年间修建起来的小城，来到了湖区北面·· 他向每个学生收取了一块他们自己用法术烧制、铭刻上自己姓名和随性想到的法阵的黑砖作为自己四十岁的生日礼物，而后他在一夜之间建起了一座高塔，塔身全由大小不一的黑砖组成。
从此以后，每一个他的学生都会在毕业前制作这么一块黑砖作为礼物，而不断增添新砖并经受风雨侵蚀的塔却没有丝毫的改变·· 这座塔被称为黑塔，塔身终日被强大的法术所笼罩，一切心怀恶意的动物与人都无法越过它的防护。
塔内的空间被他用精巧的空间法术进行了拓展，光是一楼的大厅，就足以容纳百人宽松地在其中练习法术·· 塔的正门外堆放了一块黑石，石头上插着那把锋利无比的龙牙剑。
莱奈尔创立了一所学院，他为之起名为德勒克斯学院··· 他不仅收取在法术上有天赋的学生，同时也按赫伯特的标准和方法，训练了不少仅以武技就足以与魔兽匹敌的战士。
每年春夏秋三季，他待在学院里，等待着一批批的学生到来，又送他们一个个学成离去·· 而到了冬天，他则会独自走过一趟圣山的来路，修复道路，设立路标，把想要逃离龙统治下生活的人类带来此处。
圣山上的道路悄悄地联系着两侧的大陆·少数知情的精灵对此保持了沉默·· 人类第一次踏上东大陆土地的时间，被记录为新历元年。
新历30年，维希特里斯因为衰老去世，他正如伊薇特曾经随口安慰所说，又多活了足足三十年·· 新历36年，西塔尔在探索东部的森林中被魔兽袭击，受了重伤，尚未回到学院便伤重不治。
新历50年，尤伽在驯养魔兽的猎场中无意间刺激了它们的凶性，被围攻而死·· 新历53年，莱奈尔在黑塔中自己的实验室里做实验时发生爆炸，引发了一系列法术的崩溃，黑塔倾颓，里面所有的物品都损毁严重。
学院的老师和学生们没有找到莱奈尔的遗体，只能猜测他在爆炸中心，已被炸得粉身碎骨·· 而莱奈尔抛弃了自己的身份，选择成为世人认知中的已死之人。
他不好向众人解释自己为何不老不死，也厌倦了继续扮作日薄西山的老人守在原处·· 无论是帝国还是学校都已经走上了自己的发展道路，他想放开手，在暗处默默地守护。
帝国不断挖掘圣山上特殊的岩石来修筑皇宫与都城，逐步扩大的都城最终和偏居湖区北方的德勒克斯学院重新融合·学院占地广阔，分为法术部与战技部，每年源源不断地为帝国征服西大陆的每一寸土地输送着人才。
（本页完）
· 这是一栋洁白的小楼，有着栗色的圆顶，低矮的花园围墙上爬满大片藤蔓植物，正开着雪白的花朵·两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仆拿着锄头和铲子，一边交谈，一边懒洋洋地翻土除草。
· “这样好慢啊·”其中一个男仆抱怨·· “本来园艺就很花时间，不是有钱的谁有空考虑这个”另一个回应道，“你脚边还有一簇，快把那个也铲了。”
抱怨者微微不耐，他伸展五指，口中念念有词·· “嘿你在干嘛呢快停下来”· 那簇草扎根的泥土被翻开，草被连根拔起，落到泥土之外的碎石路上。
“这样不快多了·”· “总管说过，不可以在限制圈外随意使用法术而且这还是室外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看到你是不是疯了”· “其他人不也随便用的。”
瑟特里尔敲了敲并没有锁上的院门，走了进去·· 两个男仆立刻停止了争执，看向这位不速之客；提特斯城好歹也算精灵活动频繁的城市，他们立刻认出了从未拜访过的来客典型的精灵外貌，内心惊讶，来不及反应，却软软地倒下，昏迷了过去。
瑟特里尔面无表情地看了两人一眼·· 虽然是两个能力非常低劣的人类，然而确实是能使用法术的人类，并且对自己所具有的能力具有充足的认识。
而且，如果他的感觉没错的话，这栋屋子里，还有好几处与此类似的，微弱的法术唤起痕迹·· 这就很有趣了·· 他依旧保持着从容的步伐，不紧不慢地穿过前院的花草，向着正屋的拱门走去。
伊格拉早已学习完，正倚靠在三楼摆放风琴和其他乐器的的房间窗口，阅读着最近收到的一本诗歌辑录·他觉得自己早已没有了创作诗歌的热情，又在昨晚平息了无法直抒胸臆的倾诉欲，现在心情太过宁静，可能只能体会一下田园风情的诗歌意趣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笑起自己这种奇怪的心态来·· 正在此时，一阵微弱的感觉捕捉到了他的心·· 仿佛云朵遮住阳光，投下大片阴影，那种淡淡的凉意。
他抬起头，自然地看向云的方向·· 蓝色长发的来客正好微微眯起金色的眼睛，迎着阳光的方向，看向这个窗口·· 伊格拉感到自己嘴角还未褪却的笑意不由自主地勾得更深了些，化作他最习惯的温和有礼的笑面伪装。
瑟特里尔朝他微微点头，继续沿着正常的道路往里走·· 我该去找个花瓶来盛放这些剑兰·瑟特里尔如此想·· 伊格拉信手将书丢放在窗台上，他已经看到那两个被蓝龙一个照面就弄晕了的仆人了。
瑟特里尔为何来此知道了多少关于“第七夜的星火”和法术还有他十数年来为组织所动用过的关系、力量、牵涉其中的人员，瑟特里尔又是否了解了· 他的脑海里潜藏的秘密太多，从前他以为这足够安全，可在莱奈尔为他讲述的旅途经历中，他已经明白，龙能用法术做到人类难以想象之事。
控制人类的身体，操纵人类的思维，解读人类的记忆，这种种对于法术造诣较高的龙，似乎都是信手拈来之事·· 他从不怀疑蓝龙是其中翘楚·· 何况，维希特里斯的商船才离开不到两天，船上还载着另外十四个接受过粗浅法术培训的人；莱奈尔和赫伯特也还在城里，他们随时可能回来。
他站了起来，点燃了墙角的熏香，坐到了风琴面前·· 该弹点儿什么呢· 瑟特里尔很轻易地找到了剩下四个仆人——真是难以置信，他们在厨房瞎折腾什么那些烤焦的水鸭和黑雁、那些炖得乱七八糟的蔬菜汤、那些水煮得过久的海鲜，能入口吗他们竟然还把本该生吃的火腿切片后炖了，伊格拉平时就吃这么不讲究的食物吗——他完全想错了，之前伊格拉有专业的厨子，并没有想象到这些新来的“仆人”如此不靠谱。
· 瑟特里尔叹了口气，把这四个废物也眩晕放平了·环顾了被没有控制好的火系和水系法术肆虐的厨房后，他决定，中午还是带伊格拉出门吃饭比较安全。
他走上楼梯，随手将满怀的剑兰扔进了楼梯口的花瓶中，踩着厚厚的织花地毯走上楼去·· 他听到了风琴声·· 伊格拉迫于身体原因，已经很久不曾弹奏如此复杂激烈的乐曲了。
他太容易疲惫，没有力量去完成许多对身体健康时的他十分简单的事·· 今天可能是这二十年来他第一次在竞技场之外，如此轻松而流畅地弹奏着这首名为海上风暴的触技曲。
瑟特里尔停在门口，静静地聆听着许久未闻的乐声·· 浓郁的熏香稍微有点儿不合时节，但配上这样狂风暴雨般的乐声，倒也彼此相称。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袅袅消散之后，瑟特里尔在敞开的房门上敲了两声，伊格拉才维持着坐在琴凳上的姿势微侧了身体，扭转过来看向门口的蓝龙·· “久违了，瑟特里尔。”
伊格拉的左手在琴键上随意地敲出几个音符为这句话做了抑扬顿挫的伴奏，仿佛在歌咏一般，“真难得见到你离开巢穴，亲自飞出来‘觅食’啊·”· 他没有用敬称，这给瑟特里尔一点新奇的感觉。
从他们相识到现在，或者说从他豢养人类到现在，尚没有人用如此亲密到暧昧却又僭越的方式直接称呼他的名字·而后的话语，就更加轻佻与嘲讽了·· “你最近还好吗”微微新奇于他的态度的瑟特里尔向前走了两步，而后眉梢扬起，一瞬间走完了剩下的距离，伸手想要抓过伊格拉的肩膀，却被后者躲开了。
在这个距离，瑟特里尔清楚地闻到了从眼前的人类身上传来的血腥味·暗红色的地毯上看不清湿痕，但那些萦绕在伊格拉血液中的、来自维纳利斯惩罚的力量，依旧闪烁着莹莹的青紫色光芒，如今正沿着伊格拉的脚流下，沾染到了地毯上。
· “不，我很好·也非常高兴能见到你·”他站起来，伸手轻轻描过瑟特里尔的侧脸轮廓，“我还是比较喜欢你龙身的外表，每一枚鳞片都坚硬而紧密，像蓝宝石一样美丽，又远比宝石刚硬，牢不可摧，一切外力都无法留下任何痕迹……让人想要看见它被摧毁，哪怕只是一点点伤害——我可以吗作为曾经热烈地爱慕过也剧烈地怨恨过你的人，我该迟来地向你讨要这个资格吗在我对你其实已经没有不切实际的想法以后”· “伊格拉”瑟特里尔罕见地打断了他的话，一把攥住在他面孔上若即若离的手，“停下来”· 一场猛烈的爆炸自人类的足下绽放开来。
莱奈尔吃完浸透精灵风味酪汁的牛肝菌，正想要感谢亚伦帮琵娅捎来给他的特产调料和信件，却神色突变，像是遇到了绝顶恐怖之事一样，一口咬上了还没来得及从嘴里抽出来的叉子。
坐在他对面的亚伦晚了一瞬，也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他俩几乎是同时侧过头，看向北城的方向·· “该死，这是谁干的”亚伦一拍桌子，阵阵黑白交错的力量波纹自他手掌下流泻开来，迅速扩张，1个以斯内包裹住了整个餐厅，并且向外扩展着。
莱奈尔手指动了动，但强行抑制住了没有任何法术动作·赫伯特对他反常的行为有了一点儿推测，便安抚地握住了他的手·· 在亚伦的力量覆盖完窗外街道对面的店铺前，冲击波抵达了。
脆弱的窗户和门都被刮得粉碎，不够结实的墙壁也一同坍塌，许多零散的生活用品更是被掀得到处都是·· 又过了一会儿，人们受惊受伤的哀鸣才断断续续响起，与此同时，巨大的爆炸声也一同来临。
远处，巨大的蓝龙的身影在火光与烟尘中，无比清晰·· 以提特斯北城显贵聚集的山坡为中心，巨大的爆炸将大半个城市夷为平地。
即使是受到冲击最少的海市与港口，也被冲击波冲撞得面目全非·· 一大半爆炸的力量波及了海水，将它们蒸发、炸退，海水回灌本该掀起巨浪，却被无形的力量凝固在了半空，并慢慢平复了缺失的创口。
蓝龙所站立之地，山坡已不复存在·它的脸上有一道焦黑的伤口，鳞甲飞掀开，暴露出下面几乎被烤熟的肉·· 瑟特里尔缓缓收回了支撑海水的力量，沉默地看向自己的左前爪，巨大的龙爪中只剩下一小截人类的手腕，被他自动防御的力量整齐地包裹住，而剩在外面的部分，瞬间就已化为飞灰。
· 第一百零四章 逃亡· · 赫伯特发觉被他握着的手正在颤抖，并因冷汗而变得潮湿·· 莱奈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该说，他计划中的法阵最多只会炸掉一层楼，如今波及如此之大的爆炸不完全和他的法阵有关还是该说，伊格拉大概是怕被蓝龙发现什么，才选择了如此暴戾的方式应对，但造成这样惨烈的后果应该并非伊格拉的本意· 但他感受得到，爆炸的一瞬间，自己的力量混杂其中，作为牵引的线，把另一股力量如设计好的那样，完全塑造为应有的形态。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比谁都更早发觉这场爆炸·· 但他无法阻止，无法救出爆炸中心的伊格拉，甚至都无法催动力量保护周围的人·· 蓝龙的威压感，比竞技场时遥遥所见的那一次，巨大得多，也令人无法违抗得多。
简直令人怀疑，竞技场时所见到的群龙，不过是他们慵懒温顺的伪装，并且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撕下过这样的表皮·而只有他们被彻底冒犯和激怒时，隐藏得很好的本性才会如龙形一样不可抑制地展露出来。
“……可恶·”亚伦收起仓促打开的防护法术，他并不擅长修复术和治愈术，对于附近受损的建筑物和受伤的人类感到十分棘手，只能勉强凝聚了土元素，支撑要倒塌的建筑物，寄希望于他人能救助伤员。
幸好提特斯城作为南方海上的大城市，时常有精灵来往·此时有二三十名精灵，他们基本都在港口上，基本保护了港口和南半端海市的完整·· 刚才那一刻肆虐的力量中作为牵引的“线”绝大多数法术使用者都没有察觉到，但肆虐的力量本身却很容易感知。
稍微对龙族熟悉一些的精灵，甚至已经确定这股力量来自维纳利斯·而最显而易见的第一受害者又是瑟特里尔——姑且不论他所受的侵害程度比无辜被波及的城市小多少——那么这件事，精灵们都不太好插手了。
本城的龙领主青龙琪拉，感受到这股在自己领地上爆发的力量后立刻赶来了，又在分析清楚法术力量源和看见瑟特里尔后，尴尬得不敢上去打招呼·琪拉是条非常年轻的龙，她的领地富饶却狭小，所以她和邻近的十几条龙结为联盟，好方便领地上的人类能够更好地进行生活所需的劳作和交流；她自己也喜欢和朋友们居住在更内陆的山地里。
瑟特里尔作为维纳利斯的长辈和龙族的领袖人物，再加上他本身的强悍，去帮他追究责任就太冒昧了·· 然而看清提特斯城的惨状后，琪拉也难以忍受了。
她不常在潮湿的海边居住，但城中的人类对她的尊崇和侍奉都令她十分满意·她咬咬牙，还是振翅飞了过去·· “瑟特里尔，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有谁袭击了你吗”· 瑟特里尔低头俯视相对他而言十分娇小的青龙，直把对方看得微微发抖才开口说话：“一场误会，这事和维纳利斯无关。
我一时心软没有提前展开法术隔离屏障并打散法阵结构，没想到后果比较糟糕·我很遗憾·”· 瑟特里尔变回了精灵的形态，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他抹了一把自己的手，割开一条伤口，用血作为施术材料，编织出复杂的法阵，从天而降，落在大地上··· 被毁灭的山丘重现、被粉碎的道路与建筑再度完好地存在于它们原有的位置。
有的人甚至亲眼看见，地上的粉尘回归为储满水的陶瓶，上面每一处花纹和旧有的摔裂痕迹丝毫不差·· 还活着却受伤的人与花草鸟兽也被这股力量抚慰着，消退了所有受过损伤的痕迹。
但那些直接在爆炸中被杀死的生灵，虽然身体被复原了，却无法再活转过来，而那些毁灭得渣都不剩的，则直接彻底地消失了·大半个提特斯城，变成了空荡荡的死城。
尽管如此，如此的奇迹，依然极大地震慑了人类·他们不由自主地跪伏在地，发出了崇敬感激的泣啼之声·原本的恐惧和伤痛都被暂时抚平了。
精灵们对此也是无话可说·· “我手打击，我手治愈·他以为自己是神吗”亚伦不满地嘀咕道，“不过这一手超大面积和对象的群体复原术确实挺厉害的。”
语毕他皱起眉头，看向莱奈尔与赫伯特，“你们有能去的地方吗我觉得……你们马上离开会比较安全一些·”· “我们去找维希特里斯先说一声吧。
这件事，他需要早点儿知道，好做计划·”赫伯特朝亚伦点点头，“麻烦你带我们一程了·”他感觉得到莱奈尔精神状态不太好，绝不能在此多做停留，无论是为了防止被龙发现，还是为了防止莱奈尔深入地体会到那个法阵的杀伤力究竟有多大。
亚伦本就出名的桀骜，突然经历了提特斯城这么莫名其妙的变乱，又毫无对他们解释的意思·他的愤而离去也显得很正常·· 也多亏了海市上的混乱，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艘精灵的船只上比来时多带了两个人类。
“你好些了吗”赫伯特把莱奈尔安放于怀中，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和脊背，就像给猫顺毛一样·这一招从莱奈尔小时候就十分好使，现在也勉强发挥了一点儿作用。
“……不好·天啊，死了好多人……”莱奈尔含糊地嘀咕着，把头埋在赫伯特胸口，不肯抬起来，生怕眼泪流得太明显，“伊格拉大概是想办法把他身上的惩罚之力与法阵的核心连接了起来，而那股力量一直实时地从维纳利斯身上汲取抽离，所以在法阵运行起来后，产生了难以想象的力量。”
而且并没有对最近距离的蓝龙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仅仅是脸上一道炸裂伤口而已·但是伊格拉和在爆炸与冲击波致死范围内的人类，却连一击都无法抵挡。
他自欺地缩进令他感到温暖和安全的怀抱中，用泪水打湿了脸孔下的衣服·· 伊格拉就这么死了这个念头再度揪住了他的心，令他疼痛难忍。
他杀过人，在竞技场突围时干掉的也不乏之前结识后觉得很不错的朋友，但他们都不是伊格拉，也没有牵连如此沉重而巨大的死亡·· 比那死亡更沉重的，是他的无能为力。
“如果我能战胜龙就好了·但是，假如我用尽一生都无法战胜龙呢假如我的学生们甚至还达不到我的程度呢”莱奈尔终于抬起头，热泪满眶地问道。
“总会有一天，有人能做到·何况，不是每条龙都像蓝龙那样强大，以后的挑战者们，可以慢慢地从简单的开始·”赫伯特沉着地回答，“龙和精灵内部也不是多么团结的，他们只是因为幸存数量太少，又被安逸的生活和合约所腐化，宁可彼此相安无事；假如有利可图，又有着绝佳的挡箭牌，他们大概也不会介意暗地里互捅两刀的。
精灵还好说，龙对于领地的渴望和现实中他们领地分配的不均衡，本来就是巨大的突破点·”· 莱奈尔瞪着他，说：“喂你不应该是努力安慰我说我一定可以做到吗怎么突然就开始分析战略战术的问题了”· “耐心些吧。”
赫伯特继续把他按回自己的怀抱，“龙不能无所不能，你也不能无所不能·这不怪你·”· 几日后，亚伦的船赶上了维希特里斯，把两人交给后者，继续沿着西北的海峡航道，向着兰蒂斯城去了。
乍闻提特斯城发生的惨案，维希特里斯也忧虑重重·他嘱托两人不要泄漏这个消息、至少不能比正常的通讯速度早一步开始讨论这个话题，自己则回到了他在船上的房间，处理一些他随身携带的问题材料去了。
奇怪的是，处理完后，他看起来镇定自若多了，甚至和悦地安慰起了莱奈尔，说以他和伊格拉多年的友谊与对其的了解，能奋力一搏报复并伤到了蓝龙，说不好那个暴脾气的家伙有多得意呢，完全无须为他感到遗憾。
· 莱奈尔忍不住悄悄向赫伯特抱怨，维希特里斯真不愧是做惯大生意的商人，天大的风险和损失，都能被他说得万无一失、稳赚不赔一般·· 商船靠岸后，维希特里斯没有如往常一样继续向大陆西部行商，而是直接选取了最短的北上道路，向他的故乡、银龙莎法儿的领地进发。
“提特斯城出事后，返程得这么快，会不会显得有点儿心虚啊”莱奈尔担忧·· “我本来也想去西边再收点儿便宜的粮食运回去的，但是时间紧促啊。
海勒那小子，5月初就要结婚了·我如果路上慢了，可能回去就该看见刚出生的侄子侄女了·”· · 第一百零五章 真相· · 5月的莎法儿领地，经常还有点儿初春的清凉。
树木花草都还是新抽的嫩绿色，大片春花盛放·大概土地贫瘠又寒冷，耕种的田地并不多；更多的是天然的森林与草地，四处可见放牧的牲畜·· 赛普单城在古代曾经是大陆最北端的港口，而后因为陆地变迁，现在位于大陆往回内缩形成的海湾的河流出海口上。
这里在古代是龙最酷爱的出海港，也因此建筑比起别的城市，空间感觉格外地空阔·· 海勒比起三年前变化不大，只是稍微壮了些·他并不惊讶于赫伯特和莱奈尔的突然出现，倒是对兄长回来得如此之晚抱怨连连。
· “你要是再晚回来几天，安菲萨就得完全穿不上结婚礼服了那她肯定会在婚礼前撕了我”· 莱奈尔哈哈大笑并表达了对海勒话中新娘如此可怖的难以信服。
直到他在三天后的婚礼上看见了新娘·· 安菲萨有着砖红色眼睛与一头波浪般的栗色长发，皮肤白皙，眉毛细长飞扬，大眼睛，高鼻梁，理论上来说，应该是个大美女的——假如她能瘦到现在身材的四分之一宽的话。
而看到新娘豪爽地把提着大桶烈酒前来对新郎进行“婚前教育”的新娘家哥哥们一个个扔回他们的座位上这样的壮举后，莱奈尔相信了海勒是个诚实的人。
在场只有海勒与维希特里斯知晓他们二人危险的真实身份，其他人大多理所当然地把他们当做人脉极广的维希特里斯的朋友，于是毫无顾虑地拖着他们加入狂欢的队伍当中。
四处都是纷乱抛洒的鲜花，气泡酒开瓶时的白沫，甜蜜的蛋糕和大块的熏肠、烤肉与裹满浆果蜂蜜的煎饼，无论男女老少，都在尽情吃喝，纵情歌舞；仿佛要在北地这短暂的春日把捱过漫长冬天后激动的心情统统宣泄出来一般。
这样强烈的欢乐之下，莱奈尔也无可避免地被感染了个彻底·他听了一会儿请来的乐队们弹奏的乐曲，忍不住就开始跟着节奏感极强的音乐边哼边用脚打起了拍子。
一个本地的瘦高个姑娘见状提着裙子跟着节拍款款跳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把他拖进了欢乐的舞蹈海洋·几节下来，舞伴换了快一打，他早已找不到刚才拉他跳舞的姑娘，甚至都看不见自己原本坐着的位置了。
他摇头晃脑地跳过两道人墙，打算去拿杯樱桃麦酒解渴，意外地看到了维希特里斯拿着一个古怪的罗盘，看了又看后悄悄地避开了往来人群，走出了大门。
他这个时候出门做什么没看到有人来找他啊好奇心在莱奈尔心中迅速膨胀·两年前他会因为好奇去偷偷跟上马蒂，两年后他也依然抗拒不了本性。
顶多是在内心暗暗唾弃自己·· 我为什么要追出来我不是应该在婚礼上，好好祝贺新郎新娘，痛饮美酒，欢歌相庆吗莱奈尔的心底，这样的思考不断闪现。
但是他感觉不对劲·· 他太了解自己这种感觉了，常常被赫伯特爱称为小老虎的敏感天性，准得不可思议；也因此，他从不抗拒跟着感觉行事。
他穿过了十数条街道，为了抄近路和避免被发现，还好几次翻越了墙壁，跳进别人家的窗口，踩过陡峭的屋顶；幸好他始终能感受到维希特里斯身上那点区别于他人的生命力的痕迹，才一直没有跟丢。
他跳进最后一个窗口并穿过一条窄小的走廊后，意外地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宽敞的大厅·穹顶高得惊人，上面朦胧地画着十分抽象、彼此融合的几团彩色光团，而四面的墙壁上绘满喷吐火焰与冰霜的龙与手持法杖弓剑的精灵，他们混战着，大片的血与尸体残肢被绘在底部，堆砌成山。
除了维希特里斯他并没有感觉到此地还有别的人在，但他看到与他呈对角的大厅右侧的角落里搭着的画架，两名长发女子背对着他，正在作画·· 在看见的瞬间，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直到此时，维希特里斯才从大门走了进来·他对在此出现的莱奈尔毫不惊奇，也没有做出任何质问和解释，径直走到两名女子身后1提利尔的位置，恭敬地弯腰行礼。
“我把他带来了，莎法儿大人，伊莉沙丽斯大人·”· 红发的女人放下手中画笔，拿了画架上手巾，擦拭起自己手上沾染的颜料来。
她稍稍向维希特里斯点了点头，开口说：“多谢你了·海勒不是正在举办婚礼吗你作为他唯一的亲人，应该回去多照看一些·”· 银发的女子个子高挑，是个尤为美貌冷傲的女性精灵的模样，她朝维希特里斯笑笑，后者才走了出去，并关上了大门。
“终于能和你再见一面了，莱奈尔·”伊莉沙丽斯走了过来，她的神态体型无一不像个温柔的中年妇人，但莱奈尔却被她的眼神死死地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他甚至都没有感觉到恐慌，只是不由自主地蜷起了手指，微微压低了重心，全身的毛发直直地竖立了起来·· “不要紧张，我对你没有恶意。
人类本就是我创造、带来这个世界的孩子，所有的人类，都如同龙一样，在我心里，没有区别·”伊莉沙丽斯体贴地停在了大厅中央，没有进一步逼近·她挥挥手，面前出现了一张精美的白色茶桌与四张同色调的高背椅。
茶桌上放着一壶花茶和四个杯子·· “请原谅我对颜色和风格的一点儿小小的嗜好来，我们坐下好好聊聊吧·我一直对你很感兴趣，就和老祖母看到家里有个特别聪明有天赋的顽皮孙子一样喜悦。
还有你，虽然我感觉，你可能对我的茶更加不感兴趣”伊莉沙丽斯与莎法儿依次坐下，大门再度被打开，赫伯特皱着眉，一手抓着本该属于维希特里斯的罗盘，一手握着龙牙剑走了进来。
· “你又乱跑了·”他朝莱奈尔指出事实，而后大步向着茶桌走去，拉开椅子，丢给莱奈尔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乖乖地蹭了过来，规矩地坐下了。
莎法儿捂着嘴轻笑起来·· 赫伯特也坐了下来，将罗盘扣在桌上，直截了当地发问：“‘第七夜的星火’背后的支持者、或者说最高领导者，就是您吗，伊莉沙丽斯大人”· 莱奈尔眨了眨眼。
他有点儿想掏掏耳朵——我一定是听错了吧· 赫伯特却并没有留给他怀疑的余地，继续着他的问题：“我曾经听蜜莉提起过，每一个独立负责一方总联络的人都有一个类似的罗盘，可以通过上面的指针来确认附近是否有龙，平时也可以伪装成普通的指南针。
我本来以为，这是精灵制作的，可能是比较珍贵的商品——直到最近我才发现，为什么伊格拉没有这个罗盘呢他虽然不像维希特里斯那样因为家中的关系，与精灵世代交好，但也绝对比很多拥有这个罗盘的联络者，与精灵更为亲近，也更加得到后者的青睐与信任。
除非这东西的来源伊格拉绝对不会信任，所以负责分送的经手人，干脆省下了徒增彼此猜疑的这件‘礼物’·这是您制作的吗，伊莉沙丽斯大人这也是为什么，南方提特斯城余波未尽，维希特里斯却在旅途中，如此轻而易举地宽心至此。
因为您并不想要追究，您会伸开双翼，如过去一样，继续庇护您认为值得庇护的人类的反叛者们”·· 莎法儿抿了一口茶，缓和了神色，接近欣赏地注视着坐在她右手边侃侃而谈的人类。
“是的，你说得完全正确，赫伯特·从奥历840年开始到如今，每一个想要争取自由、反抗他们龙领主过分严苛的统治的人类反叛者，都是我伸出双手，予以保护的。
追求自由，本就是作为母亲的‘我’的天性，我也很高兴看到我的孩子们，与我有着相同的性格与选择·”· “你等一下·”莱奈尔目瞪口呆地听到现在，终于无礼地伸出手来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打断了谈话，“也就是说，从一开始，所谓的‘人类反叛组织’就没有真正存在过终归只是你，或者还要加上这位这样同情人类的龙领主们，联手制造给部分人类的假相”· “这并不是假相。
每个选择都是你们自己做出的，也都是你们所追求、所接受的·尽管途中波折颇多，但我也亲眼见证了，人类能做的越来越多，而一切也变得越来越好……”· “够了”莱奈尔勃然大怒，推开面前的茶具，像一场风暴平地而起，“赫伯特，我要走了”· 赫伯特抬起眼睫，斜睨了他一眼，说：“那你先回去吧。
我还想再陪两位大人聊一会儿·”· 莱奈尔难以相信地直瞪着他，然而终究没有得到对方丝毫改变想法的回应，他如同主动蹭拭过主人的手却被完全置之不理的猫一样暴怒地冲了出去，一路用出了好几个短距离的瞬移，携起无数细小的旋风与闪电，很快就没了踪影。
赫伯特目送他彻底离开，才转过头来，端起茶杯浅尝了一口，“抱歉，他总是有点儿容易激动，虽然我觉得这很可爱……所以，您本来想和我们聊些什么呢”· “你又想知道些什么呢，孩子”· · 第一百零六章 传说与往事· · “能与您交谈已经是我从未想象过的荣幸，我也不知道，我该问些什么。
我应当了解吗我应当追索吗我能在最终，得到一个至少令我自己满意的答案吗我渴求您的智慧，来为我解答我常年来不得不独自判断的问题最合适的答案。”
赫伯特并不羞于将自己摆在低贱的姿态，也并不吝于溢美之词·· 他渴望了解自己的敌人，而如今，他有着可能是这一生中最近的距离，来学习，来理解。
伊莉沙丽斯将一束垂落的鬓发捋至耳后，她很欣悦于面前的孩子这般澄澈又狡诈的态度，因此她十分乐于继续这场谈话：“那么，或许我当从最开始讲起。
不过为了说清楚，我大约得用倒叙·”· 红龙的声音如同这片北国的大地上刚从冬日中复苏过来的冰泉，清澈，而又带着倦怠的寒冰·· “最开始建立起这个跨越领地的反叛者，将她的组织取名为‘星火’。
她是个可爱的女孩，生长在东边的沙漠·你应当没去过那里吧——富含各类矿产，大地却贫瘠到几乎不能养活农作物和牲畜·许多生活在那里的人类，从生到死都居住在矿洞里，他们开采铜铁金银、各色宝石，用来换取日常所需的食水——她偶然在一个夜晚离开了矿洞，看到了星空，从此逃离了故乡。
我在沙漠中遇到她，她的眼睛里如同有火焰在燃烧一般……怀抱希望，永不熄灭·· “我并没能保护他们多久，事实上，发生过六次非常残忍的狩猎与剿灭，但这个组织并没有因此彻底消亡，反而越发壮大，也越来越隐秘，我努力了很久，终于维持了这个人类和龙，彼此都能接受的平衡。
“我创造人类的尝试，从神战的末期就开始了，那是距今三千多年以前·擅长生命法术的精灵和龙法师有很多，但像人类这样有着充足的智慧和稳定族群的生物，以前从未有过。
我经过一千多年的反复试验和失败，最终得到了伊芙妮丝，她是一个可爱的‘类人’，有像我一样红色毛发，个子瘦小，喜欢居住在离地很高的树屋里——她最终因为难产去世，生下了一个四肢孱弱有着大头颅的婴儿。
这个孩子就是奥特姆，后来人类以他的诞生作为历法的起点，这便是奥历的来源·· 我耗费如此之多的心血去培养，去呵护，去爱，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永远不可能伤害我的孩子们。”
伊莉沙丽斯温柔地看着赫伯特，用看似零碎的话语展现了她丰沛的情感之海的一角·· 这是个感性的女人，或者说她至少一直认为并表现出自己是个感性的女人。
赫伯特组织着语言：“可是，为什么是人类我曾经听说，您和其他大人们一样，创造出过许多生物，但它们现在大多不再留存于世间了·所以为什么单单是我们，能得到您这样的爱呢”· 已经成长到独立生活的意外地得到了份外的爱意，首先感觉到的不是惊喜，而是困惑。
赫伯特维持展现着这样的情绪·· 莎法儿看了一眼伊莉沙丽斯，放下了茶杯，说出了从一开始到现在的第一句话：“我该走了·”· 她大步走出了厅门，化为银色的巨龙，腾空而去。
伊莉沙丽斯叹了口气：“莎法儿一直对这一点颇为耿耿于怀·她非常崇拜我，因此特别不愿意承认我也曾经干过如此的蠢事·”· “如果这事不值得提起的话……”· “没关系，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伊莉沙丽斯对他微笑，抛出了一个足以把人炸晕的论调，“你可能是我见过的，最像瑟特里尔的人·”· 即使是赫伯特，也有点儿不知该作何表情。
“即使在从前，知道我这段愚蠢过往后，完全理解的也只有瑟特里尔与科尔文瑞，虽然他俩真的有很多难以忍受的缺点，但也只有他俩会成为我的挚友了。
你去过精灵的国度，你有没有听说过，我曾经痴迷安多尼亚斯”·· 啊，这就有点儿尴尬了·他还真的听说过，但讲这个绯闻的是艾尔默啊……赫伯特含糊地点了点头。
“我迷恋他得几乎发疯，在当时也被传为笑谈·更可笑的是，我很清楚，安多尼亚斯与他的妻子法瑞卡的感情真挚，绝无被外人参入的可能。
“有一天，我无意中产生了一个念头·假如我能捏合我与安多尼亚斯的部分血脉，创造一个属于我俩的孩子呢我知道这对安多尼亚斯毫无意义，但这对我有着令人着魔的诱惑力。
一个流淌着我和我最深爱的精灵血脉的造物……· “我开始了一个疯狂的实验·我偷走了不少战场上两族的尸体，但我的融合从来没有成功过；我们二族天生就可以化为对方的形态，可是我们本质的区别，让我们绝无混血的可能；我很快无法满足于屡屡失败的死尸实验，我开始打起了活体实验的主意。
“我本就是龙族中守护巢穴的母龙之一，偷走几颗不被它们父母重视的龙蛋很容易；对我来说，难点却在如何拐骗回幼年的精灵作为素材·· “幸好在我刚一出手时，就被斐奥娜抓住了。
她有着‘百花的守护者’的称号，在精灵一族中的职责与我类似，是我的至交好友，也是龙认识的第一个精灵·· “她点醒了我，造物本就是神灵的特长。
姑且不论我想要偷偷创造这样一个孩子的念头的不可行和罪恶，单从技术层面，我不可能完成，正如我无法凭借自身力量创造‘法术禁绝带’一样——这是神术的范围，仅有神灵直接赐予的力量可以达成。
我并没有因此退缩……我找到了一位神灵，向祂祈求‘造物’的恩典·”· 话到此时，赫伯特内心也难以平静。
莱奈尔会后悔没有留下来听完的，他想·不管是龙还是精灵，似乎都对神灵讳莫如深·他们可能会提起，在只言片语中留给听者一个影影绰绰的形象，仿佛大厅的穹顶上说不清形状的光团——现在他已经明了，这里的壁画，画的应该就是神战的场景。
神灵各自的信徒们彼此残杀，而神灵不仅于高处俯瞰着世间，也于高处彼此厮杀吞噬——红龙是第一个对他正面提起神灵的·· “不同的神灵有着各自的性格和行事标准。
生命之神喜欢众生欣欣向荣，死亡之神欣赏万物挣扎终归难逃一死，战神爱看信徒们奉献自我竭力一战的勇气，乐神偏好混迹‘花园’中聆听自然发出的歌声……我思考了很久，最终并没有向生命之神提出这样的请求，祂的确仁慈，但祂绝不会允许我为了这么罪恶的目的而行使恩典。
“我找到了众神中最为神秘的一位，我至今不知道祂的核心属性是什么·我只知道，祂没有信徒，也不要祭祀，祂为自己在世界的边缘建造了一座神殿，殿的中心是一座祭坛。
祂告诉所有龙与精灵，能找到祂的神殿者，可以在祭坛上许一个愿望，然后用等价的所有物交换这个愿望的实现·只要祂认可你许下的愿望与你的所有物等价，无论什么愿望都可以得到满足。
“我跋涉过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最终找到了彼处的神殿·我看见瑟特里尔从内离开，他的鳞甲沾满鲜血，他的金色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明亮而可怕。
后来我听说，就在那段时间，他的伴侣、金龙夏奎丽娜去世了·这大概就是他前往祈求力量的原因吧·· “我向神灵祈求‘造物’的恩典，祂告诉我——‘你因为爱而产生如此的执念，也因为没有爱犯下如此的罪孽。
我给予你这样的恩典，你有一次机会创造出真正的‘造物’，你也会因此失去你现在的爱，而被你所没有的爱完全占据自我·去吧，红龙·’· “这就是结果了。
离开祭坛后我不再爱安多尼亚斯，但我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母亲，我爱龙族的孩子们，爱到曾经十分唾弃我的黑龙泽塔莉拉接纳了我，爱到我终究使用了这一次的‘恩典’创造出了真正的‘造物’——人类。
你们并不是龙与精灵血脉混合的产物，你们是崭新的，纯粹的自我·你们都是我最疼爱的孩子·”· 赫伯特与伊莉沙丽斯告别后，回去的路上，依然细细品味着这个古怪的故事。
他相信伊莉沙丽斯说的都是真话·因为太难以理喻，反而没有编造的必要·· 曾经的红龙是什么样的一个为爱疯狂到举世皆知的女子。
甚至不惜为了满足一个被得不到满足的单恋催生的畸形的愿望，而残害无辜的幼年同类·· 所以那位不知名的神灵说她是因为爱而产生如此的执念·尽管现在的伊莉沙丽斯和别的龙与精灵都觉得，那不过是痴恋和愚蠢执着的笑话，但那位神灵承认，这是爱。
那一场交换、或者说献祭真实有效地发生了·· 后来的红龙虽然对安多尼亚斯似乎还有着相当的兴味，却克制而寡淡，因为那不再是她所爱的了，更像是某种相处的习惯。
其他龙与精灵觉得她成熟了，甚而把过去那个疯狂的她视为不愿提起的污点；但她其实只是彻底失去了那份爱，并且得到了从前的她并不拥有的，对她所认定的“孩子”无限的母爱。
· 泽塔莉拉是艾尔默的母亲，初始之黑龙·据艾尔默少有的几次提及，是个领地意识强到可怕的母龙，最终因为无法忍受神祇肆意驱使龙群互相残杀而耗尽生命与力量自爆，想要与神祇同归于尽。
这样的黑龙，会接纳曾经对幼年同类下手的红龙·· 这段往事里透露出的深意令他毛骨悚然·· 他停下了脚步。
维希特里斯家门外的雪松下，莱奈尔蹲在树荫中，偷偷地望着他，见他注意到自己，忙又低下头，做出“我很生气”的样子，盯着脚下的泥土上蚂蚁的爬行。
赫伯特走过去，也蹲下来，摸摸莱奈尔的头发··· “红龙没有威胁，她的建议也确实是可行的·我们走吧，去东部圣山脚下，那一块边缘之地，龙不屑于占领，有不少不愿生活在龙辖属之下的人类定居。”
“你为什么一点儿也不惊慌、愤怒和屈辱啊，赫伯特伊格拉，甚至更多人的抗争和死亡，全都只是他们的宽容和慈悲所给予的一点‘好处’而已我们不配有自己独立的人生，也不配有自己独立的选择，连独立的想法也不配拥有吗全都是他们所掌握，所赋予的”· “他们愿意这样想，你也这样想吗”赫伯特抚摸过龙牙剑上古老的刻纹，“对于一个指挥官来说，最重要的是，斟酌得失、权衡利弊，并加以实施，而不是决策与计划的来源与形势；所以我不会为此惊慌、愤怒和屈辱。”
他握住莱奈尔的肩膀把人提起来，“没有合适的计划与决策，才会让我惊怒耻辱·走吧，我的小老虎，你肯定不想留在这儿和维希特里斯告别的·”· · 第一百零七章 边陲之地· · 越往东走，大地越发荒凉。
从连绵的松林与田地，到茫茫的草原，最后变为了荒漠与沙丘·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人，这让他们对大陆东北部的荒凉程度有了全新的认识·· “据说在圣山屹立于大陆东岸之前，这一面也朝向海洋，四季都降水充沛，是喜欢潮湿气候的精灵与龙的乐土。”
莱奈尔蹲在一块巨石投下的阴影里，一边喝水，一边发牢骚，“多好的自然条件啊，他们怎么就把这样的地方毁灭成生机断绝的一团破烂的，修复也这么不走心地丢座不可逾越的山脉挡了完事”· “神灵对于龙与精灵，并不见得是比龙对于人类好的主人，反之亦然。”
赫伯特掏出地图又看了一遍，确认他们已经走到了东部沙漠的边缘地带·· 这张地图是莱奈尔在梅埃尔城时参考了不少材料绘制的，准确度还不错。
从图中可以看到，他们已经快进入沙漠带中面积最大的金龙泰帕拉的领地了·而只要直接横跨这片沙漠国度，他们就可以抵达目的地·· 一般人踏足沙漠中，最需要的是准备充足的水和干粮，以及可以沿途进行补给的道路。
但得益于莱奈尔的天赋与他俩避开红龙暗地里帮助人类进行偷渡的道路的想法，他俩选择了绝对不会有人选的，最为艰苦的道路·· 刚进入6月，沙漠里却已经灼热得像是预热好的烤箱。
倘若想要现场烧烤一番，大概都不用莱奈尔费力去召唤一团火元素，直接沙地煎烤就行了·· 尽管有全身加持的清凉法术——用不断流动的通风法术与催化水元素凝结为水珠的法术结合而成——他们依然把自己按当地的习惯，以白色的长袍遮了个严实。
敞着让太阳暴晒不仅显眼，也浪费力气·· 不论白天黑夜，入目皆是无尽的沙丘；火热的风把沙丘吹动，如海风抚弄浪潮·偶尔会有一些蜥蜴与昆虫从埋伏的沙洞里迅速地爬出，捕捉偶然撞上门来的猎物，一旦得手，又拖着猎物缩回洞中。
这些小动物给莱奈尔增添了不少风味独特的零食·· 他们就这样走了半个月，才终于来到了泰帕拉领的边缘城市，维沙·· 这里本来没有河流，也不蕴含地下水，是一片充斥巨石与奇形怪状山脉峡谷的戈壁，直到八百多年前，泰帕拉在这里发现了丰富的宝石与黄金矿藏。
她对这些珍稀的矿产十分意动，却不太愿意亲自动手来一一筛选挖掘·毕竟矿藏蕴含在山脉之中，动用法术摧毁山脉并挑选其中想要的部分太过费力，而此地距离圣山又太近了，近到龙都不愿涉足。
最终她选择从上百何迪尔外引来了水源，并把一大批人类投入此处，为她永生永世地挖掘矿产，如同她领地中其它矿区一样；而她则居住在自己酷爱的绿洲城市里，享受着安逸的生活，几乎从不来此巡查，只每年收取人类进贡的矿产与仆役。
维沙就这样自戈壁荒山中诞生，它是一座深入地下、完全由矿洞构架的城市·同时又因为它处于如此偏远之地，环境恶劣，不被龙所允许的非法产业大肆盛行。
赌场、妓院、奴隶市场、黑市等等，应有尽有·· 两人随便选了一个洞口，进入了维沙城·矿洞并没有太多讲究，历史悠久、通往作用重要场所的通道修缮得精致一些，除了运送矿物出来的斗车所用通道外，还有阶梯；而开采时间尚浅、废弃已久的通道，就比较粗陋，有的只是打出竖直的井口，用巨桶拉取底下采集的矿物和运输人力。
莱奈尔感受了一下地下城中的结构和人类生命迹象后，就带着赫伯特朝应该是市场的方向走去·· 稍微有点儿出乎意料的，这个聚集了最多人的地方，并不是普通的集市，而是一个黑市——或许这里根本不存在普通的集市道路两侧，把面目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商人在地上铺开摊子，摆放满想要出售的货物，盐、宝石原石、金砂、香料，都是此地的硬通货；稍微有钱些的商家有开凿的凹洞作为店铺，摆了货架，放满从各地交易而来的商品。
忽略过分阴暗和拥挤的环境，倒是和同为地下城的梅埃尔城有几丝相似·· 越往深处行走，交易的货物越为可疑·不起眼的植物叶片，标价却奇贵无比，且并不缺乏顾客以大把金砂宝石来换取；看起来不像是此地人类矿工们可以购买的精美而带有法术痕迹的器皿、华贵的衣物首饰以及种种奢侈品；还有大片跪趴在地的奴隶，被绳索和铁链捆了脖颈四肢，麻木地忍受着卖家的打骂、等候客人的挑选。
· 莱奈尔越走越难以忍受·南方也有奴隶市场，却被“文明整洁”的皮遮掩得仿佛只是劳务雇佣一样；而在龙无暇管理的此处，这种交易显得格外赤｀裸而野蛮。
一个瘦弱的少年奴隶不知哪里顶撞了摊主，突然被一脚踢出了摊位，然而他脖子上的铁链还束在摊位后埋在地面的铁杆上固定着，猛地拉紧，顿时只能发出挣扎的嗬嗬声。
摊主追过，一脚把想恢复原位置，放松链子的奴隶踩在地面，逼得链子拉得更直；扬起手杖，朝着他脊背狠狠抽下··· “狗娘养的，再跑啊”摊主嘴里骂着。
被他痛打的人不断挣扎惨叫，还抓住惨叫的间隙中对骂了一长串更加熟练且种类繁多的脏话，勇气可嘉得莱奈尔怀疑他会被摊主直接打死·· 莱奈尔不忍地上前一步，然后发现，这个奴隶，有点儿眼熟。
西塔尔自从出卖了那两个外来者后就运气不佳，首先，那两个人没有被捉住，他的同伴们被反过来追究的城主军队杀了一大半；为求生存他和剩下三个把那块美丽的黑色宝石作为代价给了路过的行商，求带着他们去邻近的其他城市谋生，却被当作奴隶反复转卖了多次。
他因为格外倔强不服管教，多次逃跑，就被从不能明目张胆杀奴的南海一带卖到了野蛮的东部荒野，最终来到了暗无天日的维沙城·如无意外，他将成为矿井开采中又一具枯骨——如果在那之前他没被主人打死的话。
不过在手杖再一次落到他肩胛骨上之前，它被一把剑挡住了，而踩着他的力量也骤然一松·· 西塔尔喘息了几口气，抬起头来·· 两张时常在他这两年多的噩梦中出现的面孔俯瞰着他。
黑发的那人问：“这小子真有劲儿，我喜欢管教这种刺头，他怎么卖”· 西塔尔几乎要喊出声来，却发现自己突然哑巴了。
赫伯特付了几颗此地稀有的胡椒作为货款，看着莱奈尔一脸坏笑着提起那个因为不能说话而受惊严重的少年·· “嘿嘿，不能说话，感觉怎么样”莱奈尔做出一脸凶狠的表情，“居然出卖我们，胆子真大。”
他手上的力道却是很温和的，甚至稍稍给西塔尔的手脚上附着了一点风的法术，来减少他行动所需的力道·至于那被打得血肉模糊、肿得老高的脊背和明显营养不良的身体，他觉得，反正死不了，还是离开这个黑暗又危险的城市再说吧。
这样的想法一产生，他就加快了动作·赫伯特也没有特别认真地还价，迅速地买够了干粮、饮水，准备走了·· 一阵隐隐约约的欢呼声却从岩壁传来，把矿洞都震得微微晃动。
“这是什么”· 赚了一笔的摊主心情不错地回答了他：“里面竞技场，天天欢呼·”· “竞技场”这儿怎么会有竞技场莱奈尔有点儿糊涂，但他略一感受，里面最宽敞的矿洞里确实挤满了人，“去看看小子，跟得上吗”· 西塔尔咬牙点点头。
这里确实有个“竞技场”·· 数以千计的人围绕着几个被绳索和立柱划分出来的平台，激动地挥舞着拳头，高声叫好谩骂着；每个平台上都有人成对地彼此厮杀。
有的台子上的人赤手空拳，互相打得鼻青脸肿；有的台子上的人则拿着刀剑锤斧，利器砍入血肉，令台下的观众更加兴奋起来·· 最右侧边缘比较窄小的平台上对战的是一对男女，此时男人已经把女人的右腿折断，按着她的双肩，把她下体的裤子撕了个洞，挺身｀而入，耸动起来；女人还在不停地挣扎谩骂着，观众们无视台上“裁判”的阻扰，伸进手去，趁乱摸索着女人的身体。
离门最近的平台比较宽敞，上面的二人同样胜负已分；输家浑身都是溢血的伤口，大声认输求饶着；不满的观众叫嚷着不可饶恕；赢家拿着长剑，往输家的四肢关节上残忍地戳下去，最后一剑刺向了他的腿间。
血红的一团软肉被剑挑起，掷到了人群中，引发了一阵哄抢·· 本就不太流通的腐臭阴冷的空气里增添了这样巨大的血腥味与恶意，令初次来此的三人都完全呆住了。
直到有一阵震天的欢呼唤醒了他们·· 中间最高的平台上，两个浑身横肉的大汉和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正徒手搏斗着·· 双方的体型和人数都形成鲜明对比，少年却全然没有惧色，像只滑溜的猫鼬，在大汉的手臂下飞速地来回着，不断踢打中他们的要害，最终趁着他们无力支撑自己身体时一拳砸中他们的后脑勺，彻底放倒了两人。
观众们欢呼声更加热烈了，他们高喊着少年的名字：“尤伽尤伽尤伽”· 少年举起右手，转着圈向四面示意，他灰色的眼睛无意中正好对上了门口呆站着的莱奈尔。
尤伽从平台上翻了下来，利索地穿过狂热的人群，挤到了莱奈尔面前，伸出右手，眼眸中沾染了狂热，“莱奈尔你能教我更多……这些吗”· 呃……莱奈尔抓抓头发。
居然如此熟练地运用风系法术的力量，来给自己加速和增加打击力这正是莱奈尔和他初见那次，与那些街头乞丐对打时用过的法术和战斗方式·· 赫伯特望着往这边涌来的人群叹了口气，一手抓过眼看脚都在发抖的西塔尔扔到了自己肩上，“走吧，莱奈尔。”
莱奈尔瘪了瘪嘴，伸手抓住尤伽递到他眼前的右手，调动风元素，简直是开心地转头就跑了·· “你答应了吗你是答应了吧”尤伽兴奋地大喊着。
“是——以后我们就是你的老师了噢，这个是你同学”莱奈尔拍了一把西塔尔的背，也对尤伽喊了回去。
他们快乐地跑出了“竞技场”，跑过黑暗甬道里的市场，跑过月夜的戈壁与掩盖在巨石遮挡下的水渠·· 直到圣山的影子在天际隐约可见。
· 第一百零八章 熄灭· · 这片位于圣山下狭长的定居点确实如红龙所说，格外地安宁，完全看不到龙的影子。
山脉上融化的雪水汇成河流，自南向北沿着山脉勾勒出三百多何迪尔长的峡谷；在终端流入地下横跨戈壁，直到更远方降雨量稍多的地方才自地下重新回归地表··· 也正因如此，这片峡谷才维持了这么多年的隐蔽与安宁。
不断地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叛逃者们经过漫长的逃亡最终于此定居，如今有三万多人，赶得上一些小城的人口数量了·不过由于河流两岸可灌溉带狭窄，可供与外界交易的物品也不多，并没有发展成城市。
虽然本地的居民对法术的兴趣消退得很快，每天干活之余宁可躺着聊天喝酒，并没有花上几个月去冥想折腾的动力；但他们很快就发现，可以把自己难管的孩子丢给这两个似乎爱心无限能力强大的年轻人照顾啊，再也不怕小孩子摔断腿掉河被野兽叼走这类的问题发生了。
经过一系列筛选后，莱奈尔与赫伯特终于有了几十个像模像样的学生了，他们有的跟赫伯特学剑术与领兵方法，有的向莱奈尔学习文学诗歌与法术，进展都很迅速。
圣山下的生活十分平静，偶尔莱奈尔会选择和赫伯特一起去被视为禁区的圣山范围内走走·无法使用法术的感觉对于他来说太过新奇，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从未看到平凡人眼中的世界。
他非常好奇究竟是什么造成了圣山这样的性质，但他也很清楚以他这样被限制的状态是不太可能调查出一个准确的结果来的·· 何况圣山之上并非只有皑皑白雪，此地生活着各种野生的大型食草动物，也有不少危险的豺狼虎豹在附近觅食、日常会骚扰人类居住区的牲畜。
倘若冒失的失去了法力而陷入它们的包围圈，恐怕结果并不十分美妙·· 一天，他和赫伯特一起去散步时，便亲眼见证了这一点·· 从山坡上跑下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跌跌撞撞地向着山脚跑来，一群豺狼追着她，在快要跑到分界线时她终于被扑倒。
莱奈尔估计了边界线与女人的距离，果断的扔了数十个巨大的火球过去，火元素如他预期的一样，在通过分界线后便消散于无形了，但造成的光热声色给豺狼群造成了很大的惊吓，逼得它们稍稍退开。
女人趁机奋力支起身来，继续往前逃跑，而赫伯特也冲过去接住了她，把她拉出了分界线·· 并不死心的豺群还想继续过来袭击，可在能用法术的地方，它们只能被缓过来的女人和莱奈尔双重地残杀。
残余的豺狼受到了教训，哀鸣着一起逃走后，女人才对自己施展了一个清洁法术，与此同时，莱奈尔也对她的伤口实验起自己的治愈术来·· 稍作休整后，莱奈尔才看出，原来这是一个女性精灵，火红眼睛，剃得很短的金色头发，浑身的肌肉锻炼得流畅又条理明晰，比许多男性的精灵战士显得更为精悍而强韧。
“谢谢你们，我是奇丝娜·”· 本来打算把这次相遇当作有趣的分界线法术实验随便记载一下的莱奈尔听见这名字，猛然想起：“一直在圣山修行完全不依靠法术的身体力量与内心哲思的奇丝娜”· 奇丝娜点头。
“我几年前见过伊薇特，听说她一直在找你，已经一百多年了·”· 奇丝娜微微一滞：“谢谢你的传信，我会去找她的。”
她随后很快瞬移离开了·· 莱奈尔耸耸肩，对这个意外走得如此之快颇为无奈·他本来还想问问，圣山深处风景如何，修行有没有什么益处，好参考自己要不要也去试试呢。
五年过去了·· 就在莱奈尔与赫伯特在东部的荒野中住得越来越安逸时，有的人却过得并不那么称心如意·· 自从五年前瑟特里尔从提特斯城归来，尼克便一直生活在迷惘之中。
他从未想过蓝龙这样完美而强大的造物，竟然也会有受伤的一天·那块不比槐树叶子大多少的伤疤在蓝龙的左脸上显得突兀而狰狞，他曾经委婉地询问过蓝龙是否无法治愈这块伤口，后者的回答却是不是。
蓝龙就这样把伤疤留在脸上，毫不在意他属下的臣民和朋友们小心翼翼地问询·· 所有知道这道伤疤来历的人都认为，他一定深受伊格拉最后背叛行为的伤害。
而尼克则更深地体会到这一点·· 他不敢问蓝龙是怎么看待这件事，这又会不会影响蓝龙对其他“陪伴者”的看法；他也难以想象仅仅只见过数次却依然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伊格拉，竟然在最后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他仿佛拿着一尊纯金的杯子，用其中的美酒短暂留住天空明月倒影的酒客；无论是月亮还是乌云，都是他难以捉摸、高高在上的事物·· 他只能被动地等待着，渴求着，祈祷着。
而酒宴终于要结束了·· 瑟特里尔召唤了他·· “8年了，真快啊·”瑟特里尔站在窗口，推窗远眺，“过来吧，尼克。”
尼克沉默地走近·· 瑟特里尔转过身来，尼克惊喜地发现，他脸上的伤疤消失了·· 这是否说明，蓝龙已经放下了伊格拉的背叛尼克觉得这真是几年来最好的消息了。
“我本来想给你‘指定’的，但最近有些事情，你不太适合去参加……所以，你还是去结婚吧·”瑟特里尔没头没尾地以丢下霹雳的方式开始了谈话，“我给你选了兰欣家的小女艾琳，你可以开始和她讨论一下婚礼的安排了。”
“瑟特里尔大人您……”尼克被这段话炸得头晕眼花，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口，结结巴巴地辩论着，“我，我是您……的‘陪伴者’啊怎、怎么能……怎么可以去……结婚”· 蓝龙注视着他，金色的眼睛有种蛇似的可怖，像是毒牙一口咬住人的命脉，注入毒素，令人无法再挣扎：“你现在不是了。
今年我会选择新一任的‘陪伴者’的·去吧，尼克?德勒克斯，你已经陪伴我够久了，是时候履行你作为人子的义务，传承你家族的姓氏了·显然你的兄长并没有这个意思。”
· 蓝龙的最后一句话又轻又快，却打击得尼克脸色煞白·· “我……是因为赫伯特吗您是因此要赶走我吗”· “有一点儿关系，但是，不是。”
瑟特里尔很直接地伸出手，在尼克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法术印记，“好吧，接下来的内容需要你绝对的保密·一个月前，我们最终达成了一致，决定派遣属下的人类军队，清剿在各处作乱的反叛组织。
如果没有意外，你会领军前往东部圣山脚下，那里是最大的背叛者的聚居地·我觉得不应该让你和你的亲兄长刀刃相加，那对你……太残忍了·所以，你还是去结婚吧，这件事，让近卫军团独自处理就好。”
“为您而战是我的荣幸，即使是面对血亲，我的信念与手中的剑也不会有丝毫的动摇瑟特里尔大人您无需为此犹豫与过度的怜惜于我我……”· 他的话被一只贴在唇上的冰凉的手指打断了。
“退下吧，尼克·”蓝龙收回手指，“我不希望你最后落到和伊格拉一样的境况·”· “我不会是伊格拉我一直深深地敬慕着您无时无刻不谨记着我所应守的誓言与诫律我爱您”尼克一口气把所有在心底深深掩埋不敢直言的话语全部吐露出来。
然后他颤抖地发现，龙的神色并未有任何改变·· 如同不败的花，不沉的月·· 不会被时间改变的美丽，自然也有着时间无法消磨的坚硬本质。
“我知道你不是伊格拉·”瑟特里尔的嘴唇吐露出最后一句决定的话语，“我很遗憾·”· 尼克发现，他无比嫉恨和渴望成为那个死得如此恣意的人。
打发走了尼克，瑟特里尔叹着气，继续与他的族人们交流·· 五年前的事他并没有追究，也帮忙隐瞒了真实的原因，甚至并不如大家所以为的那般在意。
只是伊格拉生前既然如此想伤害他，那么稍微满足一下逝者的愿望，也无不可·· 不过现在，“第七夜的星火”的存在，终究是不能被无视了。
数月前，一个名为加格尔的人类求见金龙泰帕拉，他看似无礼的愿望在他凭空召唤了一团火焰烧伤了两名侍卫后得到了满足·正在那里拜访的维纳利斯也一同参与了接见，他们获悉了大半个反抗组织的各线运行与联络方式，也审视起被他们始终遗忘的圣山边缘的人类聚居地来。
泰帕拉与科尔文瑞首先联络了自己的朋友们——那是近两百条对人类的态度最为冷漠和功利性的龙；这个组织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进行活动多年的现实彻底激怒了群龙，很快，这场临时召集的会议边将所有的龙卷席其中。
科尔文瑞本想亲自前往，他享受捕捉猎物并把他们亲手折磨至死的快乐，与他相同想法的龙接近半数；伊莉沙丽斯则表达了激烈的反对，她甚至引用了神战的历史来证明如此残忍粗暴的作法必将招致更大的反抗和灾难——这引起了科尔文瑞和拥护者们的嘲笑，使得伊莉沙丽斯当场和科尔文瑞打了起来。
幸好他们是在竞技场打的架，威力被压制了不少，瑟特里尔也来得及在打红眼前把他俩平安地分开·· 既然也有不少同胞对直接猎杀的做法表示反对，那怎么办呢瑟特里尔提出了折中的意见，就当为两年后的竞技会预热，派遣各自属下的人类军队去代行职责吧。
至于其中可能混杂的零星几个能使用法术的人类……奥里吉纳尔非常开心地表示，他属下的“黑鸦”军团足以胜任——那是被他以各色生物用法术改造后产生的怪物军团——既能保证威力不大不小，又能保证叛逆者们死得足够漫长恐怖。
群龙对这个结果满意了·· 最先遭到屠杀的是组织的高层，他们大多在各自的龙领主那儿享有高位、备受信赖，家族繁盛——也因此被背叛的龙领主们，尤为憎恨。
从南到北，血腥的诛杀几乎在一天内完成·无论是出生未久的婴儿，还是快要入土的老人，都被迅速地以处置者喜好的手段诛杀干净了·· 即便是莎法儿领的维希特里斯一家，也并不例外。
群龙担忧莎法儿因为过度溺爱臣民而难以下手，一致推举了领地里干净清爽毫无作乱者于是闲得无聊的奥里吉纳尔来帮她处置·· 所以“黑鸦”军团的初次开刃，竟然是在赛普单城里。
海勒的妻子刚怀上第二胎，她摔在中庭，肚子剖开，内脏与已经有了人形的胎儿流了一地；七八只狗身人面的怪物围着她，一边彼此咆哮，一边急急地啃食。
海勒的长子在当年的婚礼后不久出生，现在已经有五岁了；这个可爱的孩子被撕成了两片，一片被由白骨组成的巨大蝴蝶叼着，吮吸汁液；另一片被浑身长满浓绿短触手、活似一块巨大霉斑的东西包裹进入，只听见吱吱作响，过一会儿就什么痕迹都不剩下了。
维希特里斯有四个儿子与两个女儿，他们被足有2.5提利尔高、古怪的鱼头虫身的动物压在身下，浑身被怪物下体的产卵管戳出数十个血洞，每个洞里都被产满了拳头大小的白卵。
这些少年少女挣扎痛哭着，却无法挽回肚肠被撑得破开，被新生的小怪物活生生吞噬的命运·· 维希特里斯的妻子在一开始已经自杀了·她为丈夫的背叛感到耻辱，决心一死，也因此逃过了之后眼睁睁看着整个家族连同仆人一起被怪兽们零零碎碎地杀死吞噬干净的惨况。
至于海勒，他徒劳地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曾属于他的那顶鲜红宝石的花冠，从将其珍藏的匣中滚落，被抢夺血肉的怪物无意中踩得粉碎。
维希特里斯却逃脱了·因为两年前奇丝娜的回归，他算是完成了家族与伊薇特的约定，获得了一份来自伊薇特的护身符·在他被巨蛇吞噬之前，护身符上留存的法术发动，将他转移到了预设的地点——圣山脚下，人类聚居地中莱奈尔家的实验室。
· 差点儿对着突然出现的人顺手就是一个湮灭之手的莱奈尔勉强停下了手·· “你怎么来了”· “快逃快逃龙已经知道了一切，他们要彻底清剿我们了”维希特里斯完全失去了平时的风度与冷静，失控地吼道。
· 第一百零九章 残烬· · 感受到自己送出的附身符上的法术被激发，伊薇特也追了过来。
又是一阵法术扰动后，白发的精灵与她金色短发的同伴一起出现在莱奈尔并不算十分宽敞的实验室内·· “嘁，他们终于下手了啊。”
伊薇特走上前来，手放在维希特里斯肩头，稍微查探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受惊过度，轻微肥胖，不过没别的问题·好好休息，运气好逃过这一波围剿你还能再安安稳稳活过三十年。”
莱奈尔喃喃地抱怨着自己的实验室可不是什么谁都能随便瞬移过来的公共交通点，而被异常动静惊动后的赫伯特已经开始给来客们泡茶·· “你们还有时间，但是不多了。
以我对那些龙的了解，最迟后天，你们这块小小的乐园，就会被从天而降的军队完全包围·那时候逃走就有点儿太迟了·你们跟我们走吗就一两个人，我还是有自信庇护的。”
伊薇特喝着本地出产的药茶，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维希特里斯依然用双手捂着脸，他看起来比之前老了十岁·他扔下了自己所有的亲人独自逃生，虽然没有看到具体的过程，但这种愧疚与痛苦的感觉已经完全地吞噬了他。
莱奈尔扫了一眼窗外·他最早带来的西塔尔与尤迦已经一个19岁、一个17岁了，现在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小老师，整天带着比他们小的学生们，对后者进行着教育和管束。
姑且不论这五年来认识的朋友，这些孩子们，他怎么能够就此抛下· 赫伯特对着伊薇特摇了摇头·不管如何，他们都不能像从前一样轻易逃掉了。
谁能想到，离开故乡时如此轻易而毫无挂念，却在横跨了整个大陆的东部荒野中，被如此温柔而沉重的责任心甘情愿地束缚了呢· 第二次与他们见面的奇丝娜看穿了两人的为难。
她摸了摸手上宽阔的镯子，下了一个决心：“我知道一个地方，龙绝不会去·你们或许可以在那儿生活·当然，那里也并不安定，会需要很多法师与战士来保护普通人的安全。”
这句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连伊薇特也对她十分惊讶·· “这是什么地方这就是你之前一百多年去的地方吗其实你并不是在圣山上修行”· 奇丝娜摇摇头，说：“我的确去了圣山。
从圣山诞生之初，它的特性被发现，我就经常去山上修行——不经过法术和天赋的强化，忍耐寒冷与疲劳，以微薄的躯壳对抗自然之威·直到一百多年前，在一场暴风雪中我迷了路，找错了下山的方向。
我在不知不觉中横跨了整座山脉，到达了圣山的另一端，那里有另一片大陆，一片像远古时代，龙与精灵还数量稀少、尚未占据大陆时，充满魔兽、保持着最天然危险形态的大陆。”
“你跨越了圣山这怎么可能做过这个尝试的精灵成千上百他们不是死在了山上，就是无功而返，包括我的父亲在内”伊薇特根本不相信，“何况远古时代，这里就是大陆最东侧圣山是从海底的深渊中生长出来的，每个经历过那段时期的都知道，东岸之外，是无尽的海洋，与其他方向除了气温造成的差别外，根本没有另一篇大陆而且，你回来之后从未和别人说起过”· “我知道你很难以置信……但我说的是真的。
这一百年间，我一直沿着圣山，从无数位置进行着翻越的尝试·我都失败了·圣山太过高耸，绵延数千何迪尔，即使最擅飞行的雨燕也无法跨越·而在我那次意外发现的通道以外，圣山的宽度都有数百甚至上千何迪尔，根本无法通行。
只有我经过的地方，非常窄，不然我也不可能在准备的食物并不充足的情况下，无意中完成了翻越·这一段在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应该只有不到一百何迪尔·”· 这段发言令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地图上不到一百何迪尔的雪山山路，实际攀登和穿行的距离至少也在一百五十以上·攀登仅有一个非凡的精灵探索过、通往未知世界的道路，其危险度也仅仅是比直接死亡要小那么一点。
何况他们想要尽可能地劝说在此居住的居民一同去进行这个尝试· “总比待在这儿等死强多了，不就是一百何迪尔山路嘛，我们当初在大陆上走了数千何迪尔才最终来到这里呢。
正好给我好几年没什么新内容的游记增添点儿新章节·”莱奈尔伸了个懒腰，打开了窗户，“都进来歇会儿吧，我有话和你们说·”· 有几个在此出生成长的孩子从未见过精灵，对两个高挑美貌的女子惊叹得眼睛都要掉出来了；大多数听到龙要派遣军队来，竟然都表现出了跃跃欲试。
“老师我们可以把他们统统打回去啊普通的军队，我们织一道足够长的火墙看他们怎么跨过来”· “还可以在撬动地下的土质把下面的石头化成流沙等他们来了，嘿嘿嘿。”
“而且我们可以飞起来往他们头上播撒油和火球”· 这些孩子们兴冲冲地谈论着，丝毫没有大难临头的紧张感。
莱奈尔不禁抬头望天，深深反省了一下自己过度放纵的教育对他们的信心膨胀起到了多少作用·· “不能正面打，我们从人数和军事能力上都比正规军队差太多了。
你们先去把这个消息传开，让大家收拾好足够的干粮和保暖的衣物，我们要赶在军队来临之前撤离·”赫伯特熟练地下令，而对莱奈尔吐舌头做鬼脸的小家伙们听了他的话都变得乖乖的，一个个点头，然后爬窗的爬窗，穿墙的穿墙，向着屋外飞出去了。
· “我去收拾东西·”赫伯特起身·· “那我去南边看看·西塔尔，尤伽”· 两个少年一左一右地抓住了莱奈尔的手，跟着他瞬移了。
“见鬼”莱奈尔刚落地，就骂了出来·· 这里是聚居点靠南端，离峡谷最南点还有数十何迪尔。
大片的树林和田野被黑红色的火焰焚烧着，人类四处逃窜尖叫·许多难以描述清楚构成的怪物飞在半空中或者奔跑在地上，追逐着新鲜的血肉，贪婪地进食。
——就连龙族内部也没有想到，知道了猎物所在地的奥里吉纳尔怎么能忍得住不偷偷独占·有赫库兰尼姆与他联手，悄无声息地把“黑鸦”军团的大部分，送到了东部的沙漠。
这些没有被按时喂食血食的怪兽本来就被此地的干燥炎热催化得狂躁暴怒，见到活人后更加抑制不住，从它们最先找到的南端急急地开始了侵食·而赫库兰尼姆与奥里吉纳尔此时正在泰帕拉的宫殿里，悠闲地与主人聊天宴饮，让法术为他们记录下整个过程留待事后赏玩…· “去，带着能走的回去，把这边的事说清楚没有时间了”莱奈尔拍了两个学生的肩膀，首先跳上了附近最高的建筑物——一架水车上。
他拍击双手，率先吸引了把两个人插在水车刮板上，慢悠悠撕吃着的银色皮毛小鸟群的注意力，而后在它们冲着自己尖叫着冲来，张开满嘴细密牙齿时，在鸟群面前立起了巨大的火墙。
“送你们吃烤小鸟肉”他冷笑着看着不少怪鸟被火裹成火球，惨叫着下坠的场面，敏捷地驱使风让自己朝着更北端的谷仓飞去。
他一边飞着，一边朝着所经之处的怪兽们投下数百道风刃·一些体型较小的怪兽几乎被劈开了大半个身体，流出刚吞吃不久尚未消化的新鲜人类血肉——这引得它们附近别的抢夺血食不力的怪物们转而放弃了零星跑着的几个活人，互相攻讦起来；体型稍大和表皮明显坚硬的怪兽们则根本没受影响，反而更加被激发了它们的嗜血天性，追逐得更加起劲了。
直到谷仓附近，莱奈尔舒了口长气·他操纵风掀开谷仓·· 狂暴的风分成数十股不断彼此融合又分离的小型龙卷在谷仓中来回横扫，把面粉与其它存储的米粮扬得漫天都是。
变成灰浊色彩的龙卷风们拦起一道厚厚的风篱准确地隔在莱奈尔与追逐过来的怪兽军团之中·· 他没有再往后看，那些尚未死亡但已落入怪物包围的人，凭他一人之力是无法挽救的了。
怪兽们冲进了风形成的隔离带，飞行得最快的已经带着满身的面粉冲了出来，愤怒得甚至都看不清它们的具体形状了·大部队也飞入了风区，被这些小小的米面颗粒折腾得一阵阵地低吼。
莱奈尔引燃了这道风墙·· 巨大的冲击波和爆炸带来的声响和浓烟传到北面·· 绝大部分人还没接到那些从北往南飞行的孩子宣传的敌军将至、请大家准备逃亡的消息；也没有被怪兽们冲击，还继续着辛勤劳作的平凡生活。
直到这巨响和扑面而来的冲击波把他们掀翻在地·· 大概也多亏如此，他们才会满怀疑惑地找了尽量高的地势，往南方眺望·扑天的妖异黑红色火焰与密密麻麻的巨大黑影给他们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这使得当让他们赶紧收拾了往北逃跑的消息传来时，大部分人都相信了·· 莱奈尔还在与铺天盖地的怪物群缠斗·· 他凭借风系法术，比绝大多数怪兽都行动敏捷，又有始终围绕着身周环绕的火焰与风刃混合着阻挡那些极快的怪物的倾扰，这使得他至今没有太大的损伤；除此之外，他还在不停地且战且退，拿地面能找到的材料制造爆炸，用怪物的残肢作为材料建设粗陋的法阵，时不时把数十只怪兽重伤。
但他能做到的也就这么多了·没有赫伯特在身边，他丝毫不敢松懈防御，反击的力道自然削弱不少·而且这几年中，他对自己力量的上限也有了比较清楚的认知，越是法术活跃的地方，他能借用的力量越多，他就越能发挥；而在这靠近圣山的边荒之地，仅有的法术痕迹可能还是上一周他几个学生们练习唤水法术时残留的；虽然他能看出这些怪兽身上拼接的法术痕迹与相应而来的弱点，可并没有足够的力量和时间去一一针对了。
他尽力拖延着怪兽向北推进，然而如果从天空中俯瞰此地，本如翠绿飘带一样绵延的峡谷，已经被代表死亡的灰黑吞噬四分之一了·莱奈尔所用尽力量做出的抵抗，也只是把这条死线往前推进的步伐放慢了一点，让本来整齐的死线中间凹下去一段而已。
而且这些怪兽虽然形态不一，彼此也不见得多友好，但它们似乎是有着智慧的·在多次被莱奈尔的手段坑害后，它们也渐渐学会了绕开明显具有威胁的障碍物，让巨大而耐打击地怪物冲在前面，而小巧危险的跟在后面，于间隙中寻找着机会。
本来落在大部队后面不停喷吐妖异火焰进行焚烧的象神无头巨兽也追了上来，尽情喷洒毁灭之火·· 一点点的，两侧的死线超出了中间的凹点数十何迪尔之多了。
然后，就像捕蝇草张开的双叶猛地合上一样，两侧的死线向中间迅速地塌陷了·原本只知道盲目地往前冲锋追逐血食的怪兽们突然有了智慧一样，精确地完成了包抄的动作，往内收缩进去。
莱奈尔的压力骤然增大，他很快发现自己已经被遮天盖地全方位立体式包围了，而包围圈还在层层加厚，像是决定不给他任何机会跑掉一样·· 本来不断发出恶意的高低吼声的怪兽军团们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翅膀拍打空气和呼吸声黏腻地粘在空气之中。
莱奈尔知道，是时候撤退了；他已经全神贯注地战斗了接近两个齐尔斯，假如再耗下去，他恐怕会失去精确瞬移所需要的稳定精神状态·· 一声极其难听而喑哑的鸦鸣声响起。
· 巨大的黑色乌鸦出现在他面前的枯树上，粗壮的树枝被鸟爪抓得猛烈地上下摇动起来·· 莱奈尔被惊出一身冷汗，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些怪兽们会的法术不仅仅只是简单的喷吐和操纵元素。
如果刚才乌鸦偷袭，他无法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但乌鸦并没有伤害他·· 即使在怪兽群中也显得特别突兀而孤单的黑色乌鸦凝视着他，而后仰天嘶鸣起来，黑压压的怪兽们发出了响应的嚎叫，如潮水般朝后退却，仿佛看不到离血食越来越远，也看不到这里还站着一个给它们制造了巨大的麻烦的活人。
那些纷乱的兽毛鳞甲与羽毛混杂着滴落的血，不断飘洒·· 直到最后一批怪兽撤退，乌鸦才拍打着翅膀，又瞬移到了半空，在队尾驱赶着军团像一片遭遇狂风的乌云般退走了。
这样巨大而莫名的转折惊得莱奈尔傻盯着乌鸦远飞的背景·· 他看了很久，直到乌云远去，才微微发抖地确定·· “迪吉洛”· · 第一百一十章 圣山（一）· · 赫伯特接住瞬移回他身前的莱奈尔，把他身上肮脏破损的衣服熟练地扒下来，又把厚实耐磨的衣服一件件飞速地往他身上套。
“情况如何”· “暂时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重新回来，我们要快走·”莱奈尔叹息，在上衣穿好后，抓住了赫伯特的手，“这个怪物军团的领导者，是迪吉洛。
他被做成了一只黑乌鸦，他认出我了……”· 赫伯特愣了一下，手上很快又恢复了动作，最后给他扣上了背包，说：“走吧，别浪费他的好意。”
被袭击后还活着又愿意跟着他们走的人，有差不多一万五千人·剩下几千人有的不愿离开故土，也有的想尝试其它的逃跑路线·莱奈尔也无法逼着他们一同离开。
维希特里斯强打精神，带头组织了人手维持队伍，他在很多人辗转来此的旅途中都给予过帮助，恩威俱重，大家都愿意听从他的指挥·· 奇丝娜站在第一次和莱奈尔遇见的地方等着他们。
伊薇特不肯独自离去，坚持要陪她一起·· 两个美貌得充满威慑力的精灵女子更加增添了这其实前途渺茫的旅程的可信度，他们就此迈入了圣山的区域。
就在这一天夜里，看完白天发生事件记录的奥里吉纳尔勃然大怒·大部分人类被放跑这事根本无法隐瞒，整个龙族都在最短时间内知道了·· 黑鸦迪吉洛在真相暴露的瞬间已经被奥里吉纳尔愤怒地杀死，尸体被黑鸦军团分食一空。
军团也在事后全被销毁·奥里吉纳尔和赫库兰尼姆都被罚禁足，一百年内不得再离开自己的领地，好好反省·· 群龙抓到了剩下没有逃走的几千人，可惜他们并不清楚其他人究竟去往何方。
接着群龙又沿着圣山边缘转了一大圈，终于还是没有继续深入追捕，只派遣了人类军队沿途调查，最终一无所获·· 那些失踪者就这样被认定为已经死亡，随着被彻底焚毁又被巨石掩没的河畔峡谷一起消失在荒漠之中。
尼克得到清剿全面胜利的捷报和兄长的“死讯”时正指挥着仆人准备即将在他新家举办的婚礼的装饰·· 他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
按照原计划与艾琳?兰欣结了婚·· 他将自己珍爱的佩剑挂起，对外声称是因为这把剑是瑟特里尔的赐予，太过贵重，不敢动用·然而从此时到二十五年后他去世的那一天，他再也没有碰过一次剑。
这一年阿飞克里亚斯学院举办了第1322届毕业典礼，蓝龙挑选出了一位新的“陪伴者”·· 他叫加兰?贾肯达，贝丽尔?贾肯达的长子。
同在典礼上进行见礼的尼克发现，这个他曾经在学校见过几次、留下过稀薄印象的小学弟，成年后脱去了还是孩童时面容的稚气，和他小时候看起来大不相同了。
他有着浅色的金发，紫罗兰色的眼睛，身材高挑，神色如同冰冷的月光·即使获得了“陪伴者”这样的殊荣，也并不显得开心或者激动。
除了眸色和神情，他完全就是年轻的伊格拉·· 尼克心中一阵战栗·· 翻越圣山的旅途远比他们所想象的艰难。
尽管早已要求大家尽可能携带足够御寒的登山衣物和干粮，依然有人在被突袭后的慌乱之中几乎是一无所有地踏上了旅途·一万八千多人的队伍在前三天就少了近六千——他们很快地意识到自己无法继续前进，偷偷地折返了。
维希特里斯早就意料到了这一点，因此从一开始就要求莱奈尔对他们前往何处保密·只对其他人说，在圣山中躲一段时间，等龙停止搜查了，再找一处安全的地方定居下来。
这个谎言骗过了其他人·因此，即使是队伍中开始出现因为缺衣少食和体力不支死亡的病弱者，整个大队伍还是保持着对他们目前领导人的信任和顺从，继续前进着。
“今天又有十六个人没有醒过来·”莱奈尔牵着赫伯特的衣角，低声和他说道·· “你又去数了以后别去了。”
赫伯特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雪峰·这几日来他们攀登得越来越高，地上也逐渐出现了冰雪·最迟明天他们将完全跨越雪线，之后很长一段路途将完全在雪山间穿行，“以后会更多，路途还很长，保存体力。”
跨过分界线后，他比常人强大得多的体质、力量和速度都衰减到只是普通的强壮程度了，据奇丝娜所说，这是很正常的·尽管没有运用法术，但他们的身体超越过的界限都是被世界本身法则所加持影响所致；而在这里，这些和法术一样，统统不起作用了。
他对此隐隐有所忧虑，因此更加担心失去了如同生命一部分的法术的莱奈尔，习惯性地按照自己原来的准则去做多余的事，而导致不良的后果··· “我还好，毕竟平时锻炼可没少做。”
莱奈尔拍了赫伯特屁股一把，然后大笑着退到稍后方去找他的学生们了·跑得太急，他还咳嗽了好一会儿·· 莱奈尔的学生们都跟着来了，没有法术，他们也只是群孩子。
除了西塔尔与尤迦一直跟着赫伯特，其他的都乖乖地跟在父母家人身边·· 莱奈尔习惯时不时放慢或加快步伐，在队伍中前前后后地去探查一下他们是否安好。
就在他落到队伍后段，想要看看最后一个时，一件意外发生了·· 三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人把一个看起来大概有六十岁的老人推搡得摔倒在地，其中一个抢了老人的背包翻找起来，另外两人一个用脚踩着老人，另一个按住了哭着想要扶起老人的小女孩。
而周围的人纷纷散开，有的甚至跑快了几步忙着混到更前面的队伍中去·· “怎么才这么点儿干粮·肉干都没两块·”翻找的男人不屑地一边把干粮玩自己包里塞，一边掏出块肉干，咬了一口。
另一个踩着老人的男人骂了句你以为老狗能吃什么，往一边地上啐了口痰·就在此时，他的左脸被狠狠的一拳揍了上去·· 莱奈尔根本没说话，空气寒冷而稀薄，揍人已经足够费力了。
他对自己一拳下去的感觉皱了眉——预计中他是想直接把男人半张脸砸烂的，但现在他只是把男人颧骨打得折了一点儿，皮肉翘起，自己的手也痛了起来·· 他没给男人反应时间，双手抓住男人的额发，狠狠地地上按倒，用全身的力量把男人摁死在地上，一手卡住对方脖子，另一手握成拳，朝着男人身上的弱点倾泻而下。
地上的男人被完全打懵了，眼泪鼻涕混着血不住地往下流，；他因为窒息而拼命想掰开掐在他脖子上的铁铸一样的手，却因为过度慌乱并没有用对力气，只是无用地撕扯着莱奈尔厚厚的皮手套而已。
· 另外两个男人见状也被吓到，忙抛下手上的东西过来拉人·他们这时也认出了莱奈尔，不敢对他下狠手，只是使劲拖了他胳膊往后扯开。
逃脱一命的男人眼睛涨得血红，他一只眼睛剧痛无比，被不断流下来的血染红了视野·他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同伴阻止，自己会被打死·· 这种恐惧令他抓起了腰间的割肉刀，向着莱奈尔捅了过去· 直到这时围观的人群才惊呼起来。
素不相识的一对爷孙被抢点儿肉干，他们可以默默围观；但是领队的莱奈尔被杀了，那可就糟糕了· 那两个抓着莱奈尔的男人也吓得忙松手想把莱奈尔推开，可他们本来距离就近，莱奈尔也无法使用法术，这一刀眼看避无可避，最终还是捅到了莱奈尔左肩上· 下一刻，一支箭破空而来，又准又稳地射进了用刀的男人眼眶，深深埋入，箭头从他的后脑勺破出· 莱奈尔没有感觉到痛，他被极度的愤怒控制着，已经用右手拔出了自己一直佩戴的短剑。
但他还没来得及回手，男人就已经被一箭毙命·· 伤口迸出的血花很少，温热地喷在他的脸上·· 莱奈尔愣住了·· 这时还压在他身上的男人的尸体被一脚踢开，赫伯特咬着牙，拔出了莱奈尔左肩的刀。
还好他穿得够厚，刀锋只是堪堪刺入他左上臂的肉中，并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砍断大血管·赫伯特一边按压住他的伤口，一边熟练地掏出包中少量药物，撕开莱奈尔里面的衣服，给他把伤口包裹上。
那两个男人看见同伴死了，也被惊怒地想要动手，然而随之而来的第二箭、第三箭射穿了他们拿刀的手，恐吓得他们不敢再动分毫·· 整个队伍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
人群分开，奇丝娜皱着眉，提着弓箭和维希特里斯一起走来·· 只是瞥了几眼现场，维希特里斯就已经明白了发生过什么，他自从逃亡后没再睡过好觉，日夜煎熬使他眼窝又深又黑，投来的目光格外地冷：“如果不想跟着我走，就滚。”
两个男人发着抖抓了几下同伴的尸体，最终只是把尸体上的包解下拿上了，其中一个想去捡那把被赫伯特丢在地上的切肉刀，却被维希特里斯的眼神又吓得缩了手。
这场风波就此落幕，不一会儿，队伍又重新开始向前蠕动起来·· 这天晚上，莱奈尔终于开始觉得伤口痛了·他忍不住瞅了瞅左肩，心里涌起一股挫败。
赫伯特揽着他，本来正在闭目养神，被他轻微的扭动惊醒，睁开眼把他的头往自己怀里按了按，又左右看看，确认两个学生都睡得很沉，于是立刻把眉毛一拧，开口小声说：“伤口痛”· 莱奈尔摇摇头。
“为今天的事感到心痛”· 莱奈尔点了点头·· “接下来死亡人数和这种事发生的频率都会升得更高。
到了那时候，维希特里斯甚至都不能再像今天这样轻易地把事压下来了·你救不了他们，保护好你自己就是了，傻老虎·”赫伯特捋了捋他的头发·· 莱奈尔挪开目光，看向因为冷而抱在一起取暖的西塔尔和尤伽。
这两个家伙平时彼此暗地里较劲儿得厉害，经过黑鸦军团的袭击后，关系陡然变好得让当老师的两个大人都有点儿不适应了·· 他不可能只保护好自己。
“听话，你保护好自己，就是对所有人最大的保护了·你还记得奇丝娜所说的，那一片大陆充满危险吗原始的、充满远古时代魔兽的新世界。
只有你才能处理这种挑战·”赫伯特脱下手套，轻轻抚摸过莱奈尔的眼皮，沿着他眼睛的轮廓缓缓勾勒，“你还记得吗，安多尼亚斯曾经孤身走过大陆上每个角落，他战胜过所有其它龙与精灵无法挑战的险境，区区魔兽只是他无限荣耀中小小的一笔。
你会成为那样的人……不，你会成为比他更厉害的人·人类会因为你的力量而彻底改变的·所以，到了你熟悉的山林、你的地盘再张牙舞爪吧，我的小老虎。”
·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圣山（二）· · 又一个人冻死在路边后，莱奈尔已经学会不再为活人争相剥下死者蔽体的衣物、拿走他剩下的补给而动容了。
现在是他们进入圣山的第12天，这一段已经完全是茫茫的白雪·他们跟着奇丝娜走过一段又一段山垭，来时道路已完全模糊，前路也方向渺茫，只有奇丝娜对自己带领的道路的正确性毫不怀疑，而其他人，不过是为了相信而去相信罢了。
所有人都被逼到了极点，因而展露出了他们最真实的面目·· 维希特里斯的精神越来越好，他经常带着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在人群里来回，时不时发表一些鼓舞人心的演讲和安慰。
到了这时，他不再隐瞒他们最终的目的地了，反复地向大家描述彼处的大陆如何富饶、如何宽广，而这全是属于他们的，只要坚持下去，一切经受过的磨难和失去的都会得到回报。
很多人对他更加信任，几近崇拜了·这数日里也有过些为非作歹之人想要抢夺他人的物资来维持自己的生存，维希特里斯带着他的拥护者们把被抓到的都杀了。
他以血和希望为人们筑起一道通往彼岸的桥梁，人们无法抗拒，只能用尽一切力气跟随他前行·· 一时间，良好到诡异的秩序就这么被维持了下来。
然而气氛也越来越紧绷，人与人目光相触时也越来越惊讶于对方眼中困苦绝望的自我·· 留给他们走出困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莱奈尔怀疑自己的伤口长得不太好。
疼痛越来越痛，也越来越痒，他甚至不太敢使用左手了，每当抬起来就感到撕裂的痛苦·但他根本不敢打开衣服查看情况，四周太冷了，上药和换干净绷带都成了无法完成的奢望。
他只希望尽快走出圣山的区域，到达可以使用法术的另一端·苦中作乐地想，说不定他能给自己试验效力更强的新的治愈术了·· 赫伯特知道莱奈尔的伤口恐怕长得不好。
他对此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夜里莱奈尔睡着后，悄悄地把一些物品从莱奈尔的背包中转移到了自己的里面·· 至于那本厚厚的游记，他也在和莱奈尔商量过后，把它埋到了路旁一块巨石后面。
“总可以再写的·”赫伯特安慰道，“肯定比这本厚得多了·”· 第15天夜里，奇丝娜带着他们钻进了一处山洞。
洞中颇为宽敞，又能避风，相对外面可以说是很温暖的了，大家都同意在此好好休息一下·· 更令他们惊喜的是奇丝娜的话·· “从这个山洞穿过去，最多再有一天路程，就离开雪线了。
再走三天，就能离开圣山了·那里是一片草原，这个季节正是雨季，动物非常多·”· 第二天他们穿过了山洞，外面的气候却令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高山阻隔了两侧，使得气候完全不同，这边漫天乌云，一片片飞雪正漫无止境地飘落·· 大雪阻碍了视线，给下山的道路带来了潜藏的危机和巨大的难度。
有的人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这是上天在阻扰他们到达幸福的彼岸·不然为什么要在昨晚进行了如此美好的前景设想后，毫不留情地用最残酷的现实来予以打击呢· 维希特里斯却突然拉下了脸上用来防风的面罩，伸开双臂，迎接着雪花洒满脸孔，大笑起来。
见到这种情状，不少人都怀疑他是不是疯了·· 他慢慢停下了笑声，转身对着所有人，神色激动，快乐得不能自已，吼道：“快看啦我们是真的快到了奇丝娜说的完全正确不远处就是雨季的草原不然这么内陆的高山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雪我甚至能在雪花中尝到独属于草原的雨那股充满生机的气息我们是真的快到了”· 众人渐渐被他的激情所感染，也纷纷欢喜起来。
他们甚至已经完全遗忘了片刻前还在怨天尤人，垂头丧气的心情·不少人甚至抱着仅存的亲人和朋友痛哭起来·· 又过了好一阵，人群的情绪才慢慢控制了下来，大家继续按照之前的队伍，彼此扶持着，在雪坡上慢慢地往下挪去。
莱奈尔忍不住悄悄地拽了拽赫伯特的手臂，附耳道：“维希特里斯这家伙，果然是莎法儿领的人啊·天气越寒冷，环境越恶劣，他越是能焕发出无与伦比的意志的光彩。”
赫伯特按了按他的手·他想这大概和莎法儿领无关，维希特里斯本身就是这样的人，投机取巧地过着其他许多人羡慕的富足又自由、颇受尊敬的生活时，他就渴望着这一刻。
不然他也不会一边接受着红龙的恩典，一边又与精灵私下接触，悄悄地为自己留足了后路·但这些话，现在却不必细说了·· 他看了看前后充满信心的人。
人总是要有所依托，哪怕是依托于一个他们并不了解其真实的他人以绝佳的演技编织出来的虚幻的美梦呢· 雪越下越大，队伍中一个女孩突然踩空了。
她脚下的路被松软的雪虚虚掩盖起来，乍一看十分安全，实际山体往内凹陷了一个小坑·· 女孩摔倒了，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身旁的人，尖叫起来·· 人在摔倒时，总是会下意识抓住些什么。
这一瞬间，前后十几个本来就彼此搀扶的人都翻了下去，而正好在这十几个人最前面的，就是莱奈尔·· 他正笑眯眯地看着赫伯特的脊背，牵着面前人的衣角走着路。
这让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跟着赫伯特出门玩，因为对于陌生之地的羞怯，他总是牵着赫伯特的衣角，小心翼翼地从他的肩膀后往外探勘整个世界·· 因为这分神，他直到后面一股大力抓住了他的背包，把他使劲拽歪到无法纠正过来时才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地放开了手，和其他人一样滚了下去·· 期间他本来差点儿伸手抓住一块山坡上凸起的石头，却因为姿势不对，用力的是左手，根本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 剩下的人们是惊恐的·· 他们也和那个女孩一样，忍不住叫了起来·· 奇丝娜被高昂的惊呼声吓得猛地回头，她挥动双臂，又气又急地对维希特里斯低声吼道：“别叫，让他们快别叫了”· 维希特里斯也很想知道，怎么能在自己不高声叫喊的前提下，让离得远远的人停止叫喊但他很快就没有疑问了。
他们脚下的雪面在震动，一道裂缝骤然出现在往下大概1芬利尔的地方·大片大片的雪块从裂缝处剥落，往下滑动，扬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舞和山风。
雪崩了·· 混乱停止的时候所有人只敢伏趴在雪上，低声地呼喊亲人的姓名，微微有着几声啜泣，都形不成太大的规模·· 伊薇特死死地抓着奇丝娜的手腕，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脸上全是雪花，正在吸收热量，飞快地融化着，而她根本顾不上拂去它们：“别离开我，奇丝娜，别再一次离开我·”· 奇丝娜安抚地用另一只手以同样的力道抓住了这只紧紧禁锢着她的手腕。
“没事了，没事了，伊薇特，我在这里·”· 他们重新清点了队伍，受到损伤的人很少，只有几十个人没有站稳，一起滚下了雪坡，掉进了裂缝中。
伊薇特腰上系了绳索小心翼翼地去看了看裂缝的情况，遗憾地得出了结论，这是一条山体上天然的深沟，十分陡峭深邃；覆盖其上的雪盖又太过松软，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塌陷。
那些掉进去的人，是救不上来了·· 莱奈尔跌倒得很早，赫伯特在雪崩发生时看到了前者滚落，竟然毫不犹豫地也跟着跳下了山坡。
如今雪地上并没有看见他们二人·· 西塔尔和尤伽只得接受了残酷的现实——他们的两位老师，恐怕都掉进裂缝中去了。
还能怎么办呢逝者已矣，其他人得继续走下去·· 奇丝娜带着他们更加小心地绕了原路，继续前行·· · 第一百一十二章 圣山（三）· · 首先醒来的是赫伯特。
他看向自己怀里，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动作扯得他的脸有点儿痛，大概是摔的过程中伤到哪儿了·不过好在莱奈尔被他护在怀里，看来他失去意识前最后抓到了莱奈尔的印象不是错觉。
· 他挪动身体，艰难地支撑起来·· 他记得他们二人滚进了一道裂缝，然后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背包，发现并不在身上。
他看看莱奈尔身上，同样没有·大概是滚落的时候掉了吧·· 他环顾四周，看清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这个裂缝底部，怎么这么明亮· 莱奈尔也在这时醒了过来，他意识还不太清楚，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呻吟。
在抓稳手中习惯握着的人的手后，莱奈尔完全清醒过来，问：“我们现在在哪儿”· 赫伯特神色有些微妙：“你起来看看吧。”
他们彼此扶携着站了起来，认真打量起周遭的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地方·数个芬利尔外一面面像是透明冰晶的墙壁，从地面笔直地往上延伸上去，在距地面至少有1芬利尔的地方开始像中间弯折，组成了一个高高的穹顶，每一面墙壁都发出泛蓝的白色幽光，照亮了整个内部空间。
无论是穹顶还是墙壁都完好无损，透着一股冰晶般的肃杀冷意，既没有窗，也没有门··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几乎是圆形的地面正中的一个石台上·这个石台呈现正方形，大概有30提利尔宽，地面描绘着无数的浮雕花纹；台子的边缘有三级台阶，往下接入同样冰晶色泽的地面。
很明显了，这里绝非天然存在的岩洞·附近更没有其他与他们一样掉进裂缝的人·· 那么问题就很明显了，他们是怎么穿过这个穹顶掉到这里来的· 两人都站起来后，绊在他们衣服里的东西才滚落到地面，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他们低头看去，竟然是龙牙剑与那把伊格拉赠送的短剑·这两把武器始终被他们各自带在身上，不过没想到背包都遗失了，它们却还伴随左右·莱奈尔弯腰捡起剑，把短剑插回腰带，又把龙牙剑递给了赫伯特。
“去附近看看”莱奈尔提议道·他快好奇死了，要不是寻找出路的欲｀望更强烈，他肯定在捡剑的时候就趴在地上沉迷浮雕，坚决不起来了。
赫伯特点点头，向着平台边缘走去，然后他砰地一声撞上了墙——或者至少说，他表现得像撞上了墙·· 莱奈尔大笑起来，走快两步追了上去，看了看捂着鼻子的赫伯特，确认后者没问题后，伸出手探了探。
他的确在空中摸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光滑，说不清质感，触手后甚至感受不到温度·· 就像空气，但却有实实在在地阻拦着人走下台阶，离开平台。
这就很奇怪了·两人沿着墙慢慢地摸了一遍，发现这个平台被墙彻底地封闭了起来，没有一丝瑕疵，也没有任何看上去可以开启的“门”。
“就像一个法术屏障，哈哈哈·”莱奈尔干笑了两声，“但是我没看到有法术屏障的存在啊圣山不是不能用法术吗”· 赫伯特提起龙牙剑，向着透明的墙皮斩去。
剑反弹的震动让他相信自己切实砍到了，但用手抚摸上去时只感觉墙面依然干净平整得仿佛没有遭受过攻击一样·· 这种反应，确实和法术屏障的效果相似。
在法术效果耗尽之前，屏障对于它应当阻拦之物而言坚不可摧··· “这不可能啊我一点儿也没感受到法术效果”莱奈尔使劲眨眼，几乎把整个人都贴墙上用心感受了，“难道我突发性眼瞎了那也不该感觉不到法术运行时的扰动啊”· 赫伯特挥了挥剑，做了几个自己常练的剑招，又叹了口气，收回了剑：“我没有恢复。
这里依然是法术规则完全被禁止的圣山没错·”· 没有找到突破口的二人放弃了直接离开平台打算，转而重新研究起地面上的浮雕·· “也许这是一个和大家所了解的通行的法术完全不一样的一套规则。”
莱奈尔半蹲着身，兴致勃勃地一边摸着地上的浮雕，一边学术癖发作地和赫伯特讨论着，“我们从高处掉下来，却能安然地进入这个奇特的空间，这绝非只是简单的‘法术禁绝’的作用。
我相信这里一定有更奇特的规则来维持它的运作·圣山里究竟还有多少这样类似的秘密从没有谁发现过的一片广阔未知的领域啊……”· 地上的浮雕纹理质朴而古拙，雕刻手法有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感，但每幅画的内容脉络却都颇为清晰。
这些浮雕上竟然画着许许多多的精灵与龙·· 而由于没有文字，只能从画面上猜测它们究竟是想表达什么了·· 有一幅画中的龙身形特别大，在整个石台上一百多个彼此独立的雕刻中找不到比他更加巨大的龙形。
浮雕画最上面这条龙抓着另一条体型稍小的龙飞舞在花海之中，中间巨龙在一个圆面前伏下头颈，接着巨龙将稍小的龙撕成了几皆，最后巨龙背对着圆球张开了双翼——他显得比一开始的体型还要巨大而狰狞了。
旁边一幅画中，尖耳朵的小人——看图这表示的应该是精灵——赤身裸｀体地躺在花海里，接着她站了起来，捧着一个大大的花环戴在了突然出现的圆上，最后一张的精灵穿着用花朵连缀而成的袍裙，在花海中跳舞。
……· 浮雕画中表现的都是诸如此类的故事·大多由三四个画面连续构成，简短地描绘了一个个龙与精灵做了什么，发生了些变化，却令人看不懂想要表达什么。
不少画作更是因为太过抽象，连看懂上面的角色们做了什么都很难·· 比如一副画中一条龙躺在地面，四脚朝天，脖子使劲向上张望着；下一格中他就被一个硕大的圆框在了里面；最后一幅他又正常站立在地上，头却伸进了地里——谁知道这什么意思啊· 再比如一幅画中两个精灵手牵手地站在圆框里，下一格中两个精灵都消失了，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座城堡被一个圆罩在其中——这幅画就这么完了，是精灵变成了城堡· 莱奈尔有点儿烦躁，一不小心又拉扯到了左臂。
他一瞬间五官细微地紧缩，忍住了被他早已习惯的疼痛骤然的增大·· 赫伯特看到了，拍拍他的脸，说：“你有发现吗，这里一点儿也不冷·”· 莱奈尔茫然地擦了擦额头，发现确实有一层薄薄的汗珠。
他懂了赫伯特的意思，动手脱下外衣来·· 脱到只剩一套单衣单裤后，赫伯特撕了自己还算干净的衣服夹层做绷带，给莱奈尔重新包扎起来·伤口经过数日的自然愈合与感染间的互相搏斗，目前呈现带着脓水的黄褐色。
赫伯特仔细地擦掉脓水，把伤口的皮肉抚平对准，重新包好·· 莱奈尔头上微微冒出了汗·他继续在内心整理着这些浮雕传达的意义·· 每一幅画中都会出现龙与精灵，它们的变化贯穿始终；每一幅画中也都会出现圆这个意象，它们或大或小，往往是在“变化”前后出现在居中的位置。
这说明了什么圆代表的是什么· 他思索得太久，最后被自己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惊醒了·他愣愣地舔了舔嘴唇，发现自己渴得要命。
他们的食物都在背包中，现在摸遍全身上下都找不到食物和饮水；却被毫无头绪地关在此处，只能漫无目的地猜测·· 这种境况……太要命了。
这里分不清白天与黑夜，更没有温度变化和风的吹拂；两人也不知道究竟待了多久·· 饥饿和焦渴慢慢控制了他们·· 莱奈尔首先无法支撑了，陷入了浑浑噩噩的发热之中。
他的伤口虽然重新包扎过，但是缺少食水令他的身体状况不停恶化·他的脸颊开始凹陷，嘴唇干燥得脱皮浮肿·感染处进一步恶化了，流脓令他缺水的状况更加严重。
相比之下赫伯特要稍微好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而已·他很清楚，没有饮水，在饥饿和伤病杀死他们之前，就会脱水而死了·· 他并没有剩余多少时间来解开这个地方的秘密。
而他相信，只有自己和莱奈尔来到此处，被困在此处——这里一定有个如同莱奈尔天赋的眼睛与自己能超脱于他人力量一样深刻的秘密·· 他挣扎着爬起来，强撑着精神，继续一点点浏览地上的浮雕们。
这个龙杀了一些精灵·· 那个精灵砍下了自己的手臂·· 这些龙与精灵奇奇怪怪地做着他们的事，然后那些大小不一的圆不断出现，留下变化的结果。
他闭上眼睛，感到大脑里无限个念头在焦灼地燃烧·· 他隐约触及到一些在生死边缘才会出现的奇妙幻觉，他的脑海里回放起夏日麦地收割后人群欢庆时唱的歌。
歌声和光怪陆离的形状交替出现着，各种绚烂的颜色于他实际闭上的双眼前的黑暗中炸裂开来·· 他睁开了眼睛·· 他惊愕地问自己——竟然是这个· 他想到了见到红龙的那个大厅，穹顶上绘满奇怪的光团，它们有着缤纷的色彩，彼此侵蚀，扭曲了边缘——但它们总体是一个圆形。
· “祂为自己在世界的边缘建造了一座神殿，殿的中心是一座祭坛·”· · 第一百一十三章 圣山（终）· · 赫伯特站起来，忍着眩晕仔细地观察着地上的浮雕。
他想要找一个可能——唯一一个他听说过莱奈尔却每次都在他一提到红龙的名字时就捂起耳朵表示生气不愿聆听的故事·· 它会是什么样的表现形式这里真的有这个故事吗· 他看遍这一百七十四幅图画，最终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它。
一条龙追逐在一对精灵身后·龙以头顶着圆形，展开了双翼·一条裂缝将龙一分为二，左侧消失，右侧扭曲雾化·最后，一条新的龙环着身体伏在地上，腹部与四肢圈出的空间里画着小小的椭圆。
这些椭圆，大概表示的是卵·· 看懂了这一幅画，他几乎瞬间看懂了所有的图案·· 这里就是那位神秘莫测的神灵在世界边缘的神殿。
神战之后诸神自世间完全消失，他至今不知道龙与精灵极力忽略过的这个结束中有什么被遮掩的事实，但他听说过，也见过这些旧日神殿的遗迹——它们大多和陨落的神明一样，彻底地损毁消失了。
世间唯一保存还算完好的是生命神殿——但它也完全失去了被神庇佑的荣光和威力，沉睡在澜月之湖的湖底，渡过了万载光阴·· 这座神殿不知为何留存了下来，被抛弃掩埋在这荒凉的雪山深处，静静地沉睡至现在。
直到两个“有能力”的人跌落进来·· 那幅巨龙的画作——他猜这应该是蓝龙瑟特里尔·这幅画紧挨着表现红龙故事的画作，大概表示两个故事发生的时间很接近，这正和红龙看见蓝龙离开神殿的时间差一致。
蓝龙杀了另一条龙——应该是与他关系密切的，毕竟最开始有二者一同在花海中飞舞的画面——献祭给了这位未知的神祇，神给予了他比以前更强大的力量。
“就在那段时间，他的伴侣金龙夏奎丽娜去世了·”· 那时红龙的话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对蓝龙渴求力量的原因的一个解释，但结合这幅浮雕，真实的顺序其实是，蓝龙杀死了他的伴侣作为献祭，换来了无与伦比的力量——他在群龙之中如此超群，来自于他对力量至始至终的渴望。
他在豢养人类的这些年里表现得如此钟爱金发，对外声称是纪念他的伴侣；然而也正是他亲手杀死了她·· 他选择的与他所追求的力量等价的祭品，是他从造物之初相伴相依多年的恋人和挚爱。
究竟什么是等价为什么他要如此选择· 那幅精灵献上花环的画位置很靠近中央，粗略地估计，很有可能是第一个出现的浮雕。
结合时间，它的隐喻也变得非常直白了·· 在精灵与龙被创造之初，他们虽然受到了神灵的宠爱，但是他们依旧天真地野蛮着·· “百花的守护者”斐奥娜最初获得这个称号，并不是因为她是精灵一族教育幼童的人——那时还没有什么新生的幼童诞生呢——是因为她酷爱花朵，据远古精灵流传的诗歌，她曾经用鲜花为自己编织了袍裙，从此以后精灵开始尝试制作衣物装饰，比起大多喜欢展露本身的龙，他们热爱打扮自己。
· 诞生之初天真浪漫的斐奥娜编织了花环，将它献给了自己所崇敬的神灵·神赐予了精灵与这片纯真的眷恋和新颖的创意等价的礼物——他们从此可以运用智慧装扮与保护自己。
曾经在美貌的精灵公主面前打得天昏地暗，最终却被安多尼亚斯点醒了他们彼此相爱的那两个男性精灵，最终被为妹妹复仇的大公主赶出了澜月之城·· 他们一路北上，来到了北海之畔的赛普单城。
神战中诸多新仇旧怨一并被清算，最终还保存有从前模样的旧地非常稀少·· 竞技场本是龙族聚居的龙谷中央的一座比武用的高台。
龙谷在战争中毁灭破碎，原址上建立起了新的竞技场，旧日残存的法则使那里至今有着极强的防护与约束的力量，往日，这是用来保护群龙的家和他们的幼崽们的·· 澜月之湖毁损多半，安多尼亚斯运用他无人能及的法术与知识、也牺牲了无数与他志同道合的战友，守护住了剩下的族群和旧都。
曾经繁华的兰蒂斯城与梅埃尔城都彻底湮灭·在旧址上重建的，早已不是过往充满无数秘密与力量的海城·传说中极东之地的港口，甚至连遗迹和名字都未曾流传。
赛普单城是为何如此幸运地保留了如此之多旧日的风貌· 这两个精灵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献祭了自我，他们一同赴死，而神接受了他们的献祭，保护了这座海城。
……· 更多的故事在他面前纷纷展现了旧日的龙、精灵与神灵·· 每一位神灵的个性都是不同的·而这位秉持着祂始终如一的“等价”的原则和精神，祂接受祭品，祂给予恩典。
他们如今被困在这个祭坛上，或许是表达着祭坛这种东西中蕴含的亘古如一的法则·· ——你踏上祭坛，你献上祭品，你许下愿望，你获得恩典。
——献祭者，你想要什么你奉献什么· 赫伯特回头看向昏睡在地上的莱奈尔，他走过去，把莱奈尔的头搬到自己膝盖上，轻轻抚摸着发热的额头与微微潮湿头发。
莱奈尔还在脱水，留给他决策的时间太少了·· 他又想起了红龙的话——“你可能是我见过的，最像瑟特里尔的人。”
· 他笑了起来·不论红龙了不了解瑟特里尔，她都完全不了解他·· 他从莱奈尔腰上摸出了短剑，在自己手腕处割开了一条浅浅的伤口，塞到了莱奈尔的口中。
“醒醒，我有个故事要讲给你听·”· 莱奈尔迷迷糊糊中听到了赫伯特的声音，他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赫伯特温柔地微笑着凝视着他。
“这次你可没有力气捂住耳朵来说我不听我不听了·”· 红龙的故事和对浮雕的理解被赫伯特娓娓道来，如同他很小的时候，刚刚跟着赫伯特回到了他们的家中时的每一个晚上，赫伯特捧着故事书，耐心地给他一一念着。
他感到嘴里有什么咸咸的水流，比正在发烧的他的体温稍凉一点儿，但是也可以说是温热的了·他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他舔到一段熟悉的手腕，腕骨明晰，肌理熟悉——他曾在无数次与对方肉｀体*欢中舔舐过这里。
他使劲吐出了这段手腕，用尽一切力气恶狠狠地盯着赫伯特·· 你怎么敢住口他用眼神传达着无声的控诉。
赫伯特依然笑着，没有坚持把手腕塞回莱奈尔的口中·· 他继续着自己的话：“你还记得我说过吗，你会成为比安多尼亚斯更厉害的法师。
人类会因为你的力量而彻底改变·正是因为你，龙一直难以对我们的叛逃释怀；也是因为你，人类瑟缩在没有龙干扰的乐土这个谎言才会如此惨烈地结束；红龙最想见到的，也是如此特殊、注定要承担起这一切、给对这个世界愤怒的疑问自己的答案的你。
“很多年来，人类也有过其他的法术使用者，他们甫一被龙发现，就遭受了灭顶之灾·‘星火’最初的创始者，是个会引动火焰的女孩，她得到了红龙的庇护，也最终在龙的利爪下死不瞑目。
他们害怕人类也能获得他们被神赋予的理解与运用世界真实与规则的力量，他们害怕的，正是你·· 去成为这样的法师吧去让人类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吧去传播真理，去把我对你的期望和爱流传下去。
去吧，我的小老虎·”· “为什么……非得是我”莱奈尔喝过赫伯特的血后，积攒了许久，终于有了一点儿力量喃喃发问。
如果要从这个祭坛获取力量，去庇护人类走向光辉的未来，去复仇，去铭刻，你也可以啊，为什么非得是我莱奈尔无需把这样繁复的言语说出口。
他知道赫伯特明白·· 他也明白赫伯特即将给出的答案·· “嗯，我很想说是因为你最初不就是想把我当一顿美餐饱腹一顿吗，现在就给你吃了吧；也很想说因为我相信你作为一个法师足以做到其他所有的前人从未做到过的事，说不定哪天你还能从死亡之中把我带回人间；还想说我是很蛮横又冷漠的，我觉得我不像你这样，对所有未知与新奇的世界，始终充满无限的热爱。”
赫伯特笑着，他快乐地揶揄着彼此，“你喜欢这些答案吗”· 莱奈尔闭上眼睛：“我答应你·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你的意志就是我行为的准则·”· 赫伯特把短剑放进他的右手，用手帮他握紧了短剑，扒开了自己的衣服，裸露出胸口·· 那只手稳稳地带着莱奈尔的手，剑刺穿了皮肤，抵入肋骨。
因为疼痛那只手的力量稍微有所衰弱，微微颤抖·· 现在轮到莱奈尔自己使力完成这剩下的半程了·他的手意外地稳，为了避免颤抖，他甚至用上了左手来扶住右手。
他的双手握着短剑，深深地刺入·现在他几乎是趴在半躺着的赫伯特胸口了·他的手贴在赫伯特的的皮肤上，感受着肌肉因为疼痛而收缩的力道，汲取着熟悉的皮肤散发的热量。
“我爱你·”· 他听到赫伯特最后一句话·· 他拔出剑·鲜血喷射而出，溅满他的头脸。
他的眼睛被咸腥温热的红彻底沾满，他发现自己依然喜欢这样的红色·· 无名的神殿中骤然响起一声痛苦的嘶吼·· 这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将死的猛虎满怀的对死亡的怨毒。
伴随着这吼声，轰隆隆的震动与碎裂声也一并响起·· 祭坛裂开了，碎成了四分五裂的几块·· 莱奈尔再度睁开眼时，像懵懂的婴孩第一次“看到”世界一样。
他看见无所不在的规则·与他所熟悉的那些截然不同，却又互为印证·· 原来圣山并不是一条简单的山脉，它是万年前于神战中陨落的生命之神的遗骸所化成。
在此地，世界另有规则，所以大陆上其他地方可以使用的力量，于此地并不存在·这里几乎可以说自成一个独立的世界·· 而不知为何遗落于此的神殿，则遵循着那位无名之神的力量，在这个独立的世界中，又开辟了一个小小的世界。
他的力量与规定的法则依然在神殿中运作着·· ——你所付出的代价在你心中价值几何，你便会得到与之同价的恩典·· 莱奈尔所牺牲的，是对他而言，比所有的一切都更为重要的人。
世上并不存在与之等价的东西·· 赫伯特所牺牲的，也是如此·莱奈尔选择抛弃一切自我的愿望与意志，去实现赫伯特的愿望与意志·属于赫伯特的顽皮又狡黠、好奇又快乐的小老虎在此后不复存在了。
他们都留在了这里·· 一个祭坛上，同时出现了两个兼为献祭者与祭品的人·这超出了祭坛本身设计的运作原理和能力上限。
祭坛崩溃了·· 神殿的主人、这位无名之神并未如生命之神一样身亡，他和其他神灵一起在神战后抛弃了这个尚未成型的破碎的世界，永远地离开了。
· 就像一群孩子相聚到一起，商量着用大家的力量一同创造一个花瓶，然而土坯完成后，诸神为上面应该用何种釉色，何种花纹，最终供何种用途而争执起来。
孩子们的爱恨与行为总是莽撞的，祂们轻易地为此掀起了神战，直到彼此厮杀到几乎完全凋零，最终决定握手言和，各奔东西·· 这个未完成的花瓶被弃置原地。
漫长的时间过去，谁也没有想到，花瓶上居然诞生了一只蚂蚁，第一次爬出了花瓶，回头看到了世界的真相与过去·· 他也获得了超出整个花瓶所拥有的力量。
现在，他将回到花瓶上去了·· · 第一百一十四章 尾声 新世界· · 历经诸多磨难的逃难者们在雪崩的灾难后第四天，终于踏上了新大陆的土地。
这片广袤的草原上无数的兽群正在悠闲地食用雨后丰茂的水草，巨大的飞禽在空中划过一片片阴影·偶尔发生冲突的野兽们熟练地运用着元素的力量，火焰、冰晶、狂风与土刺在大地上不断地绽开，又被坚韧的植物们迅速地吞噬消解。
更远处，依奇丝娜曾经的探索，有着森林与山脉，江河与湖海，丰富多变，也危机四伏·· 直到这时，人们才理解了这片大陆“极其危险”的含义。
尤伽和西塔尔站了出来·他们带着那些也都还是小孩子的同学们，努力地驱赶走了沿途遇到的各种不怀好意或者只是好奇的野兽，甚至捕获了一些温顺的食草野兽，充作了食物。
奇丝娜和伊薇特自认为完成了护送他们前往新大陆的任务，决定就此回返·· “这是我答应莱奈尔的·我欠他一命，不是欠你。”
奇丝娜整理着自己的弓箭，对诚恳地请求她多停留一阵，至少保护他们到更安全的地方定居下来的维希特里斯如此说道，“这边只是些食草类，不要往森林茂密处、野兽聚集饮水的地方跑，这些孩子们应该足够保护你们了。”
她的火红眼睛直视进维希特里斯心里：“何况，我觉得你并不希望我们留得太久·我会让伊薇特和我一起保守这片大陆的秘密，直到这不再是个秘密为止。
再见了，维希特里斯·”· 平安抵达的人有六千多个，他们听从维希特里斯的要求，在一条河流边安居下来，开始建造新的居所·· 莱奈尔与赫伯特的学生们还剩下四十七人，他们被编成六组，轮流带着几队成年男人维护着居留地附近的安全和狩猎野兽为食。
粮食的播种还需要时间，驯化牲畜也是如此，暂时他们只能靠狩猎为生·好在草原富饶，倒是不太需要担忧·· 他们这样苦苦支撑了十几天，直到这天傍晚，出去狩猎的队伍狼狈地逃了回来。
一群会飞的火焰鸟盯上了他们猎获的兽肉，又不仅仅满足于他们抛弃的兽肉，盯上了这群没毛没刺，似乎很好入口的猎物·· 巨鸟飞到了他们营地上空，喷吐着火焰，被围攻的人们尖叫着到处逃窜。
时不时有巨鸟扑倒小孩，尖喙刺入他们的身体，撕扯下血肉，又扬起脖颈吞咽·· 而还是孩子们的学生们，根本无法有效地攻击中这些迅捷的飞鸟·它们不惧火焰，又身披厚厚的羽毛。
一点小法术根本伤害不了它们·一旦飞行或者地面上的男人们拿着武器跑到它们近处，它们又能迅速地飞起，狡猾地来回周旋·· 西塔尔咬得下唇流血。
他曾经无法保护那些街头流浪的孩子们，现在居然还是保护不了同伴他咬牙忍着精神透支的头疼催动了一个瞬移术，正好落在领头的巨鸟背上他伸出双手，紧紧勒住鸟的脖子，双手催动枯竭的精神所能调动的所有水元素，化作最锐利的尖刺，狠狠扎进去· 火焰的巨鸟发出了痛鸣，翻滚着不停旋转坠落，西塔尔无法抓稳，被甩了下去· 尤伽连忙放弃了对另一只巨鸟的追击，竭尽全力控制着风元素，接住了西塔尔。
巨鸟们并没有就此退缩·情况依旧混乱而糟糕·· 直到数十道闪电凭空降落，引发巨大的雷霆声，响亮地炸开·· 每一道闪电都精确地劈中了一只巨鸟，在人和房屋上的鸟直接被劈成了飞灰，而下面是空地的则只是被劈死了，重重地砸落地面。
· 迷惘逃窜的人群呆滞地停下了脚步，看向太阳落山的方向·· 一个衣衫褴褛却颇为精神的人拄着包裹着布条的长剑从那个方向走来。
长草自动地弯下了腰，低下头来迎接他的脚步·· “西塔尔，尤伽我们回来啦”· 莱奈尔挥动着龙牙剑，笑着地向他的学生们打招呼。
—正文完—· · 第一百一十五章 番外一 复仇（终）· · 奥历2107年。
自从近一百年前，东大陆的人类炸开了阻隔在两块大陆之间的圣山最狭窄之处，建立了一条连接东西的通道、并修筑了守卫通道的城市后，人类与龙的战争就由此拉开了序幕。
一百年来，战争打打停停，东大陆的莫恰卡帝国更换了数代领导者，对待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的态度却从未改变过——他们是铁了心要吞下西大陆，把整个世界纳入掌中。
龙也曾反复自诘，是从何时开始，竟然有一个如此庞大的帝国悄无声息地建立起来，并繁盛至此无数天才的法师与战士，完全与他们迥异的法术与武技体系，令行禁止的军队与众多的良将。
这个完完全全由人类建立起来的帝国对于被龙统治的人类吸引力可以说是无比巨大的，每年都有数不胜数的人叛逃·· 而龙无暇追罚这些背弃了对他们永久忠诚侍奉诺言的仆役，他们自身难保。
近百年的战争打下来，本就只有一千多只的龙死伤大半·就连初始之龙之一的科尔文瑞，也被一个决心牺牲一切为独生子报仇的母亲用自己研究了三十年的法阵与之同归于尽。
· 战争推进中人类同样死伤众多，然而他们远比龙族繁衍得迅速，这可怕的一族展现出了他们旺盛的生命力与创造力·· 本就对龙与人类间关系态度微妙的精灵在战争初期便已拒绝插手其中，然而谁也没想到，不到百年，便只剩下九十多条龙，在大陆的西北角苟延残喘。
这一年本该又有一届竞技场大会·· 所有人都怀疑，这大概会是最后一届了·· 这次竞技场中并没有多少人类参加，往昔角斗与诗歌的盛况难再，群龙也无心欣赏。
何况这场盛会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本该由几百个人类上来表演的乱斗，到了时间竟然没有开始·角斗场中间只上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带兜帽的黑斗篷，容貌完全掩藏在阴影中·· 数百年前，他们曾在这里一起战斗，直到红日西沉，银月东升·· 他曾窝在他的怀抱里，后背传来他温暖的心跳，如今只有暗夜里无尽的风，吹过竞技场这空落落的高台。
环顾四周，那些曾经盘踞满巨龙的石峰也多黯淡，没有人声鼎沸，没有龙语如雷，只有稀稀落落的数十只巨龙，对突然出现的他投以带着点点不肯承认的惊恐和重重猜疑的目光。
他揭下自己的兜帽，露出脸来·· 明月将他的脸照亮·· 其实，就算没有月光，对龙而言看清黑暗中的事物也不算难事。
他听到巨龙们发出低低的惊呼·· 他抬头看见数百年前在这座高台上有过惊鸿一瞥的蓝龙，微笑了起来·· “好久不见，瑟特里尔。”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红龙，“好久不见，伊莉沙丽斯·”· “……莱奈尔”伊莉沙丽斯惊呆了。
莱奈尔笑了起来·嘿，赫伯特，我这次出场是不是够完美的，吓了他们全体一大跳呢·· 当然·他仿佛能听到那回答。
黑发的人类轻而易举地升到半空中，想要使用法力的群龙却意外地连个元素都召集不起来，甚至有几条年轻的龙不堪重负，被自己身体的重量压得瘫倒在地。
“法术禁绝带·”瑟特里尔的瞳孔缩了一下，准确无误地说出了当下正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东西——很多年前，战神的信徒们最爱搞这玩意儿，在其中进行纯粹血肉的厮杀搏斗，以此取悦他们的神灵。
然而这已经不属于一般意义上法术的范畴——这改变了世界的本质，甚至是以“没有法术”作为世界的基石·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年轻龙族，连不使用法术控制自己的身体都做不到。
还好他们不至于连呼吸心跳都要依靠法术，不然就得当场暴毙了，那可真是笑话·瑟特里尔不禁想道·· 法师们只能通过复杂条款限定法术的使用，却不能用法术来否决它本身的存在。
因此，法术禁绝只有神的信徒能召唤神灵使用，是所谓的神术·· 然而，神明俱已远去，一个人类是如何让这个奇迹重现的呢· “我很满意你们现在的姿势，想必在这样双方平等的条件下，我们能好好谈一谈龙族未来的安排了。”
莱奈尔摊开双手，微微欠了欠身，礼仪仿佛很是完美——但那和他的本性简直是天差地别的远·· 算是和他打过点儿交道的龙都还无法从不可置信的心情中挣脱出来——毕竟谁也不会想到你数百年前踩过的蝼蚁数百年后款款出现在你的面前，嘴上声称平等实则高高在上地和你讨论你的种族未来的存亡。
姑且不考虑蝼蚁被踩一脚后的死活，数百年的时间，这蝼蚁竟然没死· 怎能没死· 总有受不了这等落差的龙。
卡玛拉愤怒地咆哮起来，他张开双翼，尽管不能飞行，却仍然能运用自己庞大身体的力量，他的前爪如倾倒的土峰般向着群龙之中那个渺小的人影扎了下去。
莱奈尔低笑起来·· “我还没和你计较过，你为什么要自己送上来呢”他继续仰着头，眼神却是园丁俯下身拈出玫瑰花叶子上吃得油光水滑的蚜虫时的厌恶和惋惜，“我几乎已经忘记厄尔丹尼斯了。”
随着那个沉寂数百年的精灵的名字再一次激起空气和听者心上的阵阵涟漪，柔和的绿光从卡玛拉的爪尖亮了起来·乍一看，似乎是卡玛拉施展了某种法术——这当然不可能。
·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绿光轻捷地扫过这条龙，把那一身柠檬黄的鳞甲映照成了柠檬绿，又迅速地黯淡下去，消失了·· 可那柠檬绿的鳞甲并没有变回来。
它们一片片地飞起，就像被风掀离枝头的花瓣——而它们的边缘颜色越变越深，最后竟真长出了植物的叶片与细细密密的白色根系·· 群龙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奇感甚至压倒了恐惧和救助同类的本能。
那些血肉也紧追鳞甲的脚步，丝丝剥离开来，如杨柳的飘絮般绽开，四散游离；那些巨大的龙骨化作一节节枯老的树干，从半空坠落，沉入地面的泥土与岩石，而犹自依附其上的血管和筋脉，则变形成为树上形状奇异的叶和花朵；还有那些内脏，它们都变化了形态和质地，虽然仍能一眼看出它们的原貌，但要说那些闪烁着宝石光泽的东西是龙肝龙胆龙胃龙肠……却又让人难以如此言论。
它们都四散分开，刹那间消失于目光的极点·· 只剩下一颗心脏，还在原本的位置上固执而顽强地起伏着·· “我知道你还听得见，也知道你还活着，卡玛拉。”
莱奈尔对着那颗处在极端诡异状态中的心脏继续说着话，“我曾经听厄尔丹尼斯说过他最痛苦的时候是什么，那是他在维德尔城外的郊野中困守的那五百多年。
绝望地活着，却看不到作为尽头的死何时才能降临·”·· 瑟特里尔注意到，这个人类一直带着笑意的眼睛，终于漏出些许深沉的恶意来·· “那么，卡玛拉，在你死前，不妨也感受一下他曾经体会过的这段生命吧。
你的身体化为一百七十二种不同的植物，散布于天涯海角——啊，学院的学生们在发现又多了这么多植物学必背种类时一定会很崩溃地诅咒我的——它们都会拥有着作为‘龙’的一部分，所应该拥有的神奇效用，就像你的生命还旺盛地延续着时一样。
而你的意识会被困在这颗心脏中，看，它变成了多么美丽的宝石，值得所有女人和男人为之疯狂；我向你保证，在你的末日到来前，这颗宝石将不会腐朽破损，为争夺它将掀起无数腥风血雨——但那都和你无关了。”
“你可以慢慢体会着身体分割成无数细小碎片，作为只能默默忍受着外界种种摧残的植物一千次一万次被攀扯食用消化的痛苦，你可以慢慢享受这种痛苦并毫无减轻这一切的办法。”
“直到你忍受这一切的时间与厄尔丹尼斯所忍受的岁月同等长度，然后，你的心可以化为齑粉，你身体的这些部分也将同你一起，化作谁也不记得谁也不关心的灰烬。
研修植物学的孩子们和你都会一样感激那个时刻的到来的·”· 伴随着这最后的判决的下达，那颗龙心猛地闪烁出璀璨的光华来，直冲入云霄，再如一颗流星般划破天空，追随着那些不知去向的“植物”们消失了。
“中途浪费了这么久的时间，真是令人遗憾·那么，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莱奈尔注视着最后一点儿痕迹自夜空消失后，随意地转过头来，语气恢复了平常，“哦，对了，我想说的是，我带着人类和精灵双方共同的善意，为拯救频临灭绝的龙族前来。”
现场鸦雀无声·· 莱奈尔也非常满意这样的情况，他继续着自己的发言·· “我刚从梅埃尔城赶来，琵娅的海上浮城已经造好五年了，大部分精灵都厌倦了这个世界，想要随她一起去往新的天地进行一番探索。
“安多尼亚斯希望我不要任人类将你们赶尽杀绝，毕竟他们和你们的盟约与多年的情谊仍在，坐视他们离开后你们的毁灭，会让他们的良心不好受·· “而我也要一同离去，总觉得让你们完好无损地待在这个世界里，肯定会不甘心地继续做出一些令我不愿意看到的麻烦事。
人总是要解决了后顾之忧，才能踏上可能永不回返的旅途，是吧· 所以，如果你们想活下去，就跟着精灵一起离开吧·我会作为监管，确认你们无力再兴风作浪。
反过来，如果你们不愿意接受这个条件，那也很好·我总是鼓励我的学生们追求独立自由的道路，我会非常敬佩做出这样选择的你们的·”· 他说完这些话后，把兜帽又重新戴了上去。
“琵娅打算在9月的最后一天出发·希望到时候还能再见到各位·”· 莱奈尔如同来时一样悄然消失了，他的身影融入夜色，而法术禁绝带也随之失去了效力。
有几条年轻而脆弱的龙已经被吓得抽噎起来·· 红龙既无奈又怜惜地安抚着他们··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伊莉沙丽斯你亲爱的孩子们，终于强大到将我们屠杀殆尽，你是否非常自傲于作为‘人类之母’的名号毕竟你创造出了如此伟大的造物，连神的造物——龙与精灵也无法与之匹敌。”
瑟特里尔打发走了其他小辈们，自从科尔文瑞遇袭身亡后二十年来首次与伊莉沙丽斯单独谈话·· “我并没有这样想过，瑟特里尔我当然也爱着龙族，我同样也是“龙族之母”你不信任我，也不相信我不会辜负将这个称号托付于我的泽塔莉拉吗”伊莉沙丽斯很是憔悴。
这几十年来，死了太多龙了·· 艾尔默战死，泰帕拉战死，瓦尔特战死，塔琳战死，拉蒂莫战死，赫库兰尼姆战死，奥里吉纳尔被擒后沦为活体素材……· 这些都曾是她抚养或者看着长大的孩子。
如今十之八九已经陨落·除了尚且自由却朝不保夕的九十多条龙外，还有二十多条沦为人类的俘虏，被他们以法术彻底控制，做着研究的材料·· 这一切都是她所创造、她所保护的人类做下的。
就连科尔文瑞的死亡，也与她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科尔文瑞的“真实之眼”来自于无名之神的恩典，他渴求能与安多尼亚斯匹敌的天赋，也为此付出了“心智”作为代价。
献祭完成后，他从一个单纯的捣蛋鬼变成了满怀恶意的疯子·科尔文瑞始终无法适应睁开双眼后看到的巨大信息量，他没有足够坚韧的心智来支撑，也就此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无法与安多尼亚斯匹敌，却已经为此付出了自己无法反悔的巨大代价来交换了对他其实并没有太大意义的宝物——曾经被铭刻在神殿中那幅献祭前抬头仰望天空、献祭后却埋头自封了双眼的龙的浮雕，正是对他的故事的记录。
· 怀着迁怒的恨意，他暗杀了法瑞卡·· 安多尼亚斯始终找不到证据，但他的报复在万年之后来临——他放纵了同情人类的精灵对其的帮助，也在龙要求他们作为同盟与人类作战时以此为理由回绝了。
而伊莉沙丽斯无意中泄漏了科尔文瑞眼睛的秘密·· 那毕竟是一双“真实之眼”·人类的法师们想要研究得发疯。
“你也应该做出选择了，伊莉沙丽斯，好好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瑟特里尔低吼道，“我早就说过，你不能既站在我们这边，又不断向对面同情示好这是一场生死存亡的战争你不能既作为‘龙族之母’，又作为‘人类之母’现在你满意了吗我们要么死，要么从此将仰仗他人的一点儿不忍，在掌控我们生死的人类手下苟且偷生不对，你已经做出选择了不是吗你更爱他们，作为你完美造物，彰显你能力超凡的人类，多么伟大啊，红龙伊莉沙丽斯。”
· “住口”伊莉沙丽斯愤怒地叫道，“我会留下来我会把他们救出来的我不会让我的族人再次沦为奴隶”· 瑟特里尔收起了怒色，冷笑着回视：“那么我就该忍辱负重地带着其他族人去做被监管的囚徒，永远离开故乡你总是选择让自己最快乐自由而且轻松的选项，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伊莉沙丽斯咬紧了嘴唇·· 是的，从以前开始他们就习惯让蓝龙去做最痛苦最艰难的选择，无论是让他冒着最大的风险在多个神祇中辗转挑拨，最终引起众神的自相残杀，好让龙族摆脱被无尽地奴役与驱使着自相残杀的宿命；还是让蓝龙杀了自己的妻子，去交换足以在众神的力量荡涤天地的余威中庇护残存的族人的力量……他们常年不和，但蓝龙总是默默地伸开双翼，挡在他们的前方。
“也是，毕竟人类对你的态度友善得多，你如果要隐姓埋名混迹于人类中活下去，也比我们其他的更加得心应手·”瑟特里尔转身，张开了双翼，“再见了，伊莉沙丽斯。”
这是伊莉沙丽斯最后一次见到瑟特里尔·· “再见了……瑟特里尔·”· 9月的最后一天，航程如期展开。
三万多精灵、包括他们的王安多尼亚斯一起踏上了旅途·群龙也如期到达，登上了浮城·· 剩下的一万多精灵眷恋故土，不愿离去，意外地包括了伊薇特。
“父亲也走了，我不能走·父亲曾经发誓过要保护所有的同胞，那么我作为女儿应该帮他履行诺言，庇护剩下来的·”· 安多尼亚斯将妻子的王冠送给了她——从此伊薇特，就是大陆上精灵一族的“冰雪的女王”了。
斐奥娜也在离去之列，她从很久以前就渴望对未知之地的探索，不然也不会在东大陆独身旅行了百年时间·· 但看着前来送别的精灵中戴着王冠、站得格外笔直的伊薇特，她忍不住想起自己为其接生时那个柔弱的婴孩。
法瑞卡当年身受重伤，因此早产的伊薇特天生白发·那个孱弱地在她怀中小猫似的啼叫完全仰仗她的保护与照顾的孩子，似乎已经只是回忆了·· 浮城收起了“舵”的法术，巨轮启航了。
斐奥娜却在此刻跳下了城墙，飞回了岸上·· 她屈膝半跪在伊薇特的身前：“我想了想，我不应该再一次离开你·”· 船上与岸上的精灵们一起发出善意的呼哨声，不少精灵也因此感触，一个个跳了船，当然更大部分意志早已坚定的，只是笑着与自己的族人和朋友挥别。
浮城中掌控动力与控制的中枢室里，琵娅与莱奈尔通过法术监控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嘿，这些混蛋，我为了等他们犹豫完晚出发了足足五年，结果最后还是这样舍不得，又跑回去了”琵娅忍不住笑骂道。
“总有些东西，面临选择时你才会知道自己真正渴望和需求哪一个吧·”莱奈尔善意地为他们辩解，“出发吧，我的船长·我在此间的承诺已经了结，也该踏上我早就想要踏上的征途了。”
“为我指明方向，导航员”琵娅做了个鬼脸，“走吧，离开这个世界的道路我们可以一同前行·之后，你也要努力去把许诺给我的大副找回来啊”· “我会的，琵娅。”
莱奈尔看向远方，“他当然会回到我的身旁·”· · 第一百一十六章 番外二 告别之后· · 维希特里斯与莱奈尔的决裂，发生在他们到达东大陆的十年后。
莱奈尔与大部队汇合后，他们一同离开了暂居的草原，毕竟此地雨水季节性过强，又离圣山太近；他们一路迁徙到了大陆中央，一片风景格外美丽、土地肥沃富饶的平原湖区。
人们在此安居下来，维希特里斯也自然而然地继续担当着他们的首领·· 这个失去了所有家人的男人仿佛是疯狂地想要补偿自己所失去的，他娶了新的妻子，他建立了以自己姓氏莫恰林为名的国家，他摆出越来越高高在上的姿态，醉心享受与权势。
人们都效忠于他，信服他的一切设计与安排·· 这对莱奈尔来说没有什么关系，他只需要学生·· 直到某一天，莱奈尔去探望生病的维希特里斯时，发现后者居住在用薄薄一层黑石贴满内壁的房间里。
这些黑石，开采自圣山·其他法师进入此处后，会失去感应的力量·· 在圣山的规则之下，众人都只是凡人·· 而维希特里斯坐在高高的石椅上，掩饰着自己的病容，等待莱奈尔的到访。
莱奈尔就此搬离了这十年间修建起来的小城，来到了湖区北面·· 他向每个学生收取了一块他们自己用法术烧制、铭刻上自己姓名和随性想到的法阵的黑砖作为自己四十岁的生日礼物，而后他在一夜之间建起了一座高塔，塔身全由大小不一的黑砖组成。
从此以后，每一个他的学生都会在毕业前制作这么一块黑砖作为礼物，而不断增添新砖并经受风雨侵蚀的塔却没有丝毫的改变·· 这座塔被称为黑塔，塔身终日被强大的法术所笼罩，一切心怀恶意的动物与人都无法越过它的防护。
塔内的空间被他用精巧的空间法术进行了拓展，光是一楼的大厅，就足以容纳百人宽松地在其中练习法术·· 塔的正门外堆放了一块黑石，石头上插着那把锋利无比的龙牙剑。
莱奈尔创立了一所学院，他为之起名为德勒克斯学院··· 他不仅收取在法术上有天赋的学生，同时也按赫伯特的标准和方法，训练了不少仅以武技就足以与魔兽匹敌的战士。
每年春夏秋三季，他待在学院里，等待着一批批的学生到来，又送他们一个个学成离去·· 而到了冬天，他则会独自走过一趟圣山的来路，修复道路，设立路标，把想要逃离龙统治下生活的人类带来此处。
圣山上的道路悄悄地联系着两侧的大陆·少数知情的精灵对此保持了沉默·· 人类第一次踏上东大陆土地的时间，被记录为新历元年。
新历30年，维希特里斯因为衰老去世，他正如伊薇特曾经随口安慰所说，又多活了足足三十年·· 新历36年，西塔尔在探索东部的森林中被魔兽袭击，受了重伤，尚未回到学院便伤重不治。
新历50年，尤伽在驯养魔兽的猎场中无意间刺激了它们的凶性，被围攻而死·· 新历53年，莱奈尔在黑塔中自己的实验室里做实验时发生爆炸，引发了一系列法术的崩溃，黑塔倾颓，里面所有的物品都损毁严重。
学院的老师和学生们没有找到莱奈尔的遗体，只能猜测他在爆炸中心，已被炸得粉身碎骨·· 而莱奈尔抛弃了自己的身份，选择成为世人认知中的已死之人。
他不好向众人解释自己为何不老不死，也厌倦了继续扮作日薄西山的老人守在原处·· 无论是帝国还是学校都已经走上了自己的发展道路，他想放开手，在暗处默默地守护。
帝国不断挖掘圣山上特殊的岩石来修筑皇宫与都城，逐步扩大的都城最终和偏居湖区北方的德勒克斯学院重新融合·学院占地广阔，分为法术部与战技部，每年源源不断地为帝国征服西大陆的每一寸土地输送着人才。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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