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魂+番外 by 炼心者(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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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魂+番外 by 炼心者(上)(2)
·“这谁知道呢·”贺承乾闭上眼睛,哑声道,“所以他怕我们看出来,才把自己关进书房里,警察局长说得对,犰鸟确实有了麻烦·”·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江昶抬头四顾,客厅很大,但是被塞满了东西,门窗也紧闭着,并没有使用景观设置。
屋里杂乱不堪,日常用具胡乱堆在地上桌上,洗漱用品,糖果零食,陈旧的全息相册装置不断闪烁着不知名的一家三口全息合影,花纹古怪的餐纸盒,半人高的娃娃熊,老式金属唱碟,褪色的雨伞,棉被床单还有各种衣服……猛一眼看上去,就像大甩卖的廉价小店。
江昶正四处打量,忽然听见贺承乾悄声道:“看那边”·他顺着贺承乾的目光望过去,就在墙角不起眼的地方,扔着一个黑色皮革挎包。
江昶浑身一抖:“是廖靖的包”·“这些,全都是受害者的东西”贺承乾的牙齿发出咯咯轻响,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他把受害者的东西搬到这儿来了”·这么说,廖靖的生活用品也放在这儿江昶不由想,廖靖是突然走的,他在宿舍里的东西全部被拿走了,连那根便宜的光子牙刷都没有忘记,当时沈枞还笑说这小子太小气了,现在想来,原来那些东西全都送到了这里·江昶从骨子里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犰鸟在搜集受害者的遗物,他每吞噬一个灵魂,就把这人的东西拿到这儿来,难怪这屋子会显得如此杂乱·这是多少个受害者的遗物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太过分了”江昶的愤怒压过了恐惧,“拿来欣赏还是为了炫耀变态疯子”·“恐怕是有别的目的。”
贺承乾此刻缓过劲来,他坐直身体,眼睛盯着屋子里的物什,忽然轻声道,“你看,这些东西虽然乱糟糟的而且都很旧,但是上面没有灰尘·犰鸟一定每天都在做清洁。”
“他捡回来做纪念物的,当然得好好宝贝·”·“不是那个意思,江昶,我问你,你对系魂这件事了解多少”·突然被贺承乾问起无关的事,江昶一怔。
“我知道你主要研究的是魂奴的情况,但是系魂这件事对魂主的影响,我觉得你不会不知道·”·江昶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系魂不是单方面的事,一旦成为对方的魂主,你的体内就有了对方的灵魂力,包括他的- xing -情、体貌,各方面都会受到魂奴的影响,以灵魂力吸取比例为标准,吸取得越多……”·江昶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他懂了贺承乾的意思·“吸取得越多,越容易向魂奴的方向靠拢。”
贺承乾接过他的话,“比如说,如果我真的和你系魂,很可能我会变笨,理解能力向驮蛙靠拢,甚至不爱吃肉……”·江昶被他数落的,浑身的逆鳞又要竖起来了:“你从哪儿看出我笨的上学期考试我总分足足比你多十分”·贺承乾没接他这句话,继续道,“这还只是普通的系魂,如果是噬魂者那种,把整个灵魂力全部吞噬下去的呢怎么可能不受影响”·江昶弄懂了贺承乾的重点。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围:“你是说,这些物品是犰鸟用来安抚那些被他吞噬的灵魂的”·“没错·”贺承乾来了精神,他把声音压得更低,“都说到这儿了,那就让我们再大胆往前推测一步:那些被他吞噬的灵魂力,并没有像传言那样,被犰鸟彻底净化,成为无属- xing -的灵魂力,它们还在他体内挣扎,尤其是最近被他吞噬的这个——江昶,也许廖靖还活着。”
第11章 第 11 章·江昶被他最后这句话说得,鸡皮疙瘩都爆起来了·眼泪立即涌了上来,但江昶不想被贺承乾看轻,他竭力忍住,小声问:“真的有这个可能”·“只是推测。”
贺承乾的声音很轻,但是里面像含着千钧力,“如果警察局长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犰鸟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他不光无法捕获成年魂主,而且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迅速净化吞噬的灵魂力了。
或许我该说,他以前干这事儿就不是太顺利……看看这些东西,这就是个证据·”·江昶望着四周围的物品,喃喃道:“你是说,这些东西在帮着犰鸟安抚它们昔日主人的灵魂”·“不然很难解释犰鸟为什么收集这么一屋子破烂。”
江昶的脑子出现片刻的呆滞,在他听说廖靖还活着时,思维就转不动了··“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他模模糊糊地问··贺承乾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抬着头,用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牢牢盯着紧闭的书房门。
“我们得把廖靖叫出来·”他慢慢道,“现在这状况,唯有他,能够救咱们两个了·”·江昶的脑子更加混乱:“那……怎么才能把他叫出来”·“这事儿就得靠你了。”
贺承乾看着江昶,“我和廖靖谈不上熟悉,最熟悉他的人是你,你要想尽办法用同寝之谊唤醒他江昶,你和廖靖一块儿住了七年,你知道他所有的优势和弱点,想办法打动他”·“可是屋里的那个是犰鸟”·“不一定是犰鸟。
刚才进屋时他那一踉跄,明显是某些不受控的东西要涌出来了他现在一定在屋里安抚廖靖,所以才背着咱们·你听”·贺承乾示意江昶听书房里的动静,的确,犰鸟好像在里面嘟囔,他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嘟囔什么,只是偶尔有模糊的音节突然升高,但片刻后又安静了下来。
“得抓紧时间不能让他彻底说服廖靖,那么一来咱俩就真的没指望了”·江昶被他这么一催促,也没过脑子,张口就喊了一声:“廖靖”·在他这一声之后,屋里的嘟囔声,忽然停下来了。
·房间里,陷入极度的安静·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江昶恐惧起来,他看看贺承乾,后者用眼神鼓励他,让他继续··于是江昶鼓足勇气,朗声道:“廖靖你把自己关在屋里干嘛呢把门打开是我我是江昶”·屋里仍旧很安静,但是片刻之后,书房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不”·江昶打了个哆嗦·那声音是廖靖他听得出来,真的是他·江昶的脸都白了,恐惧死死勒着他的脖子,他几乎说不出话来·贺承乾坐起身,他一点点往江昶这边挪,一直挪到江昶跟前,然后,他把下巴压在江昶的肩膀上。
“别害怕继续喊,他听见你的声音了”·江昶从来没有和贺承乾这么接近过,贺承乾的呼吸都喷到他脸上来了他一偏脸就能碰到贺承乾的嘴唇。
江昶的脑子眩晕起来,但是意志力还在督促他,于是又喊了一声:“廖靖你出来不要躲着我们廖靖你这个大懒虫总是逃课睡觉的傻瓜机甲绘图考33分的笨蛋”·喊着喊着,江昶心里的恐惧慢慢消退,往昔的回忆涌了上来,悲哀顿时压过胆怯,他的声音带上了颤抖:“你知道你突然走了,我和沈枞多伤心吗你连临别赠言都不和我们留一句沈枞生了你的气,他到现在也没喝你留下的那瓶酒,他说你是小气鬼,用了两年的光子牙刷都没忘记拿,可那真的是你拿走的吗廖靖是不是犰鸟偷走了你的东西那个变态,把你最宝贵的子弹球全校大赛冠军奖章给偷走了”·话音刚落,书房里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吼·有沉重的东西咣当倒在地上,好像是被谁给撞倒了·江昶吓得一时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书房的门,慢慢的,咯吱咯吱的,打开了·犰鸟摇摇晃晃出现在门口……不,那不是犰鸟,江昶睁大了眼睛,那张脸虽然还是犰鸟的脸,但是脸上那层虚伪的假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怆而茫然,不知所措又万分懊恼的神色。
江昶太熟悉这种表情了·他不禁呼唤了一声:“廖靖,是你吗”·此刻的犰鸟,双眼睁得大大的,那种徒然的眼神是江昶从未见过的·“廖靖廖靖”·江昶的嗓子哑了,泪一样的东西拥塞在他的喉咙里。
犰鸟那样子,像是站立不稳,他脚步沉滞地向前走了一步,然后站住··他仿佛不确定似的,轻声道:“阿昶”·“是我是我”江昶终于忍不住失声嚎啕起来。
被廖靖的灵魂控制的犰鸟,跌跌撞撞走到江昶跟前,他一把抓住江昶的手腕:“你怎么被捆起来了谁干的该死我就知道是他我就知道……”·他一边哭,一边拼命给江昶解开手腕上的绳索:“我就知道他骗了我我听见了你的声音他不许我出来看他非要说我听错了,说是假的”·江昶忍住哭泣,他用力道:“我不是假的我是被犰鸟给绑架来的还有承乾贺承乾你看,他也在的”·犰鸟给江昶松绑的手,慢慢停住,他抬起头来,吃惊地看着旁边的贺承乾,就仿佛到现在才意识到他的存在。
贺承乾挤出一个微笑:“廖靖,是我,住在你隔壁寝室的贺承乾·咱们一块儿参加过星域子弹球总决赛的,你还要我教你全套的形意拳·”·江昶也赶紧说:“对对,廖靖,先别给我解绳子,先把承乾松开”·犰鸟看看贺承乾,又看看江昶:“你们怎么会在一起”·江昶觉得他这话问得有点古怪,但他此刻也没法详细解释,只匆忙地说:“我和承乾去公共墓地祭奠你,正好遇上了犰鸟……廖靖快给承乾把绳子松开”·“为什么只有你们俩去公共墓地看我”犰鸟的声音里有了怀疑的味道,“是你们俩约好的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江昶呆住了,他一时无法判断廖靖这句话里真正的意图。
他看看贺承乾,艰难寻找用词:“沈枞也要来的,可是他生病了,在医院没法来……”·“为什么没人来看我”廖靖上身的犰鸟,身体忽然一软,跪在地上哭起来,“就连我死了,都没有人关心爸妈和哥哥他们都没来,对不对为什么没有人来看我为什么偏偏是你们俩为什么你们会在一起”·贺承乾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犰鸟的脸,此刻,他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吼:“廖靖”·就在那一瞬,江昶看见,犰鸟的脸上,有极古怪的神色一闪而过。
紧接着,那悲痛欲绝的神色好像被人用手一点点抹掉,脸上的泪痕都还没有干,犰鸟那招牌一样的假笑,再度浮现·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慢慢站起身来。
江昶吃惊地看着他:“廖靖……”·“小靖他睡着了·”犰鸟冲着他笑了笑,“江同学,你真是太聪明了·”·江昶的脑子嗡的一声·“可是太聪明的孩子,通常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他弯下腰,伸手抚摸了一下江昶的脸,又用指尖在江昶的鼻尖上轻轻一点,“虽然我一般不伤害像你这样的弱小者,不过如果碍了我的事,我也不会放弃你这个美味的小甜点哦”·江昶的全身都僵住了·松开他,犰鸟又冷冷看了贺承乾一眼:“至于你,大个子。
你只有三个小时了,我安排好小靖就会来接你·”·说完,他冷冷一笑,转身再度进了书房··客厅,陷入死寂··江昶呆呆看着贺承乾,贺承乾难得也是一脸的手足无措。
“咱们说错话了·”他有些沮丧,“好像刺激到廖靖了,咱们不该说没人去看他……这下麻烦了,他可能不愿意再出来了·”·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不一定。”
江昶忽然说··贺承乾吃惊地看着他:“你想出了什么办法”·江昶却不回答他,他抬头冲着书房,声音恢复了平和:“廖靖,咱们谈谈好么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多没意思”·“你这样和他讲话,他听不见的。”
贺承乾皱眉道··“他听得见,只要我说他感兴趣的事情·”江昶飞快地说完,又冲着书房道,“你知道沈枞为什么没来祭奠你吗你真的不能怪他,他和人决斗输了,季小海被别人抢走了,给别人做了魂奴。
你知道抢走季小海的是谁吗唉,你当时没在场,真的不知道阿枞有多惨你最好的兄弟差点死在别人手上呀”·这句话说完,书房的门锁,轻轻动了一声,像是有人想出来,但又很犹豫。
江昶见状,火上浇油又加了一句:“而且你肯定不知道,他和蓝沛好上了,俩人正打算系魂呢·沈枞和我说,他要给蓝沛做魂奴还有哦劲爆消息他们俩已经上床了沈枞亲口承认的你说说,这往后咱们寝室气氛得多尴尬”·这番话说出来,屋里忽然传出细小的哀求:“把门打开吧……我想和他说话。”
但马上,声音又变得粗鲁起来:“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一些闲聊八卦他就是想诱惑你开门”·“可是阿昶是我的朋友”那个细弱的声音挣扎着说,“而且沈枞是我最好的朋友”·江昶一听,赶紧叫道:“对那小子因为你的事,哭了好几天,到现在眼睛都是肿的廖靖,你怎么能说没有人在乎你呢学校给你开了追思会,好些五年级六年级的学弟都来了,那些你过去帮过的人,他们都还记着你的好”·门里那个粗鲁的声音忽然变得油滑:“别听他胡说,根本就没有人爱你,小靖,只有我把你当回事,不然,怎么来祭奠你的只有两个人”·“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江昶火冒三丈,“是校长下了禁令不许学生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廖靖,就是因为这个犰鸟现在学校戒严了,他们没法来祭奠你就是因为这个夺走你生命的混蛋,他在威胁大家”·书房的门忽然被人大力打开,犰鸟一阵风似的冲出来,扑到江昶面前,双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我劝你,少在这儿饶舌”犰鸟脸色铁青,眼珠子瞪得要掉出来,“再敢多话我就先要了你的小命”·江昶被他掐得快要窒息,他拼命挣扎却仿佛蚂蚁撼铁树,旁边贺承乾急了,他用头往犰鸟身上猛撞,妄图让他松开手。
犰鸟被他那一下子撞得一趔趄,他松开江昶,眼神诡异地看着贺承乾··“这小子对你很重要”他用一种高深莫测的口吻轻声问。
“和他无关”贺承乾狠狠盯着他,“我只是讨厌恃强凌弱”·犰鸟哈哈一笑,仿佛自言自语:“看见没我都说了,他俩的关系不同寻常,你还不信,说什么学校不准学生出来祭奠你,都是谎言既然戒严了,那他俩是怎么出来的”·江昶在旁边弯腰死命的咳,他刚才被掐得上不来气,现在两眼还在冒金星。
然后,他扶着沙发扶手,勉强支撑起身体,抬头看着犰鸟··“廖靖,我知道,你心里爱着承乾……你一直不敢说·”·这句话说出来,包括犰鸟,包括旁边的贺承乾,全都不动了·江昶费力地直起身,他的眼里依然有泪光,但却微笑起来。
“你瞒得过所有人,甚至瞒得过承乾自己,可是你没有瞒过我·”·犰鸟那张本来就古怪的脸,此刻,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死命撕扯着,他瞠目结舌看着江昶,脸上浮现出凄苦的神色,有晶莹的东西开始堆积在他的眼角。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虽然你嘴上说到现在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你总是说你没心没肺,谁也不喜欢,但是每次承乾有事情过来咱们寝室,你都高兴得很,你把你们的球队挂在嘴上,把沈枞都说烦了,其实你想说的不是球队,你想说的只是球队里的某一个人。
可你怕被人发现,所以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提……沈枞总说我心气太高,要我降低要求,你每次都劝沈枞,说,喜欢都喜欢上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其实穿鞋的人就是你,对么你怕告白失败,就连队友都做不成了。
廖靖,你真的就这么自卑吗可是现在你已经死了难道直到现在,你还是不能面对贺承乾吗”·江昶的话音未落,犰鸟连滚带爬冲进书房,砰的关上了房门·第12章 第 12 章·好半天,贺承乾才艰难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江昶扭过头,把眼泪擦在袖子上:“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根本不爱他……人的感情就是如此冷酷,你不爱的人,对你而言就是可有可无的。
当然,这不是你的责任,爱上一个人这种事……本来就不是理智能够控制的·”·“廖靖对我来说并非可有可无·”贺承乾沉声打断他,“他是全学院子弹球队的前锋,除了他,没人胜任这个位置。”
他停了停,忽然又道:“包括你·江昶,你也不是可有可无的·”·这话说得意味不明,江昶听得鼻子一酸,像被贺承乾有意无意在头顶摸了一把的感觉。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锁又发出轻微的响动,门被人打开一条缝,但是人在里面不出来··贺承乾迅速向江昶使了个眼色,他柔声道:“廖靖,咱们谈谈好么”·书房里的人,好半天,才发出微弱的声音:“谈什么”·“你总是躲着我,这不是个办法,”贺承乾耐心地说,“不管你现在身处何种状况,既然江昶都把事儿说穿了,就不要再逃避了。
咱们在球队里,我总是和你们说,哪怕输得再惨,也要直视分数牌不要逃避它·我觉得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又过了一会儿,书房的门开得大了一点,犰鸟……廖靖怯怯站在门口,歪着身子,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出来,我们说两句话,好么”贺承乾愈发的耐心,“廖靖,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要来公共墓地看你不是因为江昶,事实上我根本没料到他会去,我是受了教练的嘱托,作为你的……队长,也作为你的同学。
还有,我自己也很想来看看你·我觉得对你有所亏欠·”·廖靖一愣:“亏欠”·“是的,我答应过你,教你全套的形意拳,但是我总推脱,总说自己很忙,后来你没再问,我还松了口气。
现在想来那也许是你最后的要求,可是就被我这么给搪塞过去了·”·廖靖眨巴着眼睛,他慢慢从屋里挪出来,但仍旧站在离沙发较远的地方,那样子看上去十分滑稽,犰鸟那么大的个子,明明是个高头大马的成年人,却一脸孩子气的扭扭捏捏,缩手缩脚的样子,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安置自己。
“承乾,我没想去烦你……”·“我知道,我知道·”贺承乾连连点头,“错在我,廖靖,请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你知道我这个人有多重视承诺,现在承诺无法兑现,我心里有多不安,你可想而知。”
“那,你想怎么办呢”·贺承乾尽量让自己的身体坐直,他万分诚恳地看着廖靖上身的犰鸟:“我想把形意拳教给你·”·“在这儿”廖靖迟疑地问。
“对,在这儿,全套都教给你,了却我心里的遗憾·”贺承乾说到这儿,又补充了一句,“教完了之后,犰鸟爱怎么处置我就怎么处置我,我保证再不反抗了。”
犰鸟的脸上浮现疑惑的神色,江昶甚至不能判断那疑惑是来自犰鸟本身,还是廖靖··犰鸟在他们面前的地板上盘腿坐下来,抱起胳膊··“我想学形意拳,我一直想学……”·“你学那个有什么用乖,我们已经很强大了,不需要任何拳法,只要有我在,咱们就能击败最强大的敌人”·“可是我想学承乾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要教我”·“他不过是耍心机骗你给他松绑蠢小子,他根本没把你当回事”·声音一个迟疑一个坚决,迟疑的声音鼻音重,而且细声细气像半大的孩子,坚决的声音嗓音低沉醇厚,显得老练冷酷,有时候又带着成年人的循循善诱。
江昶愕然看着眼前这一幕,他觉得犰鸟人格分裂了,那张脸一会儿天真热情,一会儿残酷讥讽,变来变去,让人目不暇接,这其中还掺杂着贺承乾不死心的劝说:“犰鸟……前辈,你就让他学吧我答应过他的,你看,你这么强大,就算给我松绑,我也没能耐跑出去对不对到时候你一只手就能把我的脑袋揪下来,所以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贺承乾这话刚说完,犰鸟忽然冒出一张愤怒无比的脸:“我不许你伤害承乾”·紧接着,犰鸟那张脸显出无比的痛楚:“蠢蛋……你把我杀了,你自己也完了这个房间的攻击武器是我控制的,我死了,他们也出不去了”·下一刻,犰鸟脸上痛楚消失,又冒出了廖靖那哭哭啼啼的脸:“可我想学,你让我学承乾答应了教我的”·江昶在旁边看着,都觉得自己快疯了·他忍不住劝道:“犰鸟先生,你就让他跟着承乾学一遍吧你想安抚廖靖对不对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给他非要把他惹恼了,往后再也不服从你,那有什么好”·犰鸟抬起眼睛,看着江昶,眼神- yin -冷:“小东西,别在旁边添油加醋,我知道爱情是什么滋味,那不过是一时的脑热发昏,当初我也爱过别人,甚至也被人爱过……人生短短百来十年,傻乎乎把自己陷入在所谓的爱情里,是最愚不可及的行为。”
江昶愤愤道:“得了吧像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有人爱你就算有人爱你,他也一定是个疯子”·犰鸟哈哈大笑:“是么你觉得你们的校长是个疯子吗”·江昶顿时噎住·但是下一刻,犰鸟又变出一张哭求的幼稚的脸:“我要学我要学我要承乾教我形意拳”·“烦死了再闹我就把这俩小子全都宰了”·“你敢你杀了他,我就杀了你”·“哦你有那本事吗”·“……至少我可以让你晚上睡不着觉”·贺承乾和江昶面面相觑·到最后,犰鸟似乎被廖靖给烦透了,他站起身来。
“好吧,你可以学·”他飞快地说,“只能教拳法·如果让我察觉到一点不对,你们仨,全都得死”·他停了停,像是自言自语,慢慢微笑:“对,包括你,我可爱的小靖。
我知道怎么杀死自己体内的灵魂,到时候可别以为我还会珍惜你·”·犰鸟走到贺承乾跟前,替他松了绑·贺承乾揉着手腕的淤伤,他走到犰鸟面前,又看了江昶一眼:“我教廖靖的时候,希望你不要打搅。”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江昶忽然明白了,贺承乾恐怕要在这危险的教学中,做点什么手脚··然后,贺承乾转过脸来,他看着犰鸟……廖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嗓音道:“我先把整套拳法练一遍,小靖,你先看着,看完了再一步步的学。”
江昶敏锐捕捉到了那个称呼,贺承乾竟然管廖靖叫“小靖”就连沈枞都没有这样称呼过他·接下来,就在堆满杂物的客厅里,贺承乾开始演示一整套形意拳法。
平心而论,如果不是在这样可怕的环境里,如果不是有犰鸟那个大杀器在旁边威胁着,江昶会非常愉快地欣赏这套拳法·贺承乾的身手漂亮利索,极为有力,整套拳打下来,行云流水,毫无滞涩之处,活像一副会动的写意画。
如果不是他的鼻口处还残留着血迹,你会以为这男人只是清晨起来,在庭院里锻炼身体··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旁边的廖靖看得眼睛都直了·一套拳打完了,贺承乾收束行姿,转头看看廖靖:“记住了吗”·廖靖脸一红,喃喃道:“没有……”·贺承乾笑起来:“没关系,咱们一招一式地来。
你跟着我学就行了·”·接下来,贺承乾把整套拳法拆卸开,一招招地教廖靖,等廖靖用犰鸟的身体模仿着他摆出拳势,贺承乾会去纠正他··“这里,腿要蹬直,不然下盘不稳。”
他弯腰轻轻拍了一下犰鸟的膝头,又直起身来,“还有,腰放低,别抬这么高·”·他的双手握着犰鸟的腰身,从背后贴着他:“像这样……”·江昶屏住了呼吸·那两个贴得太近了几乎是挨着身子贴在一起·等等贺承乾那是什么表情他为什么含情脉脉地看着犰鸟·酸溜溜的滋味,涌上了江昶的心头。
不,这不是教学拳法,这分明是……分明是调情·江昶想把目光移开,他快要看不下去了,可是他没法把目光挪开··犰鸟比贺承乾高很多,身体也比贺承乾要健硕,所以贺承乾那样从背后搂着他,如同一株柔软的藤蔓,缠绕着高大的乔木。
他贴得那么近,嘴唇都要挨着犰鸟的下颌了,他看向犰鸟的眼神那么柔软,水汽淋漓,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就连声音都低下去了··“小靖……”·贺承乾的手抓着犰鸟的手,两人的手十指相扣,紧贴在犰鸟的胸前,犰鸟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他仿佛是想躲开贺承乾,但是身体好像定住了,他眼神痴迷地看着贺承乾,嘴唇微微张着,俩人修长的腿也纠缠在一起,跌跌绊绊的,犰鸟把头向后仰着,俩人颈背厮磨,胯部紧紧贴在一起,空气里顿时弥漫起缠绵旖旎的氛围……·下一秒,贺承乾搂住犰鸟的脖子,亲吻他的嘴唇。
血液在江昶体内发出痛苦的悲鸣,他颤抖着把脸扭到一边,就在这时,贺承乾忽然并指如刀,右手猛一用力,深深捅进了犰鸟的小腹·犰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江昶咣当一下从沙发上摔下来他挣扎着站起身,张大嘴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犰鸟的腹部竟然被贺承乾生生穿了个窟窿·鲜血和内脏喷涌出来,有几滴热热的血飞溅到江昶的脸上,但他连擦都没法擦,客厅里的那两个已经扭打成一团·犰鸟狂怒咆哮着,一只手死死抓着贺承乾的脖子,另一只手试图去捂住腹部的血洞·贺承乾的脸上身上都是血,他拼命想把犰鸟的手掰开,犰鸟又凑过来,张嘴死死咬住贺承乾的肩头·江昶终于回过神,他冲上去,狠狠一脚踢到犰鸟的后背上·“呜……”·犰鸟哑声惨叫,喷出一大口鲜血·他不动了。
客厅的叫嚷和翻滚停下来了,贺承乾如同血人倒在地板上,他剧烈地抽搐着,嗓子里发出奇怪的抽气声:“阿昶,报……警”·第13章 第 13 章·江昶他们被赶来的医护人员送进了星域附属医院,连同重伤的犰鸟在内。
贺承乾伤势很重,他的肩膀被犰鸟给撕咬下一大块肉,肋骨断了三根,更麻烦的是,最后关头犰鸟竟然妄图吸收他的灵魂力——并没有成功,但是给贺承乾造成了极大的刺激,他的灵魂力为了自保,暂时让身体处于全面自闭的状态。
蓝沛恰好在医院里,他得知消息,第一时间赶过来,那时候江昶刚刚被检查了伤势,病房外面堆了一大堆人,为首的是医护人员,还有成群的警察,至于蜂拥而至的记者就都被挡在了医院外面。
蓝沛利用职务之便,钻进特别病房,江昶呆呆坐在床上,让一个护士给他处理身上的擦伤·他一见蓝沛进来,咧了咧嘴,本来是想笑,却哭了起来··蓝沛赶紧按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都听说了,放心,承乾他不会死的·”·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中年人走进来··“江昶同学”·江昶抬头一看,认出来了,这人是警察局长,上次在校长的办公室见过一面。
警察局长比上次见面时显得温和很多,好像刻意将自己的身份压低:“江同学,请你原谅,我不得不在这个时候打搅你·”·江昶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努力从床上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哑着嗓子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们得来问我。”
左军伸手按住他,让他不要起来,又看看蓝沛:“这位医生是”·江昶赶紧道:“他是我同寝室的前辈,也是灵魂治疗中心的医生,局长先生,我希望我回答问题时,蓝学长能够在场。”
护士退出去,房间里只剩了他们三个··江昶把怎么遭遇犰鸟的,以及被他带回家的过程,都和左军说了,他也说了后来是如何发现廖靖的存在··江昶没有提那段最关键的教授拳法的细节。
他只说,在一招一式的演示过程中,贺承乾突然发难,犰鸟没有防备,这才上了当··左军听完,点了点头:“你们两个真了不起,竟然能抓住在逃了三十年的犰鸟。”
江昶低下头:“不是我的功劳,是承乾干的·”·蓝沛在旁,静静听着,此刻他忽然问:“左局长,犰鸟会判死刑吗”·“我现在还没法告诉你。”
左军眉头微皱,“毕竟天鹫副星是法治国家·”·江昶立即道:“不判死刑他也活不了了我亲眼看见的,他的肠子都流出来了”·左军的神色有一丝犹豫:“这个,可不好说啊。”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他没再多说什么,安慰了江昶两句,起身告辞··江昶忧心忡忡看着蓝沛:“承乾他会醒过来吗”·“会的,一定会。”
蓝沛宽慰道,“等他的情况稳定下来,可以探视了,我会通知你过去的·”·“学长……”·蓝沛看着他··江昶低下头:“我对不起廖靖……”·蓝沛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这不是你的责任。”
那天晚上,江昶守着仍旧昏迷的贺承乾,整晚都没睡··他不想回自己的病房,蓝沛后来和院方疏通了一下,同意了他的要求··江昶就坐在贺承乾病床旁边,握着他的手,一个劲儿掉着眼泪。
他知道贺承乾最讨厌别人哭哭啼啼,江昶自己也从来没在别人面前掉过泪,但是好在贺承乾此刻看不见··在犰鸟家里的那一幕,反复浮现在江昶眼前,虽然他知道那是做戏,那是贺承乾的诱敌之策,可是江昶仍旧觉得难受。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子的贺承乾,那张他看惯了的冰冷淡漠的脸,竟然可以露出那么动人的微笑,眼神竟然可以那么缠绵而多情,尤其最后那个吻……一想起来,江昶就痛苦得透不上气,恨不得把自己深埋在泥土里,恨不得永远都不再想起那种画面·他不知道廖靖是否还活着,他甚至不知道犰鸟是否还活着。
如果廖靖还活着……·他会恨贺承乾吧··贺承乾在第三天醒过来,确认他的灵魂力没有损伤之后,院方将他送进那种以特殊材料制造的康复仓,躺进去一个小时,断臂就能恢复九成左右。
等到从康复仓里出来,贺承乾已经能自己站起身来了··江昶这几天始终在医院陪着他,他一反常态的沉默温顺,语言用词,温和干净得像被检查了一遍,往昔那不离口的尖刺全都消失不见,他哪儿也不去,只是静静守着贺承乾,在他需要时给他帮忙。
他这么顺从,贺承乾自己倒不习惯起来,他看了江昶一眼··“怎么还没恢复过来吗”·江昶被他这一问,不知怎么,垂下眼帘,哑声道:“你恢复过来了吗”·“肉体上,算是吧。”
贺承乾利索地说,“我的标准是不疼就行·”·“那么,精神方面呢”·贺承乾被他问得,也有片刻的沉默,然后,他抬起头:“没有被犰鸟吸干灵魂力,这就是万幸了。”
江昶低头不语··贺承乾看他这样子,皱了皱眉,但还是和言细语宽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为廖靖难过,因为我们没能救他·但是江昶,你别忘记,廖靖死了,已经死了半个月了,他的尸体都火化了。”
江昶抬起头来,看着贺承乾的眼睛:“那么,那个被你手把手教形意拳的人是谁只是犰鸟吗”·贺承乾立即沉下脸来。
“这不是我的错,江昶,你找错了罪魁难道你希望我什么都不做的等死吗怎么缓过劲来了你这是打算在病床上就和我吵一架吗”·然而,江昶没有反击。
“我不怪你·”江昶声音里,竟然有了难得的虚弱,他低着头,几乎不敢去看贺承乾的眼睛,“我也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你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可是廖靖他……抱歉,承乾,我的思维也很混乱,我不该这么说你。”
他说到这儿,抬起头,微弱一笑:“或许,我觉得自己也背着责任,如果真的被追究,我们俩,谁都逃不脱廖靖的责难·”·俩人回到学校,当天就被叫去了校长办公室。
一见他们俩进来,校长满面笑容伸出手臂:“欢迎,我们的两位小英雄回来了”·江昶有点不好意思,贺承乾却一脸成年人的严肃:“校长先生过奖了。”
“嗯,其实我也不愿让自己的学生上头条,成为娱乐记者热衷的对象·然而你们做的这件事太轰动了·”校长说到这儿,顿了顿,“关于对你们的嘉奖,市长已经给我来函。
因为你们两个都面临毕业,所以市长特别给予批准,让你们自行挑选就业地点,并且可以免去一切考核·”·说到这儿,校长又微笑起来:“当然,在我看来这纯粹多余,你们两个是七年级里成绩最好的学生,就算再难的考核,也难不倒你们。”
语气里带着一点对官僚的蔑视,江昶听得懂,据说校长以前在国会有一个时期手握大权,忽然有一日就厌倦了,急流勇退,离开政界,回到了学校里··虽然市长可以说是首都星的土皇帝,但直接管辖高等学院的是国会而不是市政大厅,所以校长完全有资格傲慢。
这时候校长又吩咐助理端上饮品,依然是江昶喜欢的加了鲜奶的红茶,以及贺承乾最喜欢的卡布奇诺··“你们能平安回来,这比什么都重要·”校长万分感慨,他揉了揉发青的眼圈,“你们不知道,那天下午发现你们被人从墓园带走,系统又显示第三个进入墓园的人身份可疑,我和左局长全都慌了。”
他的微笑带上点悲哀的色彩:“廖靖刚刚出事还没一个月,如果你们俩再出事,那么我都要怀疑是我这个校长不吉利了·”·江昶笑起来:“您怎么会那么想呢”·校长也笑:“毕竟,高等学院已经有二十年没发生过恶- xing -案件了。
他最后一次作案,就在学校里面……”·他停了停,才道:“哦,那是你们俩出生之前的事了·所以这次如果你们俩再出事,我可能得引咎辞职。”
江昶和贺承乾对望一眼,都很吃惊··“好在你们平安回来了·”校长又笑,“如此优秀的两个学生,如果真的出了意外,那是本校最大的损失。”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仨人又闲聊了几句,江昶问:“校长先生,犰鸟死了吗”·校长摇摇头:“他还活着·”·他顺手点开旁边的星域全网,一个监控视频弹到他们面前。
那是一个病房似的地方,四处雪白,然而却有着普通病房里没有的东西:四处镶嵌着一种银晃晃的装饰,从天花板高高垂落下来,每隔开一公尺,就有一条··病房正中,是一张病床,病床上坐着一个人。
江昶看清那人的脸,他禁不住站起身来·那个人是犰鸟·他看上去没有任何伤,单是脸色苍白了一些,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监控镜头,突然龇了龇牙·江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没关系·”校长赶忙道,“他无法离开这个房间,看见了吗那些垂落的东西……”·“是囚莲”贺承乾突然说。
校长有点吃惊地看着他:“对,原来你见过啊·”·“啊原来囚莲是长这个样子”江昶像个乡巴佬一样叫起来。
囚莲,是一种植物和矿物的合体·属- xing -更偏向矿物质,但能像植物一样生长·这种东西能够记忆灵魂力,吸收灵魂力,并且抑制灵魂力的爆发,简单来说,就是灵魂力镣铐。
校长点了点头:“因为有囚莲,犰鸟无法离开这个房间·”·“可他怎么身上一点伤都没有”江昶终于记起来问题的关键,“我明明看见他的肠子流出来了”·“因为他太强大了。”
校长叹道,“你们知道,灵魂力强大的人,伤势愈合得要比弱的人快·更别提,犰鸟体内有那么多魂主的灵魂力·”·“这么说,他是杀不死的”·校长笑起来:“当然不是。
只是比一般人耐活·”·他仿佛不想再探讨犰鸟的问题,伸手关掉监控,又搓了搓手:“犰鸟的事,就交给我们这些乏味无趣的大人吧孩子们,你们眼下需要关心的是未来的方向。
怎么样都考虑好了么”·江昶和贺承乾对望了一眼,他赧然道:“校长,我还没想好·”·校长笑嘻嘻点点头:“没关系,还有四个月时间,如果可能,我真想你们一直留在学校里。”
又寒暄了两句,江昶他们起身告辞,校长却忽然道:“江同学,我想单独和你谈谈,可以吗”·江昶看了贺承乾一眼,贺承乾点头道:“那么校长,我先走了。”
等贺承乾出去,把门关上,校长示意江昶坐下来··“江昶,我有些事,想问问你·”校长的神色仿佛有点艰难,他想了想,才又道,“是关于这次你们和犰鸟打交道的过程……”·江昶一愣:“校长,整个过程我都和警方说了,还说了好几遍呢。”
校长温和地笑了笑:“这个我知道,我也看了全部的警方报告·不过,”·他又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江昶··过了一会儿,校长转过身来,他望着江昶:“你真的全都对警方说了吗”·校长的脸色有点奇怪,刚才面对两个学生时,那种近乎公式化的长辈姿态消失了,他此刻的神色里,浮现出某种多疑和脆弱。
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江昶紧张起来·难道校长知道他隐瞒了贺承乾和犰鸟亲密的那一段他是怎么知道的·然而校长的下一句,却让江昶意识到,自己误会了。
“我是说,犰鸟他有没有提到过……提到我”·办公室并不大,但是设置得非常雅致美观,到处都是葱茏的绿树,从窗口能看见的景观,是一株硕大的香樟树,翠玉如盖,倾覆在窗口,香樟树下是几个奔跑嬉闹的孩童。
校长站在靠窗的位置,闪烁如金的细碎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江昶却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某种紧张的期待··不约而同的,犰鸟的那句话浮上江昶心头:“……你觉得你们的校长是个疯子吗”·话都到了嘴边,不知是什么缘故,江昶又把它咽了回去。
他摇摇头:“没有·校长先生,犰鸟没有提过您·”·灵动明亮的绿眼睛里,期盼顿时消散,如被击碎的星芒,失望沉重得简直能压倒人,江昶的心都颤抖起来了·然而片刻,校长又恢复了常态,他点点头:“我知道了,没事了,你可以回宿舍了。”
江昶走后,校长又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然后,他走回到办公桌前,伸手再度点开那个监控视频··空无一物的房间里,犰鸟仍旧坐在那张病床上,冷冷看着监控镜头,眼神充满恶毒和不屑。
久久凝视着那张脸,校长慢慢走过去,他伸手触碰着全息影像,手臂从影像里穿过去,就仿佛是要拥抱一般··然后他闭上眼睛,把嘴唇按在犰鸟那虚幻的影像上。
第14章 第 14 章·江昶从医院回来的次日,沈枞也回学校了··此前他并没有呆在医院里,而是住在蓝沛的家里——他们两个已经完成了系魂仪式··“我和蓝沛说,我想回宿舍,但他总觉得不放心。”
沈枞满不在乎地笑道,“其实这有什么不放心的我都在这屋子里住了七年了·”·刚一打照面,江昶立时感觉到,沈枞身上有了极大的改变。
他那长长的银发束起来了,用一根亮金色的绳子·以前,沈枞从来不束发,他说他最讨厌头发被绑住的感觉,就喜欢散发··“啊,这个啊·”他看见江昶留意,伸手摸摸头发,“蓝沛喜欢我把头发束起来,你看这根绳子也是他给我买的好看吧和他的发色是一样的”·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这是好看和难看的问题吗江昶错愕,一个坚持了快二十年的习惯,说改就改,只因为……这是魂主的要求·江昶颇为震撼,忽然想,如果未来,自己真的做了贺承乾的魂奴,他那些坚持多年的小习惯是不是也得改掉比如趴在床上吃零食什么的,贺承乾每次过来,看见他这个样子都是一脸鄙夷——难道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习惯都得因为魂主不喜欢而改掉吗·那他那“高如大气层”的自尊心怎么办他受得了吗·见江昶沉默不语,沈枞反倒安慰他说:“我现在也没觉得束发有什么不好了,能让蓝沛高兴,对我而言才是第一位的。”
所以头发也束起来了,校服扣子第一颗也不再敞着了,柜子里的油炸食物也没有了,走路也不再张牙舞爪、更不会在进门的时候高高跳起来,伸手去拍江昶的头顶了……·因为蓝沛不喜欢,因为蓝沛从来不这么做。
江昶并不愿意让高他一头的沈枞拍头顶,可他更不愿意看见沈枞的这些变化··看他仍旧不说话,沈枞体谅地点点头:“你还不习惯我的变化·阿昶,这不是你的责任,因为你不是魂奴,你体会不到身为魂奴是什么滋味。
我并不是被迫的改变,是我自己觉得这样更好·”·江昶听他这么一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快和我说说,系魂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枞笑起来:“其实过程和教科书上说得没什么两样。”
他说着,伸出左手,卷起袖子亮出手腕··手腕上,是深深的牙印,然而伤口快要痊愈了··江昶抖了一下:“是蓝沛咬的”·这就是系魂最主要的部分,由魂主咬住魂奴的左手腕,一直要咬出一点血来,当血涌出来的时候,灵魂力也会跟着涌出来。
这就是魂主吸收魂奴灵魂力的方式·每个魂奴的左手腕都有牙印,这是标志··“灵魂力涌出来的时候,我非常害怕,我觉得自己快死了,所以不受控地挣扎起来。”
沈枞的声音很轻,像是至今心有余悸,“可是我挣不过蓝沛,他比我强太多了·我很绝望,几乎忘记了蓝沛这个人的存在,忘记了他对我的好,我觉得他想杀死我。”
江昶大气也不敢出地听着··“但他一直抱着我,把身体紧紧贴着我,慢慢的我就清醒过来,知道他是蓝沛,也知道他不会杀死我·”沈枞笑了一下,“还没到百分之十,蓝沛就停下来了,因为我怕成那样,他也怕死了,生怕我出意外。
后来结束了,蓝沛才和我说,他一停下来,就觉得全身像被火烧一样难受,脑子里塞满了疯狂的念头,什么把我杀死啦,把我一块块吃进肚子里去啦,就像野兽一样·有一种控制不住的欲望逼着他去吸取我的灵魂力,可是他又怕把我害死了……蓝沛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想到自杀。”
·江昶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你说得我也害怕死了,对系魂这件事都有心理- yin -影了”·沈枞大笑··“你一个人当然会害怕,但是和相爱的人系魂,就算怕也可以熬过来。”
“蓝沛吸收了你多少灵魂力”·“只有百分之十·”沈枞顿时郁闷起来,“事先我们还商定好,是百分之三十呢。
我想让蓝沛变得更强可是蓝沛舍不得·结束的时候,他抱着我哭了很久,觉得特别对不起我……唉,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明明是我自愿的嘛”·蓝沛那种深度表情缺乏症的人,也会哭太匪夷所思了·江昶想了想,又问:“变成魂奴,是什么滋味”·沈枞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我才当了不到一个月的魂奴,经验还不足,不过我就这么说吧,对魂奴而言,魂主在身边就是天堂,魂主不在身边,就是地狱。”
“有那么严重啊”·“嗯,真的就那么严重·”沈枞郑重地点点头,“也可能是因为我刚刚系魂不久,状态没稳定下来。
尤其蓝沛又对我那么好……在他身边真的很幸福心里格外安稳,也不慌张了也不烦恼了·但是他一走,我就觉得不对劲,怎么都不对,也不敢一个人呆着,忍不住就跑医院去找他。”
江昶吃惊道:“既然如此,那你怎么回寝室来”·“我也不能一直跟着他啊毕竟得锻炼一下自立的能力吧。”
沈枞郁闷得脸颊鼓鼓的,像个包子,“我又离不开他,又觉得自己简直太没用了而且咱们还没毕业呢,我还有两门课没结束,总不能就这么丢下不管了,好歹得把文凭拿到手”·“蓝沛同意你回来”·“本来是不同意的。”
沈枞嘻嘻笑起来,“我就和他耍赖呗,软磨硬泡呗,我一耍赖,他就依我了·”·江昶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耍赖这种事,他这辈子都没在沈枞身上见过,同寝七年,沈枞是个- xing -格很活跃的人,而且特别有担当,遇到事情,别人都是能推就推,但他不会推,事情丢给他,他可能会抓耳挠腮上蹿下跳地想办法,着急的时候也会在寝室里哇哇乱叫,但他从不搪塞推托,更不会耍赖,沈枞参加了很多社团,几乎每个社团老大都对他赞誉有加,认为他非常可靠。
所以贺承乾和他交情最好··这样的沈枞是怎么学会耍赖的·而且蓝沛那种冰棍一样的家伙,怎么可能容忍别人耍赖·系魂,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其实七年级的学生里,已经有不少人系魂了,好多人找的是自己的同学,也有找毕了业的学长的,还有少部分挑选了心仪的学弟学妹,等对方成年就系魂。
伴侣是社会上的成年人,这种例子也有,但不太多,因为成年已久的人多半都有了系魂对象,工作五年以上还没有系魂的,一般是两个原因:罕见的强和罕见的弱,谁也看不上以及谁也看不上。
除此之外,就是前任魂奴发生了意外——这种系魂关系最不被看好,魂奴虽死,魂主体内还有他的灵魂力,这么一来,就仿佛有三个人共处……也不是不行,但感觉上总归有点儿别扭,所以一般而言,魂奴死亡的魂主,除非真的很强大,否则很难找到继任的魂奴——魂主一般不会和魂主系魂,因为人体通常只能容纳两种外来灵魂力,罕见的强者能容纳第三种,但这就是极限了,再增加,魂主会变成噬魂者。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这些社会上乱七八糟的谈资,对从来没系魂过的年轻孩子们来说,总是让他们很好奇··学校对学生们之间的系魂采取鼓励的态度,大概是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出发点,毕竟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考进高等学院,十所初等学院毕业的学生里,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的人会继续深造,其余的,将被分流去天鹫副星的七十八个殖民星球,进入各种短期职业院校。
首都星这所囊括各科的高等学院,是各行业乃至各殖民星球领头羊的培养基地,也是政界人物的摇篮,这里只培养精英·系魂,可以使校友们之间更加团结,也能就此稳固精英阶层。
在毕业之前系魂的学生,按照惯例将得到一个月的休假时间,统称为“系魂假”,除此之外校方还会发一笔生活补贴,如果双方都是在校生,那么就是双倍补贴。
这总是让穷鬼江昶万分羡慕··沈枞也领到了这笔钱,那天中午他们去餐厅就餐,沈枞很豪迈地对江昶说:“想吃什么尽管点老子有钱了”·江昶哭笑不得:“乱花钱学长同意了没有啊你就擅自做决定”·“他同意了的”沈枞马上说,“这就是蓝沛的意思他叫我买些好吃的给你。”
贺承乾也在餐厅里,他看见沈枞和江昶进来,不由一愣··“阿枞,你回来了啊·”他已经知道沈枞系魂的消息了··七年级,每当有个学生系魂,八卦总是在学生们之间传得飞快,大家把系魂双方品头论足一番,心中暗暗比较自己未来的魂主(魂奴)与当事人的差距。
要是有弱弱结合,大家就耻笑一番,说这俩弱鸡在一块儿能干什么他们的三次方也不够咱们这些人一只手打的·要是有强强联合,那口风就顿时变了,充满羡慕,甚至开庄下注,猜测谁是魂主,更有很多人会酸不溜地说“明明都是做魂主的实力,怎么脑子进水了要当魂奴”因为在大多数人眼中,做魂奴这件事本身就是可耻的。
不过一般来说都是一强一弱,然后大家就会分析弱的这一方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优势(会和人打交道、家里背景不错、或者很会赚钱),以及强的那一方有什么糟糕的地方(生活大手大脚、人际关系不行、或者找的工作不怎么样),这二者的结合究竟是会更好,还是会更糟。
反正,怎么都有的说,大家在分析别人的同时,也在为自己和伴侣设计未来,只要你在毕业前系魂,就无法避免自己的名字被挂在同窗嘴边上,一直到被嚼烂为止··沈枞和蓝沛这对组合,理论上来说是强强联手,但很多人不赞同沈枞的选择,决斗刚刚失败,转头就扑进了蓝沛的怀抱……这让一向看好他的人感到失望,觉得他没骨气,失去了强者的自尊——尤其,无论如何他不该给人做魂奴。
“他们大概认为,我该杀了季小海,然后再自杀·”沈枞讽刺地说,“难怪天鹫副星全星域七十九颗住人星球,一共才八百万人口。”
只有贺承乾的神色如常,没有躲闪,也没有隐藏的鄙夷··沈枞冲他笑了笑,没有像以前那样跳起来用力拍他的背,更没有从后面扑上去搂着贺承乾的脖子大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所以,他已经是蓝沛的魂奴了,江昶暗想,除了蓝沛,他不会再和任何人那么亲近,恐怕就连亲近的意愿都消失了。
“既然我回来了,照顾阿昶吃饭的任务就还是我来吧·”他对贺承乾说,“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江昶皱眉:“不要把我说得像你和蓝沛的儿子”·贺承乾也说:“并没有麻烦到哪里去。”
于是三人一同就座,沈枞简短说了说他和蓝沛系魂的事,又说起未来的方向,沈枞的专业是政务信息处理,该去的地方是市政大厅,但他舍不得蓝沛,正在考虑要不要申请去灵魂治疗中心。
“你又不是学医的,去那种地方能干嘛”江昶问··“灵魂治疗中心也不全都是医生啊,总得有负责与外界接洽的人员吧”·江昶笑道:“蓝沛的意见呢”·“他不想我去灵魂治疗中心,蓝沛觉得那儿的气氛不好,我呆着会很难受。”
沈枞郁闷道,“他还是觉得市政大厅适合我,说,我成绩那么好别浪费了什么的……阿昶,你呢打算去哪儿”·贺承乾这时,看了江昶一眼。
江昶低下头:“我还没想好·”·他本来想问贺承乾要去哪儿,但又深感无力,问不出这句话来··中途,贺承乾与江昶去窗口添米饭,贺承乾忽然说:“沈枞变了。”
江昶随口道:“他已经是蓝沛的魂奴了·当然和以前不一样·”·贺承乾沉默地盯着售卖窗口里面,跑来跑去的圆滚滚的银色机器人·有时候它们能量不足,会把底端的备用能源块翻出来用,从窗口看过去,就好像它们一边翻跟头一边举着菜盘奔跑,奇异的是,居然能不打翻菜。
“恐怕除了沈枞自己觉得好,没人觉得这很好·”·江昶很诧异,贺承乾在他面前说沈枞的不是这还真是罕见··好像犰鸟那件事之后,江昶和贺承乾的关系,颇为微妙地拉近了几毫米。
但是同寝的立场,让他不得不站在沈枞这边:“你是绝对不会给人做魂奴的,你理解不了·”·贺承乾扭过脸来看着他:“怎么你是打定主意要去给别人当魂奴了你那高过了天的自尊心怎么办扔进垃圾堆里吗”·江昶的脸颊微微僵硬,他沉默片刻,突然道:“你的意思是,希望我二十年后住进孤魂所这就是贺同学你对我的祝福非常感谢。”
“我没那么说”贺承乾不耐烦地打断他,“所以我讨厌你凌乱的逻辑我只是理解不了这种想法罢了,为了不孤独,却以改变自己的一切为代价……说不定你会莫名其妙爱上驮蛙腿肉,然后餐餐幸福不已,呕吐不止——那到底有什么好江昶,你守了二十年的骄傲,就那么不值钱吗”·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江昶的嘴唇微微一抖。
贺承乾低头看了看机器人打来的米饭,有点生气地冲着机器人嚷:“米粒煮得太硬了下次能不能多加点水再强的人,他的胃也是肉做的呀”·机器人无辜地看着他,大脑袋的显示屏依然是待机的波浪线。
江昶无奈:“你骂机器人干什么有意见,上学校餐厅网去提呀·”·“我现在就想发火,难道不行”贺承乾闷闷道,“如果对方是个活人,我早把米饭扣他头上了接下来我们能打半个小时的架。
可是现在呢我只能把菜汤扣在机器人的头上,让它短路五秒钟·”·……所以这就是餐厅全部使用机器人的原因·江昶默默地想,就算是贺承乾,也不可能一边吃饭一边和机器人打架。
他忽然觉得贺承乾这些小地方可爱又可笑,但江昶笑不出来··谁会去爱惜他这些不起眼的小地方呢没有人··因为贺承乾是不会爱上任何人的,更不会给人照顾的机会。
他太强大,心硬如铁,所以不需要任何人··一股更深的悲哀,席卷江昶的心头,压过了一切··第15章 第 15 章·午餐过后,沈枞的样子就有点不对劲了。
他没去上下午的课,他和江昶说他不舒服,身上发酸,站不起来··江昶很吃惊,某种程度上沈枞比他更热爱学习,江昶的好成绩一多半是被奖学金逼出来的,而沈枞是真心喜欢自己的所学,从不缺课。
现在,从不缺课的沈枞也开始缺课,而且脸色怏怏的··“要不要去看校医”江昶很担心··“你别管我了,去上课吧。”
沈枞有气没力地说完,把身子钻进了被子里··所以他需要看的不是校医,而是某个姓蓝的医生吧,江昶隐约猜想··下午五点,江昶从教学楼回来,沈枞依然躺在床上,他的脸色看上去比中午更糟了,带着一种沉重的灰色,喘气又浅又快。
江昶更担心了,他问沈枞,要不要自己把他送去校医院··好半天,沈枞才摇了摇头,他那样子像是讲话都没有力气了··有这么严重吗江昶暗想,魂主不在身边还不到十个小时……·如果自己和贺承乾系魂,也会变成沈枞这样子吗而且他比沈枞更弱,恐怕到时候会做得更过分,24小时都得贴在贺承乾身上才行。
那么一来,贺承乾该多么讨厌他啊完全离不开他的魂奴,只会给他造成无尽烦恼··江昶更悲观了··晚餐是江昶从餐厅带回来的熏鱼乳酪煎饼,这本来是沈枞最爱吃的,但是沈枞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这就不吃了”江昶失望地问,“你中午就没吃多少啊”·沈枞歪在床上,他低着头,看着盘子里的乳酪饼,忽然小声说:“蓝沛外出调研去了。”
江昶一愣:“去哪儿”·“新堪培拉市·得去两个月,研究一种能降低灵魂力的超感染病毒……我也不是太懂,但是机会难得,他本来不想去的,我劝他别错过了。”
·天鹫副星作为首都星,一共只有五个大都市:新堪培拉,新罗马,新开罗,新伊斯坦布尔,以及新芝加哥··是以地球时代的城市为名,江昶他们所在的高等学院位于面积最大的新芝加哥市,这儿也是国会所在地。
好在就在首都星,不需要空间跃迁,江昶想,但是刚系魂就得离开两个月,蓝沛的心真大·难怪沈枞这么沮丧,足足有两个月见不着蓝沛,他怎么可能打起精神来呢·“他没留联系方式”江昶问。
“他说,到了地方再和我联系,主办方会安排他们入住酒店,但是得七点以后了……”·沈枞难受地喘了口气,又慢慢躺下来了··江昶发愁地看着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事他帮不上忙,魂奴在虚弱的时候只需要魂主。
煎熬到六点半,忽然,沈枞从床上坐起身来,他连鞋都顾不得穿,跌跌撞撞就往外走·江昶吃了一惊,赶紧上去拦住他·“你去哪儿啊”·“新堪培拉”沈枞哆哆嗦嗦地说,“我要去找蓝沛”·江昶哭笑不得:“都七点了你就这么过去那怎么行”·“市际通途是全天候开放的我有钱买车票你让开我要去新堪培拉”·“阿枞你疯了这么晚了,算上时差,新堪培拉已经半夜了你到那儿怎么找蓝沛你还不知道他住哪儿”·“我发信息给他”沈枞嘶声大叫,“我受不了了我要去找蓝沛”·江昶抓住沈枞不放,他心想,说什么都不能让沈枞就这样跑出去呀,晕头晕脑的,又这么虚弱,别说坐市际通途到新堪培拉,他连登上超音速车的力气都没有。
就这么放他出去,搞不好他会晕在什么地方……·可是沈枞一个劲儿挣扎,江昶用尽全身力气也按不住他,他焦急起来,心想要不要把贺承乾喊过来帮忙·正这时门铃响了,江昶冲上去打开门,蓝沛站在外头。
江昶刚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枞一个箭步扑上去,一把抱住蓝沛·他身上抖得不像样,喉咙里发出啜泣声··蓝沛也抱住他,他轻轻拍着沈枞的后背:“我猜到你可能会坚持不下来……”·江昶在一旁苦笑:“谢天谢地学长你来了,刚才我差点没按住他,这家伙打算就这么光脚跑去新堪培拉市找你呢。”
“我想来想去,还是把调研推掉了,两个月时间太漫长,阿枞受不了的·”··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蓝沛说着,低头看看沈枞:“不用怕了,我这不是来了吗好了没事了,调研不去了,我哪儿都不去了,今晚就留在这儿陪你。”
他的声音无比的温柔,柔情似水,蓝沛轻吻着沈枞,鼻梁在他的鼻梁上蹭来蹭去,淡金色的头发垂下来,和沈枞的银发缠在一起,散发出旖旎动人的情愫··江昶觉得尴尬,不知道是离开还是守在这里。
蓝沛却转头看看他,神色相当自然:“阿昶,今晚把你和沈枞的房间让给我们,你去我和廖靖的房间·”·“啊……哦,好的好的”·然后,蓝沛搂着沈枞进了房间,关上门。
那天晚上江昶一直没睡着,可能是换了房间的缘故,但也可能不是··他现在才真正意识到,系魂关系里,彼此/相爱是多么重要,如果爱得不够,从第一步开始就困难重重,往后的漫长岁月更是无比难熬。
蓝沛深爱着沈枞,所以他宁可放弃对新人来说很难得的调研机会,也要来学校陪着沈枞,沈枞为他牺牲了灵魂力,他也得为沈枞牺牲很多宝贵的东西··贺承乾会这么对自己吗江昶想,心底升起浓如夜色的绝望。
口有些渴了,他起身去客厅倒水,客厅很安静,江昶能听见从对面房间传出的沈枞那呜咽似的呻/吟,还有蓝沛低低的喘息……声音并不清晰,动静也很小,但是在这黑暗孤独的夜里,听起来仍旧有很强的冲击力。
江昶愣了愣,转头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蓝沛已经搬走了,廖靖的东西更是片纸不剩·江昶独自坐在光板板的卧室里,不禁悲从中来··他想到了很多事情,季小海,廖靖,犰鸟,还有,贺承乾。
江昶察觉到了变化,从犰鸟那件事之后,他对贺承乾的态度有了改变,很多人都发觉了,贺承乾恐怕也发觉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大庭广众之下,毫不在乎地和贺承乾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他变得沉默了,有时候贺承乾故意拿话戳他,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也并不是对贺承乾丧失了爱情,爱还是在的,但已经被悲哀和绝望给压抑住了··他始终记得犰鸟……不,廖靖最后那一刻,望着贺承乾的那种眼神。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种眼神,那也是他江昶经常会有的眼神··但是最终,廖靖得到了什么·来自贺承乾的致命一击··犰鸟还活着,那么,在他体内的廖靖也活着,江昶简直不敢去想廖靖如今的心情,因为一想到就觉得崩溃。
他和贺承乾说,他觉得自己对廖靖的命运背负责任,其实,不只是如此,应该说江昶在廖靖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命运··他不该责怪贺承乾,这是没办法的事,如果当时他不这么做,现在他俩早就变成犰鸟体内的冤魂,和廖靖一样了。
可是江昶也无法坦然视之··贺承乾不会爱廖靖,贺承乾也不会爱他··如果这份爱威胁到贺承乾,他甚至能采取一切手段,丝毫不会顾及他们的感受··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无法改变,也不可能改变。
而他江昶,同样无法改变··他们就像宇宙间的两条平行线,无论多么努力地延伸彼此,终究,不可能产生一个交汇点··痛定思痛,江昶空白的大脑里,终于浮上了这个念头。
第二天,蓝沛和江昶说,他打算暂时住在这里··“只是几个月的时间,总得让阿枞把毕业证拿到手·”·江昶没意见,本来蓝沛就是1605的一员。
沈枞看上去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大概是得知蓝沛不去调研,压力也没有了,吃饭的时候,又开始有说有笑起来··于是蓝沛就进入了早出晚归的通勤生活·江昶开玩笑说,蓝沛现在这样子,可真像个拖家带口的工薪族。
沈枞不服气道:“再过四个月,我也能赚钱了”·“眼下辛苦一点是应该的·”蓝沛轻描淡写道,“阿枞的情绪还不稳定,我必须多陪陪他。”
江昶对沈枞撇撇嘴:“母星在上我一想到未来这么多年,你都得像只树袋熊一样赖在学长身上,我就替学长心累”·蓝沛笑起来:“不会的。
稳定期最多一年,像阿枞这样灵魂力强的,半年足够了·”·江昶好奇地问:“半年之后呢”·“就能恢复到原先的独立状态,因为彼此身份稳定下来,心态也定下来了。”
蓝沛的语气像念教科书一样认真,“但如果这半年我疏忽大意,爱理不理,那么阿枞很可能得做一辈子的树袋熊了·”·因为蓝沛住回来了,贺承乾也往他们寝室来——不是他一个人,他会陪着同学过来,多半是为了找工作的事,跑来找前辈打听消息。
陪伴的同学和蓝沛聊得热火朝天,沈枞就和贺承乾在旁边下三维国际象棋··“江昶呢”贺承乾问,“刚进门打了个招呼,现在怎么没影了。”
“睡了吧·”沈枞盯着空间堡垒似的棋盘,没有细琢磨贺承乾的话·蓝沛叮嘱他,最近一段时间要多运动尤其多动脑,因为担心系魂导致的灵魂力流失,会造成脑部萎缩。
“这么早就睡觉啊”贺承乾轻声嘟囔了一句,又看看紧闭的卧室的门,“他白天很累吗”·沈枞紧抿着嘴,他没听见贺承乾的话,却伸手拿过一枚棋:“Check我赢了”·贺承乾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输了棋。
“承乾,你的水平下降了·”沈枞皱眉看着他,“原先五盘我只能赢一次,现在你看看,我都连赢了两局了·”·贺承乾不在意地笑起来:“就不能是你的棋艺提高了吗你和蓝学长系魂,棋艺这方面也会向他靠拢吧学长去年不是拿了新芝加哥市的冠军吗”·沈枞一听,顿时眉飞色舞他跳起来,一下子扑到蓝沛背上:“承乾说我的棋艺提高了蓝沛,这是不是因为咱俩系魂了”·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蓝沛觉得好笑:“棋艺是不可能通过系魂提高的,至少我从来没见过相关的科学论述。
那是承乾让着你·”·正说笑着,江昶拿着水杯从卧室出来,他笑道:“好热闹,在说什么”·“在说到底是我的棋艺提高还是承乾的棋艺下降。”
沈枞不甘心地说,“我还是认为是前者·”·贺承乾说:“你和江昶下一次不就知道了他的水平比较稳定,不像我,发挥失常是常有的事。”
江昶看了贺承乾一眼,没有说话··陪同来的那个同学站起身:“太晚了,承乾,咱们该走了·”·于是双方互道晚安,临出门时,贺承乾又往客厅看了一眼,江昶不在那儿。
他已经回卧室去了··次日中午,贺承乾进来餐厅,江昶已经找到了座位·贺承乾端着餐盘,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江昶旁边,坐下来··江昶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餐盘和汤碗往旁边挪了挪。
“阿枞呢”贺承乾问··“跟着蓝沛上班去了,他今天没课·”·“家属可以跟着上班吗灵魂治疗中心这么宽松”·“多半是坐在办公室里打游戏吧。”
江昶埋头说,“他们系魂才两个月,蓝沛的上司也会体谅的·”·贺承乾见江昶始终低着头,不肯看自己,他忽然觉得非常气闷··“你为什么又吃全素餐”他盯着江昶的餐盘,语气很不满。
江昶手里的勺子停了停:“因为我穷·”·语气平静,再也没有以往呛人的火药味··“我给你买·”贺承乾立即说,“想吃什么今天的油焖飞鲤不错,个头挺大。”
江昶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你要给我买吃的”·贺承乾突然就生起气来:“我看着满盘子的素菜就恶心,成不成尤其抱子甘蓝菠萝蕉,是我最恶心的食物这种变异了的蔬菜,为什么你会吃得那么开心”·江昶几乎无力了,他放下勺子:“那么请你给我找一样不变异的食物来。
整个餐厅,有哪一种食物还保持着古地球时代的原貌”·贺承乾终于笑起来,他举起自己盘子里的蘑菇:“这个,和古地球生物图鉴里的一模一样。”
江昶看了他一眼,决定不予理会,继续吃自己的··正这时,有人朝他们走过来··“哟,小两口挺亲热的嘛”·江昶抬起头来,皱了皱眉,是那个任重。
贺承乾脸色一沉:“怎么挨打没挨够”·任重嬉皮笑脸道:“贺同学,你怎么这么说呢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这不是来恭喜两位的吗”·“我没什么值得你恭喜的。”
贺承乾冷冷道,“走开,别碍着我吃饭”·任重仍旧不走,他斜靠在旁边的餐桌上,贱兮兮的笑容看着就让人恨不得踹两脚,就好像上次那么丢脸的事,他已经忘记了,又或者这次他找到了决胜的法宝。
“可是大家都这么说啊都说承乾你和江昶系魂了,进校长办公室都是成双成对·”任重说到这儿,故意压低声音,“我听说你是迫不得已啧啧,犰鸟那个变态,是不是逼着承乾你做了什么龌龊事”·贺承乾正要暴起,旁边,江昶却按住了他。
他站起身来,平静地看着任重:“任同学,我和贺承乾并没有系魂·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任重一愣,却仍旧笑嘻嘻道:“可是你们俩最近这么亲热,由不得大家不想歪啊”·“那么,这就是我的错了。”
江昶淡淡地说,“这段时间承乾同学受蓝学长的嘱托,不得不照顾我的用餐,我受人照顾却不懂礼貌,在餐厅里胡闹任- xing -,让他非常烦恼,蓝学长得知消息,训斥了我一顿,我也做了认真的反省。
以前,确实是我做错了,在这里我当着大家的面,向贺承乾道歉·”·然后,他向贺承乾深深一弯腰··餐厅里,静如无人·江昶走出餐厅,他听见身后贺承乾在喊他。
·江昶停住脚步,但他没有回头··“为什么刚才要那样做”贺承乾的声音里隐约有怒气··好半天,江昶才哑声道:“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不是说过吗受人照顾就该表示温顺……”·“你在责怪我,是不是你还在为廖靖的事情责怪我”·“我没有责怪你……”·“你有你就是在心里怪我怪我不该那么做,可我当时不那么做,你我都得死啊”·江昶转过身来,他看着贺承乾:“我没有怪你。
如果我责怪你,那么我自己也难逃其咎,我也不无辜……”·“别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贺承乾粗鲁地打断他,他双手握着拳,脸涨得绯红,愤怒得像只张牙舞爪的熟龙虾,“江昶,你最近是不是总躲着我如果不是因为廖靖,那你为什么要躲着我”·江昶张了张嘴:“……你究竟希望我怎样呢以前你说我刻薄,嘴毒,我们两个见面就吵,开口就掐。
你恨不得我滚得远远的;现在我躲着你了,你又有不满·承乾,你究竟想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贺承乾被他问得火冒三丈·“这话该我来说才对”他冲着江昶吼,“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肯恢复正常从医院回来你就神经兮兮的,成天摆着一张惊弓之鸟的脸,看见我就往屋里躲。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到底要怎么样啊”·江昶睁着眼睛,静静看着他,他白皙清秀的面容上,涌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表的神色,那是贺承乾从未见过的诡异神色,它是如此炽烈,炽烈到近乎扭曲,充满了渴望还有某种没道理的怨毒,和他日夜看熟了的江昶的那张脸,严重不匹配。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仿佛有什么挣脱重重枷锁,从江昶的心底不顾一切涌出来,即将脱口而出——·但是,并没有··那只是转瞬,片刻后,那差点涌出来的东西,就被江昶给毫不留情地按了回去,他的脸色恢复了往昔的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们只是同学关系,承乾同学,是你自己说的,我们最适合的距离是点头之交,再多一步,都会毁坏彼此的印象·”·忽然间,贺承乾失望极了··“少这儿扯淡我不听这些江昶,我他妈的到底哪儿得罪你了,你倒是说呀”·贺承乾的脑子混乱得像个狼藉的战场,这些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可是说出来,他又了强烈的羞愧:他明明毫不留情地骂过人家,甚至把人家开赶,现在,却在这儿要死要活地缠着人家……他贺承乾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他为什么要缠着一个全校最弱者·江昶摇摇头:“说了的,你没有得罪过我,我也希望自己没得罪你。”
江昶说完,转身要走,贺承乾突然叫道:“阿昶”·那一声,戛然而止··江昶停住,他微微扬起头,那动作就好像是,拼命想忍住涌出来的眼泪。
“我的志愿已经填好了,新芝加哥市的市政大厅·提前告诉你一声,是为了给你提个醒:如果你真的那么不愿意和我打交道,那你可以去别的地方,远远躲开我,去别的市也好,甚至去别的星球。”
江昶颤抖着,又轻声道,“承乾,你说得对,我们只适合做点头之交·再往前一步都会破坏彼此的关系·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让我们相安无事地度过吧,就像其他毕业生那样,就算是假装的……那也行。”
不久,贺承乾也定了方向,他去的是国家监狱,在爪哇巨犰星上,那是位于全星域最边缘的一颗住人星球,也是整个天鹫副星的星域内,距离首都星最远的殖民星球。
于是,他真的就离江昶无比之远了··第16章 第 16 章·内部通信的消息在右下角闪烁,江昶放下手里的工作,点开了消息框··沈枞的脸一下子弹到了他面前。
“大忙人,现在可以说话了吗”·江昶笑起来:“抱歉抱歉,刚才没有看见消息提示·”·沈枞咂咂嘴:“你可真是个大忙人,找你得提前一个小时预约,还不一定等得到,整个市政大厅,我就没见过比你更忙的了”·“说得我多大能耐似的,不过是市长手底下的一个办事员。”
江昶笑道,“你自己还不是在市政大厅”·沈枞摇头:“我这种外围信息处理员怎么能和你这个市长助理相提并论什么消息到我这儿,都是残渣剩饭了。”
“就别耍贫嘴了·找我有什么事”·“周日过来吃饭·”沈枞笑道,“蓝沛和我请客·”·江昶笑问:“什么好事情要请客小baby要诞生了吗”·“得了吧,到现在连合适的卵细胞都没找到,蓝沛那个又挑剔又龟毛的家伙,我看,在我的- sheng -殖能力彻底消失之前,他能不能搞定这件事还是个问题。”
江昶忍笑道:“那也没关系,把细胞冷冻起来不就好了市长的孩子不也才七八岁大吗”·沈枞龇牙做了个鬼脸,又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年纪一大把了,才决定要孩子你还是饶了我吧我倾向于自然- sheng -殖……”·“可你没有子宫啊”·“去你的,我是说人就应该在青年时期培育下一代三十岁之前就该生孩子不能因为有冷冻和人工妊娠技术就随意推迟生育年龄老年人的思维方式不适合沟通再说了这和我有没有子宫有什么关系如今谁还自己生有子宫的那一批也不这么干了吧放着妊娠箱不用,让自己忍受怀孕生产什么的……那和驮蛙有什么区别”·江昶故意严肃道:“什么叫有子宫的那一批阿枞,你这种言论涉嫌- xing -别歧视啊,你是市政大厅的信息处理员,你是公务员,传出去可是要扣薪水的”·沈枞顿时不服气起来:“我这怎么能算歧视我说了什么就算歧视了有子宫的那一批这话怎么错了她们是有子宫的那一批,咱们是有前列腺的这一批。”
江昶笑得东倒西歪··“真是的,每次和你说正经事情就会被你带跑,都要忘了我要和你说什么了……哦对了,这周日过来吃饭,虽然不是什么baby诞生,但也是很重要的日子。”
·“是什么日子啊”·沈枞很骄傲地笑起来:“是我和蓝沛系魂三周年纪念日·”·江昶一怔,然后他微笑起来:“那的确是个重要的日子。
恭喜·”·所以,他们毕业也有三年了··“别买贵重礼物,蓝沛说了,你什么都不用送,带着一张嘴过来吃就行了·我们也没请别人,蓝沛和他那一届的关系都很淡,也只有寝室这几个是至交……”·沈枞说到这儿,不由停住,江昶明白,他想起死去已久的廖靖。
江昶点点头:“转告蓝学长,我肯定会去的·”·沈枞又像是斟酌了一番,才迟疑地开口:“还有……蓝沛想给你做个媒,是灵魂治疗中心的。”
江昶一怔··“……但这事儿还没眉目,是我说,让他别太热心了,阿昶,我实在看不出你有想和人系魂的念头,最后搞不好变成剃头挑子一头热,那样反而麻烦了。”
江昶的眼神微微垂落:“你说得对·这种事,还是不要让学长费心了·”··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沈枞仔细端详江昶,小心翼翼问:“你还没死心啊”·江昶努力一笑:“死不死心的,还不就那么回事”·沈枞轻轻叹了口气:“算了,这事儿劝不得。
周- ri -你过来咱们再说·”·沈枞的图像在空气中消失,江昶在办公桌前,呆呆站了一会儿··贺承乾离开他,有三年了··江昶坐下来,他茫茫然抬手往前方空气里一点,设置好的全星域立体图就出现在面前,江昶无意识地用手指滑动那张图,滑了好半天,才滑到图片边缘。
在那儿,有一颗孤零零的星球··爪哇巨犰星,天鹫副星七十八颗殖民星球的其中之一,也是国家监狱所在地··江昶还记得当年他得知消息时,内心那种痛苦的滋味:失落终于变成了绝望,像是在他的心脏里凿出一个深深的黑洞,连让血液从洞底冒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很多人对贺承乾的选择感到不解,他的成绩优异,灵魂力指数第一,又因为擒获犰鸟而被市长嘉奖,市长都说了,随便他去哪儿,都给开绿灯……·结果,他竟然选择了国家监狱。
这和发配边疆有什么区别·很多人说,贺承乾这个人过于的好强了,他是想用艰苦的工作磨砺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强,因为贪图安逸是弱者最大的特征。
也有人说,贺承乾这是为往后进入政界打基础,在边陲历练几年,回来之后资本就雄厚了,到时候灵魂力也增强了,可以选择的机会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应届生能拿到的,搞不好直接进国会呢。
江昶默默听着这些议论,他想,也许他们说得是对的吧,也许贺承乾真的是因为这些理由,而选择国家监狱的吧··他不可能是因为自己的那番话才做出这种决定,只为了找一个离他江昶最远的地方别搞笑了,贺承乾那么讨厌他,怎么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贺承乾依然在毕业的当月,跟随新一批换岗的狱警,踏上了出发的道路。
同行的还有犰鸟,只不过一个是看守一个是囚犯,犰鸟没有死,国会在经过一番激烈辩论之后,决定走正常的法律程序,也就是说在审判之后,再定犰鸟的罪行··这个消息传出来,激起民众极大的不满,因为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先例。
是的,犯罪者确实有他的权益所在,他们也可以请律师,一审不服可以上诉直至终身……可那都是普通的犯罪者··而犰鸟是个噬魂者·这个星球上,噬魂者难道不都是第一时间就地正/法吗为什么国会要留着他·然而国会的意思很坚决,国会发言人说,外星域总是把天鹫副星说成是一个野蛮的星球,这种错误印象一再叠加,甚至有非哺乳类智慧生物不愿意和天鹫副星来往,因此,政府有义务向外纠正这个认知,他们要向整个银河甚至整个宇宙证明,天鹫副星是有法律存在的,并且这里的公民都是遵守法律的。
而且,这也是对全体公民进行普法教育的一次大好机会··至少超过八成的公民,不接受这种说辞,他们纷纷传说犰鸟用自己庞大的积蓄向国会行贿,议长和大臣们都被收买了……·然而不接受也没办法,刺头一样的议长这次奇迹般的缩了头,除此之外,包括三名市长,都赞同国会的决定,另外两名市长选择沉默。
连总统都出来给国会的提议站台··民众在乱轰轰吵闹了一个月之后,只好被迫接受现实··江昶正在发呆,旁边提示灯又在闪烁,他赶紧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离开自己的办公室。
到了市长办公室,江昶敲了敲门··“请进·”清亮悠扬的嗓音在里面回应··推门进来,江昶道:“市长,您找我”·“哦,有份东西已经发到你办公室去了,关于市政大厅前面广场的修缮方案,那些待选方案你看一下,然后列出重点给我,这周之内就得决定了。”
江昶笑道:“大家终于还是忍受不了光秃秃的平地了吗”·市长也笑起来:“先头说不许修的也是他们,嫌咱们花钱,日子久了又觉得太难看,说什么有损市容,从太空都能看见这个大疤瘌……市民永远都是新芝加哥市的主人。”
市长岑悦看上去也只有三十岁的样子,然而高层人物的外貌是算不得数的,这些人有着惊人的灵魂力,不像弱者那样容易衰颓··岑悦是那种瘦瘦高高的,斯文书生的模样,并不像普通市民认为的那样傲慢,这男人有着异常的温柔,异常的风雅,同时又有着活泼的热情,眼睛是那种天然的桃花眼,眼角挑着一丝媚态,你任何时候看过去,都盛着满满笑意在里面,清亮动人,恰恰是恋爱类教科书里描绘的那种典型的“好情人”,岑悦站在那儿不说话,就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美人图。
江昶见他第一面,就不由自主产生了好感,那是同类相惜的味道··但是他从来不让这份好感逾越分寸,江昶不傻,岑悦的儒雅亲切,只是他- xing -格里一个微小的方面,那绝不是他的全部。
新芝加哥市的市政大厅在市区东部,依山而建,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那十二根雪白的高大立柱,仿佛古地球时代的神殿,让人在接近它时莫名就产生敬畏之感··市民的敬畏有其道理,天鹫副星身为首都星,只有五个大都市,市长就是这些城市的最高行政长官,唯一能制衡市长的是国会。
但是国会只能利用各种法律来平衡与市长的关系,限制他的权力溢出,国会没有弹劾市长的权力,唯一能让市长下台的办法,是其他四名市长的联名弹劾··与古老的地球时代不同,天鹫副星的总统更多负责的是外交以及殖民事宜,他并非凌驾于市长之上,甚至在普通市民心中,总统的地位还不如本市的市长,市长是真正手握大权的人,是这个城市的帝王,而总统则更像个披金挂银、远在天边的符号。
起初,江昶很担心到市长近前工作,他怕自己会遇上一个颐指气使的长官·但第一次见面,他就放下了这份担心·市长把江昶优异的毕业成绩提出来表扬了一番,又宽慰他说,在市政大厅的工作决不会比在杀手温特手底下拿学分更难。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江昶听得笑起来,杀手温特其实是学院的老师,教的是信息端快速- cao -作,此人不苟言笑而且超级严厉,快速- cao -作就是看人的速度,就算你只慢了0.1秒,他都会扣你不及格。
所以外号叫杀手温特·廖靖当初被温特给扣惨了,连修了两次才通过考试··“您也上过杀手温特的课吗”江昶问··市长摇摇头:“不。
实际上他是长我一级的师兄·”·江昶这才意识到市长的年龄··但江昶更愿意把市长当做自己的同龄人,因为他丝毫感觉不到有隔阂存在·有时候江昶买了最新款的男装,市长看见了,还能立即报出品牌,又和他品评这个牌子的优劣,真是毫无“老一辈”的气息。
如果不是正式宴会,市长日常喜欢穿一件黑色外套,底下是藏青色的棉仔裤,非常家常也非常学者范,他脸颊光洁干净、温文尔雅,明亮的黑眼睛,岑悦的眼角狭长,笑起来双眼皮的痕迹会变得更深更漂亮,眼神里永远勾着一抹天然的多情,哪怕他正在逼着你跳河自尽,你也会觉得他眼神旖旎,柔情万种。
再加上修剪得很整齐的黑发,说他是蓝沛的同学都没问题··可是国会和民众都不会这么想··普遍的认知是,新芝加哥市的市长岑悦在位多年,是个极不好对付的人,在他儒雅秀致的外表下面,隐藏的是决绝的铁腕:增加税收,严厉打击犯罪者,不顾民众反对大力改造市际通途,冒险使用新的航空技术,为研究部门和医院投入过多资金,淘汰政府系统冗员,在市政大厅增加高等学院毕业生就业率……有远见却因为作风强硬而讨人嫌,基本上就是岑悦给外界的印象。
“甜蜜情人”的伪装底下,藏着一个说一不二的独/裁者——这种反差让接近岑悦的人,都暗呼受不了··当然,在做这些“不得人心”的事情的同时,他也不遗余力扩张着自己的权力范围,如今的城市,几乎相当于古代地球的一个大国,岑悦这个市长无论作风还是权力,都让人想起古地球时代那些叱咤风云的皇帝,可是在首都星,毕竟还有国会来平衡他,因此也弄得国会三天两头和他对垒,气氛剑拔弩张。
论私下相处,江昶很喜欢这位市长先生,但说到公事,就算是江昶这种不热心政治的年轻学生,也觉得岑悦有些事情做得太过火了,比如市际通途24小时的超音速车,这件事是岑悦极力倡导,也是他牵头,建成之后,的确极大方便了首都星居民的往来,但工程投入的巨额资金也让人咂舌,据说政府债务到现在都还没偿清。
后来,江昶私下里和友人们说起岑悦,觉得这人真是把土皇帝三个字发挥到淋漓尽致··唯有蓝沛不这么认为··“无论是超音速车还是使用了新的空间跃迁技术,亦或是对星域全网的研究投入,市长都在大力倡导更加便捷频繁的沟通,为此甚至不惜加重税收,阿昶你想过没有,真正的土皇帝是把自己的领土封闭起来,像古代地球某些国家,恨不得起一道墙让所有人动弹不得。
岑悦做的,恰恰相反·”·蓝沛的意见是,岑悦的所作所为,长远看来是在防止握有极权的人,成为真正的土皇帝,同时也避免某些殖民星球因为沟通障碍,跟不上步伐,慢慢跌出天鹫副星的政治系统,最终导致全星域的四分五裂。
“最近这一二十年,整个星域泛起了一股讨厌的守旧之风·”蓝沛偶尔会这样抱怨,“不敢创新,不愿大胆尝试,总想往回缩,什么事都只想着自保……真是一点都不符合我们天鹫副星数百年的传统”·江昶听得明白蓝沛的意思,他说的就是以议长为首的那群守旧派,这群人不愿建立过多的外星域联系,喜欢打击新的科技和思维方式,以耗费资源为名压制新的生产力,而且倡导“各扫门前雪”的保守思维,就连首都星和殖民星球之间的往来活动,他们都想找茬限制。
就好像这伙人的目的是把天鹫副星变成一个死死抱拢的大蒜,恨不得把公民们活跃的思维全都摁回到大脑深处··而岑悦所做的,恰恰和这群保守派相反,他在竭力和守旧思维相抗衡。
因此蓝沛认为,这是个值得尊重的有远见的领导者·当初一手把他推上市长宝座的人,一定是看中了他这份出色的能力·甚至也许,他正是受了某些引路人的影响,才变成如今这样。
也有人说,岑悦本身确实有能力,但他其实受着- cao -纵,真正有野心的另有其人,岑悦只不过把那人想做的事,一一实现了而已·而那人却将外界攻击都引向岑悦,自己则躲在没人注意的地方韬光养晦。
一般的八卦,通常就会意犹未尽地讲到这儿,因为那个所谓传言中的岑悦的- cao -纵者,恰恰是江昶他们都熟知的人··第17章 第 17 章·市长把江昶找去,不光是为了广场修缮的方案。
“我看到了你的年假申请,是在下个月·”·江昶点点头:“是的·有事外出·”·市长有点犯愁:“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江昶,年假的事,能不能再往后推一推下个月,国会要就星域全网采用新的启动程序进行表决,而且我刚接到消息,总统将于月底来访……我希望这段时间你能留在市政大厅。”
江昶略一迟疑,才道:“很抱歉,我的票已经订好了,因为需要提前三个月预定·”·他又笑了笑:“要是去不了,一半的预付款就泡汤了,市长,我很穷的。”
市长也笑起来:“哦,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给假了·是去旅游吗提前三个月订票,那应该是非常遥远的地方了·”·江昶点点头:“不算旅游,是去看一个……朋友。”
说到这儿,他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细长的盒子递给市长··“是什么”·“给小倩的生日礼物·”江昶笑道,“前几天胡乱逛的时候看见的,我想她多半会喜欢。”
市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排五彩水晶石的发卡,他笑起来··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她一定会喜欢的·你们的校长先生最喜欢的就是给她扎各种小辫儿,小倩会把这些发卡都别在脑袋上。”
市长有个女儿,名叫岑倩,芳龄六岁··告辞出来的时候,江昶被脚底的地毯绊了一下,以至于门并没有关严,他听见从屋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我以为我们的交谈已经结束了。”
市长的声音很冷淡,比刚才和江昶说话,陡然降了十几个温度··对方,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那不算交谈,阿悦,你甚至都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
江昶从不算小的门缝望进去,他看见了市长面前的那个全息影像··那是高等学院的校长··江昶想了想,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虽然好奇,但他并不想偷听上司和他的伴侣的谈话。
直到进入了市政大厅,江昶才知道,市长和高等学院的校长是系魂关系··岑悦是梁钧璧的魂奴··周日,江昶去了蓝沛他们家··地方接近灵魂治疗中心,蓝沛毕业时,在这附近的高级公寓楼里租了个单间,后来他与沈枞系魂,房主夫妇正要办理星际移民,于是蓝沛干脆把一套三室两厅带阁楼的居室给买了下来。
虽然沈枞让他不要买礼物,但江昶没有空手上门··他买了大捧的红色波斯菊,又买了一盒子蓝沛喜欢的星壤芒果,以及一瓶芙蓉白兰地·蓝沛开门时很惊讶,他问江昶:“难道阿枞没和你说吗不要买礼物。
为什么买这么多”·“并不多·”江昶笑道,“只有花是真正的礼物,其它的,我自己不也跟着享用吗”·进屋来,沈枞接过那一束花。
“阿昶,你还真是喜欢大波斯菊这种花,不过这花是好,看着喜庆·”·江昶噗嗤笑起来,沈枞形容花卉就只有两个方面:看着喜庆,看着丧气··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清洁而且明亮,窗外自动设置是苍茫群山,枫叶红了,层林尽染美不胜收,客厅看上去像猎人在山麓上的木制小屋,地板和家具都是原木色,窗台上还有小鸟和松鼠。
这是典型的蓝沛风格,他以前在宿舍里就喜欢这种环境··江昶故意问沈枞:“你的冰天雪地北极小屋呢”·沈枞挠挠头:“我把阁楼设置成那样了。”
蓝沛一本正经地说:“是的,每次都是我上去打扫,冻得半死的人也是我·”·沈枞脸一红:“让机器人上去打扫不就好了你上去干嘛”·蓝沛搂过他,吻了一下:“机器人会把你的玩具全部用水洗一遍,到时候坏掉了,还得我来修。”
他们俩的感情依然这么好,江昶不由感慨,他见证了很多同学的系魂,也和不少夫妇至今保持着联系,然而说到幸福的婚姻生活,江昶的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面前这两个男人。
那天是蓝沛下厨,沈枞手艺不行,只能把冷冻食品做熟,有时候蓝沛要出差,走之前会给他做满满一冰柜的便当,虽然是盒饭,但却做得精巧美味,营养也好·沈枞每餐拿出一个来,一热就可以吃。
蓝沛甚至会把数量算好,就是说,刚好到家那天吃完·但是有一次,沈枞感冒卧床,江昶和另外两个同事来看望他,同事要给沈枞做病号饭,沈枞拦住了他们,并且非常骄傲地打开冰柜,把蓝沛留下来的便当给他们看。
蓝沛的留守便当让客人们叹为观止·沈枞更来劲了,热情邀请他们“尝一尝”··那次同事们“尝”掉了四个便当,又带走了一个,害得沈枞最后两天差点挨饿,幸亏江昶心细,特意做了几个补上。
“难怪他不吃外卖·”那天去的一个同事感慨道,“阿枞的魂主做东西真的好好吃比外卖好吃多了,而且一周的菜谱居然可以不重复太了不起了连我这个魂主都想给他当魂奴了。”
江昶暗笑·蓝沛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很优秀:人很英俊,高等学院出身,会做饭,灵魂力强大,再过一年就是灵魂治疗中心愈合组的主任,最关键的是,他非常爱自己的魂奴,仅就这一点,很多魂主都赶不上蓝沛。
那个同事后来又唠叨说:“我连芫荽和芹菜都分不太清,他居然可以提前准备好那么多便当可怜我的魂奴每天吃我做的黑暗料理,而且每次都说好吃……我真对不起他。”
说话的是个胖胖的大姐,因为灵魂力强,丈夫是她的魂奴··魂奴就是如此,不会因为每天吃黑暗料理就和魂主翻脸,只要魂主对他们有足够的爱情,黑暗料理也可以让魂奴吃得兴高采烈。
江昶觉得好笑的同时,又有点心酸··他所爱的人,连黑暗料理都不会做给他吃··那天蓝沛做了很多菜,甚至还有翡翠鳝这种高档菜肴,这让每天吃职工餐厅的江昶,激动得抱着餐桌直流眼泪。
翡翠鳝是一种通体透绿,身长超过五米的太空生物,外形酷似鳝鱼,翡翠鳝数量并不稀少,然而它生活的地方常常接近黑洞,因为它要钻入黑洞里产卵·翡翠鳝肉质鲜美无匹,权威的《太空美食》杂志曾经做过鉴定,如果说河豚的鲜美度是3,那么翡翠鳝的口感鲜美度就是7,它只比“白瓷鲍鱼”(9)和“琉璃松露”(10)差两个等级,位列鲜美榜单第三。
美食家们对翡翠鳝趋之若鹜,所以总有人冒着丧命黑洞的危险去捕捉它··……可想而知,这玩意儿的价格有多昂贵了··江昶盯着自己碗里两块翠绿翠绿的肉,吞了口唾沫。
“今天可真是太值得了·”他叹道,“我买的全部礼物加起来,也没有这一道菜贵啊”·沈枞笑道:“少大惊小怪的,我就不信你没吃过翡翠鳝。”
“只吃过一次·”江昶也笑,他停了停,“本来做好了送人,人家不要,直接扔垃圾堆里了·然后我就捡回来吃掉了·”·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他的口吻像是开玩笑,蓝沛和沈枞却互望了一眼。
“你啊,这方面的死心眼确实无人能及·”沈枞叹道,“也不知道你家那位天神,怎么就那么难撼动”·江昶但笑不语。
“而且听说你又要加薪了恭喜”·江昶抬头吃惊道:“我怎么不知道我要加薪”·沈枞撇嘴:“都这么说。
阿昶,记得请客呀”·江昶笑起来:“好请客真要加薪,我请你们去锆月亮和电气兔子”·沈枞眼睛一亮:“说话算数”·“当然算数。”
江昶忍笑道,“前提是我真的能加薪·”·“锆月亮和电气兔子”,是新芝加哥市一家闻名遐迩的餐厅,味道好得交口称赞,价格也贵得惊天动地。
沈枞满意地点点头:“我就欣赏阿昶这样的朋友大气说请客就请客今晚我就去锆月亮和电气兔子定餐桌”·“喂前提是我得加薪才行啊”·席间三个人说说笑笑,又把江昶带来的白兰地打开喝,醇酒加旧友,过去的事情也不知不觉被翻了出来。
“廖靖送的那瓶,我到现在也没喝·”沈枞说,“锁在柜子里呢,我也不想碰·总觉得好像不去碰它,这个人就还没走·”·他的眼圈微红。
廖靖去世已经有三年了··江昶想起自己的那瓶,那天他和蓝沛俩人分了半瓶,剩下的半瓶,被他借酒消愁,早就喝光了··“我一直弄不懂他为什么要送咱们那两瓶酒。”
江昶说,“如果他已经感觉到危险,为什么不向我们求救呢”·“他已经逃不脱了,他心里明白·”蓝沛安详地说,“那种状态下的廖靖,就仿佛被按在鹰爪下的老鼠,知道没希望了。”
沈枞忽然咬牙切齿道:“可是那个犰鸟还活着他居然还厚颜无耻地活在这个世上世间不公,莫过于此”·犰鸟一审被判死刑,然而他的辩护律师不服,提出了上诉,辩护律师的说辞是犰鸟属于重度精神残障,是残疾人,他在吞噬别人灵魂时属于“神志不清”的阶段。
这个辩护激怒了民众,那段时间,犰鸟的辩护律师家门口被人扔粪便,涂红油漆,还有受害人家属特意请了一大群残障人士,坐轮椅的,失明的,或者重度智力缺陷的,他们集合在法庭门口大叫:“我们这样的才是真正的残疾犰鸟不是”·那个月,新闻界很是热闹了一阵子。
民众的愤怒并没有阻拦犰鸟的上诉,那位辩护律师非常出名,有人说他是整个天鹫副星全星系难得的大律师,也有人鄙夷地说此人就是个无耻讼棍,该把他赶出法庭·还有人说,最好让犰鸟把自己律师的灵魂力也吞噬掉,那才是报应不爽。
不管怎样,直到目前为止,犰鸟的律师还在上诉,终审还未到来,犰鸟的命运依然未决··蓝沛按住沈枞的手背,柔声道:“好了,别生气了·去给家务机器人加些咖啡豆,昨天我忘记添了。”
沈枞起身去了厨房,蓝沛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伤还没好·”·“这种伤,很难痊愈·”江昶哑声道,“犰鸟一天不死,受害者一天不得安息。”
蓝沛低头喝着酒,他忽然道:“阿昶,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沈枞·”·“是什么事”·蓝沛犹豫了一下:“季小海死了。”
江昶的脑子停顿了一下,他有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真的”他吃惊道,“怎么死的”·“上个月,在系魂过程中出了意外。”
蓝沛说,“方磊也完了·目前关押在我们医院里·”·江昶被这重磅消息给震得,好半天没出声··关于季小海和方磊的事,后来,江昶也听说了一些,因为成了季小海的新任男友,方磊在择业时得到极大的优势,听说季小海的父亲给方磊铺了令人艳羡的好路:他以可疑的擦边球分数进了首都星最好的星域附属医院。
本来按照方磊的资质,他没法留在首都星,很大可能会去殖民星球的医院,结果硬是凭着司法大臣的势力,挤进了原本只有医学院前五才能进的好医院··……却没想到好梦不长,最终落得这样的结果。
“其实在那之前,季小海一家三口来我们医院好几次,就为的那个新发明出来的仪器,soul2.0·”·“据说是可以增强灵魂力的”·蓝沛点点头:“说是这么说,灵魂力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无中生有soul2.0更多的是维护灵魂力的稳定,它会产生一种物质,逼真地模仿受试者的灵魂力,让受试者身体产生‘灵魂力并没有流失’的错觉,这样就能安抚在系魂过程中惊恐不安的魂奴,降低系魂的伤亡率——我看,司法大臣夫妇还是太信任机器了。”
江昶良久无语,最后,他想了半天:“那方磊……”·“典型的噬魂者前兆·”蓝沛淡淡地说,“变成这样,没人觉得意外。”
“我以为季小海不会和他系魂·”江昶艰难地说,“当初就算是和沈枞……他不是也说,要把准备做到万无一失,才会尝试吗”·“如果俩人不是打算系魂,司法大臣能动用那么大的势力,把他塞进星域附属医院”蓝沛冷冷道,“万无一失哪有那么好的方案。
医院又不是神殿,医生更不是神仙·”·蓝沛的语气里并没有同情,江昶也没觉得有多痛心,但是想到,才短短三年,当初的同学一死一疯,他不由还是产生了索然之感。
季小海之所以死亡,恐怕还是因为他对未婚夫不够忠诚··难道说,季小海心里,对沈枞还怀有爱意吗·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我不敢和阿枞说,怕他会多想。”
蓝沛低声道,“昨天我去病房探望了方磊,他已经不认识我了……阿昶,你想象不到那种场景有多可怕,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变成了疯子,连像样的语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停了停,才道:“但一想到,沈枞避免了这样的命运,我心里就万分的庆幸·”·江昶点点头:“同感·阿枞现在和你在一起,真是再好没有了。
我看着都羡慕·”·蓝沛眯起眼睛,笑起来:“你也不是不能获得幸福·阿昶,说真的,我那边有好几个刚进来的后辈学弟,人都非常不错,只要你有这个意愿……”·江昶笑着摇摇头:“不行的,学长,那样做对别人不公平。”
“可你不能一直不系魂啊·眼看毕业都三年了,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时间就这么一晃眼过去了,阿昶,你真打算未来进孤魂所”·江昶淡然一笑:“进孤魂所怎么了人生的最后一段光- yin -过得逍遥自在,也不是什么坏事。”
蓝沛点了点头,放下酒杯,貌似无意似的说:“反正不肯系魂的也不止你一个,你们那个年级第一,贺承乾到现在也是个光棍,搞不好再这么下去,你们俩能在孤魂所里见面。”
江昶假意没听懂蓝沛话里的试探,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第18章 第 18 章·后来沈枞回来,那两个自动收束季小海的话题,开始说起工作里的八卦··“哎,听说没有劲爆消息”沈枞很神秘地说,“关于咱们市长的”·江昶嗤嗤笑道:“你每次都说是劲爆,结果都是大路货”·沈枞不乐意了:“谁要我是外围你在核心你当然不稀罕,蓝沛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江昶看看笑眯眯的蓝沛,心想,这根本和八卦内容无关吧·“是什么劲爆消息”他问。
看江昶也做出一副虚心倾听的样子,沈枞这才满意:“我这也是刚听来的:市长其实不是梁钧璧的第一个魂奴·”·江昶吃了一惊:“你这可真不是大路货了,这么古早的八卦都能被你给挖出来……那校长的第一个魂奴呢死了吗”·沈枞点点头:“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人是校长的同学,俩人在毕业之前系魂,系魂不到两年魂奴就死了。”
他说着,把手在空气里一抓,一个图像弹到仨人面前··全息图像非常久远,带着细微的兹兹声,图像也时不时上下跳动,边缘有模糊不清的光影·然而这些瑕疵没有挡住图像中那个白衣少年的模样。
蓝沛和江昶同时发出惊叹:“美少年”·图像里的少年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样子,非常美,是从任何角度看都能赏心悦目的美少年,但是这美貌里带着单薄,仿佛一吹就倒。
少年身材瘦瘦小小的,一头明亮如丝的褐色长发,那睁得大大的灰眼睛带着天生的忧郁,尤为动人,就好像有种魔力,能把人吸进去··“邱叶,梁钧璧的同寝同学。”
沈枞做了个手势,“在当时被誉为最美的少年——系魂第二年因病去世·说来,他和阿昶你真有些相似·”·江昶一愣:“和我”·“嗯,邱叶的灵魂力非常弱,但极富天赋,擅长机甲改造,拿了医学和机甲两个学位,还会写诗。”
江昶悻悻道:“这和我不一样,我不会写诗,也没本事拿两个学位·”·蓝沛笑起来:“而且和江昶一样,也是罕见的美少年·”·江昶啼笑皆非,指着自己的脸道:“我这叫美少年有脸上带疤的美少年吗”·上次沈枞砸出的那道伤口,最终还是留下了很浅的一道疤。
沈枞一听,不好意思起来:“多了点伤疤,也不妨碍你的美啊而且我看这个邱叶还不如你呢,天生一副病容,难怪系魂两年就死了·”·江昶忽然想起来,他惊讶地指着沈枞:“你这是从市政大厅的网络弄到的消息吧怎么和私人网连在一起了喂,阿枞,这是违规的”·沈枞随意摆摆手:“哎呀没关系啦,我又没说什么国家机密,不过是讲讲上司的八卦。”
江昶笑道:“你都把人家前任给翻出来了,还不够机密吗市长恨不得彻底封锁这个消息才好·”·“嗯,难怪他们俩感情不好。”
岑悦和梁钧璧这对夫妇貌合神离、感情冷淡,这已经是市政大厅公开的秘密了·岑悦比梁钧璧小十岁,最早是梁钧璧在国会的助手,后来梁钧璧离开政坛回到学校,岑悦却借助他留下的人脉和势力,顺利当上了新芝加哥市的市长。
一开始,江昶不知道市长是魂奴,直至某天他帮忙搬东西,看见岑悦挽起的衬衣袖子下面,那明显的齿痕,江昶这才大吃一惊··岑悦发现他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于是笑了笑,索- xing -把手腕向上翻,将齿痕完全亮出来。
“没想到我是个魂奴,对吗”·江昶脸腾地红了,他赶紧后退一步:“对不起,市长先生……我确实没想到·”·岑悦不在意地笑道:“可能是因为,我的魂主足够强。”
他说得没错,魂奴和魂主一体两面,唯有非常强悍的魂主,才能培养出同样强悍的魂奴··后来江昶得知市长的魂主是校长时,他不由就想起那次他和贺承乾去校长办公室接受表扬,梁钧璧谈起来自市长的嘉奖时,那种不算客气的口吻。
这么说,俩人的感情不怎么好啊,江昶不无遗憾地想,他还是挺喜欢岑悦的·所以江昶不怎么相信梁钧璧在暗中控制岑悦,借以实施他当年未完成的政治抱负这种说法,毕竟当年梁钧璧也并非是因为做错什么事才被迫从国会离职的。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如果感情真的很好,也不至于拖拖拉拉这么久才决定要后代,对吧”沈枞很肯定地说,“本来指望有个孩子,关系会缓和一些,现在看来孩子也没能改善状况。”
“孩子是谁的”蓝沛问··“用的是梁钧璧的- jing -子·”江昶补充道,“但是跟着市长姓。
岑悦很疼这孩子,就算是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无法去爱自己的魂主,就只能把感情寄托在拥有魂主血脉的孩子身上了呗·”沈枞一语道破,他耸了耸肩,“如果是在古地球时代,可能他们早就……那啥,对,离婚,这个词很厉害,一旦离婚,俩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天鹫副星是没有离婚制度的,因为魂奴无法离开魂主,真要像古地球时代那样,一离婚就一拍两散,那就等于魂主蓄意谋杀魂奴,这是天鹫副星法律不允许的··蓝沛皱眉道:“魂奴痛恨魂主的例子真的很罕见,这不就等于痛恨自己的灵魂力来源吗如此倒行逆施,岑悦是怎么活下来的”·江昶想了想:“梁钧璧对岑悦还是挺好的,岑悦总是发他的脾气,有时候我们在场都看见了,说他打搅自己工作什么的……弄得我们这些助理在旁边尴尬死了,但是梁钧璧一直包容他,似乎家里的事也都是梁钧璧在料理,岑悦是市长嘛,忙起来根本顾不上。
我亲眼看见校长半夜送夜宵到市政大厅·该做的他都做了,可能只是……不够爱·”·沈枞摇摇头:“可惜魂奴要的只是爱,只要爱够了,天天吃糠咽菜都觉得是天堂。
爱不够,你给他用钻石玛瑙打造一个天堂,他都觉得自己是呆在地狱里·”·他说着,又皱眉:“校长真是的,人都死了几十年了,骨头都烂成渣了吧怎么就那么念念不忘,宁可让眼前人伤心呢”·江昶没出声,他想起校长那次单独问他的事。
那种深深的失望眼神,到现在历历在目,他仿佛目睹了一颗心的破碎··但是江昶决定不谈这件事,其中牵涉太深,大部分都是自己的猜测,说出去,对大家都不好。
“下个月总统到访,又得忙成一锅粥了·”沈枞说··“好好的,总统又跑来干嘛”蓝沛问··“还不是斡旋咱们市长和国会闹得太僵,你看他来的时候,正好是国会表决全网使用新程序的当口,新程序就是咱们市长一力推荐的,但是国会认为全网改造太费钱了,议长周荃一直在反对。”
蓝沛哼了一声:“用了将近一百年的星域全网,三分之一的殖民星球存在联络不畅的现象,都烂成这样了还不改造难道坐等它崩溃的那天到来吗我看,周荃纯粹有病那家伙是不是生怕整个星域不分崩离析星域网络垮了,与他到底有什么好处可言他是不是希望天鹫副星亡国灭种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议长”·沈枞笑道:“所以总统就是个纯拉架的。
再打打太平拳,也不过如此了……忙的是我们这些底下人,尤其阿昶这个大忙人·”·江昶靠在沙发上,歪着脑袋懒懒道:“和我无关·我请年假了。”
沈枞一怔:“要出门啊”·江昶一笑:“旅游·”·那天告辞回家,江昶独自坐在无人驾驶出租车内,他呆呆听着车内提供的音乐,大概是随机选择的缘故,全都是些过时很久的老歌,哀叹地球的湮灭啦,对新兴殖民星球的向往啦……过了一会儿,江昶关掉了音乐,点开了星域全网自己的账户。
旅行计划一栏,票务信息显示已经出票,虚拟票务员在柔声播报着旅行小贴士:……爪哇巨犰星的北半球将在下个月进入最严寒的阶段,请到访国家监狱的旅客添置足够的防寒衣物。
另外因为雪崩,国家监狱附属滑雪场关闭,请留意您的行程安排··江昶默默关掉旅游信息··爪哇巨犰星唯一勉强可以算观光点的就是它的滑雪场,这玩意儿最初是为了给监狱创收,但是后来发现观光客不如预期的多,滑雪场的地貌也不理想,赚的那点钱还不够给伤亡游客赔偿的,因此滑雪场开放的次数越来越少,至少,江昶已经连续三年看见滑雪场关闭的通知了,当然理由永远是雪崩。
因此,爪哇巨犰星如今只剩下并且其实一直就只有这一个吸引外界的“热点”:犯人··去爪哇巨犰星的客人,大部分时候只有两类:狱警家属,囚犯家属。
小部分时间会有:捕捉时事焦点的记者,爱冒险、想去一睹“雷神之怒”风采的学生,以及寻找浪漫感觉的诗人·第一类在没有新闻的时候会消失,第二类在考试季节就会死绝,第三类有点像跳蚤,时不时冒出来零星一两个,但等你想关注他,他就又跳到别的地方去了。
然而三个月前,当江昶在星际通航上订票时,却被罕见地插入了人工审查:“您是犯人家属吗”·这种猜测很自然,狱警家属可以凭借证件,直接从绿色通道订票。
江昶有些不习惯,他从来没遇到过人工审查这种事:“不,我不是的·”·“那么,纯观光很抱歉,今年滑雪场不对外开放。”
“不,我不是观光客·”江昶有点生气,“只是订张票而已,为什么我要接受这么严格的审查”·那个虚拟的狱警形象做了个无奈的微笑:“抱歉,因为最近情况不同……从犰鸟被收监之后,监狱方面就加强了访客的审核。
我知道,公民有自由旅行的权利,但是先生,按照法律规定,国家监狱的安全要高于公民个人权利·”·江昶被逼无奈,只好期期艾艾道:“我的……朋友,在国家监狱工作。
我想过去看他·”·“朋友叫什么职务是他有按照规定向您发邀请函吗”·江昶勃然大怒,要不是灵魂力在虚拟网上,他一定要往这人身上踹几脚·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我的暗恋对象行了吧他不知道我要过去我是新芝加哥市市长次席助理你是不是要我把市长也叫来才肯让我订票”·虚拟的狱警形象呆了呆,这次没敢再耽误:“好的,我这就为您开辟订票通道。”
这就是纯灵魂力沟通的好处,江昶想,他既看不到我的脸红尴尬,我也看不到他的捉狭暗笑··市长助理的身份还是给江昶帮了很大的忙,否则他肯定无法这么快拿到预订票。
关掉全网,江昶默默坐在黑暗的车里,他觉得茫然,至今他都不能理解自己的举动,就仿佛全凭本能,他只是想去那个地方,想和那个人在一起……即便只是同处一个星球。
第19章 第 19 章·半个月后,江昶踏上了行程··和去往其它殖民星球的旅客不同,往爪哇巨犰星去的旅客很少,而且也看不到其它航线那种呼朋引伴、有说有笑的场景。
排在江昶后面的是一个少妇,打扮素净还带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孩子一个劲儿问妈妈,他们是不是去看爸爸,少妇不耐烦地让孩子安静,训斥完了孩子,自己眼圈却红起来。
江昶帮他们拎行李,又让母子俩排在自己前面,年轻妈妈一叠声地感谢,然后才迟疑地问:“先生,你也是……去探监的”·江昶本想说不是,但又觉得在这种时候撇清会很尴尬,于是只好点点头:“是去看一个朋友。”
少妇理解地点点头,没再多问·大家都是倒霉的人,问多了反而不好··星际通航比私人商船更快捷,服务也更好,在这条航线上,江昶难得没有看见那些花枝招展的虚拟售卖员,他去其它星球,航程中永远都充斥着这些售卖员的身影,“最新的婴儿保姆机器人由曾经培育出超过五十名优秀魂主的育婴专家亲自编写程序现在,请把您的宝宝放心交给它”“哇脱发者的福音现在订购,只要99个星币”“想和钟情的爱人系魂决不可错过这本《系魂指南大全》”“想系魂,对方却犹豫不决敬请光临伯劳星的系魂指导咨询中心我们将会给您和您的伴侣制定最好的系魂策略本周内报名,可享八五折”……诸如此类,烦不胜烦,即便你关掉声音,也阻止不了这些花里胡哨的形象在周围蹦来跳去。
但是,去往爪哇巨犰星的航线,没有这些,只有一个缓缓移动的虚拟航程员,穿着陈旧过时至少二十年的制服,苍白着一张脸,一字一顿念着安全须知,提醒旅客“不要携带武器登船”、“不要破坏舱内设施”、“如想获得法律帮助,请按前方蓝色按钮,稍后将会有专业人士与您接洽。”
小声小气地念完一遍之后,航程员面无表情注视着旅客们,眼神空洞忧郁,下一秒,身影逐渐消失于空气中,客舱内陷入宁静··真是与众不同的航线,江昶暗想。
抵达爪哇巨犰星,江昶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寒冷··非常冷,尽管这已经是经过人工优化的环境,但依然冷得入骨·江昶站在太空船观景台上望出去,行星表面被皑皑白雪覆盖,像一个硕大的冰球。
那种寒冷,让人从心底里生发出一种无法慰藉的可怕孤寒··随着人数不多的旅客下了船,其他人都有去处,唯独江昶拎着行李,孤零零站在大厅,不知所措··“有人来接吗”一个和气的太空港工作人员问。
“……没有·”江昶有点尴尬,“不过我订了客栈·请问我该怎么才能到达城里”·“哦,往城里的班车来往都是每天一班,本行星标准时间下午四点发车。”
那个工作人员看看手表,“你还得等六个钟头·”·江昶犯愁,路途遥远,把年假的时间耗费了大半,他在爪哇巨犰星实际上能呆的只有两个白天。
难道这就把六个小时浪费在太空港·看他为难,那工作人员又道:“不过我们太空港有自己的出租车……”·“多少钱”江昶马上问。
于是,他付了比城港班车多一倍的价格,叫了辆出租··开车的是个光头,自称原先就是服刑犯人,但不是重刑犯··“是误伤他人致死,没判多少年。”
他宽慰似的和乘客江昶说,好像是告诉他,自己其实不可怕,“魂奴老婆死了,孩子也被送进寄养中心,认国家当爹了·我呢,刑满释放没有回故乡,就在太空港给人开车。”
江昶默默听着,他不知道该对这种人生作何评判··他的父亲是名军人,在征伐某个殖民星球时因公牺牲,接下来的内容和光头司机说的没啥区别,江昶也是国家养大的孩子。
“首都星来的,看我们这儿就像看乡下·”光头呵呵笑起来,“您没见过有人驾驶的出租车,对吧”·“没有。”
江昶老老实实地说,“首都星都是无人出租·”·“贵吗”·“百公里半个星币·”·“啊那可真是太便宜了不过毕竟是首都星嘛,物资丰富,规划合理,不能和我们这种乡下地方比。
您是来探监的吗”·江昶张了张嘴:“……嗯·”·“看出来了·”光头理解地点点头,“一看您从太空港出来,我就和自己说,这肯定是头回来探监的。
看那愁云满脸、欲哭无泪的样子我就知道·”·江昶觉得这人说得对··他确实是带着满腔痛苦来的··光头没再细打听,转而安慰起他来:“既然已经成这样了,就别多想你就当他找了份不能回家看你的工作呗其实监狱里的生活也不算差,伙食还可以,你看我出来自己养自己,反而瘦了。
就是设施太旧,穷,最穷就是国家监狱,没钱翻新,钱都投在上面那玩意儿上了·”·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光头指了指头顶,他们刚刚开出太空港,巨大的防御武器“雷神之怒”的- yin -影像一把无边的黑伞,依然笼罩着他们。
“这就好像门口摆了把千古名剑,莫邪鱼肠看着好堂皇其实屋子里面破得漏雨呢·当然啦,半夜没贼敢进来,也是个好事情。”
江昶被这贫嘴司机给逗乐了,他现在感觉到有人驾驶出租车的好处了,乘客永远不会感到寂寞··出租车把江昶送到客栈,下车时,司机又告诉江昶,回去的时候可以再叫他的车。
“别伤心了,接受现实·”司机忍不住宽慰他,“甭管判了几年,只要没死,都有希望出去”·江昶在心中唏嘘,他所等候的人比犯人还不如呢,犯人至少还有个期限。
而贺承乾却直接给他判了死刑··客栈不大,也没住多少人,江昶要了个VIP房间,老板很高兴,绝大多数探监的家属都挺穷,而狱警家属又有监狱的贵宾楼提供住宿,所以像江昶这样出手大方的客人不多。
老板四十几岁,胖胖的,有着乡下人独有的憨直和多话·江昶不想被他过多打听,敷衍了两句就钻进自己的房间··房间有窗户,很巧的是,正好对着监狱办公楼,老板说最顶层就是典狱长办公室。
下午五点天就黑透了,江昶坐在窗前,看着不远处的办公楼,高大的建筑在黑暗的雪夜里显出巍峨身姿,仿佛伫立在雪地里的憨厚壮汉·窗口透出的灯光不算明亮,但却暖暖的。
这儿到处都是高墙坚壁,到处都是皑皑白雪,只有这寂寥的晕黄灯光,给人一丝安慰的暖意··那么,贺承乾在哪间办公室呢江昶想,他现在是典狱长的行政助理,级别很高了,而且看履历多次得到嘉奖,这都是江昶在政务网上获得的信息。
·现在,他已经抵达爪哇巨犰星,他已经来到了和贺承乾最接近的地方:彼此相距不超过半公里··但这也是江昶所能抵达的极限了··他见不到贺承乾,甚至都不敢通知他,他只能独自坐在这空荡荡的旅馆房间里,盯着对面的办公楼,一遍遍感受心底卷上来的悲哀和甜蜜,和空想的爱情相依为命。
第二天,江昶又在房间里枯坐了半天·到了下午,他有点忍不住了,下楼来问客栈老板,爪哇巨犰星有没有什么值得去的名胜··“咱这儿哪有那个”客栈老板直爽地笑起来,“往上走一百年,这颗星球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呢原本还有个滑雪场的,可惜生意不景气,投资商投了一半就跑了。
国家监狱太穷总想赚钱但是总赚不到咳,就跟我似的……”·江昶哭笑不得:“这么说,真的没啥看的了”·老板想了想:“要不这样吧,给你叫个出租,绕着监狱转一圈,再去看看雷神之怒,怎么样”·江昶叹了口气:“也行,不过出租车我自己来叫吧。”
于是又把光头司机给叫来了,老板和他说,客人在房间呆得发闷,想绕着周边转一圈··于是那个雪天,光头司机驾驶着具有滑雪功能的出租车,带着江昶绕国家监狱整整一周。
监狱非常大,从外观来看高大巍峨,固若金汤的样子·但是仅仅外墙就有八十年历史了··“里面更烂·”光头咂咂嘴,“洗澡水管三个龙头,有一个出热水就不错了。
那次典狱长和我们这些犯人说,手头这点资金只够维修子弹球场的,要是修了子弹球场,就没钱换洗澡设备了·让我们自己选·”·江昶皱眉:“怎么穷成这样那你们选了洗澡设备吗”·毕竟,谁能忍受洗澡没热水呢·“这你可猜错了”光头得意道,“我们一致选择新的子弹球场。
江先生你想啊,子弹球场是我们这些轻刑犯唯一的活动场所,放风的时候玩一场子弹球,感觉自己顿时活过来了这哪是洗澡能比的水龙头嘛,这一个没热水就换一个呗,只有一个出热水那就排队洗呗。”
这就是囚犯的生活,江昶暗想,身为狱警,贺承乾的生活也不可能优越到哪里去··他是怎么熬下来的呢·江昶望着远处的监狱,那高大深沉的建筑,给了他无言的回答。
那天傍晚,司机又把他带到了接近太空港的地方·他停下车,指了指远处那一大片灰黑色的金属物··“那就是雷神之怒,超级星球防御·大杀器。”
江昶静静凝视着那模样仿佛巨大蝶翼的武器,他早听说过雷神之怒的大名··“就因为有了雷神之怒,那些官老爷们就总是说,钱都丢在这上面了啊,再没钱给监狱拨款了啊,国库很穷啊什么的。
难道有了雷神之怒,犯人们就可以不洗澡了吗雷神之怒可以给犯人取暖吗真是不顾犯人的死活”·“雷神之怒使用过几次”·“一次都没有用过。”
司机悻悻道,“也不知国会怎么想的,把这么个大杀器放在这种穷乡僻壤是为了什么,难道因为我们这边离母星最近吗但是母星和咱们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那群神经病寸步不离自己的星球,离开就活不了。
怎么可能对咱们造成威胁这玩意儿难道不应该架在首都星上吗”·江昶笑起来:“架在首都星上干什么首都星周围都是直辖星球,没有一点威胁- xing -,架在这里,又彰显国力,又不会给首都星带来麻烦,岂不一举两得”·司机叹道:“不愧是首都星来的,您看得真透彻。
可是这彰显国力的锅,就得国家监狱来背了呀”·两天后,江昶离开了爪哇巨犰星,临走,老板对他很依依不舍··“往后您还会来吗”老板说完,又赶忙解释,“我这么说话不吉利,不过咱这地方,也图不了什么吉利了。
若您往后还来,房间,我给您留着,给您打个九折”·江昶笑起来:“还会来的,估计是明年春天吧,我想看看这里的春天是什么样,会不会有花开。”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送江昶去太空港的仍旧是光头司机,他问江昶:“见着人了吗”·司机的话正戳中江昶的痛处,他避开目光,摇摇头:“没有。
他……不肯见我·”·司机体谅地拍了拍他的背:“没关系,往后还有机会·这人呐,进来这种地方,心理上都会失衡,我当初就是……咳,要不然我那病弱的魂奴老婆也不会死了。
先生,你不要气馁,只要心意足够诚恳,他早晚都会见你的·”·“借你吉言·”江昶笑起来,他又看看远处的国家监狱,心中暗暗向贺承乾告了别。
承乾,再见,明年春天,我会再来的··第20章 第 20 章·贺承乾从健身房回到办公室,正要趁着熄灯查房之前,把剩下的公文处理完,却看见通讯灯在闪烁,并且是蓝色。
红色是紧急公务,黄色是监狱内部通讯,绿色是太空港方面的信息,蓝色表明信息来源于其它星球··他想了想,先点开信息来源:首都星灵魂治疗中心·发起人是愈合组主任蓝沛。
贺承乾有点吃惊,他有五年没和蓝沛联系过了,应该说,自从毕业之后,就没和这个人有过任何来往,就连沈枞他也只是说过两次话··这个时候突然发信息过来,是有什么事呢·他点开信息,蓝沛的全息影像立即出现在贺承乾面前。
“学长,好久不见·”贺承乾先恭恭敬敬打招呼··蓝沛的脸色有点冷,但还算礼貌:“确实好久不见了,这么晚找你,没打搅到吧我刚才看了时间,你那边已经八点半了。”
“是·还早,九点监狱熄灯,熄灯后我要去查一遍房·”·“嗯,还剩下半个小时了,不过我觉得我的这些话在半个小时之内,应该能讲完。”
蓝沛看上去和五年前没太大区别,只是眉眼里的那份锋利,变得更加突出,此刻他脸色不善,眉眼神情中,更像含着一柄冰做的刀·贺承乾想起刚才看见的蓝沛的头衔:愈合组的主任。
想必已经是灵魂治疗中心的重要人物了··毕业这么多年,不再是- xing -格生涩的学生仔,贺承乾变得老练了许多,于是他笑起来:“学长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找我”·“事情本身和我没关系。”
蓝沛好像不吃他这一套似的,依然冷冷道,“今天下午,江昶刚刚从康复仓里出来,在星域附属医院·”·贺承乾一惊:“医院他怎么了居然要进康复仓”·“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
贺承乾,这两年江昶一直在往爪哇巨犰星来,可能已经到访你那儿三四次了·”·贺承乾更加震惊:“真的他跑这儿来干什么”·蓝沛皮笑肉不笑道:“你说他跑这儿来干什么呢”·贺承乾呆呆看着他,半晌,才艰难开口:“学长,我……没听懂你的意思。”
蓝沛一点头:“嗯,你是听不懂·不过无所谓,听不懂就听不懂·我只想把我得知的实情告诉你,江昶一共来了你这里四次,第一次据说是用的年假,花了半个月时间,在你那儿呆了两天。
去年春天又去了一趟,然后,秋天落雪之前又去了一趟,今年春天去了一趟,一个礼拜之前,又去了一趟·”·贺承乾想了想,觉得不对:“他不是在市政大厅吗哪来这么多时间”·“嗯,他用周末的时间,可能再把加班补休挪过来。
而且,除了第一次之外,其余使用的都是超级跃迁·”·贺承乾一下子站起身来·“他疯了吗这么多次超级跃迁他不要命了”·超级空间跃迁,和普通星际航行不同,最大的特点就是快。
一般的飞船每秒钟作大约十次跃迁,一跃,重新计算,再跃·每一次跃迁是千分之一光年·就是说时速超过三十光年·每一跃之间,飞船惯- xing -飞行,所以相对飞行中没有多普勒偏移现象。
超级空间跃迁的速度就快得多,每秒有百次跃迁,而且每次跃迁的速度也是普通跃迁的三到五倍··按理说,既然速度这么快,那么大家都该选择超级空间跃迁了。
然而事实上很少有人做这种选择,因为超级空间跃迁对人体的伤害太大了·频繁高速的跃迁,会给人体内脏带来可怕的压力,对骨骼的伤害也是近乎永久- xing -的。
所以超级空间跃迁一般用在运货上,普通人一年顶多承受两次超级跃迁,而且还得是那些灵魂力特别强的,同时按照劳动法,雇佣方需要支付重金,用以补偿当事人身体的损伤,一年内如果超过两次,劳动者甚至可以把雇佣方告上法庭。
江昶这么弱的灵魂力,居然一年就使用了四次超级空间跃迁··“第一次的伤势还未痊愈,下一次紧接着又来·”蓝沛冷冷道,“江昶如今心肺功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骨密度低得吓人,胳膊轻轻一掰就碎,甚至开始咯血……就光是今年,他就找我借了两次钱,我以为他有急用,没想到他把钱都花在超级跃迁和康复仓上了要不是我在星域附属医院的学弟实在看不过去,悄悄告诉了我,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在做这种事”·贺承乾慢慢坐下来,好半天,他震惊的面容平静下来,最后终于开口:“前辈的意思,是在责怪我吗”·“这确实不是你的责任,我就算想怪你,也无从开口。”
蓝沛用充满厌弃的目光看着他,“江昶是个嘴硬心软的傻子,他只是想过来看看你……不,甚至连这种要求他都不好意思开口,就为了他那可笑的自尊心。
你到现在,甚至连他心里所想都不知道,你当然可以和这一切撇清,但我希望你做点什么,无论做什么都好我不想再借钱给他了贺承乾,你可以把我的要求拒之门外,不过我认为你应该知道这些有一个人,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一厢情愿飞跃无数光年来看你,他甚至见不到你只能在你所在的监狱外面徘徊,然后再默默飞回去。
如果你连这样的事实都不愿意去细细考虑,那么我们实在没什么可谈的了”·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话说完,还没等贺承乾反应过来,对方的信息端就关闭了。
贺承乾呆呆坐在办公室里,他看着消失于空气里的星域全网,愣了好半天··蓝沛刚才的那番话,依然萦绕在他耳畔:有一个人,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一厢情愿飞跃无数光年来看你,他甚至见不到你只能在你所在的监狱外面徘徊,然后再默默飞回去……·贺承乾的大脑里,卷起了呼啸的风暴,几乎要摧毁他那引以为豪的意志,有什么东西被撼动,那是某种基石一样的存在,这让贺承乾甚至有点害怕,同时又产生了荒谬的宽慰和莫名其妙的快乐。
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长久地发着呆,思绪恍惚摇曳,仿佛被无端拖回到了五年前,那场不欢而散的结局里··他甚至一时无法弄清楚蓝沛这番话里,确凿的含义··然而渐渐的,风暴减弱,尘埃不扬,有一些事实,一些贺承乾从没想到的事实,水落石出般出现在他的大脑里。
与此同时,难以形容的神情出现在贺承乾的脸上,如果有一个人能看见这一幕,那么他一定会惊叹,因为贺承乾此刻脸上的那种神色,与当年在餐厅门口,江昶脸上那种呼之欲出却最终被他按了回去的古怪神色,如出一辙。
男人回过神来,按下通讯:“请接太空港·”·“是,请稍后·”·不多时,太空港方面连上了信息端:“这里是太空港监察部,请问有什么事”·“太空港监察部,这里是国家监狱典狱长助理办公室,我需要查一个访客,”贺承乾顿了一下,“名字叫江昶,工作单位是首都星新芝加哥市的市政大厅。
时间……这个月他刚刚来过一次·”·“请稍后·”·很快,贺承乾面前的星域全网显示出搜索结果··监控显示,名叫江昶的旅客(ID47952483)在近两年时间,一共到访爪哇巨犰星四次,到访原因不明。
“最近一次是上周二就是17号·停留半天·本行星标准时间晚上九点半登船离开·”·“请把他登船前的监控给我·”·那边发来了监控镜头。
太空港的等候大厅,空荡荡的一排排银色金属椅子,一个单薄的身影独自站在登船口··看见那个人的时候,贺承乾的心脏猛烈一跳,就好像万年死水突然被扔进去一颗石子,涟漪不断。
是江昶,确实是他·和四年前相比毫无改变,仍旧那么瘦··似乎开始催促登船了,全息镜头里,江昶慢慢朝着登船口走去,走到入口处,他停下来,又回头望了望。
片刻之后,他扭过头去,走进了太空船内··贺承乾用手指把画面往前倒了倒,一直倒到江昶回头的那一瞬··他让画面停住··镜头里,江昶的神色有些茫然,茫然里带着凄怆,他望着镜头,不,也许不是在看监控镜头,而是在看遥远处的国家监狱。
贺承乾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个监控的画面,良久,他伸出手去,似乎是想去抚摸那张脸··但是手伸过去,穿过了全息影像,江昶的脸孔在不稳定的全息监控里,开始变得模糊。
贺承乾终于收回了手··“太空港监察部,国家监狱发布最新禁行通知·”贺承乾盯着那张脸,一字一顿道,“即刻起,禁止名为江昶的公民登陆爪哇巨犰星,此人的芯片ID是47952483,本禁令在各星际通航均视为长期有效,包括商船、货船以及所有私人船只,只要载入此人,一概不得在爪哇巨犰星登陆。”
“请验证您的身份·”·贺承乾把手伸出去,一枚细长的银蛇一样的东西从空气中钻出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DNA验证通过,语音验证,正常。
禁令发布者为国家监狱典狱长首席行政助理贺承乾,禁令发布成功·”·对方关闭了信息端··空气再度安静下来··贺承乾默默看着面前那张脸,最后一眼,之后,关掉了监控片段,将它删除。
屋里黑暗下来,一丝光都没有··贺承乾久久坐在黑暗中··蓝沛与沈枞系魂五周年的纪念日,江昶没有到场,他只是送了一份贵重的礼物··沈枞说,江昶一定生气了,他埋怨蓝沛不该把消息透露给贺承乾。
因为星域附属医院学弟透露的消息,蓝沛找到江昶,这一次,他不再有所遮掩,索- xing -毫不客气地质问了江昶··江昶没有隐瞒··蓝沛和沈枞,终于确知了此事。
沈枞责怪蓝沛行事太鲁莽,然而蓝沛的回答很严肃··“我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身为朋友,不是眼看着他往坑里跳,还替他叫好·阿昶执意做蠢事,早晚会把自己弄死在这件事上。
我的责任是拦住他·他生我的气,也比死了强·”·事实上,江昶没能前来,并不完全是因为生气··乘坐超级空间跃迁太空船去爪哇巨犰星,是江昶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想出来的唯一办法。
市政大厅的工作繁忙,请假太难,尤其今年他又从次席提升为首席助理,压力更大··可是,去往爪哇巨犰星是他决不能放弃的行动,甚至如果妨碍到了公事,江昶只会把公事往后推。
他承认他不如贺承乾敬业,听说那家伙即将取代卸任的上司,成为国家监狱新一任的典狱长··然而江昶万没想到,他去爪哇巨犰星的行动,会被一道禁令给打回来·那天,当他再三输入购票信息而被否定之后,江昶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他找到了票务系统中心,以市长助理的身份申报系统有bug。
那边诚惶诚恐接受了他的投诉,并且承诺立即派工程师检查系统··十分钟后,票务中心发来信息,告诉江昶,系统并没有问题··“没有问题那我为什么买不了船票”·票务中心的接洽人员,迟疑片刻之后,才说:“这是江助理您自己的问题。”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科幻平步青云·“我有什么问题”·“您的名字被列入了禁行名单……”·“什么”·那边把一份来自国家监狱的禁止通行令出示给他看。
“您的名字不知什么原因,上了禁行名单,国家监狱禁止江助理您以任何形式登陆爪哇巨犰星·这份禁令是两个月前签发的·”·江昶目瞪口呆,禁令底下,显示着DNA签名:国家监狱典狱长首席行政助理,贺承乾。
江昶只觉得浑身冰冷,每一寸肌肤都化作了僵硬的薄冰,将他覆盖··“按理说您是高级公务员,是市长助理,而且没有前科,不应该被禁止登陆……”票务中心的工作人员惴惴不安道,“建议您与国家监狱方面联系,如果真的有bug,可能出在他们那边。”
这都是废话,白纸黑字的禁行令摆在面前,傻子都明白,已经毫无转圜余地了··江昶一声不响关掉了信息端··整个下午,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埋着头一动不动。
贺承乾签署了禁行令,禁止任何太空船只载他去爪哇巨犰星··贺承乾已经知道他往爪哇巨犰星去的事情了·他全都知道了·……可是他不想见他,他甚至不许江昶踏上他所在的土地。
江昶的一颗心,冷透了·那皮肤上的冰凌一点点侵入体内,将他原本一颗蓬勃热切的心脏,也冻成了冰··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忽然想,一个如此厌恶自己的男人,一个根本就不愿意见他、甚至连登陆星球的资格都不给他的人……·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万念俱灰。
其实贺承乾签署的那份禁行令,并不是没有收回去的余地,如果江昶一定要取得登陆权的话,可以以市政大厅的名义与国家监狱核实,如果对方给出的禁行理由没道理,他甚至可以打官司……·但江昶不愿意那么做。
他不愿自己的暗恋闹得天下皆知,想必,贺承乾也吃准了这一点··那段时间,江昶非常难过,他人生的欢乐本来就不多,去往爪哇巨犰星已经是唯一的亮点了,每次去之前都充满期盼,他甚至和客栈老板还有那个光头司机成了好朋友,俩人都在为他打气,他们以为江昶有个男友在监狱服刑,因为羞愧而不愿意见江昶。
贺承乾的一纸禁行令,把他这唯一亮点也给抹掉了··江昶的生活,变得一片灰暗··沈枞也为江昶难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到现在,才知道江昶心里那个“天神”是谁。
沈枞在短暂的惊诧过后,不由就涌起了更大的同情··……江昶爱的人是那个贺承乾那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贺承乾·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他和江昶说,都是蓝沛好心办了错事,“他不该发信息过去骂承乾,好像把承乾给惹火了。
责任不在你,他是生了蓝沛的气·阿昶,反正你就算过去了,也见不着他,还是放弃吧·”·江昶只是托着腮发呆,没理他··沈枞更担心,他生怕江昶对蓝沛心存芥蒂,于是想了想,又道:“其实承乾那边也有苦衷,他们现在忙得不得了,你这事儿可能是火上浇油,被迁怒了。”
·江昶一愣,转脸看他:“怎么火上浇油”·“就是他们的典狱长呗,上次回来,在国会述职时大发雷霆,抱怨国会不肯拨钱给他们维修监狱,好几个议员被他骂得差点大打出手……”·那件事,江昶也清楚。
典狱长今年回首都星述职,他借此机会大肆抨击国会办事效率低下,不顾狱警和犯人们的死活,典狱长在述职报告中说,就因为国家监狱太穷,申请拨款怎么都拨不下来,医学生不肯过去当狱医,整个监狱只有一个狱医,一次狱警和犯人同时发病,医生分/身乏术,只能先抢救近在眼前的狱警,等到安顿下狱警再去监狱,犯人已经错过抢救时间死亡了。
“就这么一个医生,年纪一大把,明年也要退休了,等他走了,监狱怎么办犯人怎么办那么低的薪水,你们是指望医生全都变成圣人,白干活吗以为安了个雷神之怒就万事大吉了倒不如把雷神之怒拆下来卖钱”·典狱长越说越气,最后差不多是指着议长和大臣们的鼻子,破口大骂。
……典狱长之后突然宣布引退,其实和这次撕破脸皮的述职有很大关系··江昶知道,典狱长说的是真话,不光是典狱长,包括贺承乾写来首都星的公文里,三分之二是在申请拨款的。
在公文中,贺承乾一再描述监狱的老旧,列出急需修缮的地方,甚至用“这么破的监狱,顶不住犯人最轻微的一次暴动”这样的句子,来恳请国家拨钱··然而这种话打动不了上位者:犯人就算暴动,他们能去哪儿雷神之怒就在太空港,任何越狱者都会葬身这可怕的武器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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