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又把他家天劫带坏了 by 无稽君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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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头又把他家天劫带坏了 by 无稽君子(上)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文案·大魔头自杀重生,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第十九次天劫·而他的天劫也在看着他··——人形天劫有趣·——少年魔头可爱·两人都向对方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微笑……·#遇到了一个相貌清奇的人形天劫肿么破#·#顺便那个天劫还像爹一样宠着我,求问这是什么情况#·#呃,我被我的天劫扑倒了,谁有反攻攻略快借我啊啊啊#·天劫:本人一向刚正,变坏变弯,怎么想都是那魔头的错。
魔头:……怪我咯··看着很坏其实很呆的人形天劫攻×看着很乖其实很无赖的大魔头受···第三人称,强受(很强很强),主受,1v1,HE···设定很少修行很少所以考据党别费心啦么么哒···开挂流,中二装逼流,打打杀杀谈恋爱,苏苏爽爽泼狗血···文案是骗人的,本文文风一本正经···小天使酷爱到我碗里来~··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搜索关键字:主角:陆漾 ┃ 配角:宁十九 ┃ 其它:·==================·☆、第1章 魔头年少:陨落·陆漾又在历劫。
第十九次血煞天劫··他一身青衣,负手立在极峰峰顶,俯瞰天下芸芸众生··劫云在他头顶汇拢堆积,尘寰无光,空气滞涩,云上一点黑红粘稠得简直要淌下血水来。
山峦四周风雷阵阵,鬼哭狼嚎、哀怨悲啼之声刺人耳膜,方圆万里之内,生灵绝迹··但凡开启了灵智的人与妖,一瞥见天上的颜色不对头,再看到山巅立着的那个孤高身影,早就抱着头能跑多远跑多远了,谁也不想在陆漾历劫的时候被波及个一下两下——那可是号称能折杀掌道高手的血煞天劫啊·整个真界修者不少,无论是人是妖,一生总得经历几次劫数。
但是像陆漾这样,一历劫就是最恐怖的血煞天劫,而且五千年间引动了十九次血煞天劫的,算来算去,古往今来,怕也只有他一个··由于他频频引发天劫,且渡劫方式总是破坏力最强的硬抗硬打,导致他所渡劫之处往往受损严重,百年内都缓不过劲儿来,让真界视其如洪水猛兽,更有某些多事的说书人,已经开始用“人形天劫”来称呼他了。
如今,这位“人形天劫”正傲立山巅,眯着眼睛向上打量劫云,神色淡漠·狂风卷动着他的青衫,衣袂猎猎作响,血色云朵又压低了数十丈··陆漾忽然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他身体一丈内的狂风应声止歇,杂音尽去。
天上的血云抖了抖,似乎有破碎成絮的趋势··沸滚喧嚣的极峰上下,唯在他那儿被开辟出了小小的一方安静天地··一身煞气外露,老天也要退让三分·青衫衣角慢慢地飘落下来,陆漾悠悠然勾起了唇角。
“这一次,陆某打算自杀·”他这么突然开口,望向空处,也不知道在和谁说话··不过,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沉闷浑厚的声音嗡然响起:“自杀”·“对,自杀求死。
你不一直都想让我死吗”陆漾的语气里流露出讥诮的冷意,“然而,前十八次你都杀不死我,如果我不想死,那么这一回,你将依然杀不死我。
所以我打算自己动手,省得你再犯难发愁·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善解人意啊,高高在上的‘天道’大人”·没有回应·只是风骤然凌厉了起来,在陆漾外围疯狂肆虐,发出尖锐的哮鸣音,引得山石乱滚,群峰战栗。
天色愈发- yin -沉,正午的天,忽的就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夜··陆漾又哼了一声,接着开始大笑,笑声如滚滚涛水,激昂长空,连绵不绝,居然硬生生地把天地风声给压制了下去。
万里之外的修者们都听到了一声惊雷般的笑骂,字字铿锵,如在耳边:·“天道天道什么天道狗屁不如”·他们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接着,他们看到远处漆黑的山巅亮起了一团耀眼的金黄色光辉,就像太阳凝聚于山间,月华流转于大地,那光亮有着光耀苍穹、照彻骨髓的通透··有识货的尖叫出声:“- she -日弓月骨箭是通灵神器”·于是修者们同时倒吸了第二口凉气。
陆漾冷笑着一箭- she -出,天地为之由- yin -转阳,浓黑的夜瞬间亮比白昼,万里之内纤毫毕现,劫云彻底破碎,狂风已经完全失去了存在的痕迹··第十九次天劫,这就完了·陆漾可没如此乐观。
他执着长弓,在一片肃杀般的死寂中,静静地等待着下一轮劫难的到来··若天道只因为他的一句话、一支箭就把天劫憋回去,于死死盯着此地的万千修者面前颜面何存虽然谁都知道天劫只是无用功,但是不努力一把就放弃,老天爷想必打死也干不出来这种颓废窝囊的事情。
果然,三息之后,咆哮的奔雷闪耀着蓝色光电,如龙似蛇,凶狠刺破苍穹,从四面八方齐齐扑至·空气中到处都是炸裂的细小电弧,噼里啪啦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过,这劫雷和“血煞天劫”那唬人的名头比起来,就未免有些敷衍的味道了··陆漾嘿了一声,一抖衣袂,扬声道:“风雨如晦,坚忍如山·我身非存,何方不安”·他不闪不避,一指点向空处,指尖青光莹莹,吸引得大大小小的电光争相汇聚于此。
龙蛇衔尾,劫雷一边炸裂出无数细小的电芒,意图向四周游走;一边又被无形的巨力死死按压在陆漾身前,左冲右撞而不得出·在压缩到了某一点之后,那儿的光线和空气噗的坍塌了下去,形成了一个漆黑死寂的大洞。
陆漾支撑着这个大洞,仿佛在举着一个有些危险、正在舔噬虚空的大球··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万里之外,各方修者们突然一个激灵,无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陆漾扭头望过来的模样。
那位“人形天劫”大人脸上笑意甚深,随意揉捏着劫雷,悠悠说道:“此物天地所赐,诸君要否”·老天赐你的,你留着好了,我们要个鬼啊·众人发一声喊,掉头狼奔豕突,仓皇逃窜。
陆漾在山巅哈哈大笑,一甩手,把“大球”抛了出去··劫雷终于脱了束缚,在半空某处挣脱虚空,轰然炸响·就如一道绚烂至极的烟花,在朗朗白昼之下,依旧亮得惊心动魄。
·那光亮所及之处,灵气紊乱,山河变色·不知有多少生灵猝然倒地不起,成了陆漾手下第无数个亡魂··逃开的修者们心有余悸,抹着冷汗逃得更远,在心里对陆漾的祖宗八代诅咒了个遍。
陆漾笑眯眯地收回手,从胸膛里又抽出一根白惨惨的月骨箭,慢条斯理地把它搁在- she -日弓上,对准了天空··“说你狗屁不如,有错”·天空沉默,无云,无日,苍穹一汪碧蓝,看着沁人心脾,居然有几分莫名的可爱。
陆漾知道这是对方的妥协,嘴角的笑意微微扭曲,勾勒出深沉的戏谑和轻蔑··“说你杀不死陆某,有错”·天空理所当然还是沉默不语。
先前十八次前仆后继的劫魔鬼怪,荒谬凶险的深渊鬼蜮一概不见,连攻心的寂静杀伐都没有,大概天道是真的放弃了,只等着陆漾自尽了事··感受到了天道的无奈和期冀,陆漾畅快淋漓地仰头大笑,调转那一枚骨箭,将箭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想我死”他一字一顿道,“好啊”·月骨箭猛的向前一戳·天地间刹那暗寂,接着便平地炸响一声巨雷,夺魄惊魂,群山瑟缩,无数修者口喷鲜血,萎靡倒地。
一丝细细的风仿佛从远古吹来,在昆吾山脉间一掠而过,骤然鸣响如钟··整个真界都在发颤,隔着天壑,另外的两重天也感受到了天的震怒·天灾在四处以各种形式肆虐人间,掌道的高手们更是在那一瞬间心跳如鼓,对老天爷的愤怒隐约感同身受,差点走火入魔。
骨箭的确刺穿了陆漾的喉咙,然而陆老魔的整个脑袋都成了虚无状态,箭尖完全刺到了空处,他一滴血都没有流··“陆漾”无奈无用,期冀落空,被耍了一道的老天爷简直气得要爆炸,天上地下各种各样的声音汇成了天道的咆哮,山在吼,风在吼,妖兽在吼,人也在吼,“陆漾”·“啊怎么了你指望我说死就死,让你称心如意”陆漾若无其事地抽回箭,晃晃脑袋,冷冷笑道,“你觉得世间会有这样的好事还是说,在你心里,陆某是个能让你睡个安稳觉的好人”·他嘲讽一样地大笑了几声,腰杆挺直,青衫抖擞,一股莫可匹敌的浩然之气从他体内轰然迸发,直通万古穹苍,瞬息压制住了天地间呼唤他名字的声音。
他又一次慢悠悠地举起月骨箭,将箭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不过,你大可不必心焦,陆某向来说话算话·”他这么说着,手上微微用力·这一回,箭尖刺破肌肤,粘稠的血液顺着他的脖子丝丝缕缕滑落,“我杀了那么多人,今日再加我自己一个,也无甚困难。”
天空- yin -沉一片·如果天道化作人形,现在必是铁青着一张脸,饿狼一样瞪着陆漾吧··陆漾很开心地吊足了天道的胃口,也吊足了天下观望者的胃口,半晌才咬文嚼字般地徐徐道:“我死可以,只是,我有条件。”
“说”·陆漾叹了一口气,张了张嘴巴又闭上,脸上很罕见地流露出了迟疑的神色··天底下还有他说不出口的事天下修者们议论纷纷,猜测着究竟是什么样的条件,让陆漾不惜以一死来逼迫天道代之完成。
“我要你帮我杀几个人·”很久之后,陆漾肃穆开口,面色沉沉,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什么样的人连陆老魔都杀不了这个要求提得众人惊愕,天道倒是乐得轻松,畅然发问:“何人”·陆漾抿着嘴唇,长风撩起他的额前碎发,露出了他那双相当漂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与陆老魔的整个形象略略不合,他向来用碎发遮掩着,直到生命的最后,他终于放弃了掩饰,接受了自己的这双眼睛··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眉宇皱了很久,忽而平展舒开,像是搁下了一件困扰许久的负担。
漫长的五千年来,他头一次笑得这么温柔而纯粹:·“死人·”·——————·是日,幽冥动荡,红尘纷乱,整个真界处处哗然:·天道直接出手,干预生死轮回,代陆漾抹杀数百亡魂·被誉为真界第一人的老魔头陆漾,在肆意纵横了五千年之后,陨落·☆、第2章 魔头年少:十九·千丈不分叉的坚硬古树高耸入云,不见冠盖。
那是五千年后早已灭绝的君子树··陆漾躺在草地上,怔怔地看着头顶那棵很是熟悉的君子树·饶是他见惯了种种诡谲情况,一时也搞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因为,他起不来了。
他的腰部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左臂骨断成了七八截,胸口一阵接一阵的绞痛,喉咙口不住地往外冒血腥气·这种情况莫说他起不来,再过一会儿直接死掉都毫不令人吃惊。
多少年没有受过伤了陆漾闭着眼睛想了想,得出了确切的答案:八百七十二年三个月零十九天·他上一次受伤,还是在第十五次天劫的时候。
那时他的仇敌一窝蜂找上门来,顶着天劫和他对轰,成功地让他吐了一地的血··渡劫灭敌之后,他便踏海出行,独自流浪七七四十九天,悟道于日出之刻,凝道心曰“非存”,再也没有让身体受过一点儿损伤。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他还想转运一下灵气,看看伤势究竟如何,忽的闷哼一声,鲜血溢出唇角,眼前一片漆黑··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然后他就听到身边有人说:“好惨”·陆漾眉梢一跳。
以他通透无瑕的道境,居然一直等到别人开口才发觉其存在,出现这等事儿,要么是对面来了一个恐怖到逆天的对手,要么,就是他失去了他的道境··前者还好,陆漾连老天都敢算计,自己本身就是个逆天的存在,自然不惧别的什么高手敌人;但是要是后一种可能,陆漾可就要大大地头疼了……·他努力弯曲手指,抓了抓身下的草地,触感麻木,脑海内根本浮现不出来草的样子。
神识竟然也没了陆漾苦笑一声,心乱如麻——而心情纷乱的感觉,他同样很久都没有过了·上一回是什么时候来着记得是他举着月骨箭,戳向自己喉咙的时候……·等一等·陆漾惊得差点坐起来,当然,剧痛的脊椎骨和内脏让他依旧瘫倒在地上,只是大大地喘了一口气,浑身僵硬。
他不是自杀了吗·他不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并且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所以无牵无挂地自杀了吗·这里难道是死后的幽冥不,不对,他的自杀可不只是针对**的杀戮,在月骨箭穿透咽喉的那一瞬间,他应该魂飞魄散,消弭于真界,永世不入轮回才对,哪里去得了幽冥·一时间,他想得脑袋都大了两圈,又是困惑,又是焦躁,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等到他眼前漆黑褪去,勉强可以视物的时候,他已经凭着顶尖的定力,重新稳住了心神··有人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慢慢说道:“你就是真界第一人”·那人眉眼深刻,黑衣清冷,脸上的神情就像是陆漾欠了他五千万,所谓凶神恶煞是也。
陆漾稍微估计了一下,发现对方最多只有五尺高··侏儒矮人精怪未知生物还是某种长不高的妖怪·那人对陆漾审视的目光视若无睹,在他身边缓缓踱着步子,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蹲到陆漾脑袋前,拨开了陆漾的头发,有些讶异:“哟,长得倒是俊秀。”
陆漾动弹不得,只舔去嘴边的血丝,平静道:“你是谁”·那人手掌抵着陆漾的额头,给他渡了几丝至精至纯的灵气过来:“我叫宁十九。”
灵气入体,犹如旱天逢甘霖,饥狼遇鲜肉,陆漾受损的内脏和骨头飞快地吞食着那些灵气,用肉眼可见的速度修补自身·陆漾精神为之一振,却嘿然一笑,推开了对方的手。
宁十九不悦:“大补的东西,做什么拒绝”·陆漾撑起身子,神色淡淡:“已死之身,救之何益·”·“你这不活得好好的么。”
宁十九拍了拍他的头,“别拽文字,我听不懂·”·“放肆”陆漾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目光森然——几千年来,还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拍他陆大魔头的脑袋·然后他盯着自己的手,一下子怔住了。
这个小小的、柔软的手掌,是谁的·宁十九并不生气,只是甩开他,也坐倒在地上,目光依然是居高临下的角度·陆漾恍然一惊,忙低头检视自身,嘴角不由自主地漏出了呻/吟般的叹息。
他身上穿着黑底滚白边的军队制服,领口绣着方正敦厚的“陆”字,右边袖口纹有三朵靛色鸢尾·虽然衣裳整体残缺不堪,几近破布,但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那是他非常熟悉、且曾穿过不少时日的陆家将军军服。
他又捏了捏自己的胳膊,估了一下腰部到脚踝的长短,回头一瞅君子树,几乎立刻就瞥到了树干上的无数道细微刀痕·他面色微变,问宁十九:“现在是什么时候”·“照神二二八年。”
“照神·”陆漾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目光复杂,“三千年前,就已经不是照神纪年了·”·照神二二八年,那时候他才不过十一二岁,初入斑斓林海捕杀通天蟒,功成之后却遭遇山魈,一路且战且逃,逃到普慈山上时,几乎重伤濒死。
身上的衣服是那时候的衣服,背后的古树是那时候的古树,弱小的身躯是那时候的身躯……莫非……·他心中若有所悟,斜斜望着对面坐着的那个黑衣少年。
没错,那人身量未足,既不是种族原因,也不是疾病所致,只是因为他不过是个稚嫩少年罢了:“你说,你叫宁十九”·“是·”·“你知某是真界第一人”·“对。”
“这半死不活的残躯,哪里像是真界第一人了”·“现在自然不是,但是将来会是,或者说,过去曾是·”·陆漾心念电转,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你说你叫宁十九”·宁十九很耐心地回答:“没错。”
“陆某死前,恰在渡第十九次天劫·”陆漾细细地咬着每个字音,“十九十九,都是十九,巧合么”·宁十九撇撇嘴:“不晓得,也许是吧。”
“……啧”陆漾也不想再打哑谜了,直截了当地发问,“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宁十九盘膝而坐,用手支着下巴,用不明意味的目光死死盯着陆漾:“如果你没有失忆的话,你应该记得,天道入轮回,代你抹杀死灵,然后你便自杀殉道——”·他顿了顿,很费力地继续开口,似乎接下来要说的内容让他也很是不解:“你自杀的时候,极峰的时空宇宙突然紊乱,狂暴得连天道都掌控不了。
就在那一瞬间,你不见了,又出现了·”·“在奚神九二五年的真界不见了,在照神二二八年的真界出现了·”·陆漾心下不耐,口气粗暴地问道:“老子要贼老天杀的那些人呢”··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彻底消失,整个真界已再没有了他们存在的气息。”
宁十九突然出手,扼住了陆漾的脖子,“天道统领真界万物,煌煌生威,不可亵渎,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陆漾先是一怔,接着便是一哂。
他完好的右手趁势搭在了宁十九的手腕上,蛇一般沿着对方的手臂向前游走,刹那之间,骨骼崩坏的声音喀嘣喀嘣响起,令人牙酸··宁十九遽然色变,收手后退,再摸摸自己的手臂。
臂骨已被陆漾用诡谲的手法折断成了数不清的碎片,偏生胳膊上的血肉完好无损,丝毫瞧不出异常·他倒抽一口冷气:“现在你还不会法术吧怎么做到的”·陆漾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哼了一声:“陆某以武功发家,贼老天,你莫说你不晓得。”
“武功……哈,能伤害到我的武功”宁十九一抖伤臂,断骨瞬间恢复如初·他摇摇头,不理睬陆漾的戏言,说,“我不是天道。”
“那你是谁”·“宁十九·”·“来陆某身边,有何指教”·“劝你改邪归正。”
“……”·陆漾维持着摸脖子的姿势,呆愣了半天,哑然失笑:“你说什么”·宁十九突然发起脾气来,大声说道:“劝你改邪归正”·他猛的欺近陆漾身边,先是用神识束缚住陆漾的身体,让他一动不能动,再大力敲了敲陆漾的肩膀,卸了他的肩关节,最后一指点过陆漾的额头,将纯粹的生命精气输送到陆漾的四肢百骸,助他疗伤养身。
·陆漾全然反抗不得·如果是五千年之后的他,不,哪怕是一千年之后的他,都可以轻轻松松地将宁十九放翻在地,连眨眼的时间都用不了·但是现在他的肉身不过十二岁,神识不在,道境全失,只能沦为板上鱼肉,任由宁十九肆意欺辱。
好在宁十九面相虽坏,口吻虽严,倒没有真的欺辱他··陆漾被神识弦线绑着,仰躺在地上,问宁十九:“何不杀了我”·宁十九- yin -沉着一张脸,不愉道:“其实在你醒之前,我已经杀过你三次了。”
陆漾:“……”·宁十九开始唠唠叨叨地解释:“十八次血煞天劫都拿你无可奈何,你自杀还会引起时空紊乱,真界法则崩溃,实在是死不得的怪物。
不过我还是不甘心,难得你法力低微,毫不设防,便接连杀了你三次,结果……我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他挑起眉毛,信誓旦旦地说道:“我至少要比现在这样子高三尺。”
“杀我一次,就变矮一尺”陆漾忍不住要笑··宁十九点点头,又摇摇头,继续道:“不是变矮,是变小·其实变小也没什么,只是法力也会随之衰弱,再试下去,你还没死,我就得先行身死道消了。”
“为什么”·“鬼知道·”·“我又为何求死而不可得”·“因为天道喜欢你”·“……”·这种讽刺的话谁也不会信。
陆漾沉吟片刻,放弃了寻求原因,转而说起了结果:“这就意味着,陆某活着已成定局,你——或者说你背后的天道,唯一能改变的便是陆某的活法·”·宁十九点点头:“没错。
你之所以逆天而行,无非要威胁天道,然后借助天道之手除去仇家·如今大仇得报,死人的亡灵都让你翻出来毁了,重新活过,便再没了为邪为魔的必要- xing -·”·“而陆某的不世之才若用于行走正道,必于天有大益。”
“嗯,天纵之资,天选之人,你本就是这方天地钟爱的对象,把你的超然力量用于造福世间,才是你应该选择的路·”·“那样的话,我便不会再被天劫五次三番轰击,天道便没了叛逆反抗之人,真界更是多了一位心慈向善的大宗师。
所谓十全十美,皆大欢喜,不外如是·”·“你不是很明白吗”宁十九舒了一口气,严厉的神色缓和了下来,“其实还不止这些,我向你保证,如果你走正途,必会顺风顺水,奇遇不断,什么法宝秘籍药材……”·陆漾蓦然放声长笑。
笑完,他微微眯起双眼,看着万里长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恕陆某拒绝·”·☆、第3章 魔头年少:人·本来你唱我和,意见一致,两位的交谈似乎甚是愉悦,也正因为这样,陆漾的那一句“拒绝”便显得愈发突兀。
“你拒绝”宁十九面色重新冷淡下来,语气低沉漠然,隐隐有了几分怒意,“你都那么明白了,还有什么理由拒绝”·陆漾静静道:“道之取舍,发乎本心,既非外人,亦非天地。”
“也就是说,你的本心还是想选择杀戮极重、逆天而为的魔道”·“或未可知·”·宁十九怒极反笑,一把拽起陆漾的衣领,面对面瞪着他的眼睛,口中的气息喷到了陆漾的脸上:“你听着,我会阻止你的我绝对会阻止你的”·不待陆漾回答,他神识发力,直接让陆漾昏迷了过去。
将软绵绵的真界第一人扛到肩膀上,宁十九板着面孔辨别了一下方位,大踏步铿然离去··照神二二八年三月,陆家的少主在孤身一人闯入斑斓林海之后,平安返回,整个军营彻夜未眠,堵在陆家府邸门口为他接风洗尘。
直到月上中天,士兵们才放走了醉醺醺的陆漾,一边大笑着骂出粗鲁的糙话,一边在陆漾背后为他频频举杯··里面有一个个头出挑的银甲将领,他那自豪雄浑的声音压住了其余所有的嘈杂:·“看看,看看,陆家没有孬种我陆彻的儿子,将来定又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推脱不胜酒力而回房的陆漾脚步一顿。
走在他前头的宁十九回头,正看到他那一闪而逝的扭曲面容··拐过了一道弯,陆漾扑倒在墙角下,吐了个昏天黑地··记忆中的上一次喝醉,就是五千年前的这一次了。
那时候,他和陆家的大兵们痛痛快快喝了个通宵,然后连着头痛了半个月,难受得他发誓再不喝酒,并在兵变之夜后,真的再也没喝过酒··“你还不修习法术”与他同行了十几天,宁十九多少以监护人的身份自居,看他扶着墙摇摇欲坠,虚弱不堪,忍不住道,“或者重塑道心也可以啊,毕竟你对道的感悟还在……”·陆漾的伤已经被治愈了七七八八,而宁十九也已基本弄清了他的现状。
这时候的陆漾并不是个修者,他只会一些普通军队教的凡间武学,也就是凭那简陋至极的武学,陆漾干掉了通天蟒,折断了宁十九的手臂··天纵之才,不只是说说而已。
陆漾的绝世资质足够他把普普通通的武学变为致命杀招,以弱胜强,根本就如吃饭喝水一样随意··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已没必要修习法术·若有些法力傍身,他怎么也不会被几杯水酒灌醉,在墙角呕吐不止,面容憔悴。
“道是要讲究机缘的,观之于外,动之于心,哪能想要便要,想有就有·”陆漾咳嗽着,踉踉跄跄地往宁十九身边走,“至于法术,嘿,如果现在陆某就修习了法术,岂不就要错过了为我启蒙之人”·“你还要人给你启蒙”宁十九一脸不悦地扶住他,“堂堂真界第一——”·“错”陆漾瞪视着前方,眼睛亮得惊人,就像有一团妖火在他瞳孔深处灼灼燃烧,“某,不,我可不是什么第一人,你没看到我爹么你没看到我的军队么你没看到我的家宅么我只是陆彻的儿子,其他什么都不是”·他勾住宁十九的脖子,在对方耳边轻轻地、缠绵般地吐出声音:“听着,你要是敢改变这些,我就先把你阉了,再剁去四肢,赤/裸着扔给奇- yín -/女妖,包你欲/仙/欲/死,快活得不行”·他放肆地大笑出声,一把推开宁十九,一个人跌撞着向前走去。
宁十九铁青着脸跟上,咬牙道:“你醉了·”·不过,他知道陆漾这番话不管是醒是醉,怕都是言出本心,绝对会说到做到··这几天和陆漾从普慈山赶回陆家军营,他已经充分领略到了陆漾对陆家的狂热情感。
而在他的记忆里,陆漾之所以选择逆天而行,步入杀戮魔道,就是因为少时亲眼目睹了陆家的惨烈覆亡,对仇人恨入骨髓,连他们魂归幽冥都不允许,誓要让死者魂飞湮灭才肯罢休。
而今,灭了陆家的那些人已经被天道除去,陆漾重新活过一回,应该没有了一怒入魔的契机·不需要宁十九再阻止什么,规劝什么,在一片宠溺安乐的环境中成长的陆漾,理所当然地便会选择天道正途。
所以,压根儿不用陆漾放狠话,宁十九本来就不想去改变目前的大好情形··倒不如说,他其实更想竭尽全力维持住现在的状况,护住少年陆漾所拥有的一切··陆漾熟门熟路地摸到自己的房间,把自己丢到木板床上,瞬间就打起了呼噜。
宁十九目瞪口呆,一边想着堂堂真界第一人,睡相未免也太差;一边又左顾右盼,茫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房间里只有一张床·难道老子要睡地板·宁十九正思忖着把陆漾踢下床,自己鸠占鹊巢的利与弊,忽听有脚步踢踢踏踏直奔此屋而来。
他心念一动,来者的模样已经清晰地浮现于眼前··三息过后,门口轻悄悄地探出了一个小脑袋,柔软清脆的声音随之响起:“漾哥哥”·那是一个不过七八岁年纪的小女孩儿,头挽双髻,细纱薄裙,脚上一双小小的绣花鞋沾了些泥土,展颜一笑,脸蛋上便赫然显出了两个小酒窝,甜美而可爱。
宁十九沉着一张脸,正想说“在下宁十九,你的漾哥哥喝醉了在睡觉”,就看见陆漾倏地睁开了眼睛,翻身下床,笑容满面,步履轻快,看起来清醒无比··宁十九:“……”·他兀自在那儿黑着脸挺立如僵尸,陆漾视而不见,只对着门口张开了怀抱:“小铃铛”·陆灵咯咯笑着,扑过来,钻到陆漾怀里:“漾哥哥,欢迎回家”·“嗯,好久不见啦。”
陆漾放低了声音,轻轻拍打着小女孩儿的后背,一脸柔情似海··宁十九转身一看,顿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是有好久了·”陆灵嘟起嘴,在陆漾怀里掰着手指数数,似怨似嗔,“二十二天,漾哥哥整整二十二天都没有在家。
你干嘛出去了那么久小铃铛都想死你了”·“对不起,是我的错·”陆漾低头,吻了吻陆灵的头发,“我该早点回来的。”
陆灵在他胸口蹭了蹭,忽然挣脱开他的怀抱,捂着鼻子退缩到门边,瓮声瓮气地叫道:“漾哥哥一身的酒臭味难闻死了”·“哎呀,糟糕。”
陆漾皱起眉头,看起来很苦恼的样子,“我忘了小铃铛讨厌酒了,怎么办”·“自然是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柔软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陆漾抬头看去,只见门口伫立着一位素衣蓝裙的矮小妇人,那妇人松松散散地绾着头发,面带微笑,虽然容貌温婉,且身量不足,却自有一分昂然气度暗藏于其间,让人不敢生出小觑之心。
陆漾一撩衣摆,毫不犹豫地直接跪倒:“娘·”·宁十九瞧得真切,陆漾跪倒的时候,面孔又闪过刹那的扭曲,像是悲怆,又像是喜悦,非哭非笑,别扭得很,也复杂得很。
他心里明白,这位陆夫人和陆漾的父亲都在后来的某个兵变之夜被人折磨致死,而上一世的陆漾只能躲在一旁眼睁睁地瞧着,却完全无能为力,连痛哭出声都做不到··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这成了陆漾一辈子的心魔。
真界的法则何其强大,便是能逆天而行的陆老魔头也没法子令死人复活,令时光回溯·在他过去的五千年里,恐怕日日夜夜都在恨着自己吧,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族人,恨自己没有胆量挺身而出,甚至恨自己活了下来……·但是现在,陆漾自尽之后,仇人魂魄被天道抹杀,自身回到幼时重见父母,一生再无波折,心结必然将会一一解开。
宁十九乐见其成··他还自己和自己打了个赌,赌陆漾在彻底破除心魔之后会不会痛哭出声,涕泗横流··那场面想必好看得紧……·反正现在陆漾是没哭了。
一个大礼行过之后,他跪在地上抱着陆夫人,咧着嘴笑得阳光灿烂··宁十九:“……”·你好歹也是一代宗师啊·真当自己是十二三岁少年郎了吗·陆夫人向宁十九瞥过去一眼,拍了拍陆漾的脑袋:“漾儿,那位是谁”·“是儿子在外收的部下,现在是我的贴身侍卫。”
陆漾一脸正经地如此说道··“噢噢噢,很厉害嘛·他叫什么名字看着比你还要年长几岁,你待他可得尊重一点儿·”·“是,儿子懂得。”
陆漾乖巧点头,笑吟吟地冲宁十九招手道,“大宁,过来见过我娘”·大……大宁……·宁十九慢吞吞走过来,在陆夫人和陆灵的好奇目光中老老实实抱拳作揖:“在下姓宁名十九……”·一句话没说完,他只觉腿窝一软,已被陆漾一脚扫过,扑通跪倒在地。
“你——”·“你见到长官大人的母亲,怎敢不跪”·“我——”·“我且原谅你这次,下次勿要再犯这类错误了。”
“……”·宁十九瞠目结舌,几次三番想要动手,都被他死命咬着牙忍了下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魔头你等着·“我这下属是个山野浑人,平日无礼惯了,娘你别在意。”
陆漾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站起来,却看都不看他一眼,一手牵着陆灵,一手携着陆夫人,随口就转移了话题,“说起来,这么晚了,我该去哪儿洗澡”·陆夫人一脸宠爱:“我早知你今夜要闹腾喝酒,早就让丫鬟们烧好了热水等你啦。”
·“娘,我也想和漾哥哥一起洗”陆灵高高举起双手,大眼睛一闪一闪··陆夫人就笑着啐了一口:“嘿,你这丫头,你漾哥哥是男孩子,你是女孩子,男女有别知不知道……”·一家三口言笑晏晏、其乐融融地走出房门,只当宁十九不存在。
宁十九下意识地想要爬起来跟上去,却又在门口停住了脚步·踌躇半晌之后,他木然地折返回屋内,合衣砰的一声躺倒在了陆漾的床上··☆、第4章 魔头年少:争执·接下来的这几天,宁十九的日子便愈发不好过起来。
不说他被陆漾一句话定了小兵身份,翻身不能;也不说总有大兵拉陆漾去喝酒,然后把醉死过去的人扔回给他服侍照顾;也不说他初来乍到,眼高手低,面相又坏,频频被找茬……就是陆灵区区一个小丫头,也能让他不得安宁。
陆丫头总会在一早拜访陆漾的小屋,这导致宁十九永远睡不成懒觉·当然,他也不怎么想睡懒觉,可他也不想寅时三刻就从简陋却舒适的吊床上头爬起来··然后陆灵总会以这么一句话作为开场白:·“漾哥哥,漾哥哥把大宁赶出去,你陪我玩好不好”·——他陪你玩就陪你玩,做什么要把我赶出去·宁十九忿忿不平,煞气腾腾地盯着陆漾,准备这人一有动手的苗头就撕破脸皮,大不了对骂对打,自己也不一定吃亏。
不过陆漾似是承了他一路照顾养伤的恩情,倒没有真的把他赶出家门,只是不断在他眼前上演温馨过头的家庭小剧场,恶心至极··又平安无事地过了两个月,陆漾已经接受了他重回十二岁的这个事实。
和同岁的小兵们死命灌酒、疯狂赌博、大肆耍了一阵嘴皮子之后,他便越来越像是一个真正的少年——说话做事不再煞气十足,更不会偶尔带出来一个“某”字,酒量似乎也大了不少。
宁十九本来以为会有拯救世界之类的艰巨任务搁在自己前头,严阵以待了两个月,结果发现自己的对手由不可一世的老魔头退化成了一个一肚子坏心眼的小军官,而他面临的主要问题居然是自己这位便宜长官的种种尖酸与刻薄。
每当陆漾对他露出意义不明的微笑时,宁十九便开始怀念普慈山上那位的清冷和孤傲··说好的堂堂真界第一人呢·变化得也太快了吧·他尝试着让陆漾找回曾经的宗师气度,然而陆老魔忙着哄妹妹,讨好爹娘,呼朋引伴,自甘无限制堕落下去,根本不听宁十九的那些正道真经。
这样平淡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五月二十日··这天一大早,陆灵依旧准时前来,推门而入··“漾哥哥,漾哥哥,陪我玩好不好”·听到这一句经典问候,陆漾却没有如平日一般柔声哄她,倒苦笑道:“这几天爹在军中讲习枪术,今儿指明了让我充当他的对手,我走不开啊。
你看怎么办要不你和爹商量商量,或者猜拳,你俩谁赢了我就陪谁·”·陆灵嘟着嘴,踢踢踏踏走到床边,很愤怒地坐到陆漾叠好的军服上:“漾哥哥你好坏我怎么可能争得过爹爹嘛”·陆漾便搁下手里的活儿,把目光投向了干坐在椅子上的宁十九:“唔,你瞧,他没事儿——”··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陆灵瞬间了解了他哥的意图,把屁股底下陆漾的军服扔给宁十九,挥舞着她那短短的臂膀,不容置疑地叫道:“大宁,要不你陪我玩,要不你和爹爹试枪,你挑一个吧”·宁十九当然不会选择和小丫头胡闹,捡起衣服就去找陆彻去了。
经过陆漾身边的时候,陆漾小声道:“不许用法术·”·“废话·”宁十九嗤之以鼻,想他堂堂宁十九,就算打不过天纵之才的妖孽老魔头,难道还打不过一个凡间武者吗·就算打不过,有神识道境护身,被枪杆子敲几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就到了五月二十一日的早晨,陆灵又准时地在寅时三刻推门而入:·“漾哥哥,漾——诶”·她一眼就瞅见了屋角的小吊床,这没什么,她看了有一个礼拜了,最初宁十九没多余屋子住的时候,还是她想出来的搭吊床的妙招。
关键是吊床上的人··窝在吊床里晃荡着翻花绳的人听见她进来,探头对她笑着打了个招呼,却是陆漾··陆灵一怔,迅速地扭头看着屋里唯一的大床·那上面直挺挺躺着个僵尸似的人物,对着门的那边脸似乎有些发黑,又有些发肿,但这并不妨碍陆灵认出他是宁十九。
“怎么回事儿”小丫头登时便怒了,倒竖柳眉,跺着小脚,高声叫嚷道,“为什么小铃铛最喜欢的哥哥、爹娘最疼爱的儿子、陆家最年轻的少主会睡在吊床里面为什么一个小兵占领了将军的大床”·陆漾撇撇嘴:“半死不活的人,总得让让不是。”
“半死不活”陆灵呆了一下,也只是一下而已,她并没有因此而消气,仍不依不挠叫道,“不死不活也不能让每天受伤的小兵那么多,你都让他们睡你的床吗”·陆漾摊开手,耸了耸肩,说道:“关键是他这半死不活和你我有关系——是爹昨儿打的。”
陆灵眨眨她的大眼睛,脸上的怒气消了几分:“是哦,昨天漾哥哥和我玩,这个兵就和爹爹对练枪术去了·怎么,爹爹打他屁股了”·“啧,何止是屁股。”
陆漾连连摇头叹息,“他这个人的- xing -子你也知道,一点儿都不讨人喜欢,更一直不大受爹的待见·昨儿晚上他迟迟不回,吓得我以为他终于惹怒了爹,让爹动真格下死手,便赶紧跑去练武场去瞧。
到那儿一看——你猜怎么着”·陆灵这时候一点儿都不气了,听到有故事,眉毛嘴角早就弯了起来·陆漾稍微吊她胃口一下,她便津津有味地催他讲:“怎么着了呢”·“陆漾你要是敢说——”床上的宁十九扯着嗓子一声大吼,“——老子和你没完”·“他还敢自称老子哩。”
陆灵又是鄙夷,又是同情,踮着小脚走到宁十九的床前,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淤青和浮肿,嘟起嘴巴,“明明被痛揍了一顿·”·宁十九瞬间黑了脸,于是那张被枪杆抽了无数次的面孔变得愈发狰狞可怖,吓得小姑娘赶紧收回了自己的手。
·今天宁十九不去练武场,陆漾便得乖乖去出- cao -·他好容易哄走了牛皮糖似的小姑娘,回来收了手里的花绳,磨了一会儿自己的刀,听到宁十九闷闷不乐起身,回头一瞅,忍笑道:“贼老天,想不到你竟如此弱。”
宁十九摸摸自己的脸颊:“应该说你那凡人老爹强得离谱……另外,我不是天道·”·“凡人再强,也伤不了高来高去的神仙鬼怪,说到底,还是你现在修为太差的缘故。”
陆漾眼睛毒辣得很,一针见血地说,“最多不过炼精化气阶段·我打你不过,但当可与你同归于尽·”·宁十九闷声不吭··陆漾也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只摇了摇头,拿出另外一把短剑开始擦拭。
好一会儿,宁十九才咬牙切齿道:“我有道境·”·“你还有神识·”陆漾嘿然一笑,回头拿刀作枪胡乱甩了个花式,对着宁十九洋洋得意道,“但是你知道我爹的枪术叫做什么吗乱法号称连某些法则都能乱的枪术,你那些管什么用只要你不用法术,在我爹面前和普通人就没啥两样,他保管揍你和玩儿似的。”
“乱法则”宁十九不信,“一介凡人”·“我爹可不是普通的凡人·”陆漾反驳道,“他是天下第一铁骑陆家军的统帅,论单打独斗的功夫,他可曾创造过十年无败绩的神话呢。”
“什么第一无敌的,我看那不是神话,而是笑话吧·”宁十九抽了抽嘴角,从发丝到脚后跟的每一个线条都显示他绝不相信,“吹嘘自家老子好玩么”·“他把你痛揍一顿可是事实,我哪有吹嘘”陆漾凉凉地扫他一眼,道,“你这呆瓜脸,输都输不起,还要恼羞成怒,拒绝承认对手的强大和自身的弱小,可见是个脓包。”
突然又多出了一个绰号,外加被狠狠挖苦一番,宁十九简直忍无可忍,立刻拍床而起,咣的摔了屋子的门扉,扬长而去··在陆家府邸和大军营之间来回晃荡了一会儿,宁十九被早起的行人不住行注目礼,实在熬不住,又落荒而逃到陆漾的小屋门口,正听见屋子里传来啪的清脆一声,似乎有人被扇了一记耳光。
他也没怎么吃惊,认为是老魔头被他占了床摔了门之后脾气大坏,终于不再假装善良人士,魔- xing -复发,逮着侍女仆从在大发- yín -威,便酝酿了一肚子呵斥加劝改话语,推门而入:“老魔倚强凌弱……”·结果他差点儿没咬掉自己的舌头。
屋里的确是一位姓陆的在甩手,脸色青白不定,眼角发狠,似是准备给跪在地上之人再来一巴掌·然而那并不是陆漾老魔头,而是老魔头的亲大哥陆济,陆家的另一位少主——准确地说,是少爷。
宁十九在去府外酒馆里把烂醉如泥的陆漾扛回来时,曾被人拽着躲在树丛- yin -影后面,避开了某位华服公子哥儿·拉他的大兵也喝多了酒,口风不严,指着那公子哥儿,向他灌了好多陆家主子们的八卦琐事。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记住了陆济的名字,也记住了大兵对那位的八字评语——·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喜怒无常,六亲不认··喜怒无常或未可知,六亲不认看来的确不假——因为跪在地上挨巴掌的那个不是别人,正是这位大少爷的亲弟弟,陆漾老魔头是也。
宁十九看过去时,陆漾恰好也听见了门声,抬头去看他,两人目光接触,宁十九心中一紧,脱口而出:“你没事吧”·说完他就对自己的瞎- cao -心而有些后悔。
陆漾何等人物,天雷罡风加身都面不改色,流血受伤比吃饭还常见,哪里会因一个凡人的一个巴掌而出了什么事情·然而陆漾别过眼睛,刚才还趾高气昂、志得意满的人,现在跪伏在地,轻声细语,低不可闻:“我没事。”
宁十九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陆老魔难得精神萎顿,蜷成一团作可怜状,却还是被陆济拽着头发逼他抬头,随后,第二个巴掌便清晰无比地印上了他的左边脸颊。
宁十九又惊又怒,大喝一声:“大胆你做什么——”·“你才大胆”陆济回身,扯着陆漾一步迈到宁十九身前,厉声道,“区区野种的杂兵,也敢这么和我说话”·陆大少爷今年二十岁,是陆彻和已经病逝的前陆夫人所出,算起来应是陆彻的第一顺位接班人,陆家军的少主,最起码也该是一位将军。
然而据宁十九这几天观察所知,事实似乎并非如此··至于容貌,此人和少年时期的陆漾大是不同,国字脸,一字眉,身形高大威猛,对着同样是少年模样的宁十九,不免有着相当大的身高差距。
宁十九天天居高临下看着陆漾,这时候终于被别人居高临下看了一次··☆、第5章 魔头年少:师尊(上)·但宁十九何等坏脾气之人,就是被又高又壮的大少爷用杀人般的目光逼着,也能仰着头黑着脸爆吼回去:“怎么不敢你不过一个没有军阶的大少爷,竟辱骂御封将军以下犯上,是要造反么”·这话说得于理再正确不过。
因为陆家的这位大少爷虽然体格出众,又是长子,却至今未曾谋得陆家军中的一官半职,还给剥夺了继承权,也就是所谓的“少主”称号·故而硬算起来的话,他的确算是平民身份,比宁十九这几个月混出来的二等兵都要低一级,比陆漾那国主册封的“清安将军”更是不知道低到哪儿去了。
说他以下犯上,倒也无甚错误··但是这种太过有道理的话在现实中并不能让人买账,而搁在陆家兄弟这儿,就更是一团浆糊,混沌不清了··这时候的陆济先是被自己让一个兵喷着唾沫骂这种事情惊得呆了一下,接着迅速回过神来,一把将陆漾掼在地上,回头斜觑着宁十九,上下逡巡着他的脸部构造,似乎在思忖该从何处扇上一巴掌,嘴里冷笑道:“好个尖牙利齿、胆大包天的兔崽子知道我是谁么”·“整个陆家军营,除了女眷孩童,唯一无军阶军功的人还能是谁废物大少爷之名,便是宁某初来乍到,地位卑微,却也如雷贯耳,岂能不知”·宁十九毫不客气地怒呛回去,呛得陆漾连连咳嗽,也呛得陆济面上一片铁青,想要大声吼回去,可嘴皮子气得上下左右胡乱打颤,一时竟说不出话。
宁十九不依不饶,乘胜追击:“大少爷在军阶上地位低无可低,奈何是大帅的亲身儿子,走到外面别人好歹会赏你几分薄面,叫你一声少爷·但少爷终究是和少主不同的你敢在这里扇你弟弟耳光,当个威风八面的大哥,那是我家将军让着你,不信,我现在就把这事喊出去,看你这个大少爷会不会被小少爷的兵给揍成狗什么纯种野种,这地位搁在那儿,明眼人一眼就知道谁是正宗,谁又是没用的垃圾”·吼完这一大段话,宁十九心下一片舒坦,觉得自己这几天的憋闷感觉一扫而空,天地都变得开阔清新起来。
然而等他回过神,再去看陆漾,指望着那位给他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时,他却看到了老魔头有些灰白的脸色,似是比他刚进门时更难看了几分··陆济这时也不管宁十九了,回头盯着陆漾,又像冷笑,又像逼问一般地说:“这就是你心里的真正想法”·陆漾连忙道:“当然不是——”·“表面上装出听我话、害怕我、讨我欢心的模样,其实心里就觉得我是个废物垃圾,是不是”·“怎么可能——”·“你是少主,我是少爷,这里的兵都听你的,你就那么得意地看着我落魄,是不是”·“绝对没有——”·“别忘了你的身份”陆济歇斯底里地咆哮道,“老头子瞎了眼蒙了心,我可没有我可清楚地知道你呢野种”·陆漾再说不出话来,只跪在地上垂着头,轻轻一声叹息。
屋子的门在一个时辰之内被第二次摔得咣当作响·陆济踢翻了椅子,掀了床,摔门而去,在外头一路踢碎花瓶镜子等杂物若干,引得人频频探头斥责,见是他之后,又都偃旗息鼓,闷闷避开。
有些机灵的见事不对,悄悄地奔到隔壁的大军营里向陆彻汇报去了··宁十九瞅瞅陆漾脸色,明白自己似是说错了话,却不明自己错在了何处,更没有道歉哄人的习惯,只得沉下脸来,闷不吭声地把椅子扶正,一屁股坐上去,等着陆漾开口。
陆漾慢吞吞直起身子,摸摸自己脸上的掌痕,叹了一声:“毕竟是我大哥·”·宁十九把这句话咀嚼了一会儿,问道:“你这可是愧疚”·陆漾扶起了床,一件一件把枕头等杂物扔上去,也不回头,说:“我做什么要愧疚”·“很多。
比如抢了他的地位啦,让爹爹不重视他啦,混得比他好啦,长得比他漂亮啦……”宁十九胡扯了几句,见陆漾不动声色,便咬咬牙,抛出了可能- xing -最大的猜测,“又或者是,那时他死了,而你却活了下来……”·陆漾一怔,扭头看了看宁十九,失笑道:“你这语气是怎么回事”·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什么语气”宁十九哼了一声,只做不知。
“像是怕我把你揍一顿的语气·”陆漾把最后一条毯子连同自己一起扔到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你以为说到兵变的事会让我不高兴”·“难道你会高兴吗”宁十九又哼了一声,表达自己的不屑,“何况,就算你不高兴,和我又有什么关系”·陆漾坐起身,盯着宁十九看了一会儿,忽的促狭笑道:“我也不知有什么关系,只是刚才某人看到我被欺负,就像条忠实的狼狗一般疯狂咬人,由不得我胡乱瞎想……”·“骂谁是狗呢找打”宁十九皱眉咆哮了一句,身子却一动不动,显然内心并未十分生气。
陆漾笑道:“以下犯上,要造反啊你·”·宁十九翻了个白眼,哼道:“就算我不是天道,也是天上下来的,明明是我上你下,休想用凡间军阶来压我。”
陆漾莫名其妙地就被戳到了笑点,倒在床上狂笑不已·宁十九又一次震惊于前真界第一人的抽风状态,但听他那笑声有些浑浊喑哑,时不时还咳嗽几声,便知道在自己进门之前,他定然不只是受了一巴掌那么简单。
他有心想自己去检查,又怕两个人挨得太近会大打出手——这事儿以前不是没发生过——只得悻悻作罢··不过,宁十九好歹自诩为陆漾的引路者和监护人,对他的身体向来关切得很,生怕他一不顺心就堕了魔道。
既然俩人相- xing -不合,那就找个相- xing -合的来照顾他吧··他前脚出门去找丫鬟和大夫,陆漾后脚就窜出了门,一溜烟向相反方向奔得没了影子··一刻钟之后,闻讯赶过来的陆彻大元帅踢门而入,却只看到一屋子狼藉。
两个儿子素来不合,而且小的那个总是吃亏,他心中一清二楚·不过既然陆漾还有能耐四处乱跑,看来这次伤得不重··他放下心来,一扭头,对着后头跟过来的众将军大兵们吼道:“热闹看完了没有看完了就回去给我跑负重三十里”·顿时哀鸣一片,陆彻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再加十公里不跑完不许吃饭”·他带着一群兵浩浩荡荡又回到练武场,没有刻意去令人把陆漾揪过来出- cao -。
被大哥欺负了,今天就放他一马吧……·陆漾也没有老老实实去出- cao -的打算·此时此刻,他正蹲在后花园的水池边发呆··说他发呆也不尽正确,因为他有很明确地在想事情——想五千年前这儿曾发生过的事情。
在这里,他第一次遇到了自己的启蒙恩师,开始学习法术,并且凭依那粗浅的法术在兵变之夜侥幸逃脱大难,从人入魔,一步步走上杀伐逆天之路··可以说,这儿就是故事的发源地,是他后来被尊为“真界第一人”的起始点,也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相信命运的地方。
他盯着水池中的太阳倒影估算时间,又呆了足足半个钟头,才听到他思念至极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哎呀小心底下那孩子,小心——”·他强忍着笑,装出愕然的样子慌里慌张抬头,只见一团旋转的青色云朵呼啸着从他身边飞过。
劲风扑面,束发玉环发出啪的清脆一声响,发髻崩了··长发随风翻卷,陆漾猝然起身,笨拙地甩动双臂,试图维持住自身的平衡·奈何蹲了太长时间,那青云过去时带起的风又格外猛烈,他在摇摇晃晃五六下之后,终于立足不稳,扑通斜栽进了面前的水池里。
清冷的水波立刻就淹没了他··落在池子边的青衣人踉踉跄跄着地,气都没有顾得喘上一口,便迅速扑过来,拼命伸长手臂喝道:“喂抓住我”·水池足有五六丈深浅,莫说陆漾斜着倒进去,就是直挺挺地站在里头,也够不着那看似近在咫尺的水面。
他也不挣扎,只是遥遥向岸上那人伸出手,无声地从嘴巴里吐出一连串的泡泡··“……”·岸上青衣人微微一怔,接着甩掉外衣,踢掉靴子,以一个绝对称不上优雅的姿势纵身入水,飞快地向陆漾游过来。
喂喂,亲爱的师尊,你是会法术的好么居然还亲自跳下来救我……·陆漾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唇角,看着那人愈来愈近,近到一定距离之后,他故意深深吸气,呛了一大口水,成功地在青衣人抓住他之前昏迷了过去。
醒来时,太阳已有些偏西··陆漾眯着眼估算了一下,他比上辈子多昏迷了将近一个时辰,看来这回的身体要比上次的虚弱许多··喉咙里隐隐发疼,陆漾咳嗽着呛出几口池水,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可算是醒了……”那人探身过来摸摸他的额头,如释重负般笑道,“若你一睡不醒,说不得我这条老命便得交给陆彻那凶人,后果堪忧啊”·陆漾挥开那只相当温暖的手掌,撑起身子,打量了一下四周——果然和记忆中的一样,那人又把自己藏到了祠堂后面。
旁边一株粗大的海棠艳红如云,树下有人身披青衫,正小心翼翼地蹙眉打量着自己··☆、第6章 魔头年少:师尊(下)·是云棠··云棠,蓬莱仙境三代弟子中的第一人,已达炼神还虚的巅峰境界,在整个真界都享有威名。
此人修行四百年便悟道于月食之夜,凝道心曰“众星无月”,是一等一的天才人物··现在这家伙从大东边的蓬莱一直跑到了内陆,似乎是因为陆彻挖到了什么宝贝,要和他这昔日好友共同参详——也就是做笔交易。
陆漾知道那宝贝是洗心石,也知道交易的最终结果是自家老爹奉上石头,云棠大仙人则收了自己做徒弟·自己当年心不甘情不愿地随云棠去蓬莱十日游,屡屡闯荡险地,被云棠救了不下十五次,而且次次都是伤筋动骨的救命之恩……·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所以说,这世间除了陆家一家人和一营兵之外,对陆漾最好的就是他的这位便宜师父了。
后来陆漾入了魔道,天下群起而攻之,唯有云棠一口一个“漾儿”的喊他,坚决拒绝和他动手··而这位天才修者的最后结局则略微有些悲壮·他在徒儿和天下正道之间徘徊摇摆,劳心劳力,两方还都不讨好——那时的陆漾完全不领他的情,这让云棠身心俱疲,坚持了两千多年之后,他终是不堪重负,选择了自杀殉道。
直到云棠的死讯传来,陆漾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他失去了最后一位真心爱他的人··他在云棠的墓前跪了七天七夜,不住地诉说自己的道歉和悔恨,却终是换不回逝去的生命,甚至换不来天下人对他的哪怕一点点好感。
自己逼死了师父,还在那儿假惺惺地大放厥词真的痛心悔悟的话,怎么连哭都哭不出来·那时陆漾在墓前以头抢地,嘶声悲鸣着直至喉咙嘶哑,话不成句,痛苦得想满地打滚,却也没能流出来一滴眼泪。
后来,他脱掉了自己的白色衣袍,换上了云棠最喜欢的青衣,余生只穿青衣··而现在——·他看着活生生的师父大人,明明是想笑的,却眼角发烫,鼻头发酸,恐怕笑的同时就要捎带下来几滴英雄泪;而若想不哭的话,他便只能僵着肌肉板着面孔,自也笑不出来了。
云棠却误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又探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温柔地放缓了声音:“能看见么能听见我说话么哪里痛还是恶心”·陆漾再忍耐不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云棠“哟”了一声,讶道:“怎么啦”·“你——”明明有一肚子煽情的话想倾诉,陆漾张开嘴巴,说出口的却是一句指责,“——把我撞到了池子里。”
云棠张口结舌,俊秀的脸有些发红:“呃,来得快了,一时没掌控好力度……”·“我不会水,差点儿就死了·”·“哎呀,怎么会呢有我堂堂掌道高手在此……”·“你怎么赔我”·“诶”·陆漾拽着他上辈子逼死的师父的袖子,恶狠狠道:“你怎么赔我”·云棠看他气色不对,刚苏醒就要闹脾气,搞不好会再去半条命,而且还会惊动陆家人——准确地说,是惊动陆家的陆彻大元帅,让他不好收拾,便赶紧小声哄道:“行行行,我赔我赔。
你要什么”·“你有什么”·云棠面露难色:“我刚刚长途跋涉而来,小杂物倒是一个也没了,剑是认了主的,又不能送给你……”·“长途跋涉”陆漾明知故问,“我看到你从天上飞下来,飞得特别快——你是仙人吧还是很厉害的那种,对不对”·云棠的确是很厉害的那种,但是他面皮薄,不好意思自我吹嘘,只红了脸道:“气运不错罢了……”·“收我为徒。”
“什么”·“我要你收我为徒”陆漾瞪着眼睛威胁他的师父,“否则我就告诉我爹,你把我撞进了池子里头”·“……”云棠哑口无言,有心想拒绝,但素知陆彻对小儿子溺爱得厉害,这位小少爷一告状,接下来的交易九成得黄了,而且自己绝对会被那凶人挤兑得不行……·其实陆彻邀他前来的那封信里就已经白纸黑字地点名了“收徒”这件事,为了表明自己的坚定和认真,陆彻还在写字时用了超级大的力道,把信纸都给戳了七八个洞。
所以云棠大仙人对收陆漾做弟子这事儿早就有了准备,也并不怎么排斥,只是他没想到这事儿会由陆小少爷提出来……·莫不是在玩我吧·云棠自然不信陆漾是真的要拜师,便故意说道:“收徒这种事情规矩很多……”·“哦”陆漾盯着海棠的花瓣使劲儿瞧,脑海里浮现出了五千年前自己拜师时的场景,“比如呢”·比如九叩九拜,那时自己颇为不情愿,几乎恨透了让他折了男儿腰的云棠。
而现在么……·果然,云棠认真地数给他听:“比如,要经过你父母的同意,还得我师门那边的同意;这些其实没什么,只是你还得给我行拜师大礼,烧香沐浴,九叩九拜……”·陆漾立刻翻身跪倒,目光炯炯地盯着云棠:“你以为我做不到”·“呃……”云棠有些尴尬。
他的确认为陆家少爷桀骜不驯,只是口头胡说八道,实际上并不想、也不甘做他的弟子,更不会愿意向他这个把他“撞”到水里的人跪下磕头·所以陆漾向他一跪,他立刻就慌乱起来,“你再考虑考虑”·“无需多说。”
陆漾已一拜到底,埋着头道,“徒儿刚刚在水里清洗过一番,就当是烧香沐浴过了吧”·云棠瞠目:“你……”·陆漾起身,又一次深深拜倒:“师尊在上”·云棠呆了呆,本有心硬拽着他起来,却莫名地动不了手,只小小地抽了一口气。
陆漾第三次用额头叩响了坚硬的石板:“弟子陆漾,拜过师尊”·云棠已是放弃了挣扎,把吸进去的气慢慢吐了出来,这回已是真的信了。
陆漾抬头,对他笑了笑:“师尊可是同意了”·云棠气苦,笑骂道:“你爹是个凶人,我见你也不遑多让,连拜个师也搞得如此霸道也罢,也罢,就让我先占你老爹一点儿便宜吧,只要你不后悔跟了我就行。”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陆漾抿着嘴又是一拜,清清楚楚道:“死不后悔”·云棠居然被小小地感动了一把,红了眼眶低声道:“我叫云棠,是蓬莱缥缈宗的三代弟子。
我曾收过四个徒儿,你若硬要拜我为师,就是老五了,这样你也愿意”·陆漾心里转过四个师姐师兄的模样,又是苦涩,又是怀念,笑道:“只要能侍奉师尊膝下,徒儿肝脑涂地,纵死不辞,还有什么不愿意的”·这一轮九拜九叩跪下来,陆漾用夸张的肢体语言和深情的誓词彻底打败了云棠。
这位天才蓬莱弟子颤抖着把陆漾扶起,撩开他散落的头发,看他前额尽是鲜血混着泥土,不禁有些心疼,叹道:“你这是何必呢”·陆漾一手扶着海棠树,一手支着云棠,忽道:“师尊,你信缘么”·云棠一怔。
陆漾又续道:“徒儿见师尊自天上而来,刹那之间,怦然心动,觉得这便是我一辈子最大的缘了·为了能入师尊门下,刚才徒儿口出妄言,如有冒犯之处,徒儿甘愿受罚。”
云棠失笑道:“你这小子……所谓的缘就是你这般随口咬定的还‘怦然心动’呢,你当这是追女儿家要是让昆仑的人听了这话,少不得穿了你的琵琶骨,锁去痛斥一番……”·“此缘非彼缘也……”·陆漾还待再饶舌几句,云棠已打横把他抱起,凌虚踏步而去:“莫说话了,赶紧找个地方让你好好调养调养才是正经。
漾儿,我看你身子似有隐疾,你爹究竟……”·“等等·”·陆漾猛的一挣,口气强硬地打断了云棠的话··云棠皱眉,正要发一下师尊级的脾气,就见陆漾直勾勾地盯着他:“徒儿还有一事。”
“什么事”·“我……”·陆漾轻轻地开阖嘴唇,无声无息地念出了几个字··云棠读懂他的唇形,心脏就是狠狠一跳。
他赶紧降落下来,手忙脚乱地问陆漾:“当真”·他降落的地方好巧不巧正在宁十九身边三丈处·这时候整个陆家都在翻箱倒柜找他们的少主,宁十九自然也不例外,而且运气不错,居然让他找到了。
他刺啦一下拧转身体,准备直冲过去,却忽的一惊,悬崖勒马般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因为在巨大的芭蕉叶子掩映下,他看到陆漾伏在一个人怀里,衣服半干不干,长发胡乱缠绕着,模样是宁十九从未见过的邋遢和落拓。
堂堂真界第一人,怎么搞出了半死不活青楼客的鬼样子·这模样陆漾很明显不会想让别人看到,宁十九敢打赌,这时候如果自己不识时务地冲出去,日后定会被恼羞成怒的陆老魔直接剁死,绝无生机。
于是他屏住呼吸,慢悠悠地绕到走廊的柱子后头躲好,探头悄悄看去··陆漾在那人怀里说了些什么,然后抬起了脸,又说了几句什么,宁十九便清晰地看到了对面那青衣年轻人的神态变化——先是不信,然后是惊疑,接着是愕然,又变成了愤怒,最后定格为一片深情款款的怜惜,恶心得宁十九直翻白眼。
不过他倒是很想知道,陆漾究竟和那人说了什么·那人又究竟是谁·他正努力想着陆老魔头上辈子的经历,耳边听得青衣人温和又坚定道:“……既然承你叫我一声师尊,一切自然有为师替你做主,放心吧,你爹肯定也……”·后面的声音又低沉了下去,宁十九听不真切,倒是瞅见了这青衣人的每一个动作。
那人把手探进了陆漾的衣领,在里头摸索了半天,似是犹不满足,又蹲下身来,开始解陆漾的腰带——·宁十九突然就想起了这几天大兵们口里的黄段子,心下悚然,几乎当场尖叫失声。
不过幸好他反应得快,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把惊叫堵在了喉咙里··☆、第7章 魔头年少:秘密·陆漾没发现躲在几丈外的宁十九,就是发现了,他也没那么多精力去教训那位天上来的神神叨叨的家伙。
他说了禁语——莫名其妙就抽了风,说了禁语·好在云棠虽惊不乱,居然愿意听他说完·陆漾一边想掐死自己,一边觉得再藏着掖着也无甚意思,便简明扼要地说了上辈子生生瞒了两千多年的秘密。
说完后,他死死盯着云棠,心跳微微有些加快··结果云棠不愧是待他极好的独一无二的云棠,不但没有立刻翻脸拔剑,反而愈发温和地安慰起他来:“……一切自有为师替你做主……”·真是个好师父啊。
陆漾感激万分,只觉搁下了天底下头等重担,轻松无比·心情一放松,他就开始漫天胡扯:“师尊算过命么”·“算命那套是昆仑大仙们的拿手绝活,蓬莱倒是不怎么研究。”
云棠摸到了他腰间的那所谓“证据”,眼中愁色愈来愈浓,眉头也愈皱愈紧·检查完毕,他起身负手,一声悠悠长叹,“带我找你爹去·这事事关重大,我定要和他好好谈谈不可。”
·陆漾便是一笑,伸手指着方位道:“师尊会飞,沿着这条路飞一会儿就能看到练武场了,我爹这时候肯定在那儿·”·说完,他转身就向另一个方向走,被云棠揪着领子拽回来:“你干什么去”·陆漾一脸无辜:“洗漱去啊。”
云棠瞪着眼睛吓唬他:“当事者不在,小心被判一个有罪”·陆漾便笑道:“可是我这样子去见爹,爹必然问我何以至此,我若详实以告,你猜爹会不会也判你一个有罪”·云棠气得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有这样和师父说话的么没大没小”·陆漾闷哼一声,全无悔意地行礼道:“是,师尊息怒,徒儿下次不敢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云棠也无可奈何,觉得自己的这次收徒实在是仓促失败至极,揽下了一个大麻烦·不过叫他现在翻脸不认账,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他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而且,根据陆漾刚才的话和他的检查来看,他收的这个麻烦徒弟其实也是个……·“对了,师尊,你没算过命,我倒是算过的·”行完礼的陆漾继续胡扯,打断了云棠的思绪,“算命师说我是旺师相,将来我的师尊——也就是你——定然可以掌万千大道,长生不灭,成就真仙之位……”·于是他又挨了一巴掌:“街头骗子的话也敢拿来哄我”·片刻之后,云棠单身前去拜访陆彻,陆漾则晃晃悠悠地逛回了自己的屋子,路上还“偶遇”了宁十九。
宁十九故意张大了嘴巴,吃惊道:“你这身行头是怎么回事”·“贼老天,明知故问多少请演得像一点儿·”陆漾一眼看出不对,凉凉道,“我可是做戏骗人的行家,你哪里来的信心,倒敢跑到我面前装模作样”·宁十九立时噎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是天道。”
“嘁·”·陆漾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语气词,自顾自从自己屋子里收拾出毛巾毯子,抱着就往外走··“哪儿去”宁十九黑着脸跟在后面。
“洗澡·”陆漾脚步迈得飞快,“以后这几天可谓多事之秋,我得好好整理仪容才是·”·他脸上还隐约留着陆济给的巴掌印,衣服因浸了水而皱成一团,发髻崩了,佩剑掉了,脚步虚浮,面容憔悴,实在是像鬼多过像人。
“所以我才问你是怎么回事·”宁十九不情不愿地给他解释,“没错,我不是才见到你这样子,刚才在芭蕉那儿就……”·陆漾回头瞥他一眼,目光锋锐如刀:“你见到我师父了”·“师父”宁十九对陆漾的上辈子了解并没有那么细,知晓的也多是他成长到足以不惧天劫之后的事,陆漾的前三千年他基本只听说过“兵变之夜”这一个名词,“你还有师父”·陆漾懒得和他多说,宁十九自己也明白过来——人非生而知之,谁能没有一个传道受业解惑的领路者这一世的陆漾有足够的经验和知识来修道,可上辈子的他出身凡人家庭,自然需要有修者给他启蒙指点。
不过以陆漾天字号大魔头的身份,居然甘心做别人弟子,倒也稀奇·宁十九原以为他不过是虚与委蛇,学成之后就要暴起弑师,如今看来,陆漾对自己的这位师父似乎深有感情,不像是能下得去手的样子。
然后他突然就明白了早晨陆漾甘愿挨巴掌的原因——这厮算准了他师父今天会来,找个借口不去出- cao -,去迎他师父去了·半刻钟之后,陆漾熟门熟路地跳进了一家澡堂里,撩起头发:“一个单间。”
老板认得他这张脸,连钱都不收,流利道:“二楼右拐第三间房·”·陆漾道一声谢,提脚就往楼上走,老板在后头喊道:“少主,脸肿着的这位和您一起吗”·“……”·单间内部白雾缭绕,几若仙境。
陆漾从容地绕起头发,脱下衣服,在一丈方圆的池子中悠闲躺倒,只当门口那人不存在··水波荡漾开去,暖气升腾而起,水的热度似是顺着毛孔一直烫到了四肢百骸,让才被池水淹了个透心凉的陆漾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
他兀自在水池里闭目养神,宁十九直挺挺地立在房间门口,好半天功夫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座石像··陆漾也不管他,直到泡够了,起来洗完头搓完澡,才不冷不热地扔过去一句:“不想洗就回去,想洗就另叫一间,记得付钱。”
宁十九置若罔闻:“你们在芭蕉底下说了什么”·好一会儿陆漾才明白此乃刚才话题的继续·他哼了一声,道:“秘密。”
“什么秘密”·“既然是秘密,当然就不能随便告诉你·”陆漾说了这么一句,看宁十九倒竖眉毛,立刻就要开吼,便笑道,“当然,万事无绝对,你莫慌嘛。”
宁十九斜着眼瞪下来,陆漾坦然受了,笑吟吟说:“跳到池子里·”·“什么”·“脱光了跳进池子里,我就告诉你。”
陆漾今天玩威逼利诱玩上瘾了,对云棠多少还得放尊重点儿,对宁十九则毫无忌惮,打算充分地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宁十九不为所动,看起来大有头可断,衣不可脱的架势。
陆漾便轻轻加了一句:“你不是要劝我改邪归正的么,这个秘密,恐怕就是我为何入邪魔外道的最大因素了……”·宁十九眉梢一挑··“这个秘密,或者说问题,我爹解决不了,我师父也解决不了,就是我——上一世的我,用了整整五千年的时间,也没能解决它。”
陆漾亦假亦真地叹了一口气,“罢了,谅你这个冒牌贼老天也无能为力,我还是不要告诉你了吧·”·“激将法无用”宁十九咬牙切齿,晃荡着准备开门走人,握了门把手,突的又转过身,甩掉了自己的黑色外袍。
“嚯”陆漾兴高采烈地望了过去,双眼一眨不眨,眸子闪亮得惊人··宁十九呸了一声:“玩弄人心,魔崽子”·陆漾托着下巴任他放了几句狠话,终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既然做了第一步,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顺利多了·宁十九堪称笨拙地脱光衣服,昂首挺胸地步入水池子里,色厉内荏地叫道:“秘密呢”·陆漾作出惊愕的样子:“早晨说你是脓包时我还有些不安,可如今亲眼所见,你确是脓包无误。”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宁十九不知道陆漾为什么忽然骂他,但他很清楚老魔头正在转移话题,绝不能让他轻易得逞:“秘密”·“天上下来的某位不凡人物,却被一介凡人打出了一身内伤外伤,还用法术恢复不了。”
陆漾对宁十九的咆哮充耳不闻,目光在宁十九身上的长/枪於痕处逡巡了一会儿,云淡风轻道,“贼老天啊贼老天,居然那么无用——你说,这算不算一个顶级秘密”·宁十九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了。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他骈指一挥,池中的热水便腾空而起,在空中化成了一条张牙舞爪的大龙,作势便欲向陆漾扑去··陆漾自若未见,毫无害怕悔改之意,继续冷嘲热讽,直到宁十九忍无可忍,打算不管什么监护人引路者的身份,先把陆漾砸在地上再说,忽听那魔头飞快地说了一句。
整池热水从空中轰然落下,浇了宁十九满头满脸,还有不少呛到了他的喉管里·他挣扎着从池子里跳出来,边咳嗽边质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陆漾微微一笑,一脸“就知道你肯定不信”的表情,悠悠然背过身去,拽了个大毯子裹住身躯准备离开。
宁十九斜踏一步,强硬地挡在他身前,有些困难地说道:“我不是不信你……但此事关系太大,姓陆的,你把这当做命令也好,请求也好——你能再说一遍么看着我的眼睛说”·陆漾高高挑起了眉毛。
“陆老魔”·“陆漾”·“陆——呃,魔尊”·“陆大仙”·“陆大人”·“好吧,陆小将军——”·“陆长官”·陆漾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见宁十九认死理,若他一直不开口,搞不好要变出一百种花式称谓,只好叹一口气,附到了宁十九耳边轻声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于是他满意地看到宁十九全身的肌肉都僵成了石块。
陆漾一边忍着笑,一边拍拍他的肩膀,从一旁小心地绕了出去··过了不知多久,久到屋子里的白雾都散了个一干二净,宁十九才堪堪缓过劲儿来·他苦笑着穿上衣服,理解了那青衣人的脸色变化。
说起来也不怨那人涵养不够,归根究底,还是陆漾爆出来的那事太过骇人听闻的缘故··在陆漾纵横真界的五千年时间里,专门研究他的家伙凑在一起都能组成个天下第一大宗门了。
他们运用各种手段来了解这位“人形天劫”,研究他的每一个动作,分析他的每一句话,却从来都没发现这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秘密·秘密一共就五个字,陆漾说了两遍。
他说:·——我是个妖怪··☆、第8章 魔头年少:交易·妖怪的定义说广泛也广泛,说狭隘也狭隘,就像问人类的定义是什么一样,一时不会儿还真解释不清楚。
要若按字面去理解的话,妖怪其实要分为“妖”和“怪”两种不同的物种——动物有灵谓之妖,山石水土有灵则谓之怪··不过,真界的文化在几十万年的动荡和融合过程中,逐渐对“妖怪”这个词形成了更笼统的、约定俗成的规定:非人物种都可叫做妖怪。
其包括最基本的妖与怪,外加草木有灵而形成的精,共三大族,居于真界三境之绿林··绿林的妖、怪、精,红尘的人类,幽冥的鬼魂,真界三境一共就这五个种族,什么魔头啊神仙啊之类的东西,都是这五大族中像传说一般的称谓。
坏人就是魔头,修为高者就是神仙,管他是人是妖,仙魔不搞种族歧视··不过,现在可不是研究种族歧视的时候……·问题是,长居绿林的妖怪,怎么跑到红尘一个凡人家里来了·隐瞒身份,意欲何为·宁十九匆忙穿好衣服出来,陆漾在一楼楼梯口催道:“快走快走,别误了晚饭时间。”
你他妈还想吃晚饭·宁十九简直忍不住要跳脚开骂,死命磨了磨牙齿,终还是苦苦忍了下来,拉了陆漾便往陆家府邸疾走,看看左右无人时,方才说道:“我有话问你。”
“一个问题一百两银子·”·“……”·宁十九额上蹦出了一根青筋,低声咆哮道:“我哪来的银子”·陆漾笑得像个狡猾的女干商,口气却有些严肃,因为他已转口说起了别的事情:“我们华初和蛮荒打了三年,双方互有死伤,战局一直僵持不下,这事儿你知道么”·“这不是转移话题吧”宁十九不怀好意地盯着陆漾,大有他点头就直接动手的趋势,“我完全不知道。”
“孤陋寡闻之人·”陆漾直接忽视了他的前一个问题,只丢给他一个不屑的冷哼,开始讲解,“蛮荒人多地少,且土地贫瘠,粮食一直不够吃,故而一直都对物产丰富的华初国虎视眈眈。
红尘历照神二二五年,华初历三十三年,蛮荒遭遇可怕的三月大旱,粮食颗粒无收,饿殍千里,蛮荒的王急得眼都红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下了命令,挥军东征,亲率一群饿狼朝我华初西北境扑来,并在一个月内连下七城,最终被堵在守玉关外,一堵就是三年。”
“一个月下七城,然后被堵三年”宁十九哼道,“开玩笑吗”·陆漾正色道:“这可不敢打诳语。
这一任的蛮荒王与前任完全不同,他被堵在守玉关门口,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守关大将谷殷用兵如神的缘故,另一方面却是因为蛮荒王并不肆意进取,根本就没有认真攻城的打算。
他这三年里足有两年半按兵未动,只在吞并、消化攻下的七座华初大城·你要知道,那七座城的粮食产量几乎就超过了蛮荒全境的总产量,这三年下来,蛮荒多增了多少人口又多增了多少士兵”·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宁十九听得动容:“这可比一个劲儿打仗来得- yin -险多了你们华初就那么傻,任着他们休养生息,吃饭睡觉生孩子”·“我军倒是想出关反击蛮军来着,然而蛮荒王也是一代军神级人物,谷殷又善守不善攻,这三年竟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蛮荒军队蹲在自己家门口,出关反击战一次也未曾胜过。”
陆漾叹息一声,仰头看着天,又是一声叹息··“很好,我大抵是听明白了·不过这一堆凡人战事,你说与我听作甚”宁十九对陆漾顾左右而言他的功夫忌惮非常,时刻不忘提醒一句,“和我要问你的话——”·“无关。”
陆漾立刻接口,“但和银子有关·”·“银子”·“对·你要问我话,就拿银子来问,一百两银子一个问题,恕不打折。”
宁十九怒极反笑,干脆顺着他的话说道:“好啊,那你说这凡人的破事儿和银子又有什么关系”·陆漾慢悠悠地说:“今日午间十分,守玉关快马来报,谷殷将军今日今晨,遇刺身亡。”
宁十九不懂兵法,也不太清楚战场上的各种勾当,但一听这话就知不对,胡乱蒙道:“将军遇刺蛮荒王干的憋了三年,他终于准备再次打仗了么”·陆漾很诧异地看他一眼,对他的直觉似是感到有些意外:“正是如此。
在我的上一世,谷将军为国捐躯不过两天时间,他守护三年的守玉关即告被屠·没了同是军神的对手,蛮荒王轻轻松松率军杀入关内,屠城七天七夜,杀尽守玉城三十万人口,百姓无一幸免。”
三十万……·真界的修者加起来有没有三十万·宁十九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陆漾续道:“我后来分析原因,最初只道蛮荒王真乃一代军神,破关屠城等同儿戏,后来却发现并非如此。
他之所以能干掉谷将军,三天攻破将防守措施做到了极致的守玉城,毫无缺漏地大肆搞屠杀,是因为他手下有一个修者·”·宁十九大吃一惊,重复道:“修者不可能吧”·陆漾沉重地笑了一声,道:“嗯,我也希望这是假的。
你我都知道,修者对上凡人,那将会是多么大的等级压制·按理说,修者一向高来高往,只想着求长生、证大道,谁会闲得没事帮凡人打仗偏生那一位不按常理出牌,直杀得我华初边境血流成河,战死者不知凡几我爹奉命带兵救援,军行半路,却被他以一人之力困死在游龙山脉中,出来时战火已经烧到了京都……”·他顿了一顿,盯着宁十九,面无表情道:“国主大怒,陆家军覆亡。”
简简单单九个字,宁十九硬是被其中铺天盖地的怨气和煞气逼得后退了三步·他悚然之余,这才明白过来··心魔·陆漾的心魔·正在揣测品味时,他听得陆漾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语气,悠然问他:“你不有想问我的问题么”·宁十九虽心神动荡,却仍记得更紧要的事情,张嘴就来:“你说你是妖——”·“等等等等,我可没说现在回答你。
要听回答,请先付钱·”陆漾大摇其头,竖起手指,仔细算给宁十九听,“一个问题三万两,蛮荒王的脑袋值一万两,那个修者的脑袋十万两,蛮荒将军级的脑袋一个五千两。
而陆家军每死一个人,就扣你一万两·要问多少问题,就计算着怎么杀人和救人吧·”·“……”宁十九对这种计算方法叹为观止。
只要陆家军参与到了战争中,死上几个五人小队,他就不仅一分钱赚不到,还会瞬间赔到姥姥家去·陆漾这是逼他现在就去杀掉那个蛮荒修者啊·杀掉蛮荒修者,杀掉蛮荒王,杀掉所有的蛮荒将军,再保陆家军一人不失,这样估摸着也只能问五六个问题。
这五六个问题至关重要,要怎么问才能把陆漾的老底摸透呢……·他飞快地推敲计算,忽的醒悟过来不对:“等等……你叫我去杀人”·陆漾断然否认:“没有,我只是要他们的人头而已。”
“人头都拎给你了,还说不是要我杀人”宁十九怒道,“且不说我可不可以杀人的问题,随意指派我,你当我是什么了”·“当你是我的下属啊。”
陆漾一脸顺理成章的表情,瞅了瞅天色,又摸了摸肚子,蓦然笑道,“回家,吃晚饭去·”·那一顿晚饭吃得十分精彩··席上,陆灵太小另有房间吃食,陆济向来不参与家庭聚餐,所以本应只有陆彻、陆夫人、陆漾一家三口,现在则临时添了一位陆彻的旧友云棠,共计四人。
就是这四人,足足把一顿饭吃到了月上中庭,午夜三更··起先,陆彻装模作样地训了不出- cao -的小儿子半刻钟;接着云棠就挺身相护,这两人便狂吵起来,又吵了半刻钟;然后陆夫人拉偏架,连哄带骂,好容易才喝止住了这两人;然而好景不长,陆彻在陆漾的有意引导下说出了守玉关的情报,所有人顿时兴奋起来,激烈讨论了整整一刻钟;讨论完,陆漾少主举手表示武术有成,愿意率敢死队连夜奔赴守玉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直接刺杀蛮荒王;其余人等自是绝不同意,陆漾却口灿莲花,滔滔不绝地分析自己前去的利与弊,居然一时半会哄住了其他人,只把在屋顶偷听的宁十九吓了个半死。
他可清楚地知道陆漾对蛮荒那一伙人的恨意,他们可以说是陆家被灭族的最直接原因·要是放了陆老魔头去那儿的话,蛮军一个都活不下来·别说陆漾现在没有修习法术,也别看他平日轻浮浪荡少年模样,那可是真界古往今来一等一的大魔头,**、下毒、放火、偷袭、偶尔借点东风,什么恶毒手段他使不出来一个修者和几万凡人大军哪里还撑得住他随便折腾·在过去的五千年间,陆漾只怕做梦都在想着怎么磨碎了那些人的骨头蘸血吃,要说他脑子里没有一千个以上覆灭那些蛮荒军的方法,宁十九是打死都不信的。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很好,现在的选择就是——要么陆漾自己去讨旧账,大开杀戒,在尸山血海中重现大魔头的卓然风姿;要么就是宁十九老老实实接受他的条件,取几个人头,护陆家军马,把彼此的伤亡都降到最小。
选择哪个·……还用得着选择么·陆漾吃死了他·“上天有好生之德。”
宁十九憋闷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地分析自己这次输在了哪儿,第二天就冒出了两个熊猫眼,和他被枪杆子抽肿了的脸倒也搭配·他从吊床里挣扎着爬起来,这么郁卒地和陆漾说道。
陆漾从床上坐起身,扭过来的脸显得很得意:“你要去”·“哼,准备好答案等着,回来我可要细细审问你”宁十九做威胁恐吓状。
陆漾果然被逗得大笑起来,重新仰躺下去·许久之后,宁十九听他敛了笑意,轻轻道:“我倒是想亲自去呢·杀人比想象中的更痛苦,也比想象中的更痛快,甚好甚好”·“……”宁十九皱眉,看着一位踢着被子的少年郎口吐如此话语,他觉得有些惊悚。
“啊——可惜啊——”陆漾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语调一下子又变得浮夸起来,“可惜师尊死活不同意让我去守玉城唉,你不知道,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们又讨论了一会儿,师尊坚持要带我回蓬莱,今儿便要出发了。”
宁十九还在想着他刚才的那句感叹,一时有些恍惚,只噢了一声,也不知听到没有·直到陆灵小姑娘准时推门而入,他才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般打了个哆嗦,滚下床吼道:·“蓬莱”·☆、第9章 一日蓬莱:上岛·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陆漾望向前方··丝绸一样的海面波澜不惊,一碧万顷,在极远处与长天相接,水天一色,湛蓝而明媚·大团大团的云朵和丝丝缕缕的雾气填满了海天上下,三丈之外就难以视物,距离感严重缺失,果真没有负了“虚无缥缈”那四个字。
仙家五岛之一,蓬莱··和上一世一样,陆漾准备在这座仙家气息浓郁的岛上度过整整十天时间·不过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一回他归家时,迎接他的将不会再是陆家被诛十族的惨烈场景,而将是陆家军大败蛮荒军的不世壮举。
上一世的国师、佞臣、家贼、刺客、舞女都已经被天道抹杀得魂飞魄散了,此生一切安稳,只要击败蛮荒大军,陆家便再无灭族之忧··天上来的那位虽脾气恶劣,但终究是个认真规矩的家伙,他既然答应下来去杀人,自然会兢兢业业把能杀的人都杀掉。
不用担心他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问题,那家伙肯定有天道气运加身,自当无往而不利……·陆漾想起今早和宁十九道别时,那小子跳脚气炸肺的模样,不由得心神愉悦,坐在祥云上手舞足蹈,哈哈大笑。
他后面正在辨别方位的云棠被那突然爆发的笑声惊得手一抖,差点儿捏碎了手中的子母罗盘·他皱一皱眉,叹一口气,便继续低头拨弄那精巧复杂过头了的罗盘——经过昨一天的打交道,他现在已不再会轻易动怒了。
陆漾却没有放过他,慢慢爬过来坐到他身边,乖乖地叫了一声:“师尊·”·“做什么”云棠瞥他一眼,终是放弃了寻路的打算,也一屁股坐下来,“莫要告诉我你饿了。”
做什么只是想和你说话而已··陆漾摇摇头,看了看百丈之外的湛蓝海面,一本正经道:“师尊今年贵庚”·云棠没想到他问这个问题,失笑道:“三千多岁吧,有一回闭关忘了时间,出来后就再记不清岁数了。”
陆漾咋舌,接着问道:“岛上所有人都是如此长寿么”·“岁数并不能代表什么,你虽然年龄小,但毕竟是我的关门弟子,还有不少人得向你道一声师兄呢。”
云棠拍拍他的脑袋,陆老魔头露出很享受的表情——幸亏宁十九不在这儿,否则定然又是一顿狂翻白眼,恶心得不行··云棠拍着拍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不对,你不一定是这么小。
妖怪化形都得需要好大一番功夫,虽说你没有记忆,但既然修成了人形,以前搞不好有过几万年的混沌时期啊……”·陆漾合掌大笑道:“那徒儿岂不是比师尊还大了”·云棠也笑道:“怎么,你小子莫非想倚老卖老”·对一个少年说什么倚老卖老,两人都笑得停不下来,直喝了一肚子的天风。
谈话间天色渐亮,红日几乎悬至中天·云棠看了看自己手里死活玩不转的罗盘,不由低声咒骂了一句,暗暗掐了个法诀··陆漾不修法术,但眼界还在,一眼就看穿了云棠的小动作——师尊大人这是迷路了,正召唤同门前来救援呢。
其实早在一个钟头之前陆漾就知道他们走错了方向,可他并不想早早去蓬莱被约束,就没有出声提醒,任由祥云满天乱飞··不过,能拖的时间尽量拖了,该来的还是得来。
云棠收手之后便敛了笑容,认真地告诫他道:“一会儿会有蓬莱仙师过来迎接我们,你好生守守礼节,规矩说话做事,别给我丢人·”·陆漾自是连连点头,忽然瞥见云层深处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白光。
那白光刹那直冲云霄,气势煊赫,竟把天上的日头都比了下去··只不过远远看了一眼,陆漾就手足发冷,胸口发闷,就像被人用剑抵着额头一样,怎么都喘不过气来。
好霸烈的剑气……·他面上作出惊恐状,心里却宁静得很,甚至还有些许的怀念和喜悦——他讨厌蓬莱岛,却颇喜欢那位动不动就放白光的剑修师叔。
果然听云棠道:“唉,谁来接不好,怎么偏偏是楚二那浑人漾儿快过来,小心那姓楚的收不住剑气伤了你·”·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陆漾便乖乖逃到师父身后,数了大概三个数,就看到白光如同突然出现时一样,倏忽消失无踪。
而他们的祥云上已多了一个白衣飘飘的高瘦男子··“大师兄·”男子先对云棠行了一礼,然后转过面庞,冷冰冰的眸子锁住了陆漾,“这是谁”·“我新收的关门弟子,华初陆家的陆漾。”
云棠拉着陆漾起身,一直有意无意地挡在他和白衣男子之间,简单地给彼此做了个介绍,“漾儿,这是蓬莱三代弟子中排老二的楚渊,他自创的惊虹剑术天下独步,且对剑气的流转运用方面颇有独到深刻的见解,以后你这方面有问题,不妨多找他指点指点。”
·陆漾规规矩矩行大礼,跪下叩头道:“师侄陆漾,见过二师叔·”·楚渊对他的恭谨并不受用,只对云棠道:“你这徒收得不好。”
陆漾一惊,接着就是一怒,抬头扫了楚渊一眼··这忿忿的目光更给了楚渊坚定自己判断的理由,他几若寒冰的眼珠盯在了陆漾身上,肃声道:“心思太多,心- xing -便不会太好,当斩则斩。”
·一句不和,都到了喊打喊杀的地步了吗·陆漾对这一世楚渊的逻辑有些理解无能,一时便有些呆滞·直到云棠怒斥楚渊“别用你的谬论吓坏孩子”时,他才醒悟过来:二师叔要斩的是他的杂念,是他的乱七八糟的心思,而不是他本身。
他怎么忘了呢,当年楚渊遇到了陌生人,根本就懒得说话,能说五个字就说三个字,能说两个字就直接闭口不说,任由别人瞎猜·他们后来还曾一起打机锋,联手欺负过一个昆仑大仙来着……·想到这儿,更多的关于楚渊的记忆便争先恐后冒了出来。
陆漾抿着嘴唇,乖乖伏倒下去:“师侄惭愧,还望二师叔不吝赐教·”·见他态度尚可,楚渊身上散发的锋锐剑气便微微收敛,不再那么的砭人肌骨·陆漾伏在地上,看不清楚他的脸色变化,只听那冷冷的声音一字一句道:“磬竹院。”
磬竹院——那是二师叔住的地地方··这就是愿意认他这个师侄的意思了……吧··陆漾连连道谢起身,心里犹自琢磨楚渊为何突然就接纳了他,就听那位对云棠道:“你家徒儿身上魔- xing -太重,师弟愿替师兄斩之,顺便磨砺剑心,不知师兄意下如何”·磨砺……剑心·也就是拿他当磨刀石使·陆漾眼底涌现出满满当当的不情愿。
云棠赶紧拍拍他的脑袋安慰他,柔声哄道:“这是好事,他磨砺剑心,但收益更多的却是你·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让他帮忙斩去邪念,他都瞧也不瞧——你可是走大运了。”
陆漾也知道这是好事,上一辈子他向楚渊软磨硬泡了许久,才求得这位剑修大人为他出剑,斩杀恶念邪气,给日后境界突破奠定了极好的基础··然而正因为有过被剑气横扫全身的记忆,陆漾才相当抵制再来一次——那记忆实在是太过惨烈,让敢直面天劫的陆老魔都有点儿心里犯怵。
不过师尊都答应了下来,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好耷拉着脑袋坐在祥云上,看着楚渊笔直地把祥云驶向蓬莱岛··说蓬莱是岛,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九千年前的“长生湾”一战几乎毁了整座蓬莱岛,大战过后的三千年里,蓬莱岛残破不堪,灵气灭绝,几度便要沦为混沌死地。
幸而在五千五百年前,岛上终于有一位宗师成功地炼虚合道,成就天君之位·那位天君大人花数年时间,倾不世神通,降灵雨生机,生生把废岛给翻新成了仙家山脉。
他还布下十方祥云阵,汇拢天下祥云,更增蓬莱仙气·及至如今,重获新生的蓬莱早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岛屿,人们偶尔还称呼其为蓬莱岛,不过是为了与其余四岛合称,共用一个“仙家五岛”的美誉罢了。
不过小半钟头功夫,陆漾一行人已顺利地飞过山门,降落到一个红彤彤的山头上··陆漾跳下祥云,举目望去,只见山顶种满了柿子树,通红发亮的柿子便如一个个小灯笼悬挂于树梢,空气里飘荡着诱人的甜香。
他知道这是四师叔的地盘,四师叔擅长于阵而精于用毒,天上地下无处不是陷阱,当下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眼巴巴地看着云棠和楚渊··云棠一看是这儿,也有点儿傻眼:“老二,来老四这儿作甚”·楚渊道:“她找你。”
“找我”云棠一手牵了陆漾,另一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剑,顿时一团柔和澄静的光芒笼罩住了他们二人,让他们得以不触动毒/药机关,“找我做什么不上我的千秀峰去,却让你带我来这个鬼地方”·楚渊没来得及答话,前面一颗柿子树后面忽的转出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裹红纱裙的女修抢先嗔道:“说谁的院子是鬼地方呢”·云棠背后说人坏话,立刻就被逮了个正着,不由有些惭惭,还是陆漾小声提醒他道:“介绍,师尊,给我介绍啊。”
云棠便强行镇定下来,咳嗽一声,说道:“啊,四师妹,我昨日刚收了个徒儿……”·“对了大师兄,你看我新收的弟子……”·二人同时开口,同时说出了内容一致的话,又同时闭上嘴巴。
山顶蓦的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第10章 一日蓬莱:仇人·所有人一时间被这巧合弄得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气氛便显得有些尴尬··陆漾脸上也表现出又惊讶又好笑的神色,心中却是微冷,淡淡地向四师叔和她身后的孩子看去。
蓬莱三代弟子中的老四,以精湛的用毒手法和爱吃柿子闻名真界的女修药子卓,他深刻地记着这个名字··上一世他暴虐横行,杀戮四方,被天下斥为罪大恶极之人,正道人人得而诛之。
因此,黑白分明又嫉恶如仇的二师叔楚渊和他公然翻脸,刀剑相向,他完全能够理解,也没觉得楚渊对不起自己什么·可药子卓向来对他呵护关心得宛如家人一般,听闻他入魔道后还写了几封言辞恳切的信过去,说什么“你一日认我这个师叔,我就一日当你是我的师侄”云云,最后相见时却突兀动手,把猝不及防的陆漾笔直打落东海,让他差点儿死在天劫底下。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这个他可忍不了·还有药子卓背后看起来怯怯的矮瘦孩童,曾天天用仰慕的口吻喊他师兄的武缜,陆漾清楚地记得自己在这家伙面前吐血的场面——他的这位武师弟用了足足千余年的功夫,一面和他兄弟情深,一面给他下了蚀骨消魂的慢- xing -剧毒·陆老魔爱钻牛角尖,一辈子恨的人远远超过了爱的人,而面前的这师徒俩则不可动摇地排进了他那恨之入骨黑名单的前十名。
此时此刻,别人还没觉得什么,陆漾心里倒冒出一句话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可他和这两位仇人面面相对,双方却都没有红眼的意思,反倒其乐融融,一团和气。
由此可见,要么古话都是骗人的,要么就是人心难测,假面当道——或者二者皆有··药子卓已经开始用慈母般的眼神看他了,这女修把害羞的武缜推搡出去,让他拜见二位师伯加陆漾这个师兄,自己却只顾端详陆漾的脸庞,口中啧啧称赞。
陆漾知她喜欢俊秀少年,也不躲闪回避,只摆出乖巧的神情,听云棠说一句“这是你四师叔药子卓”,就恭敬拜了下去,礼数一分不差,心中却暗自琢磨道:·上次杀得太仓促了些,不甚尽兴,这回定然得痛痛快快再玩过一次才好。
他本来就不懂得君子大度之类的道理,讲究以德报德,以怨报怨,人若欺我,十倍还之,上一世就顶着这种作风生生把蓬莱岛弄成了一个偌大的坟场,五步见血,十步伏尸,狠辣无情地干掉了每一个对不起他的人,其中就包括四师叔及其门下三十九口。
大多数仇人杀了一次也就解恨了,这一世安安稳稳走正道,陆漾不想再胡乱造杀孽,惹师父不开心··但药子卓和武缜死再多次,他都郁结难平·见一次杀一次那都是少的·“当为天下除害罢。”
他给自己随随便便找了个杀人的理由,起身见药子卓被云棠拉走了,便对向他生涩问安的武缜笑道:“一同拜入蓬莱门下,咱们倒是有缘,你说是不是啊,师弟”·武缜看着瘦小年幼,其实比陆漾还要大上三四个月,但毕竟陆漾师从三代弟子中的大弟子云棠,他也只能以师弟自称,当下嗫嚅道:“师兄说得是,说得是。”
药子卓在一边看着,对云棠道:“你收的那孩子倒也真有师兄的气派,瞧把我的徒儿吓的”·云棠不理她的讥讽,只皱了眉头问道:“老四,你特地让楚老二带我来这儿,究竟找我何事”·药子卓便拉了云棠的袖子,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软软糯糯道:“云哥,瞧在子卓平日送你柿子吃的份上,你可能答应子卓的请求”·“先说再议。”
“噢,是这样……”药子卓瞟了武缜一眼,苦恼道,“我在去见老祖宗的路上遇到了缜儿那孩子,见他心- xing -、根骨、机缘都很不错,又很对我的脾气,就临时决定收了他做弟子。
结果去见老祖宗,老祖宗竟突然派我去参加什么劳什子万妖会,这一走就是千万里路,还得穿过天壑去绿林,我哪还能顾得着我这新收的徒儿可怜这孩子初来乍到,万事不知,又不能让他空候着我几月不归……”·云棠听到这儿已经明白了。
他这四师妹做事果决,行为缜密,手腕灵活,相当讨蓬莱的那位天君老祖欢心,也颇为掌门人重视,隔三差五就要派她出去代表门派走一圈儿·偏偏她又好收弟子,可收了又没时间看管教育,便经常跑来麻烦云棠。
云棠一开始还要推辞,举例说楚二不错,被驳回,说药子卓的大弟子也不错,依旧被驳回·他本就不擅长和人争吵,横竖拿自己的师妹没办法,就勉勉强强答应了下来,迄今已有七八次了。
“楚二·”但他这次打定了主意要拒绝,便沉了脸道,“你找楚二去·”·药子卓一瘪嘴,瞪了直挺挺立在一边望天的楚渊一眼,哼道:“二师兄剑术是高,这我没话说。
可他那脾气坏得很,万一伤了我的缜儿怎么办”·云棠道:“严师出高徒,楚二门下弟子个个修为精湛,有些拔尖儿的——比如虹歆那丫头——甚至都有了直逼我们这些三代弟子的实力。
修者既然选择了修行这条路,还怕什么受伤吃苦”·药子卓还要和他辩,云棠已向陆漾招了招手,说道:“这次真的不行,四师妹·你也看到了,我的小徒儿目前还没打通灵脉,不像你的那个有了些修行基础,算是半个修者了。
我还得花好大的功夫为他启蒙,给他讲解修者为何,真界为何,大道为何·而且这一回,我打算去向老祖宗讨一枚洗髓培元丹……”·“洗髓培元丹”·药子卓尖声惊叫起来,就连假装对他们的对话很不屑的楚渊也诧异地望了云棠一眼。
陆漾心中一跳,这前世未有的情节让他刹那没控制住情绪,手掌猛然握成了拳头·不过他迅速镇定下来,悄悄把手藏进袖子里,强自装出无知懵懂的样子道:“洗……培……丹”·武缜出身修者世家,对洗髓培元丹这种作弊一样的神物自然早早就听闻过,此时再看向陆漾的眼神里就带了几分羡慕:“是洗髓培元丹啦,你的师父待你可真好。”
“当然·”陆漾对他的后半句简直不能再赞同,一脸灿烂地冲云棠道了一句,“我的师尊,可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师尊哪·”·云棠只道他又在信口胡说,笑了一笑,也没放在心上。
只有陆漾心里明白,他这句里包含了多少悔恨与追思,又是包含了多少幸福和满足··他这种以不甚光彩的手段拜入师门的人,云棠上辈子都宠着他直到最后,而现在听说了他是妖怪,也没有用异色眼光看他,反而想着给他找个宝物洗髓培元对他这样好的师尊,整个真界还有哪儿找去·世人云,昆仑有长生药,五岛有逆天丹。
而这洗髓培元丹,就是蓬莱岛独产的堪称逆天的丹药,据说其配方中有天君心头血、妖王内丹、第一品鬼元之类只是听一听就觉得恐怖的东西,效果也是一等一的强大——它能把一个修者的经脉彻底改造,以和天地韵律,使其随时随地都能进入观道顿悟的状态。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而对于陆漾来说,那丹药有更重要的作用··他毕竟是妖不是人,人类修者的修行方式和他并不契合,上一世云棠就为此而苦恼了很久,却怎么都找不到问题症结,更找不到解决办法。
而有了洗髓培元丹,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了·连天地大道都可以召唤来的逆天丹药,难道不能把他的身体变得适合人类修行体系么·不过这丹药世上只有蓬莱有,而蓬莱只有那位天君老祖有。
云棠只是这么一说,能不能从老祖宗手里哄出来一枚丹药还尚未可知··楚渊想的却是另一茬儿:“浪费·”·“就是,你这徒儿修行门都没进,想观道掌道,不知得等到哪一天去了。
要我说,你用都比他用来得实在·”药子卓从惊愕中缓过劲儿来,不由大摇其头,表示绝不看好··云棠也不和她解释,只和陆漾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药子卓总算明白了云棠这回情况的特殊- xing -,嘟囔着“你倒宝贝你徒儿”,忿忿拉着武缜走向楚渊,嗔道:“你总没有也收了个弟子吧”·楚渊瞥了一眼武缜,眼底的寒冷让武缜缩了缩脖子,别开了目光。
楚渊心中把他和陆漾做了做比较,觉得此子远不如陆小子大胆有趣,不过心思倒还单纯稚嫩,是个正常的愚蠢少年——简单来说,就是个非常普通的、全然不值得他出剑的对象。
“……唔·”·左右闲着无事,试试调/教一下普通人也不错·楚渊便这么答应下来,可拜托人的药子卓和找到人收留的武缜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显然楚二没有云棠来得那么受欢迎。
此间事了,楚渊带走了武缜,云棠则抱起陆漾,笔直地向他们的千秀峰飞去··☆、第11章 一日蓬莱:千秀·上一世怎么没发现师尊有横着抱人的喜好呢·陆漾被山风吹得睁不开眼睛,呼吸不畅,便赶紧往云棠怀里缩了缩,顺便把脑袋也埋进了师尊大人的胸膛里。
山风果然没有了,但是……·这姿势是不是有点儿羞耻·饶是陆陆漾向来视伦理道德若无物,对个人形象不太顾及,这时候也几乎要红透了脸,暗骂自己一声“矫情下作”。
不过他外貌的确是个稚嫩少年,被高高大大又号称三千岁的云棠抱在怀里护着,搁在外人——或者是搁在云棠眼中看来,他其实并没什么脸红的必要··当然,要是算上心理年龄的话,陆漾这下意识的动作就相当让人唾弃了……·云棠的飞行速度极快,一瞬千里,碎云带风。
陆漾脸红过之后,就开始担心起自己发髻的问题来,生怕自己再吃一嘴的头发··他心中刚转过这个念头,蓦的云棠一个急刹车,晃晃悠悠地就落到了地上··“这就到了”·“嗯。”
陆漾小心地从云棠怀里跳下来,突然有些怀念师尊大人胸口的热度——啊呸·他赶紧抹杀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咳嗽一声,一本正经道:“这就是师尊的山头么”·“山头,你还大王呢。”
云棠好气又好笑地和他辩了一句嘴,牵着他迈步而行,随意指点着山间的景色给他看,“这里是千秀峰的半山腰,喏,今年海棠花开得不错,看来你大师姐的园艺又进步了不少。
当然啦,这三五十株海棠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有空去后山看看,那儿终年花开不落的万亩棠林才配得上‘仙家美景’四个字……”·陆漾出神地听着,想起云棠死后就葬在了他最喜欢的万亩棠林,便对那儿再没有一丝好感。
随着他们二人一路走来,陆漾看见了他熟悉的一草一木,山水小舍,还有那只活了上万年的美丽花精··花精坐在遒劲高耸的古木之上,边编织着她那紫红色的长头发,边低声吟唱不知名的歌谣。
云棠便微笑起来,随着韵律柔声哼唱道:·“花为歌,水为和,天下争知我河山万里风华改,不变云中尽棠色……”·陆漾恍惚又回到了五千年前,懵懂无知的自己随着仙人一般的青衣师父踏歌而行,心中头一回觉得不做那个陆家少主,不去战场搏杀,当个游戏红尘的修者也很不错。
山路回旋,眼前之景便随之一变··流水淙淙,竹林深深,天地间由姹紫嫣红转为一片青碧·竹叶萧萧的味道悠悠然飘来,仿佛雨后天晴,让人心旷神怡,陶然自醉。
“爱喝酒的小二就住在这儿,流水为酒,青竹为笛,他过得比为师潇洒·”·云棠指着竹林里的小屋向陆漾介绍·陆漾略一点头,随后向花精瞥去一眼,只见那花精已换了一头顺滑如水的绿色头发,飞过来的时候折了一根竹枝,在青竹的顶端轻轻一点,翩然翻飞起舞。
又走了不知多少步,道路变得崎岖起来,岩石层层叠叠,犬牙参差,天地间被沉重的浅灰色和黑色所笼罩,让人不由心中一紧,眉目深锁,脚步加快··花精绾起了乌黑的秀发,击掌而歌,歌声一改清幽缠绵的调子,变得卓然铿锵,如击玉石。
云棠亦拔出了他的佩剑,重重一弹剑刃,朗声念道:·“男儿心似铁,纵死亦千钧·呼来收骏骨,试手补天痕”·有人在高崖上有人长叹道:·“山巅高歌引,楼头飞雪惊。
目断路绝处,杯酒换剑鸣·”·陆漾看着云棠,云棠苦笑道:“唉,小三当年何等英雄,现在却总是有些悲观·大概是他参加围剿魔主的那场战役时,看了太多太多的死亡吧……”·陆漾点头,听云棠扯起了真界百万年来最大的一场正邪大战,心里有些郁郁。
想当初,他制造了多少起轰动天下的灭门大屠杀,弄得天劫一次又一次找他算账,却一直都没有享受到“魔主”这个称呼·而他出生得也晚,未曾亲眼看过当年魔主龙月叱咤风云、枪挑江山的模样,也就无从拿那位魔主大人和自己作比较,更不知道自己比之到底欠缺了什么。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据说三百年前,为了干掉龙月,绿林和红尘第一次联合起来,五千修者和万余名妖怪共同参与了剿杀··这待遇可是古往今来第一等隆重和盛大,除龙月外无人可享。
与其相比,陆漾的十八次天劫都差了不止一筹··而最后围剿的结果就是,魔主陨落,龙月大人裹挟着九成以上的围剿者一同魂归幽冥,真界大失元气……·能从那场战争中活下来,三师兄也算了不起的人物。
陆漾虽对他的心理- yin -影一向嗤之以鼻,却在四个师兄师姐中对他最为佩服··四师兄的地方极为破旧·在这个仙气缭绕的蓬莱小岛上,居然能有人把自己的住所搞得凄风冷雨,摇摇欲坠,活像凡间乞丐窝,也是一项本事。
云棠指着那蹲在河边拔草、衣着破烂的光头青年对陆漾道:“那是你四师兄疯和尚……”·陆漾当即就笑了出来··“师尊为什么收了个和尚,还是个疯和尚做弟子”他被云棠佯怒拍了拍后脑勺,便憋住笑意,严肃问道。
他这属于明知故问,云棠像上辈子一样无奈回答他:“因为为师和他比剑时输了,按赌约得答应他一个条件……”·陆漾知道,他这师尊境界高,掌道多,神识强大,可是剑术不行。
不仅比不过和他同期的楚二,甚至都比不过自己的三弟子和四弟子,也算是怪事一桩··不过陆漾并不在乎这些,他只不过拿这件事随口开涮了几句,就略过了此事不谈,探头探脑向前望去。
·云棠问他:“看什么呢”·“看我的地界长什么样啊·”·云棠便笑道:“你哪来的什么地界,小小凡间童儿,还是老实和为师住在一起吧。”
陆漾跳脚表示不服气,云棠也任由他闹,却不知他心里正乐得发疯··他上辈子只和云棠同住了三五年,就因“法术已成,足可独当一面”之理由被丢了出去,开始了自己开垦山头的艰辛工作。
直到那个时候,他才明白师尊的小屋有多好··果然人天生就喜欢被伺候被宠的奢侈糜烂生活啊……·云棠住在临近山巅的一所小院子里··千秀峰不高,或者说,甚矮,却也有几百来丈,按理说山顶的温度自是要比山脚和山腰低上好几度。
然而云棠的院子水不结冰,花开正盛,春意暖暖,阳光和煦,气温和山腰大师姐种花的那儿相差仿佛··陆漾立刻就指着院子东头的一间房,叫嚷道:“我住这儿”·“那是为师的住处。”
“我就住这儿”·“那为师住哪儿”·“我才不管”·“……”·好吧,云棠想,等我把你这坏徒儿引上修行之路后,看来得找个山洞再去闭一闭关了……·这时候已经到了黄昏,陆漾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又饿又累,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装死。
云棠只好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当年没辟谷之前吃的五谷丹,看还剩下了不少,忙塞了一颗给陆漾··陆漾很是怀疑:“过期了没有”·“仙家丹药哪有凡间过期之说。”
云棠大怒,“不吃那还给我”·陆漾一口吞掉,笑嘻嘻道:“师尊给的东西,就算是过期了、烂了、**了、哪怕是有毒的,徒儿也照吃不误。”
“……我为什么要给你那些糟糕的东西”·师徒俩饶舌许久,陆漾稳居上风,直到夜色初降,他身体疲惫不堪,困倦难捱,这才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地讨饶认输,直接趴在石桌上睡了过去。
云棠把他抱到自己的屋子里,想到这屋子已被怀中之人蛮横地据为己有,不觉忿忿·但当他给陆漾脱下靴子和外衣,看到这家伙脚底磨出的触目惊心的血泡,还有身上被剑气和树枝弄出来的各种各样的伤口时,所有的恼火顿时不翼而飞。
“做什么不和我说我就是抱着护着你一路,也不见得会喘上一口大气啊……”·云棠隐隐猜出了陆漾的意图,却也不愿细想,只翻出一些上好的膏药帮他敷上了,骂道:“麻烦精”·陆漾睡得正死,完全没有听见。
第二天,陆大魔头生龙活虎地跳下床,满院子找他的师父,却团团转了十几圈也没有找到,心下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走出院子··那只漂亮的花精正坐在院子门口的石阶上梳头发,此时她白发胜雪,又穿白纱白裙,整个人一片死气沉沉的白,看得陆漾心口一阵发闷。
“看到我师尊了么”他上前来,勉强行完一礼,急匆匆问道··花精看他一眼,银色的眼睛毫无温度,就像是一颗通透无瑕的水银球。
“看到了……”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着,语调单一,不过发音还算标准,比陆漾后来遇到的绿林的花精们标准许多,“他在……”·“在哪儿”·“……”花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摸了摸陆漾的脸,说道,“不祥。”
你才不祥你全家都不祥·陆漾心中大是恼怒,却知道粗鲁的言语和行为会让纤细的花精拒绝开口,只好忍气吞声,问道:“你说我不祥哪里不祥”·“幽冥。”
幽冥幽冥是死人待的地儿,自然不祥,但和他陆漾有什么关系·他还要再问,花精却摇摇头,表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她怜惜一般地又摸了摸陆漾的脸,转而说起了云棠的事:·“云师兄……在蓬莱阁外头……跪了一夜……”·☆、第12章 一日蓬莱:疯··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蓬莱阁·蓬莱岛的中枢蓬莱阁·陆漾虽然不曾修习过法术,却从他老爹那儿学过超一流的凡间武学,轻功自然也相当拿手。
但蓬莱毕竟是仙家的地盘,他那功夫搁在这动辄以百里计数的庞大山脉中毫无作用··于是他便提着一口气,以近乎自残的速度奔向离他最近的疯和尚那儿,揪住四师兄的破烂领口吼道:“带我去蓬莱阁”·疯和尚吃惊地看他:“你谁啊”·“你管我是谁”陆漾死命掐着对方的脖子晃,知道这和尚疯疯癫癫,行事怪异,不吃礼数那一套,倒对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事物颇感兴趣,于是便挤出疯狂的表情来,冷笑道,“老子要去揍蓬莱阁里那老不死的,你带不带我去”·疯和尚愈发惊异地看他,像是在看某种珍稀生物。
好一会儿,突然呛出了剧烈无比的笑声,热气和唾液一同喷溅了陆漾一脸:“去哈哈哈哈,这么好玩儿的事,怎么不去”·他轻轻松松地把陆漾甩到自己背上,接着一声长啸,腾空而起:“说走就走,嘿”·由这疯和尚背着飞行,不过一个钟头时间,陆漾就瞅见了天赐峰峰顶那碧瓦金甍的蓬莱阁,同时也感受到了阁中的一股浩渺无边的磅礴气息。
比之雄奇瑰丽的阁子,那股气息更能令人感受到煌煌天神般的威压,几乎使人便要不由自主地跪伏在地,诺诺臣服··陆漾心中一凛,知道此时不比修为大成的上一世,面对如此人物,自己必须得先收敛锋芒才行。
在蓬莱阁三百丈之外禁止飞行,疯和尚便把陆漾放了下来··陆漾目光所及之处,果见九百道阁外石阶下跪着一个青衣之人,依稀便是云棠的模样·他抿了抿嘴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云棠为什么要在这儿跪一个晚上··蓬莱阁里住着蓬莱岛上资历最老的老祖,也就是那个一手改变了蓬莱地貌的御朱天君·他是岛上唯一一个拥有洗髓培元丹的人,云棠想为陆漾讨上一枚丹药,肯定得跑来这儿伏乞请愿。
但陆漾没料到云棠会这么急不可耐地在第一天夜里就付诸了行动,更没料到天君老祖竟然把云棠晾在外面一整夜,而没有召见他·“这鸟道士,还是一般无二的喜欢作践别人”·陆漾压制住心里的杀气,只聊以自/慰地暗骂了一句,便敛眉凝神,慎之又慎地踏出了三百丈距离的第一步。
蓬莱阁作为蓬莱的中枢,天君驻地之所,当然不是随便何人说来就来,想走就走的·空气中飘渺无踪的神意攻伐暂且不论,就是那因大能久居此地而引起的灵气凝华,就足够陆漾好好地喝上一壶了。
他吸了第一口气,第二口就憋着死活吸不上来·空气几乎凝成了浓稠的液体状,陆漾提脚前行,艰难跋涉,仅仅三两步就已经涨红了脸,不得不弯腰屈膝,痛苦地张大嘴巴。
疯和尚在他背后嘻嘻地笑,既不跨过那百丈之界,也不对陆漾帮上一帮,纯属看热闹来了··而云棠远在前方三百丈之外,平日里他的神识足以察觉到身后陆漾的动静,但此时他被天君的神意和灵海压着,只是跪在那儿就已用了全力,哪里还有闲心去观察周围·没人可救自己,当然,自己也不需别人来救……·陆漾垂着头喘了一会儿,无声扯出一个冷笑,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颤抖着用右手尾指在左手手心划过,划出了一道不深但是很长的口子··鲜血与在他体内憋着出不来的灵气顿时狂涌而出·陆漾脸色一白,呼吸却是一畅,身体也轻轻松松地重新直立了起来。
他还没有打通经脉,体内一丝灵气也无,空荡荡一片,此刻正好就成了一个毫无阻碍的通道·他吸进来的那些灵气在他体内转了几圈儿,找不到任何能够停留凭依的地方,只好又沿着他的伤口被新吸进来的灵气“挤”回到空气中——这就形成了一个天地与个人的完满周天,也就让陆漾赢得了一线喘息的余地。
当然,这法子对陆漾自身的伤害也大得很,他到底还是**凡胎,经不住如此浓稠锋锐的灵气进进出出,逡巡徘徊·又走了十来步,他就猛的咳嗽一声,呛出了一嘴的血腥味道。
三百丈··陆漾上一世走这三百丈,青衣负手,笑意悠然,花了最多不过五息功夫··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他这时候再看这三百丈,居然看出了三百里的感觉。
三百里又如何·云棠为他跪了一夜·陆漾看着道路尽头那个青衣的人影,眼前恍惚浮现出了万亩棠林掩映下的某座孤坟·二者皆是一般的孤寂和脆弱,却也是一般的坚韧和倔强。
陆漾又划了第二道口子,让灵气宣泄得更快一些,在自己的体内停留得更短一些,造成的伤害更小一些··又十步··他捋起袖子,划了第三道伤口··等到了云棠身后的十丈之内,陆漾的整个左臂都已经染透了血色,白骨暴露于空气之中,红白交映,触目惊心。
云棠这次终于听到了动静,忙转回头,一见陆漾这副凄惨的样子,顿时大惊失色,挣扎着想站起来:“漾儿——”·“你别动。”
陆漾又向前蹒跚了一步,而声音却没像身体那么颤抖,平稳冷漠得简直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你别动·我过去你那边·”·“……”云棠急得眼圈儿都红了,继续跪也不是,起身去扶陆漾也不是,一时竟手足无措,无可奈何。
他只能慢慢地抬起手,等陆漾蹒跚着来到他身边跪倒时,温柔地抚摸上他的脑袋,轻轻怨道,“你这是何苦”·“与师尊共苦·”·陆漾艰难地对云棠笑笑,问他:“师尊可是讨那什么仙丹来了”·“嗯……”云棠低声苦笑着,脸色有些难看,“师父无能……”·陆漾又笑了笑,制止了云棠想为自己疗伤的举动,提起一口气,朗声道:“师尊知道我来这儿,又是为了什么”·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为了劝我回去吗”云棠摇头道,“老祖宗不是无情之人,我再和他多求一会儿,他一定……”·“我来,也是为了讨一枚仙丹”陆漾高声打断了云棠的话,昂起头叫道,“老祖宗,我是你一个刚进门的后辈子弟,连你叫什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手里有我师尊想要的东西,对不对你出来,我要和你打一架,你输了,就乖乖把我师尊要的东西双手奉上;我输了,随便给你磕几个头赔罪都行”·云棠这下更是面如土色,慌忙来掩陆漾的口,小声说着什么“大逆不道”、“胆大包天”、“你这崽子要气死我”之类无奈之言,拼命想着等会儿掌刑法的三师妹来了,自己究竟该怎么护住这个放肆的徒儿……·结果他没有等到刑堂的老三,竟等到了求了一夜也未见回音的老祖宗。
“云棠,这就是你新收的那个徒儿”御朱天君弄了个投影出来,在云棠二人面前的石阶上缓步而下·其一身道袍迥异于寻常道家衣服的清冷出尘,金红的云纹尽显雍容,束腰的宫绦更是如丝如缕,华贵无方,而他手里的拂尘——那万根银丝流光溢彩,一看就是最高等的货色,不像是道家器物,倒更像是精致的观赏用具。
他缓缓开口,语气慈蔼,音色低沉,威严中自带笑意,“黄口小儿,倒是有趣·”·云棠赶紧把身子伏得更低了一些,恭谨道:“回七师叔祖的话,这位正是云棠收的弟子,凡间陆家的陆漾。
方才他一时口出狂言,还请师叔祖……”·云棠是蓬莱断代后的新三代弟子,而御朱天君则是第一代,两人之间正好隔了一辈,是师叔祖和侄孙的关系··在外头,蓬莱岛的人习惯- xing -把御朱天君唤作老祖宗,但是在正规场合——比如和这位祖宗面对面的时候——还得规规矩矩按辈分称呼。
御朱天君“嗯”了一声,截断了云棠的话,转而对陆漾笑道:“听说你的真身是来自绿林的妖怪”·真身……还有假身么·陆漾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里对云棠如此轻易地就把自己卖了而忿忿不平。
但他随即又醒悟过来,知道云棠本就是个不会骗人的正人君子,而且,他大概打算以这个理由向御朱天君讨要洗髓培元丹来着……·这是什么破理由·听云棠这么一说,御朱天君本来就是想给,也会因为受益的是个异族妖怪而拒绝的吧·想到此处,陆漾瞥了一眼自己的师尊,正巧看到云棠也满怀忧虑地看着自己。
他心口一热,满腔的埋怨刹那间变成了对云棠- xing -格的赞美:·师尊是好人,所以才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好人……·然而,陆漾很明白自己眼前这个气宇轩昂、神通广大的御朱天君,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不过这种更加大逆不道的话得等他有了自立的资本之后才能肆无忌惮地说出口,现在要想如当年那般喜怒随心,予取予夺,则必然得先如当年那般实力强横才行··没有实力,请先低头。
陆漾便垂下眼帘,低低应了一声:“是·”·御朱天君很感兴趣地追问道:“不知是什么妖怪又是怎么渡过天壑,跑到红尘境来的”·陆漾微微勾起了嘴角。
欲要成事,必先抬首··他慢慢抬起脑袋,继而艰难起身,摇摇欲坠地立在御朱天君身前一丈之外,半边已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却兀自笑道:“和我打一架,赢了就告诉你。”
云棠没想到他抽风抽得如此严重,居然认真地和老祖宗讨价还价起来……他伸出手,想把陆漾逼着重新跪下去,想了想,却又叹口气,竟跟着陆漾也微笑起来。
御朱天君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师徒俩一起发疯,微一停顿,点头道:“好·”·☆、第13章 一日蓬莱:杀心·那一架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河川为之倒流,山峦为之变色……才怪。
一方是在整个真界都能横着走的天君老祖,一方是连灵气都没有的凡间小儿,这差距已不是什么“天上地下”所能形容的了,若说御朱天君是“天上”,陆漾非得下到幽冥十八层去不可。
差距如此之大,打起来局势自然也一面倒,胜负不问可之··可要说这场蜉蝣撼大树的打架单纯是老祖在欺负孩童,过程乏善可陈的话,却也不尽正确··陆漾第无数次被御朱天君的灵气掀飞出去,又第无数次木着一张脸爬起来,带着更多的伤口一瘸一拐地走向对方。
他出身军人世家,后堕入魔道,以杀戮温养道心,一生经历的战役和打斗何其之多·而在这些搏命的战役和打斗之中,他并不是一直都能取得胜利,也曾被更强者逼至绝境,怆然反扑;也曾被弱者终场翻盘,骤然败退。
所以,他并不在乎什么实力对比,什么居于下风,什么重伤濒死——只要没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还有战斗下去的意志——·谁敢说他输了·至少云棠不敢。
他发现自己徒儿的眼睛由一开始的温顺,慢慢变得如楚二那般寒冷,现在又变得赤红如铁,散发着兴奋和愉悦的光芒——他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好友,那个在斑斓林海会让凶兽躲着走的绝世凶人陆彻重新站到了他面前,喘着粗气说:·“日他大爷的,爽”·当然,陆漾比他爹要乖巧许多,也不会骂脏话,但云棠还是莫名地松了口气。
藉由着陆彻凶人给他带来的安心感觉,他把目光从陆漾淌血的全身移开,开始关注起这场堪称无稽的战斗来··他看见陆漾又被掀飞出去,趴在地上伸出手,指着御朱天君说着什么,继而哈哈大笑。
而后者明明稳占上风,至今最大的动作不过是抖抖袖子,- cao -稳了胜券,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笑意··云棠也没了笑容··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陆漾说的是:“老祖宗就会用仙法欺负人,倒是不敢亲自碰弟子一根手指头啊哈哈”·这当然是毫无道理之辞。
修者既然都修习了法术,开拓了神识,掌控了大道,做什么还要像凡人那样拳拳到肉的拼杀·不过道理有时候完全不管用——陆漾用嘲讽的语气把话说得死了,听起来仿佛天君老祖真的是在占他便宜或者怕了他一样。
有脑子的人自然都不会把那挑衅当回事儿,可天君的面子上难免就会有些不好看……·偏生御朱天君也不说话,也不采取行动,连清风拂山岗般的纵容微笑都没有象征- xing -地摆出来——他在盯着陆漾,很认真、甚至很慎重地盯着陆漾,面无表情。
云棠心中一惊:老祖宗不会真的中了激将法了吧·开什么玩笑·但是……·他内心疯狂地天人交战,正自己训斥自己小觑老祖宗涵养云云,忽听御朱天君开口道:“你的凡间武功,是在哪儿学的”·陆漾躺在地上,盯着天上茫茫云海,边咳嗽边笑道:“还用学弟子生而知之”·御朱天君听他信口胡扯,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又一抖袖子,转瞬间来到陆漾身体一寸之外,低头看着陆漾。
陆漾的眼中猛的炸出凶戾的杀意,他双脚一扫一勾,以左肘支地,在半空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九十度旋转提腰,右臂则如刀疾挥,迅猛无匹地砍向御朱天君··御朱天君倒没想到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敢率先发难,不觉赞一声“好胆气”,右手一甩拂尘,左手轻轻巧巧地搭在了陆漾的手腕上,一按一拧一扯,使出了一招很是普通的关节擒拿术。
然而,再普通的招式现在也是由天君使出来的改良过之后的妙招,威力自然会以几何级数往上翻·按照御朱天君、还有紧张观战的云棠的想法,陆漾在挨了这实打实的一击之后,骨头错位什么的都是小事,直接疼晕过去也是很有可能的。
云棠忧心忡忡,已经在翻检身上的疗伤圣药了……·而御朱天君则攥着陆漾的手腕,轻笑着说:“童儿,这足以证明老夫不是不敢碰你了吧——”·他一句话没说完,突然惊愕改口道:“好剑”·陆漾的手臂从空中跌落。
他疼得嘶了一声,两手撑地的时候差点儿没有支撑住,脸几乎栽到了地面上··蓬莱阁之外三百丈的土地都被灵气浸染得坚如玉石,他那一张脸砸上去,少不得就得毁容了。
此事殊为可怕,直把陆老魔头吓出了一身冷汗,起身的时候还在打着哆嗦··云棠犹豫着是继续跪还是先救人,陆漾已经摇摇摆摆走到他身边,直挺挺地冲着他往下倒,嘴里犹嘀咕着:“记得问那老头儿要仙丹……”·“你先闭嘴再说”·云棠又气又心疼,赶紧伸手把他接住,却忽的心中一动,扭头看着御朱天君时,正看到自家老祖宗从虚空里取出了一个瓶子。
·那瓶子不过巴掌大小,温如羊脂,光泽内敛,道道暗金云纹勾连着布满了整个瓶身,正是传说中能锁住天地法宝灵气的通灵魂器太清瓶··通灵神器啊整个真界不足百件的最顶尖的宝物·云棠听说过三大箩筐的关于通灵魂器的传说,今儿却是第一次见到,不免就多看了几眼。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瓶子上的云纹细微地颤抖了一下,接着便沙沙地蠕动起来,形成了一个个玄妙莫测的字符·其意蕴深深,勾人魂魄,就是云棠这样掌道多年的高手,一时不查,居然也差点儿心神失守,迷陷进了暗金云纹的道义之中。
幸亏陆漾戳了他一下,瞬间把他唤了回来:“师尊,师尊,那里头装的就是仙丹”·“呃……”·云棠又恍惚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不由得为自己的失神感到羞愧,赶紧转移话题道:“大概就是吧……可是师叔祖为什么要把洗髓丹给你”·“因为我赢了呗。”
“因为他赢了·”·陆漾和御朱天君同时回答,搞得云棠顿时脑袋大了起来——赢了谁赢了陆漾赢了陆漾赢了御朱天君·小儿打过了老祖·这种事情很颠覆世界观的好么,请要对自己的语言认真负责·云棠以为自家祖宗在和自己开玩笑,一时也没敢去接话,倒是御朱天君知晓他脾气,主动给他解释道:“你徒儿没能赢得这一架,却赢得了老夫的兴趣。
唉,自龙月陨落之后,老夫已很久没见过能破天地法则的功夫了,今日一见,甚为欣悦,便是送了他这颗丹药又如何”·云棠的脑袋上简直炸满了问号——破天地法则陆漾·他盯着陆漾,陆漾对他咧开嘴巴傻笑,企图装出一副无辜又无知的样子,可惜露出了染血的牙齿,形象登时大毁。
不过这恶劣形象也起到了陆漾最初想要的效果·云棠一看见他徒儿嘴巴里的血,顿时什么疑问都顾不上了,赶紧抬头,眼巴巴地瞅着御朱天君··御朱天君哑然失笑:“莫急莫急,死不了。”
不过他也不再废话,将神意化为钥匙,解开太清瓶的封印,倒出一枚乌黑滚圆的珠子来递给云棠,道:“愿赌服输,老夫这次输得甚是满意,拿去吧·”·云棠接过那棵其貌不扬的逆天仙丹,心里对老祖宗的玩笑话愈发迷惘忐忑起来。
正自恭谨致谢时,他蓦的看到了御朱天君那以绿林三眼金蚕丝织就的衣服上破了一个小小的洞,就在花纹层层叠叠、禁制附加其上的袖口那儿·联系到老祖方才那一声“好剑”,还有猝然放手的举动,云棠猜测这小孔十有八/九是陆漾弄出来的。
御朱天君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道:“相当不可思议,是不是三眼金蚕丝天劫难伤,却被这小儿轻松一指戳破·未启灵便能掌控如此霸烈之气……云棠,这可是绝世大妖的资质啊。”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云棠惊道:“不敢,师叔祖谬赞了·”·“谬赞你以为老夫在夸他非也非也。”
御朱天君弯下腰,轻轻摸了摸陆漾的脑袋,“童儿之气何以如此锋锐唯霸烈之外,内藏杀心,方得无坚不破·”·他有一句话没说出口——现在这孩子不过才会些凡间武学,就能破开三眼金蚕丝,要是等他学了法术有了神识,不知又会破哪儿·比如——在他御朱的脑袋上也开一个洞·云棠自然明白老祖宗的未尽之言,刹那苍白了面庞,赶紧赌咒发誓道:“天道在上,云棠愿以千年道心担保,这孩子虽言语轻佻,行为乖离,却断无忤逆长辈、背弃纲常之念……”·“或未可知。”
御朱天君缓缓摇头,目光一点点冷遂下去,淡淡道,“不过,这终归是你的弟子,你爱养着也无妨·”·冷到极致,忽又炸出一点笑意:“至于他的妖怪身世,且留日后谈罢。
常叫他过来,诸位仙师对来自绿林的大妖,想必是极感兴趣的·”·他说完这一句话,再不理云棠师徒二人,负手向石阶走了三五步后,身影便倏忽消失在了空气中。
陆漾挣扎着抬头看了看,嘟哝道:“师尊,他走了”·云棠点点头,以极低的声音问道:“你真的对老祖宗起了杀心”·“……”·这种事情只会越描越黑,信者自然相信,不信者也自然不信。
陆漾偷偷觑了一眼云棠,看出师尊明显是不信的——他只是需要这么一个提问的过程罢了··于是陆漾咬破舌尖,让鲜血流了一下巴,然后眼一闭,直直地躺在云棠怀里装死。
这招比说什么都来得有效果,云棠立刻把那问题抛到了脑后,摇晃着爬起来,也不顾浓郁灵气会伤体,拔脚狂奔··一出三百丈限制,云棠招呼一声看热闹看得手舞足蹈的疯和尚,自己则直接开了天地瞬移大招,嗖的一下就回到了千秀峰的山顶小院子里。
☆、第14章 一日蓬莱:唱歌·陆漾一回去就睁开了眼,虚弱地和候在院子中的花精打招呼:“嗨,我把师尊弄回来了……”·花精飞过来查看他的伤势,云棠冷着脸训了她一句:“是你告诉漾儿我在蓬莱阁的”·花精摸了摸陆漾的脸,柔声道:“他……找你,很焦急。”
“很焦急也不行大人的事,就莫要让小孩子来胡乱掺和”·云棠难得这么疾言厉色教训人,直把花精训斥得泪眼迷蒙,垂头不语。
云棠也不再看她,只不管不顾地踢开小屋的门,把陆漾安置到床上,噼里啪啦扔了一大堆法诀过去,好歹止住了他的伤口流血,也稍微修复了一点儿外露的伤口··但是蓬莱阁外面的灵气威压何等可怕,云棠自个儿都不太能撑得住,因此对自己的法诀能起多大效果并不抱太大希望。
蓬莱重生五千余年,弟子以千计,却也没见几个道行不够的敢去蓬莱阁·那儿向来都是一代二代仙师们的议事之所,算不得禁地,倒能算是半个绝地·三代中也就云棠能在门口挺一会儿,楚二能扛着剑挥上半天,其他人全都不得而入。
陆漾占便宜在他还没修习法术,可以通过自残把浓郁的灵气重新逼回空气中,玩出来一个半圆满的周天循环·而他吃亏也正是吃亏在这上头,他根本就没淬炼过**,在经历过被灵气来回冲刷和御朱天君把他当木偶提着玩的悲惨过程之后,他的身子骨就立刻回到了重生时的濒死状态——不,恐怕还犹有过之。
·云棠扒拉出来一堆五颜六色的丹药,花精从外面小心地捧了一花朵月华露进来,扶着陆漾小心地将药吞服下去··“怎么样”云棠紧紧皱着眉头,搓着手问。
“好多了……”陆漾忍住不适,笑道,“看,我骨头上的皮肉又长出来了·”·“嗯,这是外伤,本就比较好治·”云棠虽然这么说着,但脸上忧愁的神色多少还是缓和了几分。
他摸摸陆漾的额头,叹道,“你且睡一会儿,我去七善房找他们再要点儿治内伤的灵药……能撑住吗”·“不能啊……”陆漾翻白眼道,“没有师尊陪在身边,漾儿马上就要死啦……”·“油嘴滑舌,看起来还嫌命长是不是”·云棠果然被他给气得不行,本来要施放的几个堪有回天功效的禁术就暂且搁下了。
他匆匆忙忙嘱咐了花精几句,也不出门,直接又一个瞬移,直把这些大神通当廉价的烟花往外放··云棠前脚刚走,躺在床上面色安稳的陆漾就滚到床边,捂着嘴呕出了一大滩鲜血。
花精在他背后尖叫着什么,他只充耳不闻,喘息着喝道:“离我……远点儿”·他也不管花精是否有乖乖地照着去做,兀自挣扎着下床,半滚半爬地来到院子里,哆哆嗦嗦地脱下了身上那破布条一样的衣服——明明早晨才换的新衣裳,一眨眼就给他糟蹋至此,实在可惜。
在生死攸关的时候还去心疼衣服,陆漾觉得自己的心境愈发好了·只要他想,现在随时都能悟道成功吧……·然而他并不想悟道·悟了道定会引发天地异象,方圆万里只要不是聋子瞎子脑瘫患者,都一定会盯紧了他这个还没修行就悟道了的怪物——没错,这已经绝非天才所能形容的了,这就是再正宗不过的怪物。
陆漾还想再过几天太平日子,所以在蓬莱岛,他一定得死死压着自己的心境,说不悟道,就绝不悟道··而他现在干的则是不会引发天地异象的、实际效果却比悟道强很多的事情。
花精远远飘在房脊上,看陆漾赤/裸着上身,仰躺在地开始唱歌,差点儿失足滑了下去··一开始,陆漾中气不足,气喘吁吁,花精能听明白那起伏的调子已实属不易,至于他唱的究竟是什么内容,她就完全听不出来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东方玄幻前世今生·身受重伤还要脱衣服唱歌脑袋坏掉了么·花精微微唤了陆漾两声,见陆漾不理不睬,便在房脊上担忧地跺足大叫道:“停——下——停——下”·陆漾根本不为所动,旁若无人地继续他那惊世骇俗的歌唱表演。
花精原地团团转了两圈儿,眼看着陆漾一意孤行,明显有走火入魔之兆,自己却无计可施·她有心去寻云棠回来,但又无法离开这座山峰,无奈之下只好抱着脑袋颓然坐倒,把脸埋进膝盖中,徒劳地用手遮掩住耳朵。
可陆漾的声音还是丝丝缕缕地绕过了她的指缝,并由断断续续的呢喃,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可闻··他哼的是花精从未听过的调子,其中有三分怅然凄冷,六分慷慨悲壮,还有一分无可奈何的自嘲。
歌的节奏并没有多么出众,恰恰相反,其简单平凡到了可以说是粗陋的地步,在精通乐理的花精听来更是像鬼哭狼嚎一般,毫无美感可言··可是陆漾唱着唱着,气息竟逐渐稳定下来,吐出来的一个又一个字也渐渐地能够辨别了。
花精不知不觉放下了手,努力去分辨他的歌词,只听他唱道:·“……风雷如怒,荡浊酒几壶,凭栏处·三杯赢输,一醉笑狂疏,莫知甘苦·乱撒青蚨,应道我原来糊涂。
他乡埋枯骨,无人悲缟素……”·他把“无人悲缟素”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语调变得异常愤慨而激烈,把花精吓得仓促抬头,正看到了他由躺而立,直挺挺地站在中庭的模样。
“伤……呢”花精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惊讶道,“你的身子……好了”·陆漾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和胸膛,又用力清了清嗓子,确定不再有血腥味之后才道:“嗯,大好了。”
花精呆呆道:“唱歌原来还能疗伤云师兄都没告诉过我·”·这句话她说得流畅至极,倒让陆漾讶异地看了她一眼,笑道:“那也怪不得师尊,这法子本来就只有我一个人会用——不,是只有我一个妖怪会用。”
花精飞到他身边,围着他来回打转:“你是个……妖怪妖怪来到红尘,倒也……稀奇得很呢……咦,这是什么”·她戳了戳陆漾的后腰,直把陆老魔头刺激地猛向前逃去,扭头叫道:“问就问,动手动脚的做什么”·花精被他的吼声吓得一飞三丈远,见他没有再继续发火,好半天才慢悠悠地飞回来,却不敢再戳陆漾了,只俯身盯着他的腰部,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陆漾尽量轻柔地推开她的脑袋,也看了看自己的后腰——那儿有一个暗红色的纹理,较之太清瓶之上的云纹更加繁复诡谲,彼此勾连得格外紧密。
其外形像是一只长了蝙蝠翅膀的蝴蝶,薄薄的双翼即使是被烙印在皮肤之上,依旧如真实般细微而剧烈地抖动着,几欲冲天飞去··陆漾慢慢道:“这是一个禁制。”
“禁制”·“嗯,封印妖怪用的禁制,而且好像是最高等的,目前我还没发现彻底解除它的方法·不过,虽然彻底破解它不可能,但我可以通过一定的渠道让它稍微松动一些。”
“渠道”花精躲开他的魔爪,俏生生立在一边,笑道,“唱歌么”·“对,唱歌,晒着太阳唱歌。”
陆漾毫不脸红地点头承认了,这让花精捂着嘴吃吃笑了起来·他佯怒地哼了一声,摇摇头,把丢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穿上,又顺手在身上划出了三两道口子,伪装成半死不活地样子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边走边说道,“这禁制松动的后果可神奇着呢,包治百病——什么跌打损伤,中风麻痹,天劫魔劫,全然不在话下。”
花精表示强烈的不信,陆漾便信誓旦旦道:“我过这一辈子,还没有唱一首歌治不好的伤,如果有,那就两首·最多两首,伤痛皆休,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这话说得一点不错·陆老魔上辈子横扫八方,大大小小的伤加起来够他死一万次不止,而很多时候他的仇敌都相信他再喘上一口气就得死了,他却突然又活蹦乱跳地杀回来,就像磕了以吨计的逆天仙丹一样,重返巅峰时期。
这一切并不是那禁制的功劳,而是他本身的能力,那禁制是封印住他这种天赋本能的枷锁··陆漾时常在想,如果他彻底解开了这个封印,恢复成本来妖怪面貌的话,会不会直接就进入不灭不坏的长生境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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