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龛世 by 木苏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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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龛世 by 木苏里(上)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文案·天禧二十三年,坊间传言手眼通天的国师突遭大劫,不得不闭关潜修,百姓暗地里却拍手叫好·同年冬月,徽州府宁阳县多了一位年轻僧人。
僧人法号玄悯,记忆全失,却略通风水堪舆之术,来宁阳的头一天,便毫不客气地抄了一座凶宅,顺便把凶宅里窝着的薛闲一同抄了回去··从此,前半生“上可捅天、下能震地”的薛闲便多了一项人生追求——·如何才能让这个空有皮相的秃驴早日蹬腿闭眼、“含笑九泉”。
薛闲:你不高兴,我就高兴了;你圆寂,我就笑死了··玄悯:……·高冷禁欲高僧攻(假的)x炸脾气乖张受(傻的)·内容标签:强强 幻想空间 灵异神怪 欢喜冤家·主角:薛闲,玄悯 ┃ 配角:江世宁,陆廿七,同灯 ┃ 其它:魑魅魍魉,朝堂,通篇扯淡·作品简评·天禧二十三年,有龙坠于广东海岸,被人活活抽去了筋骨。
几月后,坊间传言手眼通天的国师突遭大劫,不得不闭关潜修·同年冬月,徽州府宁阳县多了一位记忆全失的年轻僧人玄悯,来的头一天便在一间凶宅里收了个孽障,这孽障名叫薛闲,暂附在一张纸皮小人上,是个无法行走的半瘫。
他们一个高冷寡言,一个怼天怼地,一个要寻人,一个要寻仇,从此日子变得鸡飞狗跳,再不消停·作者用幽默风趣的笔调,生动勾画了一个欢趣和感慨交错并存的故事,能博君闲来一笑,值得一读。
第一卷 求索··第1章 纸皮人(一)··天禧二十三年夏,有龙坠于广东华蒙县,其高可人,其长数十丈,困缚于网,皮肉绽然,不见脊骨·官民群往观之,适逢暴雨倾盆,浪翻潮涌,卷龙入海,不见其踪。
——《华蒙县志》[1]·同年冬月,徽州府宁阳县··五更的梆子刚敲过,天还麻黑,杏塘街上已经依稀有了人声·九味居的堂倌搬着几大屉刚蒸好的包子,在楼前支好了早点摊儿。
更夫缩脖搓手地小跑过来,买了三个包子·他两口吞下一个,一边艰难地咽着,一边冲九味居的堂倌挤眉弄眼道:“诶东西备上了么”·“备上了,在这呢。”
堂倌一脸愁苦地拍了拍笼屉旁搁着的食盒··更夫诧异道:“还当真备着啦万一他……那东西今天不来呢”·堂倌默默打了个寒惊,干巴巴道:“亲娘祖宗,求他别来。”
这家九味居是个在宁阳县内小有名气的食肆,掌厨别号“刘三样”,据说能靠三道拿手菜走天下,分别是桃脂烧肉、陶罐烧鸡,以及酥梨牛尾狸·肉是不带皮的五花,鸡是肥瘦刚好的离山野鸡,狸还得是落雪天的狸。
九味居靠这三道菜日日客满,生意不愁·可刘三样是个拿架子的,他每日只供十份,多一锅都不做,于是想吃还得赶早··然而早到五更天就来点硬菜,那多半是脑子有点病。
这位有病的仁兄已经连续来了两天了··第一天,他杵在堂倌面前报完三道菜名,就再也没吭过气·是真的没气·寒冬天里,但凡呼气张嘴便是一拢白雾,唯独他脸前清清透透,一丝雾都没有。
到了第二天,他的要求便多了——陶罐烧鸡不让用陶罐盛,不许放八角、小茴香,酥梨牛尾狸不要搁酥梨……·这要求根本不像是正经来吃饭的,倒像是来砸招牌的。
不过,堂倌非但没有把这位疑似砸场的客人叉出去,反倒哆哆嗦嗦伺候了两天,今天更是提前把食盒都备好了··他看了眼天色,又哆嗦着腿,细脚鸡似的抻着脖子问更夫:“差不多到时辰了,你你你怎么不抖”·“我这天天夜里蹿的人抖什么”更夫压低了嗓子道:“再说了,今年不太平,见着什么妖魔事都不稀奇。
六月里广东那片有人见着真龙的事听说了么就卧在海边上,听说筋骨不知被谁给抽了抽龙筋啊你说这是什么兆头前俩月还传言国师差点儿殁了——”·更夫还没说完,就见堂倌气若游丝要往摊子底下滑:“来了来了,他他他果真又来了……”·话音刚落,摊前就多了个书生模样的人。
他长相平淡无奇,带着深重的倦容,脸颊两侧透着不正常的血色,像是烤火烤久了起的干烧·这人穿了一件灰青长袍,人瘦,袍子也薄,活像树枝上叉了块布,风吹一吹就要上天了。
更夫衬着白皮灯笼的光,盯着这书生的脸看了半晌,叼在嘴里的最后一口包子都冻凉了,也没顾得上咽··书生自言自语般低声嘟囔了一句“到了”,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珠一转不转地看着堂倌,十分瘆得慌。
堂倌当即夹了夹腿,觉得自己要尿··“劳驾,桃脂烧肉——”这书生正经说话的声音倒是好听,跟刚才的自言自语不同,青竹流水似的,只是极不贴脸,且不贴口型,看着……更瘆得慌了。
堂倌避开他的目光,战战兢兢地拎起食盒递给他:“都、都备好了,用的是瓷罐,没搁酥梨八角小茴香,刚出锅,还热烫着·”·书生似乎被噎了一下,他盯着食盒看了片刻,这才有了反应,慢吞吞地点头道:“有劳。”
这声音哑了些,跟方才那句又略有不同··食盒对书生来说似乎有些沉,活像给树枝挂上了千斤坠·他走时比来时慢了许多,好半天才走远了一些。
更夫打了个寒惊,回过神来··堂倌脸色刷白地小声道:“这回你瞧见了吧那张脸……诶你急匆匆地做什么去”·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更夫:“尿急。”
堂倌:“……”·然而更夫刚走出去没多远,就拎着铜锣梆子又绕回来了··堂倌还未开口,更夫便一拍他的肩膀,冲不远处又是一顿挤眉弄眼:“往那处瞧”·只见街对边,一道白影安静无声地自夜色中来。
刚受过惊的堂倌脚下登时一软,差点儿以为自己又见着了脏东西·好在他又定睛多瞧了一眼,这才发现那是一个僧人·他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白僧衣,宽摆大袖。
从头到脚没有一星半点儿杂色,活似披麻戴孝,大清早瞧见真是好不吉利··堂倌没明白:“瞧见了,不就是个和尚”·更夫低声道:“方才我从他身边过,打眼一看,他腰边挂着五帝钱呢”·五帝钱能驱邪化煞镇宅门,传说当朝国师喜欢用,腰眼里总挂着一串。
从此这五帝钱便成了各路吃鬼神饭讨日子的人最常用的器物·当中虽不乏浑水摸鱼的江湖骗子,但大多还是有三两下本事的··堂倌远远将那僧人上下一顿打量,觉得他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气度,总之,确实不像是江湖骗子。
况且他也管不着那么许多了,三天已是极限,明早那书生若是再来一趟,只怕他真要憋不住当场尿出来了··僧人步履不紧不慢,却很快到了近处,眼看着就要从摊前走过,堂倌赶紧叫住了他:“大师留步”·僧人脚步一顿,白麻僧衣的下摆轻轻荡了两下,却没沾上一星尘土。
他朝堂倌投来一瞥,目光无波无澜也无温意,简直比吹在脸上的寒风还冷·直到如此近处,堂倌才发现,这僧人身量很高,以至于目光是自上而下投过来的,看得堂倌莫名朝后缩了半步,撞上了同样往后缩了半步的更夫。
这一撞,又把堂倌的胆子撞回了肚里·他豁出去似的再度开口:“我看大师腰间挂着五帝钱,可是通晓些驱邪化煞之术”·僧人无甚表情地扫了眼自己腰间露出的铜钱,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堂倌尴尬地看了眼更夫,只觉得这和尚比这冬月里的妖风还冷,愣是冻得他不知东南西北,话都说不下去··倒是更夫抗冻一些,替他开了口·他三言两语将那书生模样的来客形容了一番,又对那僧人道:“那张脸我们不说熟,但也绝不会认错,那是医堂老江家的儿子。
可……可江家医堂三年前着了火,除了嫁去安庆的女儿,无一幸免,全都被火烧死了啊俗话说五更天,鬼也闲·一个已死之人接连出现了三日,还恰好就是五更天,能不吓人么”·僧人扫了眼天色,终于惜字如金地开了口,只冷冷淡淡说了两个字:“人呢”·一听这话,堂倌登时解冻活了过来。
他指着远处一个墙弯,急忙道:“刚走指不定这会儿还没进门呢我认得江家医堂的废宅,大师我、我带您过去”·然而很快,堂倌就后悔得想给自己一巴掌:让你嘴快·他有多想不开,才在这寒冬天里跟一根人形冰柱子同路。
堂倌觉得这短短几个巷子,就快把自己半辈子给走完了·他时不时瞄一眼这年轻和尚,几次三番下来,想问的话一句也没敢问出口,光记住和尚脖颈边的一枚小痣了。
在堂倌被活活冻死之前,他们终于走到了江家医堂的后巷拐角··正如堂倌所料想的,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书生果然还没进门,正一步一挪地拎着食盒在巷子里走着。
奇的是,他边走边低声自语,声音还有所区别,时而清朗好听,时而低哑沉闷··“你是亲自上离山给我捉了只鸡照这脚程,正月前回得来么”这是清朗些的那个。
“总也比走不了路的快·”这是低哑的那个··“我看你大抵是不想活了·”·“不才,在下刚死三年·”·“……”·这书生一人分饰两角,声情并茂地演绎了一番“何为病得不轻”,而后,他就这么沿着江家破败斑驳的墙缝,纸片儿似的滑进了宅院里。
墙角后的堂倌不小心看完全程,被瘆得不行,撒腿就想跑·脚都抬起来了,才想起还有根冰冻和尚在旁边杵着呢·他心急火燎地摸出一个钱袋,二话不说往大师怀里一塞,嘴里说着“聊表心意”,人已经快奔出二里地了。
僧人皱眉垂眼,扫了眼手里的钱袋··这东西也不知多久没洗过,早已辨不清原色,散着陈年的油腥味··他几乎抬手就想扔了这不干净的东西,然而绳快离手了,又被他单指勾了回来。
他就这么带着一脸不浓不淡的嫌恶,拎着个破布钱袋,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江家医堂门前··撒腿逃回九味居的堂倌扶着墙喘了老半天气,才连说带比划地給替他看摊的更夫描述了一遍方才所见,他说完又咂摸片刻,“嘶——”地一声道:“我突然觉得那大师有些面熟。”
“你整天守着这摊子,南来北往那么多人,自然看谁都容易面熟·”更夫没好气道··“……”堂倌喘匀了气直起腰,余光无意间扫过他扶着的那块青墙,目光倏地便定住了。
青墙上贴着一张半月前的海捕告示,只是略不巧,刚张贴完就下了场大雪,这告示一冻一淋,第二天便斑驳得看不清画像了·就连出摊早的堂倌,当时也只入眼了一个大致,留下了点模糊的印象。
现今这告示更是剥落了大半,只余留下画像脖颈的部分,依稀可见颈侧点了一粒很小的痣,和方才那大师颈侧的一模一样··堂倌登时一个激灵:这可是悬了重赏的要犯啊·作者有话要说:·我又来啦~·这篇可能会比较狗血,玄悯攻,薛闲受,别站错~依然1vs1,HE,么么哒~·注[1]:第一段算最初灵感来源,化用自郎瑛《七修类稿》,原文:吾友金茂之之父,成化末,客游广东新会县,一日,早潮方平,一龙自空坠于沙场,鱼人各以所担之木,捶之至死,官民群往观之,其高可人,其长数十丈,头足鳞角,宛然如画,但腹惟多红色。
此可谓见之明也··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第2章 纸皮人(二)··江家医堂坐落在燕巢巷,宅院木质的部分大多在三年前的那场火里烧没了,现如今只余留下最西边的半间厢房,能挡点偏风斜雨,堪不了大用,不宜呆人,倒是能藏鬼。
江家未及弱冠的儿子江世宁,就这么在自家宅院里,活成了一只孤魂野鬼··他从墙缝滑进宅院后,又耽误了一小会儿工夫,嘴巴却没闲着——·“门和厢房隔着东海么”那清朗声音又憋不住了。
江世宁自己张口说完,顶着一副痨病脸向天翻了个白眼,沉默片刻后,用低哑的声音接话道:“人是进来了,食盒卡在墙外边呢·”·他嗤了一声,自语道:“佩服。”
片刻后又换了声音道:“过奖·”·江世宁:“……”·从月光下发青的脸色来看,他约莫是不想再张口了··厢房摇摇欲坠的三面墙被烟火熏得漆黑,朝北的窗户只剩了一个窟窿眼儿,冬月里五更天还未现晨光,只有一抹弯月影子,在厢房一角漏了点不咸不淡的光。
那个坐在窗窟窿边的人,就这么半身落在冷冷淡淡的月光下,另半身藏在了黑暗里··他穿着一身沉融于夜色的黑衣,挺直漂亮的眉骨下压着两抹阴影,漆黑的眼珠映透出一点微光,单凭轮廓也能看出这人有副好皮相……只是他月色下的半张脸过于苍白,支着下颔的手腕骨又格外突出,便透出了一股浓重的病态来。
事实上他也确实有病——他站不起来,也走不了路··至于病由那真是鬼都不知道·他在江宅逗留了四日,除了姓薛名闲,江世宁对他概无所知。
“求你换个姿势吧,坐没坐相,歪斜久了当心上半身也瘫·”江世宁一进厢房,便把满满当当的食盒塞进了薛闲怀里·他生前少说也读了十大几年圣贤书,一看见薛闲这副懒散模样就眼珠子疼。
“歪斜两下就能瘫,当我是你”江世宁刚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就又张嘴用清朗些的声音怼了自己一句··“……”江大书生彻底不乐意了,他一脸崩溃地转头冲薛闲道:“我都进门了,祖宗你有话能自己说么”·薛闲掀开了食盒盖,眯着眼嗅了嗅热食的香气,终于懒懒地亲自开了口:“行吧,看在肉的份上我受点累。
你来一块么”·江世宁没好气道:“你烧成灰给我么”·薛闲:“做梦·”·“吃你的吧”江世宁说完,也不再搭理他,而是走到墙根处,整个人猛地一塌,变成了一片薄薄的人形纸皮,顺着墙面滑到了地上——他每日时辰有限,到点了就得歇。
这人形纸皮一看就是某位奇才剪的,边缘比狗啃的还不如,脸上用笔寥寥勾了几画,依稀能辨认出一分江世宁的影子,只是脸颊上顶着两坨胭脂红,诡异之中透着股傻气。
纸皮在地上横尸了没一会儿,就犯起了君子病,再度诈尸而起,皱眉盯着薛闲:“前两日我就想说了,你怎的连筷子也拿不好”·薛闲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托你吉言,我上半身也瘫了很久,最近刚能坐起来,筷子还使不灵。”
说完抬手便甩了个暗器,正中江世宁脑门,把纸皮人阁下又砸回了地上,似乎很不耐烦··江世宁艰难地扭头看了眼暗器:呸,鸡骨头·纸人消停了片刻,再度想起什么般垂死挣扎起来:“打个商量,明晚能别在我脸上糊两团红粉么。”
薛闲这回更懒,只答了一个字:“不·”·江世宁:“……”·所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如果不是薛闲帮他弄了这副纸糊的身体,他还不知浑浑噩噩地在哪处飘着呢。
不过单是这件事,江世宁就有些想不通透——·徽州地广,闲置的空宅不少,随便一间都能供他暂时栖身,他却偏偏挑了江家医堂这么间烧秃了的废屋,也不知是中了哪门子邪。
况且,薛闲来这儿的第一天就说过,他来办一件要紧事·可四天过去了,除了吃,他只干了一件事,就是顺手帮江世宁剪了个纸人··总不至于要紧事就是剪纸人吧·江世宁薄薄一片在冰凉的地上贴了一会儿,再度想起什么似的诈了起来。
薛闲脾气不好,两回一来就不耐烦了,第三回直接堵到:“再开口剪了你的嘴,有话明早再说·”·江世宁急忙道:“最后一句·”·薛闲瞥了他一眼:“你一说话我就脑仁疼,听多了要瘫,闭嘴。”
“方才我进门后头好像跟了人,我进院墙的时候瞥了一眼,似乎是个和尚,腰里挂着铜钱串子,我估摸着,这会儿该到门口了罢·”江世宁说完一脑袋栽回地上,纸人便再没了动静。
至此,他今天的时辰就用完了,直到天黑,他都不能动弹也不能开口,顶多能当个旁观··薛闲:“……”·和尚跟着鬼,能干什么·一个腰眼里挂着铜钱串子的和尚跟着鬼,还能干什么·这么要紧的事情你个书呆子他娘的不早说留着过年·以薛闲这暴脾气,要放在以往手脚便利的时候,能把江世宁连同整间院子送上天。
现如今,他却只能面无表情地透过窗窟窿,看到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了开来··这年头,靠嘴皮子功夫混饭吃的神棍到处都是,薛闲也没少见,也知道当中有些人确实会几手三脚猫的工夫,办不办得成事得看经验。
所以越是老东西,越不好糊弄··所以,当门外的和尚一脚踏进来时,薛闲便先松了一小口气——来人出乎意料的年轻,看得出不是个空架子,但也实不到哪里去。
而当他以过人的目力远远扫过那和尚挂着的铜钱时,便彻底放心了··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越是有真本事的人,手里的铜钱镇过的邪煞也越多,远远看去,和一般铜钱区别很大。
铜面上浮着一层精粹的亮光,油皮似的均匀裹覆着·虽然有人能靠些不上台面的法子仿出这层黄亮皮子,但那顶多能障一障普通人的眼,对薛闲可不起作用··门前这年轻和尚倒好,连仿都不知道仿,腰间那串铜钱别说亮黄的油皮了,连铜皮都快磨没了。
也不知是从哪里翻出来的,说不定一次都没正经用过··就这样还想下山混饭吃靠什么靠脸吗·薛闲暗自嗤了一声,安安心心地将食盒搁下,随手叠了道障眼法,将其变成一段带着烧痕的木头桩子。
他无声无息地朝椅背上一仰,高瘦的身形便瞬间塌了下去,眨眼的工夫,也变成了一张透薄的纸皮,只是边缘比江世宁光滑得多,画得也比他精细许多,脸上也没有多两坨红粉蛋子。
横尸在地上动弹不了的江世宁:“……”·由此可见,某人大概是属鳖的,纯种王八蛋··那张被薛闲占据的透薄纸皮顺着椅子轻轻滑落在地,就躺在江世宁那张纸皮旁边。
仅仅只眨眼的工夫,两张覆地上的纸皮又塌陷了一层,变成了趴在泥面上的一片暗青色苔藓,和这破败的屋子彻底融为一体,看不出丝毫破绽··若是放在大半年前,这种麻烦的事情薛闲根本不会做。
哪个胆肥的人吃饱了撑的来抄他的窝,他能就地给人轰一口新坟·然而现在他却不得不放下身段,一层层地布上障眼法——·他一个刚从全瘫勉强恢复到半瘫的人,连给自己挪个地方都格外艰难,这副纸糊的身体能承受的术法也十分有限,不给自己掘坟就很不错了。
好在这次上门的和尚是个绣花枕,只有脸能卖钱··他估摸着那和尚会进来转上一圈,里里外外找不到人也就该打道回府了··穿着白麻僧衣的年轻和尚在院中停了步子,目光冷冷地扫了一圈。
江家医馆原本有三间正房、三间厢房、一个药圃院子带前头一间挺大的门面·算是个不小的宅院了,被大火一烧,三年荒芜,如今寥寥扫上数眼就能看个完全……·和尚收回目光,抬脚绕过地上的碎石残瓦,径直朝西边那半间仅剩的厢房走去。
他一脚踏进厢房门里,掩在袖间的手指便不可察觉地轻屈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腰间的铜钱面,又微皱着眉心松开手··化作青苔贴服在地的江世宁死死盯着和尚的僧靴,生怕他进来踱上一圈,从他身上横踩过去。
倒是薛闲满心悠哉,一点儿也没把这和尚放进眼里··果不其然,厢房这么块蜗舍荆扉,一眼就能扫个透·和尚甚至没有走进来,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薛闲心里再度嗤笑一声··可没过片刻,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那和尚又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一方白麻布,看料子和大小,应该是他随手从自己的僧衣下摆撕下来的。
他就这么隔着一块干干净净的白麻,拎着不知从院子哪出翻出来的一块铜皮,面色冷淡地走到了薛闲面前,一撩僧袍蹲下身来,将薛青苔从地上生生铲了起来··薛闲:“……”·铲起来的时候,他眉心分明还皱了一下,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似乎是个略带嫌恶的表情。
薛闲:“……”·去他娘的这秃驴居然还嫌他脏· ·第3章 纸皮人(三)··自认前半生“上能捅天,下能震地”的薛闲,就这么被一个空有皮相的和尚抄了,仅仅费了一块破铜皮……·两块青苔被和尚铲起来后,没消片刻便现了原型,变成了两张不大的人形纸皮。
和尚神色漠然地扫了眼纸皮的脸,便将纸皮叠了起来,放进了腰间的暗袋里··薛闲一口山呼海啸的心头血还没来得及喷秃驴一脸,就被迫贴上了秃驴的腰,严丝合缝,没有一点儿间隙。
倘若憋屈能生生憋死人的话,薛闲在这“抄家进袋”的工夫里能死去活来二百多回·他天生是个傲性子,只能他气别人,不能别人气他,是个不要面皮且蛮不讲理的祖宗。
偏生这次一个大意撞见了钉子,阴沟里头翻了船··不管最初缘由是什么,他跟这秃驴的梁子就算是结下了··薛闲是个不服管的,吃软不吃硬·要是此时手上有刀,他二话不说就该照和尚的腰眼里捅了,可惜他没有随身带刀剑的习惯。
这和尚看上去像个冰柱子,不搭理人也无甚表情,身体却还是暖的·微热的体温隔着并不厚实的白麻布,一点点渗进纸皮里··没消片刻就被捂透了的薛纸皮:“……”·烦人·确实烦人,对身体有恙的人来说,寒冬天里的一点暖意最易瓦解斗志,尤其薛闲这种瘫了半年的。
筋脉不通,气血不畅,现今这具身体根本就聚不起多少热气,整个冬月几乎都是冻着过来的·冷不丁这么一捂,他的身体便先于头脑犯了懒,竟然有些不太想动弹··被折叠了两道的薛闲愤然地躺了片刻,终于克服了身体的懒意,偷偷摸起了和尚暗袋里的东西。
对于这个年轻和尚,薛闲依旧不知其深浅··若说是真有本事吧……撕块白麻布、铲块青苔地皮算什么本事撒尿和泥的光屁股娃娃都会况且真有本事的人掀一块地皮简直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别说一小块了,整个院子都能掀了,何苦还要拎块破铜皮亲自来铲·可若说他没有本事……那他是怎么一眼看破这层层叠叠的障眼法的·薛闲最初还顾忌着一点动静,摸索的时候动作又小又轻,借着纸皮透薄的方便,还真不容易察觉。
然而没多会儿,他就渐渐没了顾忌,也不知收敛了·因为他发现那秃驴似乎顾不上这头了,透过暗袋外头裹着的两层白麻布,他隐约听见院子外头多了些杂乱的人声,似乎有一拨人聚了过来,也不知为了何事。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嘶……你打我脸做什么”江世宁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听起来,他对薛闲的忍耐已近极限。
薛闲摸索的动作加快,一不小心拍错了地方·他没工夫也没闲情跟那书呆解释,便低低地“嘘”了他一声,示意那呆子老实待着别乱出声··这半年来,他行动有碍,每回想要做什么事,亦或去什么地方,都得借点东风。
或是人,或是物·这回难得碰上个秃驴,就算他半点儿本事都没有纯靠坑蒙拐骗,那也总得带着一些能糊弄人的玩意儿·薛闲想在他这暗袋里顺手捞点趁手的东西,而后再趁乱离开。
薛闲正忙活的时候,抄了他的年轻僧人已经走到了江家医堂的宅院门口··原本颇为厚重的宅门早已残缺不全,铜质的门箍甚至有些变形·两门相抵时,怎么也合不严实,留了一条偌大的缝隙。
和尚在门前停了步子,眼皮抬了抬··透过那道龇牙咧嘴的门缝,他能清楚地看到,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乌压压的人影·江家医堂早已是废宅,门口自然不会悬什么灯笼,悬了也无人可照。
可这会儿,外头那拨人手里提着一串纸皮灯笼,白晃晃的几团毛光,将来人照得气势汹汹,分外严肃,大有种“来者不善”的架势··这模样,不是来捉鬼的,就是来拿人的。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这么大的阵仗,换谁冷不丁撞见,都会有些发憷·可这年轻和尚扫完一眼,便敛回目光·他推开宅院大门,看也不看来人,抬脚便要朝外走,好像眼前这群打着灯笼的人并不存在似的。
围在江家药堂门口的人,并非什么闲人·他们身上穿着县衙灰蓝色的制式布袍,腰里悬着二尺来长的薄刀,拢共有十来个·一看和尚要走,他们登时按住腰刀,收拢了圈围,将和尚的去路給堵了。
和尚停住步子,蹙着眉头扫量着眼前的人,似乎没弄清楚这些人跟自己有何干系··“你说的,可是这个人”一个略有些年纪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和尚目光朝说话者瞥去——那是一个身量不高的中年人,带着师爷帽,蓄着山羊须,看起来算得上清瘦,肚子却微微有些凸·若是宁阳当地人,定人一眼认出这中年男子是宁阳县衙的师爷刘诩。
·可和尚并非当地人,以他的性子,就算是当地人,他也不一定会留意师爷长了副什么样子,有几只眼睛几张嘴··倒是刘师爷问话的那人,和尚还留有三分印象——不是别人,正是九味居的小个子堂倌。
原来这堂倌对着九味居楼边的告示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去了县衙·既然悬了那么重的赏,必然是个棘手的要犯,谁知道他身上是不是背了一串命案·于是,堂倌就这么把这位年轻和尚給告发了,县衙二话没说,当即来拿人了。
和尚的目光落在堂倌身上,后者似乎有些愧疚,朝后微微地缩了缩脖子,他支支吾吾地开口道:“大、大师我……”·没等他把话说完,年轻和尚已然收回了视线。
他抬了下手指,一个黑黢黢的东西便划了道弧,不偏不倚地落在堂倌怀里·堂倌还道是什么伤人的玩意儿,惊得闭了下眼·听到铜板相磕碰的声音,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钱袋·被和尚丢进他怀里的,正是他之前塞給对方的钱袋··这和尚仿佛终于扔了该扔的东西似的,一脸泰然地再次迈了步·这回,他约莫是被耽搁得不耐烦了,冷冷淡淡地冲衙役开了金口,道:“让开。”
“大人,这……”衙役一边挡着人,一边冲师爷投去了询问的目光··“慢着·”师爷从怀里掏了一张薄纸,映着灯笼抖开,道:“这位小师父哪里人士在哪个庙里供佛可有法号”·年轻和尚蹙眉看着他,似乎懒得开口答话,又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见他颇有些不知好歹的意思,师爷语气登时重了些:“小师父,有人来告,说你跟现今四海通缉的朝廷要犯有几分相似,你若执意不开口,我们也只好先拿你回去再细查了”·年轻和尚冷冷扫了他一眼,片刻之后,平静地开口道:“法号玄悯,野僧,无家无庙。”
正经僧人向来不会混迹成这样,但凡说自己无家无庙的,十有八九是靠偏财吃饭,换句话说,就是神棍··师爷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神色有些讽刺,而后又煞有介事地抖了抖手中告示,命人将灯笼举近一些,跟玄悯一一对照起来。
在暗袋里忙活着的薛闲将这话听了个完全,登时有些幸灾乐祸:让你这秃驴抄别人的窝,这会儿自己也要被抄了吧·他暗袋里没摸着什么于他有用的东西,除了一根桃枝和两颗火石,就只有一个布包,他细细摸过布包的里层,似乎是一些长长短短的针。
总之,都不是他想要的·薛闲顿时懒得再耽搁,便想趁着和尚没留心,偷偷从暗袋里滑出去··对于这点,他多少还是有些自信的·只要他不想被人察觉,常人就绝对察觉不到他的动静。
薛闲挑了那师爷再度开口的工夫,将自己绷成极薄的一张,沿着暗袋那一点缝隙向上蹭着··谁知刚滑出去一个脑袋,就觉得眼前一黑——·那杀千刀的秃驴居然及时地抬了手,用一根指头将他冒出的纸片脑袋摁了回去·薛闲:“……”·这位天生不服管的祖宗被摁得一脑门子火,当即在暗袋里烦躁地滚了一圈,顺手从布袋里抽了根针,对着那秃驴的腰眼便是一下。
玄悯:“……”·就在薛闲暗地里要翻天的时候,拦住玄悯的师爷对比完了完整的告示,皱着眉摇了摇头:“不对啊……”·“不对”他身后的衙役们跟着瞄了几眼告示。
“年纪不对,差了太多了·”师爷道,“长得也不大像……远看还有那么点意思,近处灯笼一照,这也太年轻了·况且要抓的这位,据说是个极难对付的高僧,这位师父……”·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师爷目光下意识地在玄悯腰间转了一圈,扫了眼那个灰扑扑的铜钱串子,虽然没直说,但表情显而易见——面前这位显然是个嫩茬儿,铜钱还没练出油皮呢……高僧开什么玩笑·对于一眼就能看穿的神棍,任谁都不会有什么尊敬脸色。
师爷瞄完他那串铜钱,神色间便明显带上了鄙夷之意·他抬手冲玄悯挥了挥,道:“行了,没小师父你什么事了,走吧·”·玄悯抬脚便走,好像刚才这出不过是落叶沾身,拍一拍就掉了,跟他毫无干系。
不过他走出去两步之后,又不咸不淡地扫了眼那师爷的脸,淡淡道:“你活不长了·”·暗袋里正打着新主意的薛闲挣扎的动作一滑,差点把自己撕了:“……”太好了,不用费工夫了,这秃驴开始上赶着找死了·不过他这一滑,便不小心贴到了靠近玄悯腰骨根的地方,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感觉自己脑中有什么东西“嗡——”地一震,好似有人在他脑中敲了一记洪钟。
·第4章 纸皮人(四)··薛闲被这冷不丁的一下震得呆若木鸡,袅袅沉回了暗袋底·一间有些懵又有些惊疑不定··他安静了一会儿,再度在玄悯的暗袋里一点点挪蹭着,重新回到了刚才那处地方。
他贴着有些粗糙的白麻布料听了听,又不信邪地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却再没有什么反应了··“难道是方才那一针的效果”薛闲暗自嘀咕了一句,再度捞起了那根细针。
“啊——什么玩意儿扎我一下”江世宁瓮声瓮气道:“你究竟在折腾什么”·薛闲突然反应过来,疑惑道:“你怎么又能开口了”·这么一问,江世宁自己也愣了。
是啊,今日的时辰已经过了,照理他应该言语不得也动弹不得,怎么突然又能说话了·难道跟方才震的那一下有关也不对·在此之前,江世宁就已经开过口了,只是他们两人都没反应过来而已。
或者……这秃驴身上还真藏了什么好东西薛闲暗自一想,便更好奇了·他二话不说,再度用针照着玄悯的腰眼捅了一记··正要走出人圈的玄悯步子一顿:“……”·被人活捉了还能这样肆无忌惮,薛闲大概是头一个,也是个奇才。
玄悯皱了眉,将暗袋里那个从头到尾就没安分过的纸皮人捏了出来·被叠成几道的薛闲把自己折腾得有些散,但乍一看,也就一张折过的信笺大小,没个人形,旁人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玄悯就这么毫不客气地捏着薛纸皮的头,要将纸上“粘着”的一根银针摘下来··然而那针“粘得”有些紧,仿佛长在纸上似的。
玄悯垂下目光,冷冷地冲着纸皮道:“松手·”·衙役们:“……”这坑蒙拐骗的和尚有病吧还是在装神弄鬼·被那句“你活不长了”惊住的刘师爷这才回过神来,登时大为光火。
他指着玄悯骂道:“好你个不知好歹的野和尚,你形容鬼祟来历不明,即便不是这画像上的要犯,我也可以先将你拿了等查清你八辈儿祖宗再议,全然合乎法理·我一番好心不与你诸多计较,你不领情也就罢了,反倒咒起我来了来人——”·他这话还未说完,玄悯便打断道:“你印堂晦涩无光,中黑外青,属气运枯竭命数将尽之相。
况且你左耳侧还有一道血印·”·“什么血印”刘师爷下意识伸手在自己耳边摸了两把,手指上却并无血迹··“你看不见。”
玄悯将终于摘下来的银针放回暗袋里,目光冷冷地伸手弹了纸皮人一记··生平头一回有人敢屈指弹他,薛闲觉得眼前这秃驴简直喝干了长江水,撑得要上天了他正要发怒,却听见玄悯提到了“耳侧血印”,登时一愣。
他艰难地在玄悯手指间扭了一下,朝那刘师爷看去··就见那姓刘诩略有些招风的左耳边,靠近鬓角的地方,确实有一道红痕,乍一看仿若是被什么东西的血給溅上了。
一见那血印,薛闲薄透的纸皮身体便是一颤,压制了许久的怒气和恨意顿时被掀开了盖,翻江倒海而来··恍惚间,他仿佛又躺在了那片潮湿的海岸边,乌沉沉的黑云压住了大半边天,海潮的咸腥味一阵一阵地扑打在他身上,雷电不息,暴雨倾盆。
而他却不得动弹,深思昏沉,脊背上的痛楚深刻至骨,如同万蚁蚀心……·他被人活活抽去了整根筋骨,却连对方的模样都没能看得清……·薛闲脑中翻江倒海之时,刘师爷还在摸着自己的耳侧,他沉着脸地问玄悯:“什么叫我瞧不见你这和尚莫要张口闭口便是一些蒙人的昏话,印堂发黑血光之灾这种说辞哪个坑蒙拐骗的不会两句血印是个什么东西”·血印是什么东西·薛闲撩起眼皮,死死地盯着刘师爷。
这种耳侧血印是有怨仇的人溅出来的血,给人留个标记,日后寻起仇来也不至于认错人·先前闷在暗袋里只顾着跟玄悯较劲,薛闲还不曾察觉,这会儿定下心神,他便闻到了刘师爷身上的味道。
那是从血印上散出来的味道,像是铁锈,又略有不同,那味道于薛闲来说太熟悉了——那是他自己的血··他从醒过来的那日起,便一直在寻那个抽了他筋骨的人。
然而他不知其模样,也不知其来历,所以遍寻无踪·他唯有的一点线索,便是他自己的血·被血溅上的人,便是那日那时刚好去过那个海岸的人··这样的人约莫有百十来个,他找到了其中一些。
从那些人的嘴里,薛闲依稀问出了一点名堂·然而还不够,远远不够·就凭那一点线索想要找到那人,依旧堪比大海捞针··于是这半年来,薛闲从华蒙一路摸至此处,就为了再多找出一些线索,早日将那怨主翻出来……·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手指间跟他较着劲的人突然安静下来,玄悯只当是对方终于服了软,不再做些无畏挣扎。
他重新将薛闲放进暗袋,同时瞥了刘师爷一眼,道:“你原本今日就该命绝,只是有人替你做了鬼·”·他说完便收回目光,丢下一句:“信或不信,随意。”
便不再多费口舌,抬脚要走··可把人得罪到这个份上,哪里还走得掉·刘师爷被这一通“早死晚死”的言论搅得火冒三丈,恼怒至极。
他一方面觉得眼前这野和尚是个胡说八道的骗子,一方面又因为关乎性命,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江湖骗子十之八九都喜欢玩这手花样,先给你一记“遭祸临头”的棒槌,让你左思右想总也不踏实,再装模作样欲拒还迎一下,端出点清高样子扭头走人。
这么一来,便总有一些人会上钩,想着“罢了,权当破财免灾,万一是真的呢”··刘师爷一边在心里叨咕着告诫自己别上当,一边冲衙役们下了令:抄刀拿人·忽悠到县衙头上,这和尚不是自找苦吃是什么·正当衙役一拥而上捉住玄悯的袖子时,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由远及近:“老爷老爷不好了”·众人回头一看,就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在刘师爷面前堪堪刹住了步子,面色惊慌:“老爷,少爷、少爷他栽进水井里了”·“什么”刘师爷两腿一个哆嗦,登时头皮一麻。
他下意识朝被衙役围住的玄悯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声·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是该先往家里跑,还是先拽住玄悯··“老爷”小厮又喊了一声。
刘师爷打了个颤,惊惶不定地抬脚便要跟着小厮往回赶,混乱间只觉得头重脚轻,腿都不是自己的·他刚跑两步又猛地回过头来——·“放手,都撒手”刘师爷一把捉住玄悯的袖子,“你、你……不行你跟我回去看一眼”·玄悯皱着眉,略带嫌恶地将他的手指扫开,正要说些什么,却感觉自己暗袋一动。
那个刚被他放回去的纸皮人居然趁机翻了出来,一把挂上了刘师爷的袖口,借着刘师爷的东风,又粘上了小厮的衣领,跟着人家跑了· ·第5章 金元宝(一)··小厮腿短却划得快,大概因为年纪尚小,总有种上蹿下跳的浮躁感。
他一边自己跑着,一边还得三步一回头等一等身后跟着的刘师爷,眼珠子着实有些繁忙,愣是没注意到自己后脖领上粘着的玩意儿··薛闲腿脚不便,即便化成了纸皮,也依旧是个半瘫。
他仅仅依靠一双手,将自己牢牢地攀附在了这新来的“坐骑”上··纸皮过于轻薄,薛闲在坐骑脱缰野狗似的奔腾下,随风直颤,差点儿把自己抖吐了,这才到了刘师爷府上。
宁阳县算是个富庶地方,刘诩这师爷的日子过得大约不错,府宅比起残垣碎瓦的江家医馆大了一圈··光看门脸看不出什么名堂,里头却布置得很有讲究··“真讲究啊……”薛闲从小厮脑后微微探了头,不动声色地扫量了一圈,暗自感叹,“真是把自己往死里作的讲究。”
小厮:“”·他僵着脖子站在门槛前,总觉着自己背后有人窃窃私语,仿佛就贴着他的脖子,听得他汗毛直竖,头皮发麻:“谁谁谁谁在说话”·薛闲顺口回了句:“你猜。”
小厮:“……”·这混账玩意儿把人家当马也就算了,还把人家活活吓哭了··这小厮顶多也就十二三岁,胆子不比针尖大·薛闲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吓得他撒腿就跑,也不等后面的人了,“哇哇”哭着便直奔客堂,结果一不小心绊在了门槛上,直接摔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薛闲被颠了个大的,一个没抓稳,从小厮后脖领上掉了下去,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刚打算重新勾上小厮的衣服,这兔子似的东西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两步窜远了。
薛闲:“……”·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什么叫出来撩总是要遭报应的,这就是了··地上多了一张叠过几道的纸,却无人注意·此时的客堂正乱成一团,老老少少都惊慌失措,围着一位少年人哭。
那少年人前襟湿了一大片,头发散乱,湿乎乎地黏在脸上,又被人胡乱拨开了一些,露出惨白的脸·他眉目紧闭,只怕是既无进气也无出气了··刘师爷跌跌撞撞冲进客堂里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顿时两脚一软。
“进儿啊——”·瘫在地上的薛闲猛一回头,就见一大波脚丫子扑面而来··薛闲:“……”·他两眼一黑,登时也顾不上什么了,拽住青石地上的一根枯草茎便要借力把自己挪远点。
谁知刚挪了一寸,身体就被人用手指揪住了··“哪个孙子揪我放手”薛闲忍不住啐骂了一句,转头一看,差点儿背过气去。
又是那倒霉和尚·薛闲之所以跟来刘宅,纯粹是打算盯住刘师爷,再找机会盘问一些线索·那秃驴跟过来又是为了什么之前不还一副不愿意搭理的模样么总不至于就为了把他捉回去吧·全天下可捉的孽障多了去了,这秃驴为何非跟自己过不去薛闲在心里愤愤骂着,简直烦透了他。
他拽着枯草茎,死不撒手,最终连人带草一起被和尚拎了起来··玄悯一手拎着“逃犯”,点漆似的眸子微微一动,看向薛纸皮的目光里带了些责备意味。
薛闲回之以白眼:“……”你谁啊·就在这一来一往的间隙里,玄悯用脚尖轻轻踢了一块园圃里的圆石·那圆石咕噜噜滚了两圈,刚巧滚到了刘师爷脚前。
踉踉跄跄往前跑的刘师爷一脚踩在圆石上,登时一个身形不稳,猛地朝前扑摔过去··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说起来也巧,他摔得不偏不倚,刚好砸在了那个全无声息的少年人胸口。
“咳——咳咳”·刘师爷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刚要破口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珠子的东西绊他,就听得原本毫无生气的少年人突然咳起了水,咳得撕心裂肺却又出不了声,直到脸色涨红,重新有了点活人气,这才抽了一口气,缓缓平歇下来。
客堂里的人登时炸开了锅,欣喜者有之,惊奇者有之··刘师爷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赶紧着人把少爷抱回房里歇着,再去把大夫请来··他三两语宽慰了哭得双眼红肿的夫人,而后转过身来,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地上那颗圆石,又瞄了两眼玄悯。
这一番兵荒马乱的折腾,搅得刘诩有些疲累·天色渐渐泛了些白,细微的晨光落在天井中,不甚明显·刘诩再度上下扫量了玄悯一番——·他依旧觉得这和尚年纪轻轻,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高僧,不说别的,起码资历是远远不够的。
二十出头的人就想修成高僧,怕是青天白日里说梦话呢·这和尚腰眼里挂着的铜钱串子,也依旧灰扑扑的毫不起眼,除了些什么也不懂的市井小民,谁都会把这样的人认定成江湖骗子。
可刚才那一连串的事情又明明白白地摊在面前——·玄悯刚说“有人替你挡了灾”,他儿子刘进就栽进了水井里·他跑得好好的,脚前便兀地多了块圆石,刚巧绊得他砸活了刘进。
一件事情方可说是巧合,可就眼下这情况,“巧合”二字,刘诩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难不成这和尚还真是个高僧·刘师爷揣着手,硬是撑起了一脸的尴尬笑意,冲玄悯拱了拱手:“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玄悯没有理会他,只是兀自抬眼扫量了一圈宅院。
他这么一动作,倒是勾得刘师爷“嘶”了一声:“大师,刚才多有怠慢,还望海涵,别同我这莽撞人计较·在下刚才那般失礼着实是有缘由的,您就看着院子,在下特地请人做过一番布置,怎么也不至于早早就气运枯竭命数将尽吧”·薛闲嗤之以鼻:“表面功夫。”
话是这么说,但刘师爷这宅院看起来还真挑不出什么错·坐北朝南,依山就势,天井是“四水归堂”的走势,聚财聚气·方才前厅前头还做了道蜿蜒两折的鱼池,布的是“曲水入明堂”的局,保的是官运亨通,青云直上。
当然,薛闲本身对堪舆之术也只是略知一二,他一个四角鳞身的,讲究这些那就是吃饱了撑的··他看这宅院有没有问题,全凭直觉·打刚才一进门,他就觉得这宅子让他极其不舒服,所以才撂下话,说这刘师爷在“往死里讲究”。
至于究竟有什么问题,该怎么解,那是秃驴的事,与他无关··他刚跟玄悯的手指打了一架,单方面纠缠了好一会儿,终于把自己折腾的筋疲力尽,不得不暂且安分下来。
这薄纸皮做的身体终究还是受限太多,让薛闲这前生骄纵惯了的人分外憋屈··他被玄悯重新摁回了暗袋里,正翻着白眼趴在暗袋口观察着刘家宅院,旁边有人突然出了声。
“你嘀咕什么呢这是哪儿啊”在暗袋里昏昏沉沉躺了半天的江世宁终于壮着胆子,顺势爬上来露了点头,他似乎很怕玄悯,说话也只敢用极低的声音,轻得只有薛闲能听清。
“那个什么师爷家·”薛闲嘲道,“没看出来,你还半聋啊这一院子的人都鬼哭狼嚎了多久了……”·江世宁声音一僵:“……师爷宁阳县的师爷”·薛闲没好气道:“不然呢”·江世宁忽然便没了言语。
薛闲觉着有些怪,便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哑巴了”·江世宁默默又窝缩回了暗袋里,瓮声瓮气道:“只是想起些陈年旧事·”·薛闲:“陈年旧事”·“我江家医堂跟这刘师爷有些过节。”
江世宁低声道··薛闲问道:“哪方面过节”·江世宁安静了好一会儿,低声道:“人命过节·”·薛闲:“……”都闹出人命了,还能用区区“过节”二字·薛闲正想进一步问呢,玄悯却突然转了个身,冲侧门边冷声道:“墙后是何人”· ·第6章 金元宝(二)··那其实是天井侧廊上的一道窄门,门后是一条狭路,夹在封火墙里,位置不尴不尬,实在有些逼仄,一不留神就会遭人忽略。
玄悯话音刚落,那窄门墙后边便传来“咕咚”一声响,像是某块浮起的青石板被人踩得摇晃了一下··刘师爷面色微变,干笑着开口道:“那处是一间偏房,也是我宅上的,不碍事,不碍事。
大师不妨来——嘶,你出来做什么”·他想把玄悯的目光重新引回主宅,谁知话刚说了一半,那窄门后面便探出了一个身影··那是一位穿着灰蓝厚袍的年轻男子,看模样轮廓约莫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跟玄悯大抵是同辈。
然而他的神情模样却古怪极了,两手扒着门墙皮,神色怯怯的又满是好奇,活似一个躲在门后看着来客的垂髫小儿··他被刘师爷喝了一句,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朝门后缩了缩,但又没缩完全,依然露着半张脸。
那处没有通明的灯笼,所以那男子的五官显得十分模糊··薛闲看不清他的模样,却直觉这男子跟刘师爷关系不一般·他悄悄用气音问江世宁:“这人是谁你认不认得”·江世宁蔫蔫地看都没看一眼:“我又没来过师爷府,哪里认得。”
玄悯蹙眉看了眼神色明显不太自然的刘师爷,抬脚便朝那道窄门走去··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哎哎大师——”刘师爷大概从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和尚,连声叫着跟过来:“他不妨事的,真的。
他是我那不争气的长子刘冲·自家人,无甚可疑的·”·他大约是怕那看起来有些问题的大儿子在人前丢丑,见止不住玄悯,便又冲门后的刘冲挥了挥手,似是哄骗又似是驱赶:“冲儿听话,回你屋里呆着去。
爹在同大师说正事·”·这么一说,倒是又得了玄悯一记不咸不淡的扫量··玄悯语气冷淡:“你厅前着人摆了“曲水入明堂”,这局讲求东西藏风、南北聚气,阴阳两衡。
而你这西边却是个走风口·”·非但如此,这西南角还逼仄晦暗,压着阴气,显然不是个两衡的局面··薛闲顺着他的话,看了眼窄门后那阴沉沉的狭道,心说:要么这刘师爷当初请来布局的人是个半吊子,要么……这狭道就是刘师爷自己后来差人扩出来的。
果不其然,刘师爷一听玄悯的话,顿时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尴尬地张了张口,道:“实不相瞒,这处狭道是后来改的·”·说话间,玄悯已经跨过了门槛,站在了窄门之后。
刘诩那个大儿子刘冲见客人来到了面前,先是摸着墙朝后缩退了几步,又有些腼腆地冲玄悯笑了笑··薛闲注意到他的腿脚也不那么灵活,倒不是有疾,只是看起来十分笨拙。
他长得倒不差,一看就随娘不随爹,白皮大眼,本该是个机灵相,笑起来也该十分讨喜·可因为过于稚拙的眼神,他的笑就显出了三分痴愚··显而易见,这刘冲是个傻子。
之前不论刘师爷怎么招呼,或硬或软,玄悯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这会儿冲着一个傻笑的痴儿,玄悯却好像突然知道了“礼数”这东西——他对刘冲点了点头。
虽然依旧无甚表情,却多少算是个回应··刘师爷的脸色顿时便有些绿·显然,在玄悯眼里,他一个县衙师爷,还不如一个傻子··窄门后面不只有一条狭道。
薛闲趴在暗袋口张望了一下,狭道尽头并非死角,而是有一间不甚起眼的屋子·屋子修得十分小气,乍一看像是用来堆放杂物的·然而薛闲却看到,傻子刘冲正怯怯地朝那间屋子退。
一个对世物懵懵懂懂的人,在撞见陌生人的时候,只会朝令他安心的地方跑·要么是爹娘身边,要么是自己的屋子·这是薛闲在人间市井混迹了大半年所留意到的。
刘冲无疑属于后者··薛闲登时就觉得刘师爷是个奇人——哪个亲爹会让自家儿子住在这种不见光的鬼地方这是把亲儿子当成地老鼠养·况且这间屋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阴气压顶,要不是亲眼看见这是个给活人住的屋子,薛闲简直要怀疑这里堆了座坟山了。
之前刘师爷遮遮掩掩的,大约就是怕玄悯看到这屋子,然而玄悯还是看见了·他便只能厚着一张老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道:“我这儿子性情有些古怪,不喜热闹,总说要住个清静地方。”
薛闲:“……”听你放屁你怎么不一竿子把他支到城外野坟坡去住呢,那里最清静,阴气还没这里重呢··这种鬼话说出来,刘师爷自己都有些挂不住,干咳了一声,便想岔开话:“大师说的走风口可是指的这条狭道”·玄悯道:“还有这屋子。”
“我若是差人堵住那屋子南边的高窗,这西边的走风口是否就没了呢”刘师爷问道··“堵上”玄悯冷声重复了一遍,而后皱眉指了指刘冲:“他不用喘气”·刘师爷:“这……考虑不周,考虑不周。”
两句话的工夫,薛闲对这刘师爷的印象便差极了:大儿子不过是有些痴傻,当爹的居然就完全不顾其死活了··更可笑的是,这刘师爷被玄悯堵了一句,就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看起来,他甚至都没想过可以让刘冲从这屋子里搬出来,再将这走风口堵上。
天色又亮了一层,宅院其他各处的轮廓像是过了水一样,渐渐清晰·唯独这间屋子,依旧门额模糊,阴沉沉的··玄悯似乎也同薛闲一样,觉察到了此处非比寻常的阴气。
一间好好的宅院,即便向来容易积阴的西南角,也不该阴沉成这般模样,这当中着实有古怪··玄悯看也不看刘师爷一眼,便抬脚朝那间小屋走去··痴傻的刘冲抓了抓头发,似乎没想明白这客人为何好端端地要去自己房里。
他一脸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又仿佛碰见玩伴似的来了兴致,摸着墙笨拙地赶了几步,追上了玄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却丝毫没有需得稳重的想法,走起路来有些颠,哪怕是想和玄悯并肩也极不安分,忽而领先几步,忽而落后几尺。
目光倒是十分专注,从头至尾,都盯着玄悯的腰间,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似的,眼珠子一挪都不挪··这傻子看的不是别处,正是暗袋口··趴在那里的薛闲被他看得毛都要炸了,浑身不自在。
偏生他躲闪不及时,此时想缩也缩不回去了·总不能在这傻子盯着的时候动起来吧吓哭了事小,他要是一时激动情难自已,干出点什么拦不住的事情,那就有些不太妙了。
屋子不远,玄悯身高腿长,片刻间便走到了屋前··从薛闲的角度,刚好从半开的门里窥得了三分景象,登时被惊了一跳·那门边堆了成山的泛着黄的东西,乍一看是金元宝,再多看两眼就会发现,那根本不是货真价实的金元宝,而是纸折的。
就是那种油黄纸皮,折来烧给死人的元宝·薛闲正惊讶着呢,一直在玄悯身边跟前跟后的刘冲突然开了口:“嗯……这个我能玩么”·他说着,还指了指玄悯的腰。
玄悯垂目扫了眼自己腰间,一时没反应过来刘冲所指何物··“黄纸·”刘冲再度指了指···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这回玄悯看清了,他指的是自己暗袋口趴着的那个纸皮人。
薛闲:“……”什么玩意儿这傻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是不是头足鳞角的真龙都敢玩还活不活了·傻子能知道什么呀,纸皮这种东西,到他手里两下就能扯劈叉,一个不小心能撕成八瓣儿·薛闲想象了一下,顿时觉得不可言说之处泛起不可言说之痛,顿时也顾不上更多了,缩了一只手回暗袋,隔着白麻狠狠掐了秃驴一下,心道:你敢送出去我上天入地都不会放过你·玄悯:“……”这孽障怎么能这么皮··第7章 金元宝(三)··薛闲生怕秃驴驽钝,仅仅这么掐一下还不能完全领会其深意,于是他趁着傻子刘冲挪开目光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翻转了一下,让纸皮画着脸的那面朝上,点了墨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瞪着秃驴。
画毕竟不如真人生动,何况薛闲这丹青水平混个“尚可”的评价就顶了天了,离出神入化实在有些远·是以这眸子也就比真人少了大半的灵性··玄悯被掐得有些重,便凉凉地垂了目光,原是想警告一下那皮上天的孽障,谁知刚巧对上了暗袋口那双画出来的眸子,当真是猝不及防。
这翻肚皮朝天的模样,配上那无甚表情的一双黑眼,颇有种“死不瞑目”的架势··玄悯:“……”·他这一路上,主动收的妖鬼孽障算不上多,但也绝不少了,大多都是收前桀骜不驯,收后毕恭毕敬,老实待着诚惶诚恐,直到被度化。
像薛闲这种被收了还不安分,甚至不把自己当外人,动手动脚一刻不歇的,还是头一份··玄悯总觉得这孽障一言一行颇有些“浓墨重彩”的意思,一个人就能演上一出戏。
他目光在那张纸皮面上一触即收,旋即伸出两根手指,将那纸皮从暗袋中夹了出来··薛闲:“……”我跟你没完·玄悯的手指着实不像个混迹于市井街巷的人,笔直瘦长,干净得仿若从未沾过污秽。
不像是山间僧庙里长大的,当然,也更不像野僧,倒像是某些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不过此刻的薛闲并不曾注意,也没那工夫注意··玄悯两指夹着纸皮朝刘冲面前送了一寸。
薛闲:“……”日后招雷我一定追着你劈一日不落晨昏定省地劈·“这个”玄悯淡淡地问了刘冲一句。
薛闲:“……”不把你这秃驴劈成焦皮的我就改叫“四脚长虫”·“嗯·”刘冲用力点了点头,又露出了一个有些痴愚的笑。
薛闲:“……”你笑个屁·眼看着傻子就要抬手去接那张纸皮了,玄悯却摇了摇头,依旧一副无波无澜的模样,道:“不可。”
算你识相··在心里咆哮了半晌的薛闲陡然松了口气,原本绷着的纸皮瞬间耷拉下来,软塌塌地挂在玄悯指尖,从半瘫直接变成了全瘫··刘冲格外认真地看着玄悯,又点了点头,表情却有些遗憾。
他一点儿人情世故都不通,也不知“委婉”或“藏掖”为何物·就那么把遗憾二字直白地放在面上··痴愚的人,一举一动都比常人慢一分,少些灵巧,却又多一分力气。
盯着人看、说话咬字、亦或是点头摇头,都格外用劲··笨拙,却尤为戳人心肺··薛闲烂面条似的挂在玄悯手指间,目光从刘冲面上一扫而过,便不再看第二眼。
他觉得这傻子大约有毒,能把人毒得跟他一样傻,他怕自己再多看上两眼,就会一个发癫亲自蹦进傻子手里··那乐子就大了·不过让他暗自称奇的是,秃驴好像比这傻子还要直白,非但全然无视傻子那一脸遗憾,还毫不客气地抬脚要进傻子的屋。
好在进门前,那秃驴又勉强记起了“礼仪廉耻”这东西,冲傻子点头示意了一番··薛闲:“……”多说一句话大概能死,这傻子要能明白点头的意思我跟你姓。
他这嘲讽的嗤笑还没落地,刘冲已经先一步回到了屋里,一脸高兴地冲玄悯招了招手道:“进来”活像个找着玩伴的孩子··薛闲:“……”·他牙疼地撇了撇嘴,心说我要不还是老实挂着吧。
这孽障在玄悯手里起起伏伏好几次,终于勉为其难地安分了下来··半开的屋门被刘冲一把推了个全开,屋内的景象便毫无遮掩地落进了几人眼中——那油黄色的纸元宝远比薛闲之前所见多得多,不止是门边,一眼扫过去,整个屋子里甚至没有几块能落脚的地方。
刘师爷似乎颇为糟心,一看见他这大儿子屋里的模样,就面色不渝地扭过头去·他丝毫没有要进屋的打算,独自站在离门一丈远的地方背手等着··他大约颇为煎熬,一方面期望玄悯帮他调一调宅院的风水,另一方面又想把这同样不通人情世故的和尚轰出去。
但凡懂得看人眼色的,这时候都会稍作收敛,以免搅得不甚愉快··可无奈这和尚不懂··何止不懂,他根本连看都不看旁人一眼·刘师爷差不离要气死了。
他爱站哪儿站哪儿,玄悯自然是不会管的,他就是一竿子撇到十丈远的地方杵着,也不妨碍玄悯进屋··刘冲这屋子布置得甚为简陋,一点儿没有师爷府大公子的样子,说是个小厮房也不为过。
拢共不过一张四仙桌,两把木椅,以及一张相较于刘冲而言,有些窄小的床··这屋子本身不过是巴掌大的地方,蜗舍荆扉,偏生还装模作样地在当中隔了一道,将床与桌椅分在了两个半间里,便显得更加逼仄。
屋内所有物什都不知用了几年,灰扑扑的格外老旧,黯淡无光·唯一的颜色,居然就是这四处堆放的油黄纸元宝··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玄悯垂手捡起一个,上下翻看了一番。
挂在玄悯另一只手指间的薛闲因为身处之处较为低矮,又是个脸皮朝上的姿态,刚巧能看清那个元宝的底端··只见上面写着三个字:父夕夕··薛闲:“……”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他骂完才反应过来,那不是竖写的三个字,而是一个字:爹。
只是这傻子落笔稚拙,分得格外开而已··不过看到这么个元宝,他突然明白刘师爷对这儿子无甚好脸色的原因了·把活人往纸元宝上写,这跟诅咒也没差了。
不过看刘冲这副缺心少肺的模样,就知道他大约只是写来玩儿的··不过很快,薛闲就把刚才那念头又吞了回去··因为玄悯接连捡了好几个纸元宝,每个元宝底面居然都写着字,依旧都稚拙得能分成好几瓣儿。
闲极无聊的薛闲数了数:七个元宝,两个父夕夕,三个女良,还有两个空空如也··……·什么癖好这是·不过依照玄悯捡起来的这几个元宝,薛闲也大致有了分辨:这刘冲傻归傻,居然还知道分门别类。
门边的那一堆大概全是父夕夕,也就是写给他爹刘师爷的·四仙桌边那一堆则全是写给他娘的·地上散落的那些未成堆的大约是还未来得及写上东西··那么……床边那堆是谁的·显然,并非只有薛闲注意到了这点。
玄悯简单翻看了外间的这几堆后,便抬脚进了摆着床的里间··一进里间,薛闲就被扑面而来的阴气呛得打了个喷嚏··刘冲:“……”·他盯着面无表情的玄悯看了好一会儿,又懵懵懂懂地看向玄悯的手,似乎一时间没弄明白喷嚏声为何会从手指间传过来。
不过不论是玄悯还是薛闲,都没工夫注意刘冲的举动了·他们俱是被这里间厚重的阴气惊了一跳,目光不约而同朝床边那堆纸元宝看了过去··玄悯皱着眉走过去,拾起一个元宝看了眼。
这次底面写的既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一大团晕开的墨迹·似乎是写了较之“爹娘”而言更为复杂的东西,以至于直接糊成了一片··玄悯又捡了两个,均是如此。
不过其中一个相对糊得不那么厉害,玄悯从中勉强辨认出了大半个“劉”字··玄悯对这刘师爷家知之甚少,看到这字,只能想到刘师爷和他的两个儿子,可从那大团的墨迹来看,写的既不是“刘诩”,也不是“刘冲”或“刘进”。
就在他弯腰打算再捡一个起来看看时,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腰间暗袋里滚了出来··那东西叫了一声“哎呦”,不偏不倚刚巧滚在那堆纸元宝上,落地的时候如同吹了气的牛皮囊,倏然膨胀起来,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人皮肤苍白,眼下微微泛青,显出一副疲惫的书生相·不是别人,正是江世宁··他大约也没想过,自己怎么好好地突然就从纸皮变成人了,一脸茫然道:“我怎的滚下来了”·一看这大变活人都没能吓哭一旁的刘冲,薛闲也不装样子了,回了他一句:“因为阴气太重。”
毕竟鬼喜阴,江世宁之所以一到白天就不能动弹,就是因为白天阳气过重·刘冲这房里的阴气简直比乱坟岗的陈年风味还劲道,自然便宜了江世宁··不过这么重的阴气,刘冲居然还活得好好的,也是古怪。
“那你怎么没滚下来”江世宁疑惑地问道··薛闲没好气道:“不才,没死过,跟你老人家不属一类·”·“没死你扒着一张破纸皮不放做什么”江世宁觉得这姓薛的大抵有病。
既然不是鬼,那身体必然还在·既然身体还在,得多闲得慌才把魂儿给挣出来,靠一张纸皮过活这不是有病是什么·薛闲挂在玄悯指尖,懒懒答道:“你管得着么,有这说话工夫你不如赶紧起来。”
这病痨书生毕竟摇身变成了大活人,哪怕是个芦柴棒棒似的瘦子,分量也不算轻·纸折的元宝丝毫不能承重,被他这么一滚,扁了大半,金山瞬间被夷为平地。
当他左右扫了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什么上面后,惊得连忙冲刘冲拱手道歉:“罪过罪过·”·就在他连滚带爬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愣在一旁的刘冲终于慢人两拍地反应过来。
他一看满地被压扁的纸元宝,顿时“啊——”地吼叫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把江世宁推到了一旁,自己跪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压扁的纸元宝重新折好。
傻子的力气比常人大得多,江世宁那身板自然经不住推,当即摔滚了一圈,撞到了一旁的五斗木柜··木柜被撞得挪了几寸,又“咣当”一声磕在墙皮上。
江世宁摔得一身狼狈,讪讪地撑着地,想要爬起来帮刘冲折元宝赔罪,结果刚一用力,就“嘶——”地抽了口冷气,猛地缩回了手··就见他摊开的手掌上多了一个洞,疼得他龇牙咧嘴直皱眉,却流不出血。
纸皮做的身体就是这样,能让孤魂野鬼脚踩实地,手触实物,好似半个活人,却也极容易受伤··“这五斗橱底下怎么还钉着钉子”江世宁一脸郁卒地抱怨了一句,顺又转头冲薛闲的方向小声嘀咕:“下回……若是还有下回的话,可否不用纸皮,改用牛皮”·薛闲:“干脆扯个人皮吧。”
江世宁:“……”·玄悯面上依旧无波无澜,手指却动了动,准确地按住了姓薛的嘴,免得这糟心的孽障一开口就不说人话··薛闲:“……”·“诶奇了——这钉子上还串着张纸。”
江世宁爬起来时,余光瞥了眼钉破他手的地面,登时便发现了一点稀奇东西··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玄悯闻言,眉头一皱,撩了僧衣蹲下身··就见五斗柜被撞开后露出的那一小块地面上,竖着一个尖角。
玄悯顺手撕了僧袍下摆的一个边角,手指隔着撕下的白麻布在那尖角上摩挲了两下·表层的泥被清掉后,那尖角便有了模样——·从油黄的皮色来看,那是一枚铜质的钉子,侧面有三道竖棱。
既然裹了那么一层老泥,这铜钉钉在这处少说也有两三年了,却一点儿锈都没长,依旧油亮,可见不是个普通物什··最重要的是它还钉着张看不原样的纸··玄悯敛眉垂目,用白麻布将那张纸上厚厚的一层灰扫开——·果不其然,是张黄纸,纸面上用朱砂勾了繁复的图。
即便不懂内容,也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江世宁先是一愣,而后干脆又将五斗柜将旁边推了推,露出更多地面··被五斗柜挡着的地上,拢共有三枚钉着黄符的铜钉,分别指对着西南、东北、西北三个方位。
“这……是什么符延年益寿强身健体”江世宁在这几张纸符旁愣了一会儿,莫名觉得身体有些发热。
这就稀奇了,毕竟自从他活成了一只孤魂野鬼,他就再也没感受过“热”,他终年都披挂着一身霜天雪地的寒气,早就冷惯了·突然这么热一下,还有些不大自在。
于是他心有怯怯地朝旁边挪了两步··向来喜欢呛他两句的薛闲被人按住了嘴,想开口也开不了··于是他这话问出来,半天都没人应答,怪尴尬的··直到玄悯看完了那三张符咒的内容,才淡淡答了一句:“风水局。”
薛闲:“……”简直废话··屋里接二连三的动静让等着的刘师爷呆不住了·他盯着门墙看了两眼,终于按捺不住走到了屋门口,冲里面道:“大师,方才是撞着什么东西了么可是我那傻儿子在捣乱”·他似乎格外不喜欢这屋子,一副打死也不迈进来一步的模样,站在门口还格外嫌恶地瞥了眼屋里的元宝堆。
玄悯闻声站了起来,抬脚迈过门槛走到了外间,问了刘师爷一句:“西北边的屋子是何人在住”·刘师爷一头雾水地朝东北角望了一眼:“那是我住的屋子。”
玄悯扫了他一眼,又道:“东北·”·刘师爷:“啊东北东北屋是我儿刘进住着的,就是今早不小心栽进井里的那个小儿子。
大师你问这作甚难道这两间屋子出了问题”·玄悯没有立刻答话,而是顿了一会儿才道:“你可曾听过抽河入海局”·他面上看不出喜怒,依旧是一副冷冰冰无甚表情的模样,似乎只是在问“吃饭饮水”一样寻常的事情,然而刘师爷的脸已经刷地白了。
他杵在门外,僵着脖子愣了好半天,才动了动眼珠,朝里屋五斗柜的方向瞄了一眼,一看五斗柜已经挪了地方,脸色又难看了一层:“这、这……不瞒大师您说,我这两年身、身子骨有些不大爽利,所以,所以——”·刘师爷在门外支支吾吾,里间的江世宁已经不在原处了。
他在刘师爷探头问话的时候,朝里面退了两步,刚巧躲开了刘师爷的视线·一是他一个已死之人突然站在认识的人面前,容易惹上麻烦,二是……他一看见刘师爷,怨气便止不住地往上冲。
他想起自家爹娘生前那段日子遭的罪,就忍不住咬住了后牙··就在他兀自站在墙边忍着怨气时,正在理着纸元宝的刘冲后知后觉地看到了地上的纸符··傻子的注意力总是格外容易被引开,他盯着那几张黄纸符看了一会儿,便撒开了手里的纸元宝,挪了两步蹲在纸符面前。
垂髫小儿若是看到了新奇东西,也不管那东西是干净的还是污秽的、安全的还是危险的,总爱直接用手去摸·傻子刘冲就停留在这样懵懂的年岁里,他盯着那三枚铜钉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钉子尖。
油亮的铜钉朝上的那头依然尖利极了,好似刚刚才打磨过,吹毛断发不成问题,更何况是刘冲那层薄皮··于是,这傻子摸了一手的血··“诶——别动”江世宁反应过来想要制止时,已经晚了一步。
血珠顺着铜钉滑下去,渗进了黄纸里··刘冲被他喊得一愣,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有那么一瞬间,江世宁觉得整间老屋安静得有些瘆人,似乎连屋外不断拍打着墙皮的寒风都陡然歇了。
孤魂野鬼大约要比实实在在的人更敏感一些,他只觉得周遭连一丝气息没有,平静得近乎诡异··站在屋门边和刘师爷两相对望的玄悯忽然敛眉抬目,朝上空看了一眼。
风缄云默,四方无声··整个刘家府宅突然变得悄无声息……·这异样的安静倒没持续太久,仅仅是几个眨眼的工夫,风声骤然又响了起来,“呜呜咽咽”的,跟方才全然不同,莫名有些幽怨感。
几番来回之间,呜呜咽咽的风声便越来越响,乍一听,好似四方野鬼同哭,听得人毛骨悚然··在这鬼哭狼嚎般的异样风声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发出“嗡——”的一声响。
像是金器相击的尾调,又略有些不同··耷拉在玄悯指间的薛闲瞬间绷直了身体,这清音旁人或许有些难辨,但他却听得极为清楚··因为,这像极了他要找的一样东西所发出的声音。
·东北方·薛闲勉强仰起脸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刚才这秃驴还问过,东北屋住着谁来着·薛闲正琢磨,那怪音却和哭嚎的风声合二为一,陡然变厉。
那一瞬,在场所有人均觉得被人一记闷棍狠狠敲中后脑,两耳嗡鸣,两眼一黑,兀地失了神智··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第8章 金元宝(四)··当那阵嗡鸣过去,眼前芝麻粒似的黑色也慢慢褪下时,薛闲发现了不对劲——·他身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动一下能蹭一片暗绿的青苔。
显然,他落在了地上,而原本一直捏着他的秃驴已然没了踪影··不止是秃驴,他转头扫量了一圈,刘师爷也不知去向·他身后的屋子倒是还在,只是这屋子有门有脸,门额上还镂着精细的木雕画,一看就不是刘冲那傻子住的地方,他自然也就不指望屋里会出现江世宁他们了。
事实上,他所呆的这处地方安静极了,一点儿依稀的人语都听不见·好像一个空置的大宅,门庭深深,却寂静无音··“这是什么鬼地方”薛闲嘀咕着。
他目前的处境有些令人发愁,如果换做别人被丢在这么个悄无声息的地方,多少能四处走动几步,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然而薛闲却不行,他这个半瘫走不了··纸皮状的薛大爷干脆把自己摊开,晾着身上那几道折痕,两手撑着地,吊儿郎当摇头晃脑地赏起了景——·除了身后这间屋子,他左手边还有依墙而走的老藤,以及一株遮阴的树,树枝刚好从墙头伸出去。
右手边是走廊和院墙,透过一道窄门,能隐约看到里侧有个府内的小花园··单看这一角,就能看出这是个精心布置过的府宅,只是再精致的府宅若连半个人影都没有,那就有些瘆得慌了。
好在薛闲是个捅过天的主,再瘆得慌的场景,在他看来也没什么可怕的,小心些应付就是··“前头是南,后头是北……”赏景也不是毫无目的地赏,薛闲看了一圈,大致从石板上青苔的长势、老藤抽条的方向以及屋子的朝向判断了大致方位。
若是没弄错,他所在之处,乃是这宅院的东北角··东北角……·薛闲“嘶——”地一声:“有些耳熟啊……”·若他还在刘师爷的府宅里,那东北角这处,就是刘师爷那差点儿溺水而亡的小儿子刘进的屋子。
先前所听到的那声嗡鸣,也似乎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这里有他要找的东西·薛闲一个激灵,猛地坐直身体,屏息凝神地听了一会儿,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听见,更别说那样特别的嗡鸣了。
他扫开面前的一片青苔,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而后趴伏着贴上地面·这下,他终于听到了一点极为轻微的动静·但奇怪的是,这动静忽而在近处,忽而在远处,总也没个定点。
加之其渺杳细微,稍一分神就近乎难以捕捉·这种撩一下就跑,再撩一下又跑的方式,惹得薛闲极为不耐烦,听了一会儿脾气就上来了,恨不得将这处的地都掀了,直接下去大刀阔斧翻搅一番。
可惜,就这破纸皮做的身体,他想翻也翻不动··就在他颇有些烦躁的时候,墙根的镂花窗里突然溜进来一丝风·冬日里的风,再小也多少有些劲道·薛闲这借惯了东风的,自然不会错过这一机会。
当即一展纸皮,兜住了风··眨眼的工夫,他便被这风吹搅了起来··薛闲借机揪住老藤上的一根卷须,三两下,把自己翻上了那株遮阴的树··那树腰身挺直,除了伸出墙头的那枝,并没有多少芜杂的枝干,于是薛闲这趟东风也就借到了头。
纸皮轻薄,挂在树枝上容易飘下去不说,视野上还不占先··于是薛闲也来了一招大变活人,在细微的风里倏然变回了原样·他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撑着虬形树枝,稳稳地坐在了墙头。
在天光映照下,他的眉目显得愈发清晰好看,深黑的眸子像两汪寒潭,薄薄一层水雾下,透着股锋利又恣意的气韵··他坐上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朝院墙外看去··扫量了一眼后,薛闲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盯着院墙内看了片刻,而后又转头看向墙外。
这么来回几次之后,薛闲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纹,仿若冻炸了的冷白瓷··“……”·他娘的怎么墙里墙外长得一模一样·薛闲觉得这乐子有点大。
若是预料不错,他约莫是碰上鬼打墙了··鬼打墙敢打到他身上,这还是生平头一回··但这东西不会毫无来由地罩下来,总要有个缘由·薛闲回想了一番先前的事,只想到了玄悯那秃驴所提的“抽河入海局”。
难不成是这风水局让什么东西给搅合了,一言不合发了癫,将他们都兜进来了·那么,这府宅里毫无声息,究竟是受了鬼打墙的影响,还是真的只剩了他一个·墙头的视野虽说比青石板上要开阔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宅院到处都有高矮不一的封火墙,挡住了大半景象·薛闲所见,无非是白皮黛瓦青石板,以及一些不知能否走通的窄门··他盯着那东西南北四方都有的窄门,又扫了眼高高低低的墙头,心里多少有了些计较。
在这种静止的四方宅院里碰上鬼打墙,想要破阵而出,遵循的无非还是八门遁甲··开门、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惊门以及死门,一门一变数,走错了往好了说是出不了这个局,往坏了说便是非死即伤。
这宅院是四方套着四方,所谓的八门也是一层套着一层,解起来必然颇费力气··薛闲身份有别于常人,他本就没花功夫琢磨过这些碎碎糟糟的东西·就他前半生而言,这些东西于他也起不了大作用。
他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行动不便还撞上鬼打墙的一天··所以,让他坐在这里盘算哪里是生门,哪里是死门,不如给他两刀来得痛快··“让我拖着两条废腿四处找人”薛闲嗤了一声,心说:我怎么那么恨自己呢·他傲惯了,不到万不得已,打死也不会脸皮扫地折腾自己。
若实在是万不得已……那还是直接打死吧··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这破宅院连风都少得可怜,他连个借力的东西都找不到,就算琢磨出了该往哪里走,他又该怎么走爬过去还是挪过去·光是想想那画面,薛闲就觉得牙疼。
·做梦吧,谁爱爬谁爬,反正他不爬·薛闲背倚着树干,咬着舌尖琢磨了片刻,伸手在怀中的暗兜里摸了一把,摸出了一张黄纸··黄纸有些拧巴,打了许多道褶,一看这东西自打进了薛闲的手,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薛闲对它还颇为嫌弃,两根手指夹着一端,将它抖开了一些·就见那黄纸面上画着一团妈都不认识的狗爬字··不过薛闲认识··这是他路经饶州府的时候,从一个算卦的道士那里摸来的。
那道士留了两撇歪斜的八字胡,带着个破布冠,眼角有一道青痕,不知是胎记还是被人打的·他整日窝在桥边,借着算卦改字,卖出去不少自编自画的黄符·这人也是个奇男子,既然要卖符,好歹练一笔能蒙人的字再说。
这老道倒好,端着一笔狗爬字画黄符,一点儿不知羞,也不怕卖不出去··薛闲在他那卦摊底下逗留过几日,瞄过一眼他画的黄符,大多是些只能当摆设的玩意儿,只有极少数的一些,笔画流畅,能堪些小用。
也仅仅是小用··比如说是辟邪的黄符,实际也就能驱个虫蚁;说是能延年益寿的黄符,实际也就能缓解个小厄小疾··薛闲怀里这张,就是他看着那道士画出来的。
“承南方龙君云雷座镇·”薛闲眯着眼,懒懒地将那张符上的字逐一念了出来·这些字大多被绕了八百回,神似蚯蚓,九曲十八弯,也难为他还记得。
单是听这内容,就差不多能猜到,这是一张请雷的符,也不知道那道士闲来无事练这玩意儿作甚··不过说是请雷,单就这张皱巴巴的黄符,那必然是请不动什么南方龙君的,顶多能招来两根云丝,遮一遮太阳。
但同样的黄符,落在薛闲手里就不同了··因为这符上请的什么南方龙君,不才,多半指的就是薛闲本人了··虽说他现在这纸皮身体没法亲自作妖,但借个黄符作媒,多少还是能试一下的。
于是他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瓷瓶,拨开瓶塞,一股混着古怪冷香的腥甜味道便隐约散了出来··薛闲皱了皱眉,即便是自己的血味,他也不曾觉得好闻到哪里去。
他将黄符在手掌中摊平,又从小瓷瓶中滴了一滴暗红色的血,血珠瞬间在黄符上融了开来··薛闲收了瓷瓶,将黄符顺手抛了出去··纸符在离手的瞬间,从血迹中心处陡然起了明火,瞬间便烧了个干净。
乍然间,狂风骤起,汹涌的云潮从远处滚滚而来··天色倏然一黑,好似被泼浇了淋漓湿墨·雪亮的蛛网从九天之上当头劈下,一道惊雷平地而起,活似贴着耳边炸开。
这道天雷不知是触到了这阵局的边界,还是惊动到了阵局的根本··就听一声山岳崩裂般的巨响,顺着蜿蜒的电光,兜头砸下来··薛闲倚坐在老树盘虬的墙头,八风不动地看着惊雷砸到他脚前的地上,将一整块厚重的青石板劈得粉碎,却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整间宅院都跟着颤动不息,过了许久才渐渐平静下来··薛闲撩起眼皮,朝头顶望了一眼,神色间颇有些遗憾:现今的他借助这黄符,也仅仅只能劈这么一下··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天雷多少还是有些作用的,它似乎在这阵局某处劈开了一道狭小的裂口。
原本安静得近乎有些凝滞的宅院突然有了一道透风口,细碎的声响从那处隐隐灌了进来,很快便淡淡笼罩在了整个宅院上··果然这宅院并非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应该也被扯进了这阵局之中,只是各自屈居一隅,互不知晓而已。
薛闲随手从一旁的老藤上薅下一根蜷曲的藤丝,倚着树干闲闲地在手指上绕着·他阖上了双眸,侧耳听着从那处狭缝中传来的声音·企图从细碎芜杂的声音当中,分辨出一些与众不同的。
片刻之后,他果真从中捕捉到了一点……·铃音·“不对……”薛闲啧了一声,皱了皱眉··那声音在呜咽的风声中有些隐约,像从渺远之处而来,抑或是被那狭长的裂缝给拉长了距离。
听起来有些肖似牛车上坠着的四角铜铃,细微之处又略有不同··铜铃……·铜钱·这么一想,那声音倒是愈发清晰了,果真就像是几枚铜钱之间偶尔轻碰所起地撞击音。
“……”薛闲面无表情地睁开眼,手上绕着的藤丝几经蹂躏,“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似乎只是一个弹指间,那铜钱磕碰的声音便近了许多。
薛闲听了一耳朵,觉得仿若就在一墙之外··走廊上的一道窄门陡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摧残着老藤的薛闲闻声抬了眼··披裹着白麻僧衣的年轻僧人就这么默无声息地朝墙边走来。
在这寒冬天里穿一身白麻薄衣,光是看着便觉得冷,仿佛那薄衣上还披挂着霜天冻地的寒气·直到玄悯在墙下站定,将指尖提着的那串铜钱重新挂回腰间,薛闲才猛然反应过来,这秃驴走路从来都是没声儿的。
所以……刚才那铜钱撞击的声音,是他故意为之·玄悯站在墙边,平静无波的目光在薛闲身上略微扫量了一番··墙上坐着的人无疑有副极好的皮相,像是一柄贴着锋刃收进鞘里的剑。
只是看起来过于瘦削了,黑色的长衣又将他衬得格外苍白,显露出一股浓重的病态,和那呼之欲出的锋利感相交杂,显得矛盾又神秘··薛闲面无表情的时候,总给人一种格外沉敛的错觉。
他就端着这副模样,和玄悯对视了片刻,而后终于忍无可忍地向天翻了个白眼,道:“怎么是你……”·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说完,他还愤愤然地将手里断了的藤丝揉成了一团。
这人也是手欠,哪怕上了墙头也依旧不安分,不甘不愿地瞥了玄悯两眼后,将那藤丝揉成的团对着玄悯扔了过去··玄悯摇了摇头,抬手将砸过来的“暗器”收进掌心:“方才那通天云雷是怎么一回事”·薛闲挑眉看了他一眼:“你都不问我是谁”·这秃驴收他的时候,他还是一块贴地的青苔,后来又变成了薄透的纸皮,从头至尾都没有以正经人形出现过。
玄悯冲他摊开了手掌,薄而清瘦的掌中,还躺着方才薛闲手欠的罪证——藤丝团子··他生性寡言少语,面上也始终是冷冰冰的无甚表情,但这摊开的手掌却明明白白地传达了一个意思——皮成这样的,只此一家,就是烧成灰也能认得出来。
·薛闲:“……”·玄悯将手里的藤丝丢在老树根下,又抬眼提醒了薛闲一遍:“你还未说天雷是怎么回事·”·薛闲“哦”了一声,道:“没什么,只是想告知其他人我在这里,方便寻找。”
玄悯:“……”·那道惊雷恨不得通天彻地,声势之浩大,威势之慑人,仿佛要把这刘家府宅轰击成灰··结果究其根本,居然就是为了简简单单“吱”上一声,示意众人还有个人在这里等着……·这秃驴板惯了一张冰霜脸,听闻此言,居然头一回有了崩裂的痕迹。
薛闲被他的眼神逗乐了,表情放松下来,要笑不笑地问他:“诶你就是顺着天雷找过来的那看来我也没白劈·亏得你来得快,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来一下。”
玄悯默然无语地看了他片刻,冷冷淡淡道:“那也用不着找寻八门方位了,枯焦如土还省了棺材钱·”·“出家人怎能把铜臭挂在嘴边上,你这秃……”薛闲扭开脸,把“驴”字咽回去,一本正经道:“也不怕辱没了佛祖。”
玄悯:“……”·惊雷都敢劈上天的孽障居然还有脸说出这种话··“你方才说寻找八门方位,找着了么”薛闲问道:“若是找着那就省事了,把我带上。
若是没找着,那你也别怕被劈了,我想办法再来一道惊雷,指不定能直接把这阵局捅开·”·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道:你这秃驴可千万告诉我已经找到了,我拢共就那么一张云雷符,劈完就没了。
好在玄悯并未辜负他的期望,点了点头,不咸不淡道:“你大可从墙头下来了·”·说完,他转身便走··白色的粗麻僧衣云一样轻轻扫过,几步间便走远了。
然而不消片刻,玄悯又停住了步子,转头看向一动未动的薛闲··薛闲十分光棍地拍了拍自己的腿,理直气壮道:“废了,走不了·”·玄悯蹙起了眉,以为他又耍起了花招,便面无表情冷冷回道:“你这孽障先前跑得也不慢……”·三两下就翻上小厮的衣领,动作别提多敏捷了。
“……”薛闲冷笑一声:“你这秃驴大抵是没长眼吧,先前是我自己动腿跑的么我那是借了别人的腿·”·不通人情的秃驴和总作妖的孽障两相对望了片刻,最终前者敛眉垂目,转身重新走回至墙边。
薛闲的双腿掩在黑色的衣袍之下,能看到膝盖清瘦而突出的轮廓·常年卧床不能行走之人,双腿大多异乎寻常地细瘦,可薛闲却不同·从大致的轮廓来看,他的双腿较之常人无异,看不出是双废腿。
玄悯扫量了一眼,抬手握了一把薛闲的脚踝··薛闲被他这举动惊了一跳,要不是双腿无从感知,怕是当即便是一脚,将这秃驴踹出去了··你摸着良心告诉我,龙爪是你随便能碰的吗简直不想活了·玄悯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若是腿脚便利之人,受惊之时不可能只动上身,下半身却毫无反应。
可见,这孽障所说属实,他这双腿确实是废的··玄悯抬眸,一手于身前行了个佛礼,另一只手伸向薛闲,薄而劲瘦的手掌摊开,道:“下来吧·”··第9章 金元宝(五)··薛闲斜睨了他的手掌一眼,又扫量了一番这秃驴的身板。
僧袍宽大,反倒衬得玄悯高而瘦·从他挺直的肩背轮廓可以看出来,他的瘦并不是清汤寡水的那种,应当是劲瘦有力的·可不管怎样,离“壮”还差得很远。
于是,薛闲不大信任地扬了扬下巴:“你单手接得住哄鬼呢”·玄悯倒是神色未动,手掌依旧那么摊着··“行吧,摔残了你得负责。”
薛闲满不在乎地说着,两手一撑,便从墙头跃了下来··不过在落下的瞬间,他已经从一个清瘦的大活人,噗嗤一声变回了纸皮人·大约是为了配合玄悯手掌的宽度,他还特地将纸皮缩小了几圈,拢共不过一个巴掌大,就这么悠悠然如同枝头坠下的落叶一样,躺在了玄悯手里……·呈大字型。
玄悯:“……”·看惯了这孽障活生生的模样,冷不丁再看到这“死不瞑目”式的画像,即便缩小了一些,也着实有些伤眼··玄悯默然移开目光。
他本着眼不见为净的意思,仿效之前所为,将这孽障放回了腰间的暗袋里·不过这回他略微讲了点人性,没有让其沉底,而是让这孽障露了个脑袋,能够趴在暗袋边,时不时透口气。
谁知这孽障还不乐意了··“劳驾,换个地方·”薛闲嘴上说着劳驾,语气却半点儿也不客气··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玄悯怎么也没想到,只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工夫,这孽障已然忘了自己是被捉的那个,隐隐有了要翻天的意思。
见过下大狱的犯人理直气壮要求换上等铺位的么·“怎么换”玄悯垂下目光··纸皮人天生也没个骨头,轻轻巧巧就把脸整个儿仰了过来,翻着白眼冲玄悯要求:“我要上肩”·玄悯:“……”·姓薛的纸皮人依然有理有据地抱怨:“这劳什子地方视野太低,什么也瞧不见,我要上肩”·玄悯:“……”·你怎么不要上天·“这时候又不怕摔了。”
玄悯不冷不热道··薛闲想也不想怼了回去:“你溜肩么你蹦着走么你不溜不蹦我又怎的会摔”·这孽障总是振振有词,玄悯说不过他,只摇了摇头,似是无奈道:“上吧。”
说完,他也不理薛闲,兀自迈了步··薛闲趴在暗袋口等了片刻,也不见玄悯伸手来帮他换地方,登时又愤愤地开了口:“手呢”·玄悯冷冷淡淡回了一句:“自己爬吧。”
薛闲:“……”·对薛闲这位大爷来说,满地乱爬那是有辱身份,打死他也做不出来·但猴子上树似的借用臂力往上爬,他勉为其难可以接受。
于是他仰脸目测了一番秃驴的高度,纡尊降贵地伸出两只龙爪,勾上了秃驴的僧衣··玄悯这僧衣质地有些怪,说生麻不像生麻,说熟麻也不似熟麻,质地算不上细却颇为柔软,并且硝得雪白,一点儿尘污都不沾。
总之,不像是寻常僧人能穿得上的··还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落了雪的高山松林··纸皮人分量着实轻小,薛闲三抓两抓便从玄悯腰间一路直上,爬到了领口。
原本顺着领口往侧边一翻就能上肩,还算得上抄近路·然而薛闲偏不,他扒在玄悯领口转头看了看两肩,又仰起了脸··从他这诡异的角度,可以看到玄悯瘦削的下巴,再往上就不可见了。
薛闲略作休整,而后猛地一荡,攀上了玄悯的下巴,又火烧屁股似的三两爪上了鼻梁,借着玄悯眉睫的力,从侧边落到了肩膀上,身体力行地上演了一番何为“蹬鼻子上脸”。
玄悯:“……”·能养出这种天不怕地不怕脾性的,必然不会是什么简单小妖,然而薛闲身上原身气息太弱,以至于玄悯一直难以确定这孽障的来历。
说到原身……·玄悯瞥了肩上坐着纸皮人一眼,沉声问道:“先前你与那野鬼书生说,你阳寿还未尽·”·薛闲调整了一番姿势,选了个舒服的位置,懒懒地撑坐着,闻言极为敷衍地应了一声:“是啊,所以你收我可谓名不正言不顺。”
玄悯没接他这句,倒是又问道:“那你原身又在何处”·这世间总有那么些个棒槌特别会说话,专挑旁人的痛脚戳,哪壶不开提哪壶。
江世宁那芦柴棒棒是一个,这秃驴也是一个··原身究竟在哪里呢·这怕是连薛闲自己也不甚清楚··回想当日在广东华蒙县海边,他被人活抽了筋骨后,天降暴雨,海潮翻涌。
大浪将他整个儿卷进了海里·他痛苦难当,失了神志,待到重新有了些微的意识时,便发现自己元灵已经脱离了身体··那样庞然的身体没了元灵支撑,无法维持原貌,一如往昔,缩成了一粒金珠。
他本想将金珠收了,等重新养好元灵再恢复原身,谁知老天却跟他开了个要命的玩笑·他神识还未完全清明的时候,那金珠被一个大浪送上了岸·他只依稀透过海水见到有渔民打扮的人将其拾走了。
待他彻底恢复神智,想要追过去时,那人已然杳无踪迹··想到这事,薛闲就有些来气,于是没什么好语气地顺嘴答道:“我这不正找着呢”·玄悯又瞥了他一眼:连原身都能丢,这孽障也算是颇有能耐了。
倒不是薛闲真的不当回事,而是相较活抽筋骨之仇,原身的麻烦要小得多·现今他找不到,只是因为他元气大伤,断了跟原身之间的联系·待到他休养完全,自然就能对原身有所感应,找起来也就不费吹灰之力。
不过,不刻意去找是一码事,送上门来则又是一码事··薛闲想起之前听到的嗡鸣,忍不住暗自嘀咕道:“这宅子的方位有些古——”·他在说着这句话的时候,玄悯已然带着他泰然自若地穿堂入室,无惊无险地过了两道窄门,走完了一条走廊,正要打开另一道窄门。
于是,薛闲“怪”字还没出口,便自我截断,急忙调转了话头:“等等这地方怎的有些面熟”·何止是面熟……·那青石板铺就的地面,那雕着木花门额的屋子,以及那株探出墙头的老树和盘虬而上的长藤……这不就是先前薛闲睁眼的那处地方么·敢情这秃驴带着他左转右绕,又回到了原处·玄悯却摇了摇头,道:“方才那处是虚,这处才是实。”
薛闲睨了他一眼,心说:行吧,既然这秃驴通晓八门遁甲之术,盘算出来的总不至于有什么大错·他说是实就是实吧……·“那找到这实处又有何用”薛闲看着秃驴跨过窄门的门槛,朝那间空寂的屋子迈步过去。
玄悯道:“此处乃生门·自此而出,阵局可破·”·薛闲正欲开口,却听见本不该有人的屋里突然传来了隐约人语··玄悯迈出的步子旋即一收,脚尖一转,带着肩上的纸皮人,悄无声息地隐在了走廊梁柱之后。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怎会有人·薛闲扒在玄悯肩头,从柱子后头微微探了点脑袋,好在纸皮着实不甚起眼,所以极难引起旁人注意··就听屋内人语声逐渐清晰了一些,音色略有些耳熟。
待到那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里的人略有些笨拙地跨过门槛,迈出一条腿,薛闲才猛地反应过来——那是傻子刘冲的声音··难不成没费吹灰之力,就这么找到其他被困的人了他在同谁言语江世宁·不过薛闲毕竟不是莽夫,转眼便意识到了一些古怪之处。
刘冲身上穿的厚袍同先前并不相同·先前他穿的是件灰蓝袍,这会儿身上所着乃是一件深赭色的袍子,袖摆处还滚了道暗红色的边,颇有些节庆的味道··这想法刚冒头,就见站在门外的刘冲又转身去扶门里的人。
他手脚笨拙,连扶人的动作也透着十二分的用力,同样,也透着十二分的真心··扶着他的手蹒跚而出的,是一个梳着发髻的老太·老太头发苍白而稀疏,发髻也只有极小的一团,软趴趴地固定在脑后。
她面容枯槁,眼角耷拉,脸上沟壑纵横,满是褶皱,唇色还有些泛紫,一看便是明显的病容··她一手搭在刘冲手腕上,像老树残根紧紧扒着泥地一般,死死攥着刘冲。
另一只手则拄着一根灰扑扑的木质手杖·即便这样,她跨过门槛的动作依旧有些勉强··老人腿脚拖沓,这门槛于她而言,显然太高了··老太终于在门外两手扶着手杖站定,又对刘冲笑了笑,瘪着嘴嘟囔道:“冲儿能干,去屋里帮我拿个木凳来。”
刘冲点了点头,刚要进屋,就听老太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灯笼和元宝·”·傻子在同一时间里大约摸只能专注于一件事·老太连着吩咐了三件事,对傻子刘冲来说,有些过于复杂了。
他一脚跨在门里,一脚跨在门外,愣愣地看着老太,用力的咬着字,道:“木凳……元宝”·老太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笑眯眯地道:“唔,冲儿聪明。”
刘冲回以一个泛着傻气的笑,忙不迭地进了屋,片刻之后,一手拿着木凳,一手拎着一个硕大的布兜,走了出来·这傻子两手被占了地方,似乎就不知怎么跨步了,在门槛儿边上踌躇了片刻,才勉强跨出来,还踉跄了一步,才把木凳和布兜都递给老太。
·他约莫是想帮着把木凳放稳,把布兜打开,然而因为手脚笨拙,木凳差点被掀倒了,布兜的活结一不小心被他扯成了死结·也不知是真来帮忙的,还是来给人添乱的。
然而老太却并未显出半点儿不耐烦,依然瘪着嘴对刘冲笑着,说道:“再去屋里拿两个灯笼·”·刘冲大约觉得自己受到了嘉许,更是积极,“哎”地应了一声,便转头去屋里翻找了一番,没多会儿,便提了两个红灯笼。
“小年了,该把这白灯笼换下了·”老太教着刘冲把门边的灯笼换成喜庆些的红色,便又坐回了木凳上,眯着眼拆着布兜上的死结··好半天,才拆开。
布兜四面一散,里头成堆的纸元宝便摊在了地上··老太小心地从衣兜里摸出一根火寸条,从摘下的白皮灯笼里借了点火,而后丢在了那堆纸元宝上··温黄色的火焰瞬间跃起,那成堆的纸元宝仿佛被吸干了精气似的,瞬间瘪了下去。
其中有一枚边角上的元宝没被火燎着,倒是被风吹搅到了梁柱旁,玄悯悄无声息顺手一抄,那纸元宝便落在了他手里··玄悯将纸元宝翻得底朝天,果不其然,就见元宝底端写着几个字,就冲那五马分尸似的写法,一看便知是出自傻子刘冲之手。
薛闲够着脑袋眯眼辨认了一番,发现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刘贤··他登时想到刘冲房里那辨不出字迹的元宝,心说:难不成写的就是刘贤·可仔细想来又不大一样,刘贤二字,刘冲这会儿写得清楚,怎的换了时间就写成一团浆糊了看那墨迹的糊样,绝不只有两个字。
玄悯看完元宝下的字,又松了手·那纸元宝再度被风吹搅回去,刚好赶上了最后一点儿火舌,被舔了个一干二净··老太一边用手杖扒拉着余火,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年身子骨不大爽利,腰弯不动了,这纸元宝啊比旧年少了些,你将就着用。”
刘冲坐在门槛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刚听了两句,便转头跑回了房里,抱了一小沓黄纸出来,埋头在膝上折起了东西,边折边道:“我……我会,我来。”
老太转头看着他,眉眼在火光的映照下,温和中混杂着些心疼··刘冲做别的有些笨手笨脚,折起元宝来倒是熟练许多,可见没少帮忙折·他折好一个,托在手心,抬头冲老太笑,一脸想要被人夸奖的憨傻。
老太也对他笑开了一脸花:“我冲儿折的元宝比我折的好·”·“喏——”刘冲把元宝递给老太,示意她扔进残火里烧··老太摆了摆手:“不忙,下回烧一样的。
没写名字,不好烧,烧了也不晓得是谁的,你祖爷不晓得收·”·刘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低头认认真真地折起了新的··老太在一旁的地面上敲了敲手杖,把沾上的一点儿火星敲灭,又重新拨弄着纸灰,让下头的那些烧透。
一边拨弄,一边又念念有词道:“收了元宝好吃好玩,金山银山,平平安安·”·刘冲一边折着元宝,一边下意识跟着老太断断续续地念叨:“好吃好玩,金山……银山,平平安安。”
那一兜纸元宝很快烧了个干净,老太敲了敲手杖,拉着刘冲一起进了屋·结果也不知那傻子莽莽撞撞碰到了什么,两人前脚进屋,后脚就传来一声脆响,听着像是什么瓷物摔碎了。
“莫要慌,没事,啊,没事·”老太的声音依稀从屋里传来,兴许是刘冲做错了事吓蒙了,这才紧声安慰了两句··不消片刻,老太和刘冲又从屋里出来了。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老人用厚袍的前摆兜了几片碎瓷,刘冲手里则拿了个……·薛闲在门后眯眼瞧了半天,发现那好似是一面小巧的铜镜··拿铜镜作甚·他心里着实有些纳闷。
就见老太指使着刘冲挖开了墙边那株老树的泥,将碎瓷片放进泥坑里,又把铜镜也放了进去·埋铜镜时,老太又絮絮叨叨地念了两句:“放面镜子,凶兆改吉兆,碎碎平安。”
薛闲:“……”·两人埋完了碎瓷片和铜镜,这才又往屋内走··刘冲虽然傻,但多少知道点儿孝顺的理,扶着老太进屋后,自己才迈步跨门槛。
薛闲转头轻声问了玄悯一句:“这生门也是怪异,还要回放点儿旧情旧景才让出去”·玄悯眉心一蹙,当即抬手在唇边一触,示意他噤声。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眼看着后脚也迈进屋子里的刘冲似乎听见了一些动静,一脸茫然地又探出头来·好死不死的,偏巧直直看向了梁柱这处,和薛闲目光对了个正着。
照理说这么小小一片纸皮,拿上三寸远都不定能看清眉眼,更何况这距离了七八步远··然而刘冲却真的看见了他··不知是不是薛闲的错觉,他发现刘冲有些痴愚的双眸在一瞬间凝聚起来,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这处,莫名给人以毛骨悚然之感。
那一瞬间,庭院里风声骤歇又骤起,却完全翻转了方向,陡然的变化带着说不出的诡谲·刘冲突然迈步跨了出来,而屋内也响起了拖沓的步调,细细索索,呆板僵硬,和那老太先前的步调有了些许差别。
玄悯不再匿于梁柱之后,而是在刘冲迈步的同时,贴着窄门,闪身到了门后··沙沙的脚步声并未停顿,由远及近··玄悯左右扫量一眼,果决选了右手边的回廊。
他斜穿过天井,避开所有正对房屋之处,大步流星往斜角那处窄门走去··“怎的突然就变了味”薛闲两手死死抓着他的僧衣,忍不住转头看了眼,就见那一老一少已经顺着窄门出来了,不论是行走姿态或是神情动作,都有种空洞而肃杀的诡异感。
“不知何故,生门改换成了死门·”玄悯在这道窄门边站定,一边回了薛闲一句,一边抬手推开了窄门··薛闲:“……所以那八门同你最初盘算的不一样”·玄悯:“嗯。”
“我们误闯死门,会落得何种下场”薛闲问道··玄悯平静道:“所有凶境会被一道触发,各门都会出现类似场景,不被那些人看见便罢,一旦看见,他们会即刻追上来。”
“……”薛闲想到刚才那陡然变脸的一老一少,又道:“追到何时”·玄悯:“不死不休。”
薛闲:“……”·言罢,玄悯已然跨过了门槛,进了窄门里头·这次是间厅堂,里头不知因为何事,聚了三五个丫头小厮,攒在桌台边。
其中一个丫头说道:“这老太太总也不见好,面色还愈发差了,别是那江家药不对症吧庸医害死人吶!”·另一个圆脸的丫头接道:“不晓得,这药方咱们也不懂,把老太太照看好就是了。
昨个夜里真是吓死我了,老太太一口气怎么也喘不上来·好在我大着胆子捶她后背一记·今个夜里是你俩守吧万万看紧了”·她这话还未说完,后头着急忙慌跑来一个丫头,气喘吁吁道:“快快到后头去老太太怕是——”·隐在阴影处的玄悯不等她这话说完,当即转身出了窄门。
薛闲忍不住扭头看了眼,而后猛拍了玄悯一巴掌:“看见了又给看见了快走”·随着他的话音,屋里脚步声乍然一变,纷纷朝窄门的方向而来。
顺手开了两道门,惹了七八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追着跑,这乐子着实有点儿大·而这秃驴脚尖一转,半点儿不耽搁地又站在了第三道窄门口··薛闲:“……”祖宗诶,你可否想清楚再开·第10章 空磨盘(一)··刘师爷这家宅再怎么宅中套院,屋中套井,哪怕套出花儿来,说白了也不过是个四四方方、规规矩矩的民宅。
越是讲求风水格局,就越不会搞些过于出格匪夷所思的设计·门墙虽多,却总跑不出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这八个位置··而这八个方位,则刚好对应伤、惊、景、休、杜、死、生、开这八门。
照常来说,八门中,开门、休门、生门乃三大吉门,死门、惊门、伤门乃三大凶门,此外景、杜二门居于中平··不过,这凶、吉、中平也并非一成不变·古语有云“吉门被克吉不就,凶门被克凶不起”。
就好比生门用于阳宅或活人,那就是吉,但用于阴宅或是死人,那便是凶·而于阴宅或死人而言,死门则是大吉··这便意味着,对薛闲和玄悯这两位大活人来说,只要找到生门,便能安然无恙活着脱离阵局。
静止的八门倒是好推算,然而一旦因为某种原因起了变动,那就有些麻烦了··薛闲和玄悯眼下碰见的,就是如此境况——原本算得好好的生门不知为何被死门占了,非但没出阵局,还放出了一室牛鬼蛇神。
偏生玄悯开门的手却半点儿没有犹豫,薛闲连拦都来不及拦·其实这事儿若是落在双腿还没废的薛闲头上,以他那上捅天下掀地的脾性,定然会觉得:什么八门九门、生死惊伤去他姥姥的挨个儿开一遍,就不信找不到个出口实在不行,直接招雷来炸·因为他敢肯定,凭自己的能耐,决计不会栽在这过家家似的小把戏上。
但如今不同,眼下玄悯为主,而薛闲自己只不过是个借人肩膀当窝的纸皮···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他和玄悯打交道远不足一个时辰,不过寥寥几盏茶的工夫。
从这须臾的相处来看,薛闲依旧辨不出这秃驴究竟实力如何·高僧的架子是有了,有些时候还颇为唬人,然而实质的本事,薛闲却一样都没见过··诸如“会不会招个雷布个雨啊”“能不能超度江世宁这种孤魂野鬼啊”“真动起手来,打不打得过阵局里疑似怨鬼的小脚老太太啊”……·重点是“打不打得过这阵局里疑似怨鬼的小脚老太太”。
对此,薛闲实在非常怀疑··毕竟,这秃驴连收妖都是拎了块破铜皮来收的··薛闲问:“你见过把妖怪铲起来的高人么”·薛闲答:“没有”·玄悯蹙眉,余光扫了眼肩上不知在嘀咕什么的孽障,瘦长好看的手指覆在门上。
先前他开门还算有所收敛,没什么动静·这次大约是豁出去了,毫不客气地把门推了开来··绛红色的窄门豁然洞开,“咣当”一声撞在了后边墙上。
玄悯刚要抬脚,就见自己肩上那巴掌大的纸皮人又坐不住了,一声不吭地闷头顺着他的僧衣往下爬·从先前嚷嚷着“视野开阔”的高地,默默爬回到腰间,垂头冲玄悯默哀了片刻,而后顺着缝隙滑进了暗袋里,还非常乖巧地把暗袋口给合上了。
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无不表露着一个意思:你慢慢找死,我先走了··玄悯:“……”·这次的窄门后面是四四方方的天井,南北各通着前厅和中堂,两侧为走廊。
奇的是,玄悯这么毫不遮掩的开门声,居然没有立即惊动里头的人·薛闲坐在暗袋里支着下巴等了片刻,也没听见扑过来的杂乱脚步,忍不住又扒着暗袋口探出了头。
天井里一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安安静静·倒是有隐约的笑声从前厅那处传来,听着像是刘师爷的声音··薛闲对这刘师爷真是半点儿好印象都没有,但对前厅正发生的事情又略有些好奇。
正琢磨着呢,玄悯已然抬脚迈进了门,无声无息地沿着走廊走到了前厅后门··从后门是看不着厅内的情景的,因为有一块硕大的屏风挡着,要进厅里,得从屏风两边绕过去。
薛闲眼睁睁看着玄悯这只胆大包天的秃驴抬脚迈过门槛,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站在了屏风之后,将前厅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前厅拢共有多少人薛闲不知道,但出了声的只有两位。
其中一个正是刘师爷,另一个约莫是他所会的客人,单从嗓音和拖沓的语速听来,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只听老人道:“对了,近日镇上人人都在议论一则传言,不知真假。”
刘师爷疑问了一声:“何事”·“江家医堂走水之事,老友你可曾听说”·“自然,自然。”
刘师爷不知怎的,语气干巴巴的·他连声重复了几遍,似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这才啧啧两声感叹道,“尸首还是县衙去收拾的,都枯焦成炭了,若不是仵作开口,真认不出那是人身。”
“想我多年前来镇上,还与那江大夫有过一面之缘,没曾想——哎”老人叹了口气,又道:“不过这镇上都说,江家医堂谬诊了令慈的病,用错了药,这才致使令慈驾鹤,这……”·刘师爷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吞咽茶水的声音,连薛闲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似乎在压着某种情绪,又仿若在酝酿某种情绪·只听他连喝两口茶后,将茶盏“啪——”地放回桌上,语气激动得有些突兀:“此事就莫要再提了那江家也算得了报应,我也无从计较了只可怜我那老母,操劳半生,这才享了几年的福分,就……哎……”·一听刘师爷如此激动,那老人连声宽慰:“好,不提不提庸医误人吶……”·薛闲闻言,皱起了眉。
他忽地想起刚进江家废宅的那天,偌大的宅院残瓦遍地,枯草横生,寂静阴冷·明明白日里没少照太阳,却始终压着股沉沉的哀怨·他顺着风落进院里的时候,刚巧和坐在角落里的江世宁对上。
这才感觉到,那哀怨俱是从这野鬼身上散出来的··只可惜江世宁这野鬼糊涂得很,只记得生前种种,却忘了死后的··薛闲问他:“你在这干窝着作甚死了就该投胎去,在阳间干耗着错过了时辰,那可就投不了了。”
江世宁茫然了一会儿,道:“哦,等爹娘一道上路·二老年纪不小,我得照应着·”·薛闲当时就觉得这野鬼生前大约读书读坏了脑袋,听听这都是什么梦话。
“那你爹娘呢”薛闲一脸牙疼地问道··江世宁叹了口气,道:“估摸着走错门了,无奈我没个正经身子,连这院门都出不了,找也无处找。”
薛闲盯着他看了会儿,道:“行吧,我勉为其难帮你一把,不过有个条件·”·“说·”江世宁干脆道··薛闲:“屋子借我住几天。”
……·自打薛闲给了江世宁一副纸皮身体,他便夜夜在镇上寻人,三天的工夫,快把镇子走上两圈了,仍然一无所获··先前薛闲还猜想,说不定江家二老已经先一步上路了。
但是这会儿,他听了刘师爷这一席话,却突兀地冒出来一个模糊的想法··正当他想重新顺杆爬,爬回秃驴肩膀跟他说一声时,前厅里的两人又有了动静··就听刘师爷道:“对了,上回说我得了个雅物,打算请老友来品咂品咂,差不点儿忘了。
走走走,去后头·”·薛闲一听,连忙伸手捅了玄悯一记··不过纸皮捅人,力道着实不大,与其说是捅,不如说是挠··玄悯腰间被孽障挠了一下,眉心微蹙。
他刚要转身跨过门槛儿离开这处,就发现自己身后直直地站了个人··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第11章 空磨盘(二)··此人眼珠子异常黑,连一星光亮都没有,鬼气森森。
眼下两抹阴影,衬得煞白的皮肤也泛起了隐隐的青·这么冷不丁地打上照面,着实有些瘆人·若是换成寻常人,转身就碰上这么一位背后灵,指不定当场就要惊得蹦上房梁了。
然而玄悯和薛闲显然都不是寻常人··这两位一个胆大包天,一个八风不动,活了小半生大约也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于是,这冰渣子似的秃驴和他腰间兜着的那个孽障,用近乎同样的麻木脸,面无表情地盯着来人。
来人绿着脸朝后仰了仰脖子,拍着心口嘀咕:“怎的突然转头,吓死我了·”·玄悯:“……”·薛闲:“……”这书呆子果然读书读傻了脑子。
站在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江世宁··薛闲在看到他的瞬间还略微有些发愁,心说:要让这书呆子听到刘师爷刚才那番话,指不定就要撸袖子去前厅干架了,也不知这芦柴棒棒能不能打得过那俩老东西。
然而这会儿一听江世宁的口气,他便知道,江世宁应该是没听见议论他爹娘的那些昏话··对此,薛闲还是有些庆幸的:至少不用担心这书呆子会上门找死了·他趴在玄悯袋口边上,非常嫌弃地冲江世宁驱赶了两下:“赶紧转头,快走快走。”
“为何如此行色匆匆”江世宁虽然有时候嘴上和薛闲顶上两句,但实际是个软性子,否则也不会任劳任怨地供薛闲驱使了好几天,一边挨怼,一边还得用吃的堵他的嘴。
他嘴里问着“为何”,身体已然应和着薛闲的话,转身跨过门槛出了后门,满头雾水却半点儿没耽搁··玄悯见此情景,刚抬起的手正要放下来,就听薛闲用气声问了句:“秃驴你抬手是要做什么终于忍受不了这书呆子的傻样儿,想要打他一顿”·玄悯:“……”照这么说先打的大约是你。
“……”江世宁:“不是,我干什么了就要打我”·薛闲又催:“你走你的,别废话·”·玄悯:“……”这不安生的居然有脸嫌别人废话。
不过薛闲倒也没全猜错·这种借由某种实物诸如纸皮而成人的野鬼,其实全凭一口阴气撑着,在脑后三寸的颈窝处有一处命门·若是以手为刀劈在命门之处,那撑着地那口阴气便会散去,重新缩回原型。
玄悯本担心这江世宁会莽撞误事,想一掌把他拍回纸皮状,方便携带·毕竟有一个无法无天的半瘫就够操心的了,再来一个腿脚灵便的,那不得鸡飞狗跳·谁知这居然是个会听人话的,玄悯便暂且容忍了下来,收了手刀紧随其后出了门。
他一扯江世宁的后脖领,而后脚尖一转,拎着他侧身隐匿在屋侧和走廊之间的夹墙里·他走路若是不想出声,居然真的能做到毫无声息,僧袍轻薄,衣摆从墙边枯枝上一扫而过,又擦着墙边落下,却没沾上一点儿泥星,那枯枝也连个颤都没打。
薛闲扫了眼那纹丝不动的枯枝,又扫了眼玄悯腰间坠着的铜钱串子,只觉得这秃驴着实有几分神秘··玄悯时间掐得恰到好处,他那僧袍一角刚落回墙后,刘师爷和他那老友便从后门迈了出来。
两人大约是上了年纪,耳朵也不算好使,居然真就没发现异常的动静··江世宁在夹墙里瞄到了刘师爷的背影,虽然他极不乐意见到刘师爷,但依然有些纳闷——为何玄悯见了刘师爷也要避让开,还一副不想费工夫处理麻烦的模样·好在他有一颗“极怕给人添麻烦”的心,不妄言,不造次,不裹乱。
硬是憋了一肚子的疑问,大气不敢喘地乖乖呆在墙后,眼睁睁看着刘师爷和一个陌生人一前一后穿过天井,往中堂走··就在刘师爷刚要跨进中堂大门的时候,一个有些含糊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爹”·墙后的薛闲瘫着脸道:“好了,真傻的那个来了,多会挑时候啊。”
果不其然,就见刘冲不知从哪处摸到了这里,正站在走廊屋檐下,冲刘师爷叫着爹··薛闲第一件事便是去瞧他的袍子·方才在死门碰上的“刘冲”穿着赭色的袍子,而走廊上的这个,却穿着灰蓝色的厚袍,和卷入阵局前穿的一模一样。
隐匿在夹缝中的玄悯抬脚便迈了出去,在刘师爷反应过来前,大步闪到了刘冲面前,伸手拽了刘冲一把,在他发出惊呼前,大力将他拖到了窄门边·好在中间这处天井十分小巧,来回不过几步,从夹墙到窄门也只是眨眼的工夫。
中堂前愣着的刘师爷终于反应过来,他倏然变脸,抬脚便要冲过来··好在玄悯反应更快,一跨一转便到了门后··咣——·窄门被玄悯背手撞实,江世宁还下意识抬手布上了门栓。
不过他抬头看了眼愣神的傻子刘冲,突然“咦”地发出了一声疑问··玄悯刚到门后,便松开了揪着刘冲的手·薛闲默默仰脸,心说这秃驴看着瘦,手劲真他娘的大啊。
这刘冲可不是江世宁那种纸片儿似的身形,还格外愣,半点儿不知配合·徒手拖着这么个大活人,得多大力气·玄悯都不用垂目,光是余光便能瞧见那孽障仰着脸盯着他,也不知在瞎琢磨些什么东西。
总之,必然不会是什么正经东西··他面无表情地用手掩了一把腰间,把那张十分伤眼的“死不瞑目”脸给捂上了,又被薛闲两手并用挠开了··薛闲:呸吃了豹子胆龙头你想捂就能捂的么能的你·“他……他脸上的痣怎的换了地方”江世宁指着刘冲一脸茫然地喃喃。
说完,又觉得自己用指头直指着别人有些不知礼数,顿时讪讪地收回了手,尴尬地看向玄悯··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玄悯被薛闲挠开的手一顿··“先前不是在左边么怎的换到右边去了”江世宁小声道。
第12章 空磨盘(三)··这话简直禁不起细想,江世宁说着,自己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一哆嗦,刚好被重新露出脸来的薛闲看了个正着··薛闲服了这书呆子了:自己就是个鬼,居然还有脸怕鬼·江世宁这一声嘀咕说得又低又快,玄悯闻言,眉心一蹙又倏然松开,淡淡道:“我明白了。”
薛闲:“你明白个鸟”·他天生性子急脾气炸,结果碰上个江世宁是个慢性子,玄悯更是个天塌下来都不会跑薛闲觉得自己简直要折寿。
他等不及玄悯有所反应,当即从暗袋里翻了出来,三窜两翻便悄无声息地勾上了刘冲的裤子,眨眼便末没在了那灰蓝色的厚袍下··玄悯这冷冷淡淡的一句话,当即把反应慢了八个拍的傻子刘冲给惊醒了。
江世宁一抬头,便和刘冲的双眼对上了··那双眸子的瞳仁都散了,大而无神,看起来着实诡异·直勾勾盯着人时,简直能把尿都给看下来··江世宁转身就想跑,殊不知撞鬼就如同撞见了野狗,你同它对峙时,它还有些犹豫和迟疑,你稍有一动,它就会立刻猛扑上来。
刘冲从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低吼,下意识丢下了玄悯,朝有所动弹的江世宁扑了过去··这书呆子煞白的脸瞬间便绿了,他一声惊叫刚开了个头,又硬生生咽回了喉咙里,即便在这种时候依旧放不下书中所谓的“君子样”,想跑,又不愿跑得太过狼狈,一脚欲蹦,一脚生根,差点儿把自己拧成一个活结。
咣当——·左右不协调的江世宁终于不负众望地把自己摔在了地上,两手撑着直朝后让··这阵局中虚构而成的“刘冲”有着真刘冲一样的傻气,每个动作都带着股痴愚又蛮横的劲,横冲直撞的,有种挡也无从去挡的气势。
江世宁眼看着那刘冲虎扑过来,倒抽一口凉气,缩着脖子闭上了眼··弹指间,就听“咚——”的一声闷响,江世宁只感觉面上扫过一阵衣袖掀起的风,接着脚前的青石板便狠狠震了一下。
预料之中的冰凉手指并没有掐上他的脖子··江世宁龇牙咧嘴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就见那刘冲正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跪趴在他脚前,显然,不知为何摔了个狗啃泥··这傻子大约没想到自己会摔,反应又有些慢,居然连手都未曾来得及撑地,就结结实实来了回脸着陆。
他愣了片刻,赶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边抖着身上的泥,一边惊魂未定地看着地上··就见薛闲刚巧从刘冲的灰蓝厚袍里滑出来,手里还牵着一根细布带子,怎么看怎么像……·裤腰带·江世宁再一定睛,就发现那傻子之所以会摔,正是因为扑来的时候,裤子掉到了脚脖儿,缠住了他的脚。
刘冲本就有些笨拙,腿脚不大灵活,被裤子这么一绊,便摔了个狠的·又因为磕到了前额,趴在地上半天摇了半天头也没缓过来··薛闲牵着人家的裤腰带滑到地上时,顺手把那玩意儿丢到了江世宁脸上:“别愣着,把这傻子手跟脚捆一起”·说完,他又一脸嫌弃地冲玄悯道:“快,捡我起来,扯个破布条差点儿把我胳膊撕了。”
捡我起来……·江世宁默然无语:为何一个半瘫能上下翻飞忙成这样·他转而一想,又觉得还是自己拖了后腿,给人平添了麻烦,顿时十分惭愧。
也不讲究“扯人裤腰带”不合君子礼数了,老老实实用一根长布条,把刘冲的左手同右脚捆在了一起,边捆还边嘀咕了一句:“得罪了·”·薛闲对他这身酸臭毛病嗤之以鼻。
他觉得自己为了帮这两个混账玩意儿解除危险,拖着两条废腿,纡尊降贵地抽了人家的裤腰带,这秃驴理应“噗通”一声,恭恭敬敬地跪下,双手将他捧起来,妥善地放回原处。
谁知这秃驴半点儿眼力见都没有,真不是个东西·薛闲仰脸怒视玄悯,企图瞪得他心怀愧疚·结果这时,他才发现,玄悯的左手正绕着腰间的铜钱串子,显然正打算将其解下来做些什么。
难不成,这秃驴本已打算出手了·玄悯大约没想过还有“抽人裤腰带”这种制伏方式,也丝毫没有预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很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于是,薛闲眼睁睁地看着那秃驴又把手指从铜钱绳上拿了开来··被玄悯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薛闲忽然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自己就不急着去抽那傻子的裤腰带了,指不定能看看这秃驴究竟有多大能耐·错过了一次绝佳时机,薛闲登时泄了兴致,纸皮整个儿都软了,耷拉着脑袋以一副要吊死的模样,挂在玄悯的暗袋口。
玄悯皱眉扫了他一眼,以为他又琢磨什么新花样,手指撩了一下那挂在袋口的纸皮脑袋·结果手指抵着时,那纸皮勉为其难地直起了脑袋,手指一松,便又没骨头似的挂了下去。
玄悯:“……”·这么来回撩了一下,玄悯大抵能确定,这孽障约莫是犯什么病了·他摇了摇头,无甚表情地冲江世宁道:“走吧。”
他这话音刚落,那边窄门便被刘师爷他们从里狠狠地撞了起来·连撞两下后,连木质门栓都有些松动··咣咣咣——·撞门声听得江世宁周身一抖,忙不迭跟在了玄悯后头。
他们在这迷宫似的宅院里连穿数道门,途中碰到了不止一波人,那些人原本演着大戏似的各说各话,一瞧见他们便倏然变了脸,立刻蒙上了一层鬼气,或快或慢地跟在后头嗷嗷地追,仿若放风筝似的,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江世宁趁着拐弯进门的工夫,心惊肉跳地数过两回·那些人里包括认不清脸的刘家丫头和小厮,还有三个刘师爷,两个刘冲,两个拄着木手杖的小脚老太太等……·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其中有两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小丫头,在追来的途中,徒手撕开了一株碍事的老树,虽说那老树已然有了枯死之相,算不上粗壮。
但要活活撕开,依旧得爪利如刀·江世宁看得一阵后怕——他先前在一间空屋子里醒过来,只穿了两道门,就碰到了薛闲他们,着实是走了狗屎运。
这时候,他若还没看出这宅院各门各路的讲究,那书就算白读了··好在玄悯看起来十分镇定,步履虽大而快,却丝毫没有神色匆匆的焦躁惶恐感·他似乎早有估算,穿门入院没有半点儿犹豫。
江世宁自认不是路盲,在这三转两转当中也晕了方向,而玄悯却兀自清醒着··“秃驴,咱们这是要往哪儿去”吊了半天的薛闲突然诈尸般抬起头,问了一句。
玄悯:“经死门,去生门·”·薛闲话语里满是怀疑:“我若是没瞎,这院子来过三回了·”·玄悯平静道:“此处乃杜门·”·薛闲:“所以”·玄悯:“你看一眼身后便知。”
薛闲默默抬起耷拉的脑袋,纡尊降贵地扭过头,看到了一片白麻:“……你讥讽我我身后是你的破布僧衣·”·玄悯:“……”·倒是江世宁闻言扭头看了眼身后,他匆匆行了几步后,忽而反应过来:“后头那些人呢怎的都不见了方才还听见他们饿得直叫唤呢。”
薛闲这才明白玄悯的意思,他一仰脸,道:“你刻意甩脱的”·玄悯不咸不淡“嗯”了一声··八门当中,非凶非吉,意为中平的杜、景二门也并非毫无作用。
杜门乃隐匿之所,用以避难躲藏最合适不过··玄悯三入三出,将后头放的那些风筝甩了个干净··而后,他脚尖一转,自西南窄门出了院,大步流星顺着一条长廊走着。
“这不是咱们误闯的死门么”·薛闲正诧异,就见玄悯打开廊角窄门,一把将江世宁推了进去:“死门乃阴魂之道,于你而言,大吉。”
江世宁被推得一愣,脚下踉跄了两步,跨过门槛进了院子··原先在里头呆着的刘冲和刘老太太早在之前就被薛闲和玄悯引了出来,此时里头空空如也,除了江世宁,真真是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江世宁两脚踏进院子里的一瞬,便浮沫一般,倏然消失了··“那书呆子出阵了”薛闲问道··玄悯点了点头,转而三转两绕,直奔生门。
生门这处,薛闲更是熟悉——·“这不是刘冲那破屋么”薛闲看着石板路尽头那个阴沉沉的小屋,怎么也不觉得那阴气罩顶的地方能跟“生门”扯上关系,“你若说这是死门,我约莫会觉得更可信些。”
“曾经是·”玄悯沉声答道,“不过眼下这刘宅八方倒置,死门转而为生·”·“此话怎讲”薛闲闻言皱了眉,他忽地想起先前江世宁所说的“刘冲脸上的痣变了位置,原本居于左脸,现今却到了右脸上”,脑中登时闪过一丝想法:“镜子”·玄悯垂目瞥了那纸皮脑袋一眼,觉得这孽障闹归闹,却也不个蠢的:“刘宅旧八门中,西南偏屋位于死门,西北正屋乃开门,东北为生门。”
薛闲想起先前,玄悯站在刘冲屋门口,问刘师爷的那番话——·西北屋为刘师爷所占,东北屋则住着刘师爷尚且年少的小儿子刘进··八门之中,开门为首,喻义开基成业,刘师爷所图无非青云直上官运亨通,自然要占住开门。
而生门,喻生息繁衍,让年少的小儿子住,自然能保其平安顺遂,如此,刘师爷便算得上后继有人··薛闲忽而明白了刘师爷所布的抽河入海局为何意··只是可怜了傻子刘冲,痴傻愚钝,辨不清生死阴阳,活了十二余载,最拿手的大抵便是折那半只巴掌大的纸元宝。
他用这仅有的拿手活,堆了一屋子的孝意,还唯恐偏颇,分了堆,写了名··金山银山,平平安安……·不知道那刘师爷少年时候,刘老太太可曾在他面前烧过元宝,说过这样的话。
不过,即便说了,他大概也忘了个干净,否则怎会忍心对这样的傻儿子弃之如敝履··抽河入海局··刘冲是河,刘家是海··只是刘师爷大约没有想过,风水局须得分毫不错,一旦有所改动,便是乾坤颠倒,凶能成吉,吉也能变凶。
刘老太太和刘冲一起埋在老树根下的那面喻义“凶兆变吉兆,碎碎平安”的铜镜,刚巧成了这个“变数”··于是,八门倒转,死门成了生门。
……眼看着,离那阴气沉沉的小屋不过几步远时,通往主屋的窄门又是吱呀一声响··薛闲对这冷不丁的动静已然快要麻木了,心说不会又来个刘冲吧。
他趴在玄悯腰间勾着脖子一看……·果然又是刘冲·“没完了简直”薛闲脾气噌地又上来了,他抬手便要往外翻,然而刚探出半个身子,便又停住了。
他斜眼瞄了瞄秃驴腰间的铜钱串子,心说:时机刚好·于是这姓薛的纸皮咬着舌尖,抻着爪子,钓鱼似的将秃驴那串铜钱勾了上来,一把塞进秃驴手里,仰脸道:“你还等什么”·玄悯一指头将他摁了回去:“不急,这位痣在左脸。”
“……”薛闲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再次将脖子挂在了玄悯暗袋口···第13章 空磨盘(四)··这次的刘冲果然如玄悯所说,痣在左脸,袍子也是今早那件灰蓝色的。
从上到下看不出任何问题··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显然,这回这个是正主··刘冲从窄门进来的时候,面上的表情含着三分困惑、七分懊恼·他一步三回头地跨过窄门,踌躇着走了两步,这才瞥见了玄悯。
他先是愣了一瞬,而后倏然垮下脸,眉毛耷拉成了正八字:“我刚才看见、看见祖母了……”·这傻子边说边伸手指着窄门外:“就在那边。”
祖母·那不就是那个刘老太太么·他们刚甩脱那帮追在后面的人,这傻子不会又招了一批过来吧·吊死在玄悯暗袋口的薛闲闻言又诈起了尸,抬头看向刘冲,下意识问了一句:“人呢”·“我追了,祖母走了。”
傻子哭丧着脸,语气听起来有些焦躁,甚至都不曾注意到这话并非玄悯问的:“她没看我,我找不见她,怎么也找不见·”·他绞着自己的手指,看起来沮丧极了。
他勾着头,望眼欲穿似的盯着窄门外看了好一会儿,复又颓然地说:“我想让祖母跟我说说话……”·薛闲琢磨了一番先前刘师爷和他那好友的话,刘老太太应当已经过世了,照镇子上的流言,还是被江世宁的爹娘医死的。
老太太过世后,江家医堂走水了,烧了个干净··江世宁死了三年,那刘老太太起码也已死了三年了··傻子大多一根筋,说想,那便是真的日日夜夜都在想。
这三年于他而言,大约格外孤寂漫长··“走吧·”玄悯淡淡冲他一招手,言罢抬脚便往那间破旧的偏屋走,也不多等··兴许是他一脸高僧气质过于唬人,又兴许是他抬脚就走的举动由不得人细细多想。
傻子刘冲下意识便匆忙跟了过来,踉踉跄跄地追到与玄悯并肩处,又支支吾吾道:“我……我想找祖母·”·“急什么,先回屋·”薛闲忍不住忽悠道。
刘冲忍了忍,又道:“我还是……还是急·”·薛闲干脆道:“憋着”·刘冲盯着玄悯冷冰冰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些怕。
他忍了两步,又大着胆子哼哼唧唧道:“你怎么说话都不张口”·玄悯:“……”·薛闲睁着眼睛说瞎话:“腹语,哦,简而言之就是用肚子说话。”
刘冲眼珠子慢吞吞地转了转,目光落在了玄悯腰腹之间··玄悯:“……”·好在说话间,他们已然站在了屋门口,只要跨过这道门槛,便能从阵局中出去了。
玄悯不多犹豫,干脆地抬了脚,与此同时撤了一把赖在他身后半步的刘冲·刘冲随之一个踉跄,单脚跨进了门槛里··就在刘冲另一只脚也要迈进来时,不知何处传来了“笃笃”的声响,像极了什么东西敲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嗯”刘冲这辈子大约反应也没这么快过··他抬起的脚当即顿住,下意识叫了声“祖母”,而后匆忙收回迈进门的那只脚,转头便冲了出去。
“喂等等”薛闲忍不住喊了一声··他看到玄悯抬了手似乎要拽那傻子一把,然而刚抬一半,他便听得脑中“嗡——”地一声闷响,眼前当即一黑,随之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仅仅是眨眼之间,眼前便全然换了一副景象——他们站在刘冲这偏屋门边,面前是江世宁青白色的脸,刘冲却无踪无影··显然,他们已然从阵局中脱身了。
而在脱身前的最后一刻,刘冲临时收了脚,因此也被留在了阵局里··“你们总算出来了……”江世宁见他们全须全尾,顿时松了一口气·不过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便又拎了起来,“那刘大公子和刘师爷呢依旧困在里头”·玄悯点了点头,而后一言不发转了头,径直进了里屋。
他不开口,江世宁便也不大敢开口,他慢吞吞地跟在玄悯后头,站在通往里屋的门槛边,看着玄悯在地上钉着的铜钉与符咒前蹲下了身··江世宁对这些事物一窍不通,薛闲却不然,他算得上略知一二。
要破阵局无非两种方法,一则由里至外,一则由外至里··你身陷囹圄,自然得找囹圄的门·而你若是身在阵局之外,想将困于其中的人放出来,那最为简单的方法,便是把这阵局毁了。
当然,毁掉阵局也是门讲究活儿,薛闲如是想·毕竟那些专吃鬼神饭的人,就得靠布阵解局过日子,要随随便便就能解,人家还活不活了·他一见玄悯蹲在了黄符前,顿时来了精神,抻着脖子睁着眼睛,打算好好看看这秃驴究竟怎么解局,能使出什么样儿的本事。
伸手了伸手了·薛闲心里嘀咕着,目不转睛地看着玄悯朝地上的黄符伸出了手,而后,捏住了其中一根铜钉··要割手滴血·也兴许是什么指上工夫·薛闲一边看得大气不喘,一边暗自猜测。
结果,就见玄悯手指间一个使力,将那钉在地上的半截铜钉拔了出来,又随手扯掉了上头串着的黄符··接着……·他拔了第二根,扯掉了第二张黄符;·然后是第三根;·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薛闲:“……”·他看着玄悯用最为普通的方式把铜钉黄符毁掉,还不慌不忙地擦了擦手,脸上的神情顿时如丧考妣,仿佛一口喝干了黄泉水·他不知道别的神棍看到此情此景还活不活,反正他是不太想活了。
·玄悯起身去了外间,在桌案上扫了一圈,于犄角旮旯处摸出一根火寸条,在墙皮边擦了一下,点了一豆火,而后毫不客气地将那三张黄符烧了个干净··当然,这一步骤对于“不想活了”的薛闲来说,已是可看可不看了。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依秃驴这模样来看,这破阵大抵就这么破了,想必转眼间就能听见刘冲那傻子嗷嗷叫了··然而,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刘冲和刘师爷却依然没有出现。
薛闲伸着脖子看了眼门外,又看了眼里间,除了江世宁,真真是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没成功还是秃驴在这卖关子·照先前那些来看,这间偏屋之所以阴气如此之重,半是因为抽河入海局所致,半是因为这里是死门。
然而,眼下死门已转而为生门,抽河入海局也已经被这秃驴以最为简单粗暴的方式给毁了,可这屋子里的阴气却依然没有要消散的架势··屋子外头的晨光已然大亮,自东边投进刘家宅院。
因为有封火墙的遮挡,刚巧在这间偏屋前形成了一大片阴影,屋脊一半在明处,一半落在暗处,如同阴阳相交··“哎……”·薛闲抬头看向江世宁:“冷不丁叹什么气困在阵局里头的又不是你。”
江世宁一脸无辜:“我不曾叹气啊,方才那声不是你叹的么”·薛闲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当然不是我从不叹气,多丧啊。”
江世宁:“……”·薛闲:“……”·两人倏然住了嘴,对视一眼,而后缓缓将目光落到了玄悯脸上··“哎……”·又是一声极轻的叹息,然而玄悯却未曾张口。
即便他张口了,那俩也不会再认为是他所叹的了,因为这一回的叹息声拖得长了一些,尾音打着颤,气息无力,一听便是老人的声音,怎么也不会是玄悯发出来的··“像是老太太。”
薛闲猜测道··“你们可有觉得这不像是叹气”江世宁边比划边道:“倒像是累的……那些身虚体弱的老人行了远路或是背了重物,累得打喘却气力不济时,便会哼出如此声音,像是叹息却又略有不同。”
他略一思忖,又道:“此人气音空乏,虚软无力,是个带病的·”·“就这么哆哆嗦嗦一声叹,还能听出这些”薛闲不大相信地看着他。
江世宁摆了摆手:“家父家母若是尚在,能听得更明白些·”·薛闲“唔”地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脑中却在思索··老太太累得打喘还带病·他这么一说,倒还真是像那么回事。
薛闲脑中兀地想起了一人,他抬起他那纸皮爪子对着玄悯便是噼里啪啦一顿拍打,还怕自己力道不够重,边拍打还边出声喊道:“秃驴,看我”·玄悯闻言低头。
薛闲仰着脸:“……”·片刻之后,薛闲憋了又憋,终是摆了摆手驱赶道:“罢了,你还是别看了,把眼珠子收回去吧·”·玄悯:“……”他倒是头一回听说眼珠子还能收,这孽障着实有些蛮不讲理。
其实他有所不知,薛闲前半生嚣张惯了,想上天便能上得了天,多的是他俯瞰众人,还不曾被旁人如此俯视过·先前玄悯偶或瞥他一眼,倒也罢了,如此正正经经地俯视下来,他着实有些吃不消。
龙,都是要脸的··薛闲旁的不说,这种时候格外要脸··然而玄悯却并未如他的愿,把目光收回去,却好似同他作对般,依旧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真不是个东西……薛闲愤愤地想。
他用那张有些伤眼的“死不瞑目”脸冲玄悯皮笑肉不笑地飞了个白眼,而后径自转了身,拿后脑勺对着玄悯道:“我要说的是那刘老太太……你可曾听说过一种格外牲口的镇宅方法是我先前在市井坊间听来的,说是家里如若有老人去世,将其镇在房宅之下,可佑子孙福泽绵延。”
这得是什么样的孙子才能想出这种损招啊·“……”江世宁这书生只觉得自己学了十多年的礼义廉耻都被震碎了··“有。”
玄悯沉声应道,“此法名曰筑阴基,镇在房宅下的生魂进而成为护宅阴神·若是配合风水局,成效显著·”·说话间,又是一声颤颤巍巍的叹息响了起来。
若是说先前那两声听着还有些虚渺,这一声便愈发清楚了,清楚得可辩其方位··玄悯目光扫过右手边一处墙角,抬脚便走了过去··地上散落的纸元宝太多太乱,遮住了大半地面,以至于他们先前都不曾注意到纸元宝下的地面可有玄机。
玄悯在墙角处蹲下了身,从这处,刚好可以望见里间那个五斗木柜,同那三枚铜钉及黄符刚巧相对··玄悯抬手扫元宝,曲起食指,以指节叩击了地面两下··笃笃——·声音空洞得异常,一听便知是一块悬石。
“空的”薛闲和江世宁近乎同时开口··玄悯四周扫了一眼,沿着墙边看到了一处缝隙·他又顺着那道缝隙挪动视线,最终摸到了横纵四道窄缝,刚巧是一块约莫四掌见方的石板。
“这缝……”江世宁伸手试了试,“反正指头是必定伸不进的·”·四边的缝都极为细狭,既然伸不进指头,便意味着无从撬起。
这石板若是不撬开,下头藏的东西自然也就见不到··薛闲看了看江世宁那泛着青白色的鬼爪子,又看了看玄悯瘦长白净的驴爪子,最终勉为其难地开口道:“行吧,这缝也就我能钻了,我屈尊滑进去给你们从里头顶一下。”
我屈尊……·江世宁觉得这位奇才用词当真极不要脸··薛闲说完,便煞有介事地左右松动了一番脖子,从玄悯暗袋口翻了出去··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玄悯一时也没去管这孽障,任其连翻带荡地往那石缝处挪。
他在薛闲翻出去时,伸手从暗袋里摸出一方布包,展开外头那层,露出了里层·就见这布包里头从左至右,插了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长者能从其手腕骨到指根,短者则只有两根指节那么长。
·每根银针头上,似乎还镂刻了纹路,只是过于细微,看不大清楚·江世宁在旁边只能看个大概,也不好意思把脑袋凑过去看个清楚··玄悯从这布包中挑出一根略微粗硬的拈在手里,又把余下的重新放回了暗袋。
薛闲正忙活,就在他好不容易浪到石缝边,准备顺着石缝滑下去时,从天而降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脑袋,将他拎了回去··他连看都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哪个王八蛋的手·薛闲:“……秃驴,你如此作孽是要遭报应的”·玄悯淡淡道:“恭候大驾。”
言罢,他把忙白忙了一气的薛闲放回暗袋,将手里那根银针插进了石缝,而后摁住另一头猛地一撬··就听一声空洞的石板刮擦音缓缓响起,那看似不经折的银针,居然真就将那块石板生生翘起了一道边。
玄悯手指顺势握住抬起的边沿,将石板整个儿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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