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龛世 by 木苏里(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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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龛世 by 木苏里(上)(4)
·石头张嘴里说着“不用不用,惭愧惭愧”,手上却紧紧抱着铜暖炉,一点儿惭愧的意思都没有··马车里比外头虽好一些,但也算不上暖和··石头张贴着铜暖炉烘了烘被冻僵的手指,眼珠子总忍不住往那叠褥子上瞄,可他和那褥子中间隔着陆廿七和江世宁,这么贸贸然伸手越过两人去拿,动静又有些太大了。
他不太想在薛闲这祖宗面前闹出任何会吸引他注意力的动静来··石头张眼珠转了两转,转脸问陆廿七道:“拿块褥子来,咱俩合盖一块,暖炉放在中间,捂着膝盖,成吧”·陆廿七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嫌弃的表情虽说没写在脸上,但也差不多了:“不用,我不冷,你自个儿捂着吧。”
石头张手掌抱着暖炉不想撒,便用下巴指了指陆廿七的手,道:“你看你那手指头冻的啊,你长过疮子么这天阴湿,你手也不揣进袖子里,就这么干冻着,回头长了疮子有你哭的,又痒又肿,还容易冻得破皮裂肉,要长在关节上那就更要命了,一弯手指头,疮口就绷裂了,肉都往外翻,你——”·陆廿七嘴角抽了一抽,一声不吭地从旁边抽了一条薄褥子,不轻不重地丢在膝盖上:“您还是别说话了吧。”
他这语气简直一半是陆廿七一半是陆十九,就好似犟头犟脑不知礼数的骨头外裹了一层稍有收敛的皮··石头张也不在意他这没大没小的语气,美滋滋地把褥子在两人膝盖上捂好了,又把那铜炉塞进去。
热烫的铜炉眨眼间便将褥子里捂得暖烘烘的,热气侵皮入骨,顺着冷得近乎麻木的腿脚膝盖往上爬,实在是舒服极了··饶是嘴硬的陆廿七,被捂了一会儿,冻得僵白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
他动了动手指,最终还是把手伸进了褥子里一起捂着··“诶——这才对·”石头张道:“你这才多大年纪别扭什么呀,怕冷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陆廿七扭开脸,把这絮絮叨叨的话全当了耳旁风··“这个年纪不捂着点儿膝盖,老了走路都走不动·”石头张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语重心长地继续叨叨,自打进了马车,他那张嘴就没歇过,嗡嗡嗡的,也是个人才。
只不过这话刚说完,他自己就觉得哪里不对·一抬眼,便刚巧和对面“路都走不动”的薛闲对上了目光··石头张脸色一僵,怂怂地缩了脖子,咳了一声道:“我、我不说话了,不说话了。”
他安静了,一直不曾开口的江世宁揉了揉太阳穴,倒是轻轻缓缓地开了口:“方才在马车边上,你按着我的手,让我别多问是怎么个意思他们……”·江世宁下意识透过毛毡布帘的缝隙朝外头瞄了一眼,又压低声音道:“他们有古怪那咱们还上车来”·石头张一听,又道:“不是什么匪人吧又是给暖炉又是给吃食的,坏不到哪里去。”
他说完又兀自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道:“这就最后一句,这回真的不说话了·”·陆廿七面无表亲地翻了个白眼,似乎是受不了这叨逼叨的男人了,但是碍着陆十九的一点冷淡性子,硬是憋住了没开口。
薛闲安生地坐了没多会儿,就开始在车厢角落里翻找老妇人所说的酒,一边翻着一边冲他们道:“这里头有些忌讳,不方便说·我刚才倒是瞧见了一眼,他们往驴车里搬的两个布包没扎紧,散出一点衣服料子来。”
“哦,我也瞧见了·”江世宁道,“花花绿绿的,你看过戏么我觉得那衣服瞧着像是戏服·”·薛闲翻出了酒壶,又开始抱着那壶散热,咕咕嘟嘟地煮着酒。
“这酒闻着倒是香·”他嘀咕了一句,又顺口接了江世宁的话,“我看什么戏啊,戏有我好看么·”·江世宁:“……”也对,你戏比人家唱的还多。
“我能再说一句话么”石头张问道··“谁堵着你的嘴,拔了你的舌头不让你说了么”薛闲没好气道,“废话别讲,正事直说。”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他们刚才上车下车搬东西的时候,我转悠到驴车那边看了一眼·”石头张道,“这小先生猜的没错,他们那驴车的车厢里摆着不少把式玩意儿,还有锣有鼓,确实是唱戏的,就是那种无家无室的人凑在一起,走南闯北的戏班子的。
那脸上三道疤的应该是班主,剩下的一些我数了下,有老有少,花旦老旦小生正生,还有那花脸和丑角儿,数量刚巧够一台大一些的戏,齐活·”·安庆府这一带戏班子确实不少,有些班子在戏楼里,少经些风雨,过的日子算好一些。
还有些在民间叫得上号的名角儿·还有些戏班子没个固定的台子,总是走南闯北四处唱野戏,有些名班子会被点名请进戏楼里唱上两出,有时候就在街角村头搭个简易的台子。
“先前那位大哥说,他们也是要往清平县的方向去·”江世宁道,“若是有忌讳,那便不说了吧,既然你们没拦着我们上车,那同行一段路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对么”·“只要别走上不能走的道,那便没什么麻烦。”
薛闲道··他说罢,将滚烫的酒壶丢在了木几上··石头张暗搓搓地伸了手,想去拿·坐在他正对面的玄悯突然指尖一弹,石头张只觉得自己手腕不知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约莫是触到了麻筋,当即一软。
“这酒不能喝·”玄悯看也没看他,冷冷地道··“啊”石头张一惊,脑内晃过无数猜想,讪讪地缩回了手。
他想了想,又朝老妇人给他的布包裹看了一眼,“那这干粮——”·“吃吧,吃完我们就能四人一车了,还宽敞些·”薛闲道··石头张:“……”·薛闲甩了甩手,有些烦躁。
体内的热气总是源源不断地蒸上来,虽说不像小细龙时候那样煎熬人,但也好受不到哪里去·他只能不断地把那些热气聚拢到手心里,再找点什么凉的东西散一散热度。
一旦积攒起来散不掉,他便有些压不住脾气··他默默盯着车蓬顶,状似不经意地把手放在了木几下,扶住了木几腿··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马车颠了一下,江世宁他们三个猝不及防朝前一个踉跄,下意识抬手撑住了木几边缘。
“嘶——”江世宁直接抽了一口凉气··石头张干脆“嗷”地叫出了声··陆廿七猛地缩回手,瞥了薛闲一眼:“你再捂下去,这木几就熟了。”
干了坏事的薛闲假装没听见,目光一转不转地透过布帘的缝隙朝外看,然后默默缩回了手,搭在了车座边沿··又是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玄悯摇了摇头,直接捏着他的腕子,将他那烫人的爪子拎了起来,道:“行了,换个地方捂吧。”
 ·在这么烫下去,这车座还能坐人么·薛闲想了想,把手按在了车门上··没一会儿工夫,整个车厢里都暖了起来,而后开始渐渐变热。
陆廿七支着脑袋,二话不说将膝盖上的褥子掀了,又把铜暖炉塞进了石头张怀里··江世宁默默掀开了车窗边的布帘,偷偷透了两口风,对于习惯了阴寒的野鬼来说,这么高的温度着实闹人。
他们活似装在笼屉里的包子,反正皮儿已经熟了,再蒸一蒸,馅儿也差不多了··闷了好一会儿后,还是玄悯淡淡地开了口:“再热下去,车上怕是得多出三个空座。”
那三个快出屉的包子绿着脸看向薛闲··这祖宗撩了撩眼皮,大发慈悲地撤了手,然后又想去摸灯盏,被玄悯半道捏住了手腕··那薄薄的瓷具,被他陡然烫开了,指不定能直接炸了。
薛闲还想去摸车门上的铁箍,再次被玄悯捏住了手腕··门箍能乱烫么烫变了形门都没法开··接连被挡了几回,回回都是这秃驴当坏人,薛闲当即便炸了,他从眼角睨了玄悯两眼,而后猛地伸出两只爪子,不由分说塞进了玄悯的脖领里:“你再拦着我,我热疯了能把你也煮熟了你信吗”·玄悯:“……………………………………”·对面三人目瞪口呆,然而没人敢乱说话,生怕一开口,被摸脖子的就成了自己。
顿时全都垂下了眼,默默看地··这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要翻天啊……·车厢里正闹腾的时候,就听前头的马一阵厉声嘶鸣,疤脸男“吁——”了一长声,接着便不断地安抚那马儿道:“嘘——嘘——别怕。”
后头紧急刹住的马车均是一阵晃荡,拉车的马烦躁地打了几个响鼻··“怎么突然急刹住了”江世宁僵着脖子道:“别是碰上什么麻烦事了吧”·他看着薛闲,幽幽道:“你先前说什么来着,只要不怎么样,就不会有麻烦那句没……没这么倒霉吧”·自打薛闲神神秘秘地提醒了一番后,他这一路上就提心吊胆的,生怕来点儿什么。
但是……有句话说得好——怕什么来什么··    第38章 戏班子(三)·由观音渡口往北部县城去的路上多矮山,因为雪天路滑的缘故,山路便不那么好走,有些路甚至因为积雪而被封死了,不得不另觅偏道。
疤脸男如今碰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况——·领头的马车所停的位置及其危险,一丈开外,便是断裂的崖口,此地崖口上原本横着两座桥,分别通往前面的两处山道,东西各有一路,刚好能绕过前面那座无法翻爬的山。
“碰上什么了吗”薛闲在玄悯脖子上撒了气,心火又平和了一些,他不要面皮地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转头推开马车门,探头朝外问道:“可否需要帮把手”·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疤脸男远远冲他这边吆喝了一句:“没事,只是原本打算过的桥断了,得绕另一边山道走……”·领头的马在崖边不断地打着响鼻,一副烦躁不安的模样,若不是刚才把脸男刹得及时,它兴许已经从断崖边滚落下去了。
“桥怎的好好的断了”前头那辆马车里有个老汉下了车,“走的路口对么我说什么来着还得我这匹识途老马来给你把持着方向吧”·“老李头你又挤兑我,这点路我还是认得的。”
疤脸男道:“上车去吧,犯不着下来,回头再冻坏了嗓子唱不开·”·薛闲看见那姓李的老头并没有如他所言地回到车上去,而是踩着积雪走到了领头的马车边,瞧了一眼,便哎呦一声叫道:“作孽哦,怎么断得这样彻底……啧,只能走东边那条了么”·不论是这李老头还是那疤脸男,说起要走另一条路时,语气都有那么些不情不愿的,好像走一回那条路能折八百年的寿似的。
薛闲耳力本就不同于寻常人,能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便又出声问道:“东边的路不好走么”·他说话其实并没费什么力气,但是声音却被夹杂着茫茫细雪的山风清晰地吹到了车前的两人的耳旁。
两人楞了一下,转头冲薛闲喊道:“不妨事,别担心,只是东边的路要绕一些,而且身上总有碎石华夏来,但若是小心一些,走也是能走的·”·“真没事”车里的江世宁依然一脸担忧。
薛闲透过细雪,遥遥看了眼车前的那两人的表情,眯着眼缓缓摇了摇头,道:“看那俩脸色是没什么问题,但是……也不好说,先随他们走着吧·”·他身边一直甚少开口的玄悯撩开了布帘:“无妨,我看着。”
他声音沉稳平静,莫名让一车的人都安下心来·就连这几天总跟他顶针的薛闲也不得不承认,这秃驴别的不说,至少在解决麻烦上还是拿得出手的··这位大爷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便颇有些无言的沉默下来:……怎的好好的会用“拿得出手”这个词来形容这秃驴呢……·毕竟,这话怎么听都是用来形容自身所有物的——你总得先握在手里,才能拿得出去不是·薛闲面无表情地扒着车门,想了片刻,觉得自己大约是吃错了耗子药。
不过秃驴只是区区一届凡人,等他恢复正常,就凭他真龙一条,轻而易举就能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别说握在手里了,就是叼进嘴里也不过是张口闭口的事,怎么着吧·这祖宗没脸没皮地想着,登时便理直气壮了。
他自己在脑中演了一出人龙相斗的大戏,临了还不冷不热地睨了车内的玄悯一眼··对他的脑补一无所知的玄悯被睨得莫名其妙··他性子一贯冷淡,对旁人所谓的眼色和表情自然不会细究。
他当这祖宗是真的热出火了见谁都不顺眼,也不打算火上浇油,只扫了一眼,便又去继续看着布帘外了··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这一举动无疑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火上浇油。
薛闲见他一副天寒地冻、霜雪不化的样子就莫名手痒,痒得想直接跟他打一架·尽管他自己也觉得这由头确实有些无理,毕竟他也不是第一天认识玄悯,早该习惯他这不冷不热岿然不动随人闹的模样了,但就是……不那么舒坦。
就好像真气在脉络里头游走了一圈,却突然堵在了某一处,没什么大病大痛,就是有些不顺畅··体内的热气又重新蒸腾出新的一波,河浪似的一层又一层往上翻着,每次都缓和不了多久,仿佛总也没个尽头。
烦人··疤脸男拽着缰绳,一直企图在把领头的马往东边那座桥上引·奈何那马比薛闲还要烦躁,响鼻和嘶鸣一声接着一声,在崖边来回打着转,就是不肯往前迈一步。
“这打也打了,骗也骗了,哄也哄了,怎么就不愿意朝前迈步呢从前也不这样啊,也是奇了怪了·”李老头见状,直犯着嘀咕··“今儿个格外不好使唤,不都说马有灵性么,指不定是刚才受了惊觉得前路也危险,不大乐意走了。”
疤脸男说了一句,但还是拍了拍那匹马的脖颈,软硬兼施一顿磨,这才让那匹马不情不愿地朝前迈了步··车轮缓缓地开始动起来,李老头匆匆忙忙跑回自己呆的马车里,只是不知怎么的表情总有些茫然和担忧。
临上车前,他刚巧抬眼看到了薛闲,便暂时敛了神色安抚性地道:“没事,马不肯跑有些耽搁了,车动起来便好了·”·这路上临时的意外似乎就这么解决了,确实有些麻烦,却比江世宁他们隐隐担心的事好得多。
薛闲冲李老头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而后车门一关,便抱着胳膊倚坐在那里·既没了继续拿玄悯泻火的心思,也不开口说话,显得格外懒散··疤脸男走的这座桥实际上比断了的那座还要宽敞些,驴马拉着的车从上头缓缓滚过,旁边还留有余出的边,显得没那么危险。
自打上了这条山道,领头的那匹马便有些不如先前了,总是走走停停··时不时便能听到前头变着花样的安抚和训斥·不大耐烦的马匹嘶鸣、车轮碾在雪地上的悉嗦声响以及偶尔的鞭子声交错混杂在一起,越往山道深处走,便越让人觉得有些不安。
“真就没事了我怎么一点也静不下心呢”江世宁在车里简直坐如针毡,脸上愁云满布,他平日那副慢吞吞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兀自发了会儿愁,似乎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这状态不大对劲,有些迟疑地开口道:“为何自打进了这山,我就这么慌呢”·“阴气重。”
薛闲语调没什么起伏地说了这么一句··他平日里说话多少都带点语气,要么是嘲讽的,要么是揶揄的,情绪之丰富,层次多变,一听就是个不消停的··眼下这种没掺杂什么情绪的语气于其他而言真是极为少见,莫名让人觉得气氛不对。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江世宁觉得眼下自己最好还是闭嘴别说话,免得惹到那祖宗·可又架不住薛闲那言简意赅的三个字勾起了他更多不安··什么叫做阴气重·薛闲没开口,倒是陆廿七摸着他手里的木枝,多说了一句:“我若是没记错的话,那船夫说安庆府地动还塌了山。”
·“嗯”江世宁转头看他··陆廿七面无表情的扭过头来,冲他幽幽地道:“你说山上会不会还压死了一些人呢”·江世宁:“……”·这小子也不知是故意吓人还是怎么的,这么一句话叫它硬生生说出了鬼故事的感觉。
石头张又是一脸要哭的模样,“你孩子这才多大啊别学人家胡乱吓唬人”·陆廿七翻了一个克制的白眼,默默摸着他的木枝。
薛闲掌心热得几乎要发烫了,他却依旧一动不动地倚坐着,还是那副懒洋洋半眯着眸子的模样,没有再作妖的意思,反倒弄得车厢里的其他人有些不大习惯··车厢一度陷入安静,兴许是江世宁的错觉,他觉得这安静着实有些熬人……·这山道走得极其缓慢,也不知道马是怎么回事,最初偶尔还跑两步,后来变成了走,再后来变成了挪……·约摸半个时辰过去了,才墨迹到了半山腰。
玄悯始终用手指撩着布帘,目光沉静的看着车外,他不吭声,江世宁他们便稍安心一些··薛闲的手掌其实十分难受,甚至已经不仅仅能用烫来形容了·他半垂着眸子,半点儿要摸东西散热的意思都没有。
一旦没了闹人的心思,一切都有些兴味索然··这热度也不是完全忍不了,爱烧不烧吧··他心里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句··就在那种熬人的灼烧感开始顺着腕子往其他部位爬蔓的时候,一个略显清瘦的手掌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
薛闲愣了愣,撩起眼皮看向身边·就见玄悯右手食中二指夹着布帘的边,目光半点儿未动,依然沉静如水地看着车外,左手却兀地摊在薛闲面前,掌心朝上··不知怎么的,薛闲心头一跳。
不过他很快缓过神来,下意识又用了那副凉丝丝的语气,道:“做什么突然秀你这手”·玄悯终于短暂性地收回了目光,扫了他抱着臂的手一眼,“不用借物散热”·他说完,便又神色淡淡地看向车外去了,手掌却依然摊开在薛闲面前,没有收回去。
那股被堵了道的气忽然就顺行无阻了··薛闲端着最后一点儿架子居高临下地看了眼那手掌,咬着舌尖皱着眉状似冷肃地沉吟片刻·而后挑了挑下巴,用一种勉为其难的语气道:“行吧,难得你说回人话……那我就不客气了。”
此话一出,他颇不要脸地伸出了两只爪子,一只扒住住了玄悯送他纳凉的手掌,一只则蹬鼻子上脸地要往玄悯脸上招呼··被玄悯按了回来··薛闲正通体舒畅地叹着气,散着热,看着车外的玄悯却突然皱了眉。
“怎么”薛闲刚一抬头就看见他那表情,干脆越过玄悯从布帘的缝隙里看出去··山道是打着弯的,从他们的角度刚巧可以看见矮一圈的山道上,有一处堆着许多山体滑落的碎石,堵了老长一段道,那碎石一片狼藉,下头还压着些东西……·“我怎么觉得那压着的……是马车呢车里别还有人吧”江世宁见状,也忍不住伸头来看。
他那位置着实有些不方便,差点儿把脖子抻断了才看见点儿边角··“是马车……”薛闲应了一句,又幽幽道:“你再看看,那马车你觉得眼熟么”·江世宁悚然一惊。
他呆了片刻,蓦地明白了薛闲让他们别离疤脸男他们太近的原因——·“你是说……他们……他们都……”·“嘘——”薛闲打断他,“碰上这样的人,某个字是忌讳,不好说,一说就醒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不能让他们看见……”·薛闲适当停顿了一下,冲布帘外挑了挑下巴,“否则,就没得消停了·”·然而这马车已然奔着那处去了,上山下山就这么一条路,山道也窄,没法中途回头。
“这怎么可能不碰见”江世宁心都凉了··    第39章 戏班子(四)·这一带气候阴湿,雪积得没那那样快,只在山道上覆了薄薄一层,被先前来往的人反复踩踏,有些地方便成了薄冰,滑得很。
领头的马依然嘶鸣不断,真正是抽一鞭子才肯挪上几步,走得断断续续··可即便这速度再慢,也不过是一圈山路的工夫,就该走到那大小碎石堆压的地方了··“他们自己就真的完全……不知道”江世宁僵着脖颈,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等着薛闲或玄悯答话。
薛闲道:“若说真的毫无知觉倒也不是,你看他们——”·他随意冲车前挑了挑下巴:“那马到现在也没个消停,先前过断桥换路走的时候,那疤脸和那李老头都是一副为难又不情愿的样子,多半心里还是有些排斥这地方的。”
 ·人么,对一些不幸有所感应时,总是下意识想绕开的··这祖宗腿不方便,却不说安静地坐着·他没法站着弯过腰去看车外,便整个人横斜在座位上,勾头朝帘外瞄。
玄悯不得不朝后靠在车壁上,才能给他腾出些地方·之前送给这祖宗纳凉的手,已经成了帮他维持平衡的了,撑了他整个儿上半身的分量··最初明明是本着顺手收妖的心思铲回来的,眼下却相处成了这样,着实是世事难料……·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江世宁坐在座位上,捏着袍子的手指显露出了他不大安宁的心情。
陆廿七膝盖刚巧碰着他,能感觉到他的动静·他忍不住用那几乎盲了的眼睛瞥了一瞥,道:“怕鬼的鬼我也是头一回见·”·“……”江世宁没好气道,“这会儿不是你在墓室下哭爹喊娘的时候了是吧”·陆廿七被他堵得一愣,嗤了一声,撇过头去,倒是没继续嘲讽。
他年纪小,胆子也确实算不上大,只是脾气倔,有着少年人死要面子的心性,平时能装大胆都尽量装,只是那坟头岛的地下墓室有些超出他的忍耐范围,才原形毕露··相较他而言,陆十九小小年纪起便能看见许多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习惯了神神鬼鬼那些玩意儿,自然是不怕这些的。
此时的廿七融合了十九的性子,所以才如此淡定··只是他淡定了,江世宁被嘲了一句也收敛了些,就苦了石头张了··他一听说江世宁也是鬼,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他瞪着那青豆眼,一言难尽地在车内扫了一圈——这一车厢拢共装了五个“人”,除了他以外,其他四个皆是牛鬼蛇神,而他前头的车厢、再前头的车厢,以及拉车的人和马,又没一个活物……·亲娘诶,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石头张想哭,他抱着暖手炉,缩头缩脚地使劲往车壁上贴,好像再用力一点,就能把他那大肚鹌鹑似的身体拍成扁的,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还有一点——”薛闲盯着帘外,说道:“等马车再往前走两步·”·整个车队在这说话的功夫里朝前行进了一段·原本需要遥看的碎石堆一点点被拉近,眼看着快到脚下了。
在他们这辆马车行到那碎石正上方时,从马车里翻下去,就能顺着山崖边,轻轻巧巧地下一层山道,落在碎石堆上··而离那碎石堆越近,拉车的马匹便越是烦躁不安。
就听见疤脸男连嘘哄带呵斥的话音不断传来,不知是不是众人过于敏感,那疤脸男的语气也越来越急躁了,前面的车厢也不像先前那样安静,不断有话语声细细索索地传过来。
这般氛围着实让人难以安心· ·“……他们会不会一时兴起也勾头往下一层山道看”江世宁忍不住道··“不会。”
玄悯言简意赅地答道··他说话惯来简洁,甚少解释什么,只挑最重要的部分说·这种斩钉截铁的干脆风格,在此时倒是能安抚人心,因为不会给人留有怀疑的余地。
江世宁安心了些,倒是石头张下意识问了句:“为何这么肯定”·“因为他们自己也怕哪来那么多问题·”薛闲依旧盯着车外,看也没看他,习惯性地怼道:“我看你浑身上下大约只有舌头是瘦肉,动得勤,割了下酒也挺合适的。”
下酒……·玄悯皱了皱眉:“……”·这祖宗怼人便怼罢,还非得恶心恶心围观的··他扫了眼帘外,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薛闲的肩膀:“我下车一趟。”
薛闲一愣,转脸道:“你来”·玄悯“嗯”了一声,免得在这车里坐着,还得时不时听某些人胡言乱语地说些不能多想的话,听多了十天不吃饭都不成问题。
“你行么”薛闲眯了眯眼,“这马车再磨叽也就是一圈的工夫啊你来得及”·玄悯不轻不重地压着他的肩膀,让他从布帘边让开,端端正正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别挡着道。
而后,他一把摘下腰间铜钱串子,抬脚越过薛闲··他个头很高,而车顶又有些矮,以至于他不得不半弯着腰,借着被薛闲握着的手撑了一下,这才迈步下了车,一袭僧袍像是从门边略过的风雪一样,只是一晃,便不见了。
贴在车壁上的石头张呆了一会儿,连忙撩起了布帘,就见那抹云雪似的白色身影已经从山崖边翻了下去,无声无息,连一粒碎石都不曾跟着滚下去··车里的众人均是被玄悯这出尘的模样给震了一下,除了薛闲……·他啧了一声,心说马马虎虎吧,比他自己略差那么一些。
想是这么想,他还是挪了挪身体,占据了玄悯原本的位置,掀着布帘,一动不动地盯着山道上玄悯的举动··玄悯在碎石顶上稳稳站定,脚踩在那不足巴掌大的一点石头尖子上,愣是没让那碎石块晃动半分。
他抬头看了眼山壁——在上一层山道和这一层山道之间,山壁缺了极大一块,显得上一层山道也有些摇摇欲坠,似乎承重多一些,便会整个人垮塌下来似的··那缺掉的部分,眼下都堆在玄悯脚底。
这些碎石,大的约莫有大半人高,这么冷不丁从上面砸落下来,别说木质的马车了,就是铁的也能砸变了形··除了那一部分马车边角和罩着的蓝布帘子,其他均被死死压在石头底下,约莫已经不成形了。
人就算挖出来,也铁定不是齐整的模样··玄悯沉吟片刻,便有了打算··正盯着他一举一动的不止薛闲一个,石头张和江世宁都凑在了布帘边,就连陆廿七都忍不住勾头望了几眼。
“你勾什么脖子”薛闲瞥了这小子一眼,没好气道:“睡了几天起来,眼睛能正常看些东西了”·陆廿七不冷不热道:“谢谢挂心,只是不巧,更模糊了一些。”
他看东西越模糊,便意味着他眼睛盲得越重,所看见的越倾向于气,而气所形成的轮廓自然没那样清晰··其实薛闲还挺好奇的,于他这种天生目力远超寻常人的神物来说,其实颇难想象陆十九……抑或是现今的陆廿七眼中的世界会是什么模样。
“就你这个距离,基本人畜不分·”陆廿七随口答了他一句,形容了一下自己的目力··只是……··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这一听就不像个人话,更像是拐弯抹角地挤兑人。
“你能耐了·”薛闲短促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眼继续去看玄悯··以他的角度他的目力,足以将玄悯的一切动作尽收眼底··都说刀,尤其是一些传说中的妖刀,要用血去醒,一旦醒了便是寒芒雪刃,能割风断水。
玄悯的铜钱既没刃口也没锋芒,不知怎么回事,也总要用血去醒··薛闲看见他又在手指上划了道口子,指尖在铜钱边沿上细细抹过··就听“嗡”的一声响,那些铜钱便活过来似的,微微颤动着,在风雪中发出幽咽的鸣声,隐约又空茫。
薛闲听闻这声音,耳里稍有不适,略微皱了皱眉··玄悯将那五枚铜钱以东南西北中的位置排在左手掌心,又从怀里摸了几张用来画符的黄纸,只是纸上空空如也,什么纹样也没有。
他弯腰,将黄纸折了一道,对着东南西北的方向,在脚下的碎石上压了四张·接着,他便用手指拨转着左手掌心对着四方的铜钱,淡色的嘴唇微微开阖,似乎是念了句经文。
也不像是一整句,更像一个短促的词··那些铜钱明明只是搁在掌上,却好似是生了根似的难以拨转··玄悯念完那个梵音似的词,缓缓拨转了东面那枚,在他拨转的过程中,压在东面的符纸上突然出现了细细的血痕,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提着笔饱蘸了朱砂,正稳稳地画着符。
·繁复的纹样一气呵成,在玄悯将整枚铜钱拨转半圈后收了笔··接着是南面;·而后北面;·再至正西……·四张符纸彻底完成的那一瞬间,狂风平地而起,如虎咆狼啸。
厚重的毛毡布帘子被那风刮搅着,猎猎直抖,噼里啪啦在石头张脸上连拍数下··“……”石头张觉得自己当真是倒霉催的,他抹了把被拍得有些疼的脸,抬手把布帘整个儿掀了上去。
登时,车窗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风中,被狂风卷起的寒意和细雪直灌进来··细雪又凉又刺,吹得石头张江世宁几乎睁不开眼··他们眨了两下眼睛,又用手半挡着前额,这才重新看清山道上的情景。
“呵——”石头张直接惊得到抽了一口气··就见玄悯招来的狂风直接将那山道抄了底,碎石和压在其下的车马均浮了空,完完整整被风托着,朝一旁的虚空中平移而去。
就在这整片狼藉彻底悬在空中时,依旧立在碎石顶上的玄悯抬起左脚,不轻不重地踏了一下··他脚下的所有碎石车马便犹如承受了千钧之力般倏然朝深谷中坠去。
片刻之后,就听隐约一阵“隆隆”闷响从山谷中传来··石头张傻不拉几道:“他要炸山啊”·“那应该拖了你一起去炸了。”
薛闲没好气地堵了他一句,道:“估计是就地埋了吧·”·正如薛闲所猜测的,碎石坠地的巨大冲击不容小觑,在它们真正落地前,山谷里湿软的泥便被冲撞出了一个深坑,那些车马和不知成了什么模样的尸体便刚巧落进了深坑里,那些碎石则刚巧堆成了一个坟包。
裸露出来的石块芯子沾着被风刮搅而下的细雪,最终尘埃落定时,透出一种隐隐苍苍的白,像是在黄土坟包上洒落了一层纸钱··玄悯收回铜钱时,顺手划了一根火寸条,将那几张黄纸也烧了。
算是送了个简陋的葬……·他抬手抹去铜钱上残留的一点儿血迹,重新挂回腰间,对着石坟头,清清淡淡行了个佛礼··云雪似的僧袍下摆被风鼓起又落下,几个轻扫,便消失在深谷树林中。
于玄悯而言,翻上崖壁并不比翻下来难,几个起落间,便已经上到了原本落着碎石的那层山道上·马车终于转过了一圈,正朝这边拐来·疤脸男的声音也顺着传了过来,那领头的马只要再挪几步,便能露出头脸来。
以免被疤脸男看见,玄悯抬脚一踏,借力便上了山崖,正要从上头绕过去,就发现偏一些的地方,居然还剩了一堆碎石,碎石下头压着两个人,看不清头脸··这堆碎石刚巧被嶙峋突兀的山壁遮挡住了,在玄悯之前落下的地方根本看不见。
看那模样,怕是当时车队被碎石砸垮后,有两个腿脚快一些的跑了出来,结果刚跑到那山壁后面,就又被另一波碎石砸了个正着··马车眼看着就要来了,而玄悯此时再掠下去画符也已然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黑龙从山道另一边现出了身形··薛闲·这祖宗做什么都颇为声势浩大,就见两道玄雷直劈而下,轰然砸在那压在人身上的石块顶端。
石块应声炸裂,变为无数齑粉·黑龙于无声无息之下裹挟着劲风,龙头一扫,劲风便连人带石粉一起卷下了山崖,在松林之间浩浩而过··呼——·风静,树止。
剩余的两人落入山谷时,石粉如同砂土般掩在了他们身上,再未露出半点儿··“吁——”疤脸男被那狂风一惊,拉了一下缰绳,等风过去,才又挥了下鞭子。
狂躁不安的马匹在走上这条山道时,看到空空如也的地面,忽地安分下来·笃笃的马蹄在山间叩着,行过玄悯处理过的山道,正朝突兀的山壁后面拐来··薛闲下半身不便动弹,也没有知觉。
他凭着上半身沿着山壁直上,将自己整个儿落在了上一层山道上,暂时避开疤脸男的视线··谁知尾巴没有落稳,在疤脸男架着马车绕过山壁时,那倒霉催的尾巴尖“咻——”地一下,从山崖边沿滑落,半死不活地垂挂下去,刚巧挂在了车队面前。
疤脸男:“……”·薛闲:“……”·跟薛闲呆在同一层山道的玄悯默然无语,无声无息地走到这祖宗的尾巴边,默默地将他那挡人路途的尾巴尖拎了回来……·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    第40章 店小二(一)·一边是将自己努力贴在山道上一动不动的黑龙,一边是石化在原地,觉得自己仿佛在梦游的疤脸男,还有一边是提着某人的尾巴尖,垂目盯着山下的年轻僧人。
这刚巧构成了微妙平衡的三点,像一幅凝固静止的画··一时间,谁都没有动··弹指的工夫被无限拉长·过了约莫一百年那么久,疤脸男最先了有动作——·他呆滞的眼珠转了转,神情恍惚地仰起头,盯着嶙峋的山壁看了许久,头顶之上除了茫茫细雪和阴沉沉的天,并没有任何活物。
他想起方才所见之物,由粗至细,带着鳞片,似乎还有些别的……·记不清了,总之,那不知是什么的玩意儿在他鼻尖前来回晃荡了几下,甚至还差点儿打到了他的脸。
可那么大的东西,怎么会瞬间便消失·“班头,怎么停着不走了马又闹起来了”后头的马车布帘被掀了开来,有人探头问了一句。
疤脸男这才回过神来,他猛地摇了摇头,将方才那古怪的东西从脑中晃了出去,心里暗道:定是赶了许久的路,犯困了,有些糊涂··这么想着,他又拎起酒壶灌了口酒。
这酒不像是江南一带酿制的,倒像是塞北来的,又烈又厚,一口下去,火辣辣的只烧心口·他打了一个激灵,手脚暖和了不少,干劲儿又上了头··“呿——”疤脸男最后抬头扫了眼,便一抽鞭子,驱使着马匹继续前行。
在达达的马蹄声绕过这一层山道,朝更下一层走去,渐行渐远后,趴在山道上的黑龙翻了个白眼,长吁了一口气··真龙吐息可不是寻常人张口闭口间那么一点儿活气,随随便便就能引起山间的狂风。
为了掩盖住动静,让疤脸男早点打消疑虑,薛闲刚才连气都憋住了,一点儿没喘,差点儿没闷死过去··危机解除,这祖宗再次活泛起来,好像刚才贴着山道的那个根本不是他似的。
·就见他仰起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他尾部的玄悯,嗤道:“看吧,还得我亲自出马来给你收拾局面,若不是我反应及时,现在那疤脸就该跟自己的尸体面对面了。”
好大的脸·“……”玄悯原本都打算给他把尾巴尖放下了,闻言又顿住了手,重新直起腰··他也不说话,就那么提留着那点儿尾巴尖子,冷冷淡淡地看着薛闲,大有一种“你再说一次我听听”的意味。
薛闲看到那点儿尖子,恨不得把尾巴剁了:这碍事的玩意儿,缩小的时候被这秃驴成日捏在手里戏耍,恢复真身了,却依然逃不脱秃驴的魔爪,要它何用·他垂目盯着玄悯,玄悯也拎着尾尖抬眼看他,不卑不亢,显然在等他把不要的脸再拾掇回去。
尾巴被玄悯拿捏着,既是身体的要害部位,又是他方才丢人的罪证,容不得他继续厚脸皮··于是在对峙片刻过后,薛闲颇不甘愿地“啧”了一声,妥协道:“好好好,你厉害”·玄悯平静问道:“谁收拾的局面”·“……”薛闲翻着白眼,半死不活地拖长了调子,“你——你收拾的,行了吧差不多得了,撒手” ·玄悯闻言,神色淡淡地弯腰松手,将这孽障不听话的尾巴尖搁在了地上。
薛闲只觉得跟这秃驴相处久了,大约得折寿··两人因为这毫无必要的对峙耽搁了一些时间,等薛闲借着山壁遮挡重新变回人形披上衣服,再跟玄悯一起回到马车里时,整个车队刚巧走完了下山路,离前头那个县城也越来越近。
外头的天色越来越阴黑,估摸着已经傍晚了··“快要入夜了,还得多久才能进城”石头张朝布帘外头张望着,这一路有惊无险,并没有什么实质的损失,但他着实是不想再在这“鬼马车”上多呆了,早点儿进城,早点儿分道扬镳。
“快了吧·”江世宁指了指车外的积雪地上,“自打行上这条道,你看这车辙印子都多了几层,显然离城门不算远了·”·石头张眼巴巴地看了眼装着干粮的包裹,咽了口口水,捂着咕噜直叫的肚子,苦着脸问道:“咱们进了城能歇个脚么弄点吃食什么的,饿得我心都慌了。”
他这话音刚落,旁边陆廿七的肚子也跟着叫了一声··“你也饿了”江世宁问了一句··陆廿七依然有着少年心性,他约莫觉得那肚子叫得他十分没有面子,便垂着眼反驳道:“没有,不是我。”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冷淡又倔,耳朵尖却已经泛了红··薛闲活动了一番久坐的肩背筋骨,懒懒道:“这雪左右也不会停,先前看那天色,兴许晚上还会更大一些,反正车马也走不快,早一点晚一点相差不远。”
最难伺候的这位都发话了,那便是同意了··至于另一位…… ·江世宁他们瞄了眼玄悯,发现他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那便和默认没有区别了。
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后,车队速度越来越慢,略显杂乱的人声依稀传了过来··“到了”石头张兴奋地直搓手,活似个大肚圆脑的灰蝇。
他们途经的这座县城叫做花枝县·因为靠着江,离观音渡又最近,所以它虽然位处安庆府边陲,却是个颇为热闹的县城·只是这县城格外小,在城内东西南北地绕行一圈,顶多花费一个时辰。
可即便是这样的小城,进出城门都有些规矩··薛闲以前曾在这处落过一回脚,没记错的话,这花枝县对进城的人向来查得十分严,下马开车门是最基本的,不论是路经的还是需要歇留几天的,但凡外地的,都须得在进城门和出城门时登记在名簿上。
果不其然,随着几声简短的询问,车队停在了城门前·一名守卫拿着名簿,正一辆马车一辆马车地清点人数··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当他叩开薛闲他们这辆马车车门,探头进来清点登记时,众人的脸色都瞬间变得有些古怪——·就见这守卫半边脸颊上涂了一大片厚厚的黑色药汁,手背上也涂了一片,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
顶着这颇为难闻的药汁,守卫自己约莫也觉得不大自在,检查得匆匆忙忙,只多看了两眼玄悯,便合上车门挥手让他们赶紧进城了··“他方才为何盯着大师”江世宁不解道。
“谁知道呢,兴许他长得就不像个好人·”薛闲似乎对车外的景象起了莫大的兴趣,看着帘外,头也不回地随口答道··众人:“……”这车里看起来最靠谱的就是玄悯,这祖宗有脸说。
疤脸男他们终归还是好心,一直将薛闲他们送到了一间客栈门口,才和他们分道扬镳··这戏班子似乎赶时间,半刻也不愿耽搁,自然没有在这县城中逗留的打算。
“要租马车,跟这客栈老板说一声便行,花枝县小,一根房梁掉下来,砸死五个人,能有三个人之间沾亲带故·老板有的是办法帮你们寻摸一辆马车,给他点儿劳苦钱便行。”
疤脸男临走前还这般叮嘱了一番··薛闲他们自然也不会白坐他们的马车··只是这戏班子的人个个儿都是怪脾气,给银钱不要,非说冬月末这几天他们连开台唱戏都不收银钱,何故要收这点车马费。
唯一会说点儿人话的江世宁跟他们推推搡搡了半天,也没能成功将银钱给出去,着实有些无奈··最终,还是陆廿七幽幽开了口:“别拉扯了,日后总能还上的。”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手指摸着他那几根木枝,表情颇有些莫测高深··“你……算出些什么了”·陆廿七没开口,只道:“总之,不会欠着的。”
 ·这小神棍说的话连薛闲都不会太怀疑,何况江世宁·戏班子打了声招呼,便笃笃朝出城的方向赶去,很快便匆匆消失在了夜色里··直到他们几人在客栈一楼坐定,打算要点酒菜暖一暖身体时,薛闲的注意力依旧停留在外头的街上。
“你看什么呢看了一路”江世宁奇怪道··“看得多了·我以前来过,这县城不如当初热闹,人少了许多,而且……家家户户门边都贴着告示,你们看见没”薛闲道。
“什么告示我看看去·”石头张是个闲不住的,他一听这话便溜溜地跑出了客栈门,没多会儿,神神秘秘地捂着衣襟进来了·他们所坐的位置较偏,有红漆圆柱挡着,别桌看不清他们的举动。
·“也不知这告示能不能揭,我方才在墙边捡到一张恰巧掉下来的·”石头张从怀里掏出来,摊平在桌面上,“看——”·先前在外头,没什么光亮,他也没看清楚这告示上画了些什么玩意儿,这会儿摊开一看,一桌的人都愣了,而后齐齐看向玄悯。
“大师,这……”石头张结结巴巴道,“你怎么上了官府告示了你、你犯什么事了”·玄悯也皱了眉,细细看着那告示上的画像。
“先前在宁阳,那刘师爷不就是将大师认错成海捕文书上的人了么”江世宁疑惑道,“可不是又给否了么”·薛闲抬手摸了下这告示,道:“宁阳的告示我特地瞧过一眼,画上的人除了都是和尚且颈侧都有一枚痣之外,跟这秃驴再没半分相像,况且那画上的人比这秃驴老了不少。”
可是现在这张……·“那批海捕文书贴了据说快足月了吧”薛闲捻着这告示抖了抖,“这张摸起来……像是刚贴没几天的。”
而这张告示上的画像,比宁阳县的那张改动了些许,将人改得年轻了一些,五官也做了调整,看着……跟玄悯有了六分相似···    第41章 店小二(二)·只是这告示发得十分古怪,人像下方除了关于相貌特征和年龄的简单描述,什么也没有,连这画像上的人犯了何事,何故要这样四处找寻都不曾言明,只语焉不详地说此人十分危险,若是见到了务必通知官府活捉,不要轻举妄动。
江世宁他们面面相觑,愣了好一会儿,又重新低头研究起画像来——·“眼睛比大师要小一些·”石头张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边说,便努力在画像上找着别的区别。
顿了一会儿后,他发现大陆似的戳着画像的眉尾道:“仔细看,这里点着一个小痣,大师这里可没有痣,鼻梁也比大师略塌一些·”·薛闲瞥了眼所谓眉尾的小痣,说实话,那指不定就是画着画像的人手抖了一下而已。
倒是江世宁点着画像下的文字道:“别只盯着画呀,看这里·这里头强调了一遍,此僧人颧骨很高,鼻尖略带鹰钩·”·他话音一落,四双眸子齐齐盯上了玄悯的颧骨和鼻尖。
玄悯:“……”·他很不习惯这样毫无遮拦的注视,略微皱起了眉,配着那张冷冰冰的脸,显得愈发不好亲近··江世宁他们讪讪地收回目光,倒是薛闲这个半点儿不怕玄悯地直接上了手,将玄悯的脸朝另一边推了推,让他好更清楚地看清侧面,“这鼻尖一点儿也不钩。”
玄悯将他那无法无天的爪子排开,依然皱着眉盯着那画像··“不说别的,就看大师这表情,也不像是这告示要找的人·真犯事儿了能是这种毫不知情的模样那也太能演了”石头张在这一行人中的地位是垫底的,所以一旦逮住点儿机会就开始耍嘴皮子拍马屁,“况且这画像上的人虽说跟大师略有些相似,但长得可比大师凶,看这眉眼就不如大师正派——”·他拖着嗓子,也不敢真的伸手去指玄悯的脸,只是小心地竖起指头意思意思,“就看这面相,怎么可能是什么大凶大恶之人。”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他在解释的时候,薛闲在心里哼笑:这秃驴毫不知情的模样哪里用得着演啊,就他那一言不合就失忆的毛病,就算真犯了什么事,指不定已经忘光了,当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捉。
不过……·鹰钩鼻和高颧骨这点确实对不上,画像只有个正脸,表现不出这两点··他正在心里琢磨嘀咕着呢,不远处一桌人近乎耳语的低声议论灌进了他耳朵里。
薛闲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这和尚是不是跟告示上的人有些像”其中一个瞄了一眼玄悯,附在另一人耳边轻声道··只是薛闲耳力拔群,将这耳语听得清清楚楚。
“自打他方才进门我就在盯着了,不过肯定不是·”另一个人低声回答道,“咱县离渡口最近,每日人来人往的,有多少途经的和尚被送去官府了你又不是没看见,就前天那个,长得几乎就是画上拓下来的,官府的人都给否了,要找的人颧骨还得再高一些——”·那人小幅度地朝玄悯这边一撇嘴,“这个颧骨还不如昨天那个高呢,根本就不用想,况且先前真正可疑的和尚在城门那儿就被守卫给捉了,哪能等到这会儿啊我姐夫不是在衙门当差么昨个儿听说上头的人又添了些别的描述,这告示过两天还得换成新的。”
“又换这告示半个来月都换了三回了,还有没有个准什么人啊,长着长着还能变样”·“谁知道”那人摇头道,“头些日子县上的人但凡见着和尚都得多看两眼,换了两回,你看现在还有多少人管这闲事了”·看了这告示,又听了这两人说的话,薛闲算是明白先前城门边的守卫为何多盯了玄悯几眼,最终又挥手将他们给放走了。
若是不认识玄悯的人,单就那些人议论的那些和画像上跟玄悯相区别的几点,就足以将玄悯排除了,毕竟他气质着实有些渺然出尘,一般人一眼见到他大多会被他那气质先唬住,之后才会注意到他的长相。
有着这种气质的人,怎么也不像是会行大奸大恶之事的··可薛闲却和那些陌生人不同,他还知道玄悯另一面——术法深不可测且记忆不全··一个仅仅跟画像长得略有相似还有诸多细节差异的人,人们往往会倾向于不是同一人。
可若是一个人不止跟画像长得有几分相似,他还来历不明,高深莫测,身上带着古怪的毛病,且因为一些缘故忘了前尘旧事……这么多事情聚在一个人身上,还能仅仅用碰巧长得有些像来解释么·啧——究竟是不是·薛闲眯着眸子,一边喝了口热茶,一边盯着玄悯看。
只是玄悯自己一直看着画像,并不曾注意他的视线··“客官,您的菜来了——”这店里的小二都是练出来的,单手一张木盘,上头放上四个菜都能端得稳稳的,一点儿汤汁都洒不出来。
只是来给薛闲他们送菜的小二和先前来给他们倒茶点菜的那个并不相同·一般店里头都有些不成文的规矩,进店起这一桌客人是哪个招呼的,便一直是他,中途很少会换人,因为若是碰上大方的老爷,伺候得好动作麻溜嘴又甜,指不定能收几个铜板的跑腿儿钱。
·“嗯方才那个小哥呢”石头张是个闲不住嘴的,什么都要管一句,见这店小二往桌上端菜,便问了一句。
店小二笑道:“哦,七斤方才在后厨端菜的时候,被瓦罐烫了手,怕伺候得不周到,便让我替了他·这粉蒸肉刚出锅,有些烫口,客官小心着一些·”·他道了句“慢用”便笑眯眯地弓着腰退下了。
桌上众人没多想,况且饿了一天,没见着吃食也就罢了,这热菜一上桌,香气混杂着雾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顿时憋了一天的馋虫全被勾了起来,蠢蠢欲动,谁还有那脑子去想别的了。
因为上了一回玄悯的当,这次的菜全是薛闲亲口点的··粉蒸肉糯香酥烂,瓦罐鸡汤汁浓郁,烩山粉剔透齐整,满满码了一盘,山菌豆腐羹端上桌的时候还咕咕嘟嘟地滚着热气,还有煎得底面金黄一咬便是一口热烫汤汁的牛肉包……·快成了饿死鬼的石头张觉得自己幸福得几近晕厥,就连陆廿七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怎么哪家有什么招牌菜你都知道”江世宁野鬼一只,坐得坐在最暗的角落,吃又一筷子都吃不得,看着这些热腾腾的食物,心里颇为怨念,只能半冷不热地挤兑薛闲。
“别摆着一副上坟脸了·”薛闲挑了挑下巴,“你就……闻闻味道吧·”·他以往腿脚好的时候,虽然不喜欢在市井里头常混久呆,但对人间各处的食肆酒楼还是熟的。
每回办了事,以他的脚程,在云里三两下一翻腾,便能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可他去程匆忙,归程却从不急,总喜欢在沿路挑些县城落个脚,吃些名不见经传的美味。
就连这半年成了半瘫,他也没亏待过自己,想尽办法也要使唤人给他弄点儿有名的招牌吃食来,结果……自打碰上玄悯,他就莫名其妙过上了两三天才能好好吃一顿的日子,跟谁说理去·想到这点,他就有些气,筷子便动得更频繁了,大有一副要将漏掉的圈吃回来的架势。
玄悯原本心思还停留在那告示上,无奈旁边这祖宗动作太多,一筷子接一筷子就没歇过,搅得他也没法继续琢磨,只得先将告示折了收起来··这店家格外实在,每份菜给的分量都很足,粉蒸肉有满满一大盆,那山菌豆腐羹更是活似将锅都端了上来。
玄悯粗略扫了一眼,觉得这一整桌都吃下去,得吃趴好几个··他自己一贯吃得极少,舀了一小盅豆腐羹,一勺一勺慢条斯理地吃着,跟旁边的薛闲对比鲜明··玄悯吃完那一小盅豆腐羹,便搁下了勺。
“你这吃的是猫食么就这么两口的东西,能饱”薛闲问道··玄悯朝他桌边瞥了一眼——肉骨头和鸡骨头都快堆成山了,而且这祖宗半点儿不老实,他大约觉得自己一个人吐了这么多骨头有些太过了,还用筷子另一头拨了一半,往玄悯的方向推了推,假装那是两堆。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玄悯:“……”·见过能吐出鸡骨头和肉骨头的和尚么·石头张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薛闲吮完一根鸡骨头上的酥肉,趁着玄悯转头,又状似不经意地放在了偏向玄悯的那堆上。
等玄悯再瞥眼看过来时,发现自己这堆居然还远远超了另一堆··好像谁傻了会信似的……·江世宁冲薛闲拱了拱手,“佩服·”·薛闲没理他。
其他人再饿,饭量也就是个常人的饭量,所以正如玄悯所料,这一桌的菜吃了一半,他们便撑得不行的·倒是薛闲一直没有停筷子··他吃相倒是不差,看着半点儿不急,斯斯文文懒懒散散的,配上他那张脸,简直能算得上赏心悦目了。
但是……·这祖宗吃得可真够多啊·这一桌被他吃了个干净不说,还又跟店家多要了一份瓦罐焖鸡,又自顾自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玄悯皱着眉看他吃完最后一点,忍不住道:“你还直得起腰么”言下之意……你是不是太能吃了点·“反正不是我自己直着腰走,你不如担心你手劲够不够大。”
薛闲这一路上车下车没少被抱,已然破罐子破摔了,“再说了,这点东西也就尝尝味道而已,真要论起来,就你这样的,打包十个装进笼子里,我能一个不剩全吞完。
我这已经是收敛的了,懂否”·他边说还边比划着玄悯的个头大小和笼子,那沾了油汁的手指头几次从玄悯面前堪堪而过· ·“……”玄悯无甚表情地拎起桌上的热布巾,顺手裹在那爪子上,将其按回桌面,道:“擦干净再动。”
薛闲没好气道:“就你事多……”·夜里这雪不会停,租来的马车要明早才能驾过来·他们在客栈里定了几间房,打算在这里暂且歇上一晚,等天明再动身朝清平县去,先去找江世宁的长姐,将其父母超度了,再跟着陆廿七的卜算,找那绑过石头张的人。
几人上楼的时候,薛闲目光一扫,看见楼梯后头通往后厨的偏角处站着一个人··薛闲看到他包扎过的手指,想起来这是最初招呼他们的店小二,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好像叫七斤,估计是将出生分量当做了小名,好养活。
那店小二目光跟薛闲对上,先是一愣,而后有些拘束地点了点头,匆匆转身拐进了后厨··薛闲倒是没放在心上,他在琢磨另一件事——因为他腿脚不便,夜里若是要起来有些麻烦,所以玄悯和他一间房,方面照看。
这样倒是刚好,他正想细问一番玄悯失忆的事情,也好搞清楚官府要捉的人是不是这秃驴··在他们上了楼在房间安顿下来的时候,后厨角落里,那个叫七斤的店小二正摸着被烫的手指,跟替代他的那个黑皮小二说着话。
“你确定”黑皮小二压低了声音问道··“我就见过那么一回……”七斤迟疑了一会儿,道,“况且你知道的,回回祭天那国师都是带着面具的,根本瞧不见正脸,只露着眼睛。
我当时站得特别前,又被人推搡了一把,差点儿撞到祭天队伍上去·国师……国师当时瞥了我一眼,吓得我一动都没敢动·怎么说呢——·他颇有些为难地比划道:“那双眼睛看你一次,你这辈子估计都忘不掉,我当时冷汗都下来了。
刚才那客人瞥了我一眼的时候,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腿肚子都软了·”·“可是——”黑皮小二还是有些半信半疑··“而且,虽然没瞧见过国师的模样,但我盯着背影看过,那场面,那样子,我死都忘不了。
方才那客人不论是背影还是走路姿势,都跟我见着的那位一模一样”·“没道理啊,真是国师能来咱们这地方再说不是都说国师闭关去了么”·“你说,最近满大街的告示,都在找一个僧人,跟方才那客人又有点儿像,会不会……”·黑皮小二愁眉苦脸想了半晌,道:“算了,要不等店歇了,咱们干脆跑一趟衙门”··    第42章 店小二(三)·玄悯性子依然挑剔,脏的乱的约莫一点儿也忍受不了,所以定的全是上房,他那银子虽然不少,但也经不起一直这么花。
薛闲倒是很想知道,以他这种花钱速度,他随身带着的银钱还够用多久若是真把钱花完了,又打算如何去挣,毕竟就算这秃驴本事不小,也很难想象他主动张口跟人收钱的模样。
这间客栈的上房比不上归云居的档次,但也算得上洁净齐整·负责住店的小二手脚麻溜地给他们收拾了一番,又送来了新鲜茶水和净手的铜盆··“小的一直都在楼上,若是客官还有什么需要的,开门吩咐一声就行。”
小二说了一句,便退出去合上了房门··虽然说是要休息一晚,但其实真正需要休息的只有陆廿七、石头张他们·对于薛闲来说,睡不睡觉都无甚关系。
对玄悯来说……·反正薛闲基本已经不把他当人了,既不怎么吃又不怎么歇的,哪里能算人·这半身不遂的黑龙白日里在马车上颠了一天,他腿脚没有知觉,坐着的时候全凭腰眼里那点儿劲撑着,时间久了,必然不会舒坦到哪里去。
玄悯为了让这祖宗松一松筋骨,稍微缓一缓劲,进门便把他安置在了床铺上··这客栈的上房别的不说,床铺倒是真的舒服,被褥铺得很厚,相当软和,半点儿不硌人,怎么也比硬邦邦的凳子要好些。
薛闲觉得秃驴此举甚合他意,他毫不客气地伸了个懒腰,松了松肩背筋骨,而后拖拽着被子,给自己刨了个窝,就这么斜靠在隆起的被褥上,支着头舒坦地叹了口气··玄悯则合衣坐在雕花木桌边,一副根本没打算休息的模样。
他拨了拨桌上的油灯灯芯,将光挑亮了一些,又从怀里摸出了之前折起来的告示,在灯下展开抖平,安静看了起来·温黄的灯火在他眉骨之下投出阴影,衬得眼窝极深,鼻梁高挺,唇边的折角显出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漠感。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薛闲支着脑袋眯着眸子,意味不明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秃驴”·玄悯半天没听见他的下文,头也不抬地沉声应了一句:“嗯”·薛闲挑着眉毛问道:“这告示上的人究竟是不是你”·“……”·这问话着实有些直接,但是确实符合他这直来直去毫无遮掩的性子。
他看见玄悯把手里的告示搁在了桌上,指尖轻轻地压着其中一角,转过头来瞥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着该怎么答话,又似乎不打算细说··从当初在江家医堂被秃驴铲起来到现在,日子其实并未过去多久,但兴许是经历的事情不大简单的缘故,这时间莫名被拉得很长,以至于他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他们已经认识很久并且彼此熟悉了。
薛闲其实看得出来玄悯这人防备心很重,认识这么久,任何关于他的事情玄悯几乎都闭口不谈,这兴许是天生性格使然,兴许是失忆所致,薛闲讲道理的时候还是可以理解的。
扪心自问若是他自己也丢了许多记忆,他或许谁都不搭理谁都不信,直接搞出些翻天覆地的动静,先把丢掉的记忆都补回来再说,谁拦着谁倒霉··但是这会儿情况却有些特殊,毕竟他们现在是同路的,可以说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若是玄悯跟告示上的人无关,那便是一种应对方法,若是有关,那又是另一种应对方法·总要有个准备的,不能麻烦找上门了才临时刨坑··“秃驴,这样吧,咱们做个公平的买卖你看怎么样”薛闲一本正经道。
不怎么样,这孽障看着就不像是个知道公平的人··玄悯头都没抬,继续着告示,也没有开口表示反对——毕竟薛闲要是真想搞点事情,问你意见也就是意思意思,反对并没有任何作用。
薛闲见他一副“你说着我勉为其难听着点”的模样,开口道:“咱俩都不算知根知底,这样万一招惹了麻烦也不好应对——”·玄悯终于瞥了他一眼,似乎头一回听他心平气和地讲了点人话。
“咱们来互问一些自认为要紧的问题,若是我问你,而你答得出来,那我也得回答你一个问题,若你答不出来或是不想答,那你就给我一粒银钱,怎么样”薛闲眯着眼,一副“你看我是不是特别讲道理”的模样。
玄悯一时间简直无言以对··你多会做买卖啊,跟一个明知失忆的人玩这种把戏,“答不出来就要给银钱”,这哪里是来问根底的,这简直明摆着是来讹钱的。
“……你不如直接拿去·”玄悯淡淡开了口,伸手将自己暗袋里的银粒子全都摸了出来,轻轻巧巧地丢上了床··薛闲咬着舌尖反手接住,在手里掂量了一番,又道:“行吧,不遛你了,换种玩儿法。”
高僧就是高僧,一副视钱财如粪土的模样·银粒子全都扔出去了,玄悯也不再搭理他,兀自转过头去继续看他的告示··薛闲这祖宗拍了拍床板,不满道:“先看我,这回正经的。”
玄悯约莫觉得他那懒散窝着的模样颇为伤眼,头也不抬道:“说·”·“这样吧,我大方点儿·我问你问题,你若是能说出点儿东西,我就给你一粒金子,若是说不出来,那就暂且先放着等你想起来再说,当然,碰到你不乐意说的事情你也完全可以说你记不清了。”
薛闲说着,把玄悯给他的银钱在被褥的一边堆成了一堆,好似在赌坊压筹似的,“喏,你的还算你的,我分文不取,左右你也没什么损失,指不定还能赚些钱财,怎么样”·其实这一路上全是玄悯在付钱,前前后后花了不少了,薛闲向来不喜欢欠人东西,人情也好钱财也好,总是收一银还一金。
但是他又有些毛病,不喜欢直接还,偏爱这种迂回曲折的方式,也着实有点病··玄悯听了这话,终于抬起了头,大约没想到这祖宗还能主动吃亏,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不反对我就当你应下了·”薛闲说着,兀自想了想:该从哪儿问起……·他知道玄悯这性子从来就没把钱财当回事,自然也不会为了赢点儿钱财勉强自己说一些不想说的事情。
虽然还没开始问,但他已经有所料想——以这秃驴的性子,多半也答不了几个问题··不过……能问出一点是一点··“你那一睁眼便不认人的毛病是从何而来”薛闲想了想,问道。
玄悯略微皱了眉,盯着烛火,没有立刻开口··薛闲:“……”多棒啊,出师不利··就在他以为第一个问题就得不到答案时,玄悯忽然沉声开了口:“不记得了,从数月前醒过来便是如此,陡然发作起来,总是得歇上两天才能恢复,现今算恢复得快的。”
薛闲一愣:诶居然认认真真地答了·玄悯说着,又抬手摸了下颈侧,蹙了眉道:“你上回让我摸一下这边,是为何”·“你没见过”薛闲下意识问了一句,而后又突然想起来,每次玄悯恢复正常的时候,那痣便也恢复常态了,他还真有可能没见过那痣起变化的模样,“你每回翻脸不认人的时候,你脖子上那颗痣会爬出几根血丝,长得跟蜘蛛似的。
但是碰一下,那血丝便又收回去,你便跟着也不傻了·”·玄悯:“……”·薛闲看他蹙眉不展的模样,估摸着他兴许真不记得那痣是怎么回事了,便开口道:“行了,这就算答了一个问题了。”
他说着,便伸手在袖里颇为艰难地摸了一会儿,摸出了一大把花生米大小的金珠子,丢了一颗在玄悯的银钱里··玄悯:“……你哪来的地方装这么些金珠”·薛闲挑着眉:“好歹也是神物,身上多的是地方藏东西,只是大庭广众之下摸起来麻烦,就先用你的了。”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你方才说数月前醒过来便是如此……是什么意思”薛闲又问道··这次玄悯道没沉默多久,而是颇为直接地道:“字面意思,我醒过来时正独自呆在朗州山间一座尸店里。”
“尸店”薛闲一愣··所谓尸店,是湘西那一带专供赶尸人途中歇脚和躲避风雨的地方,活人怕晦气,平日是决计不会靠近的。
“你怎么会在那里”薛闲疑惑地问道··玄悯摇了摇头,“那之前的事情全然记不得了,睁眼之时,我身上只有这一串铜钱,一本记载着堪舆之术和法阵的手抄册子,一张记着一些零碎事情的薄纸,以及一些黄符。”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来自何处,去往哪里,要办何事,全都想不起来了”薛闲忽然觉得这秃驴有些可怜了,但凡一个寻常人在一间山野尸店里睁了眼,对自己的过去和将来一无所知,十有八九都要疯。
玄悯摇了摇头,“当时一概不知,后来偶有想起一些零碎片段,但时常一夜过去便陡然又忘了·”·薛闲忍不住道:“那怎么办”·“后来再有想起些什么,我便顺手记在那张薄纸上,随身带着,不清醒时便看一眼。”
玄悯答道··薛闲“哦”了一声,“就是先前你在坟头岛地下墓室里,让陆十九帮忙卜算的那张你自己的笔迹都不认得”·玄悯淡淡道:“我醒来的时候,上头便已有了些字句,字迹是可以仿出来的。”
薛闲了然:“你是怕有人模仿你的笔迹,写了些误导你的东西”·“嗯·”·“那你都记了些什么”薛闲边说,边又朝玄悯的银钱里丢了两颗金珠子。
“芜杂得很·”玄悯答道,“一些是关于这串铜钱的,还有几处地名,以及……一件事·”·“何事”·“寻人。”
玄悯道,“我记得我该寻一个人,亏欠了那人一些事,一日不还,一日不得心安·”·他声音沉缓,在屋子里低低响起,虽然语气一如既往有些冷淡,却莫名给人一种……十分沉重的感觉,哪怕是不相干的旁人,也能透过他的话音感觉到一丝说不出的难过。
这是薛闲头一回从他身上感觉到这样明显的情绪,这让玄悯忽然间有了些人间的活气··但是不知怎么的,薛闲却觉得心里突然堵了一块,上不去亦下不来,十分不舒坦·他盯着玄悯看了一会儿,突然不冷不热道,“行了,没什么要问的了,这钱你自己收了吧。”
说完,他兀自把剩余的金珠重新撸起来塞进了袖里,也不知那里有什么机关··其实他依然没问出什么名堂,玄悯是不是告示上的人他也依然没弄明白,但他就是没那心思再往下问了,也懒得问。
他看见玄悯愣了一愣,似乎也觉得他这突如其来的冷淡有些莫名··就在玄悯起身打算朝床边走来时,薛闲隐约听见窗外的墙根里有些隐约的人声,细细索索的,还有金兵搭扣相触的轻响。
大晚上街上有宵禁,能带着兵器走动的便只有……衙门的人·    第43章 疫病县(一)·那两名店小二将衙门的官爷引至客栈墙根处,颇有些拘束地抬手指了指二层一扇阖着的窗,压低了声音道:“大人,就是这间。”
这俩都是天天伺候人的,嘴皮子功夫自然没问题——·他们区区小老百姓,对官府张贴那张告示的深意并不清楚,说话便得格外注意·既不能咋咋呼呼地说“咱们店里有个和尚背影跟国师一模一样”,万一认错那可就是三方都得罪了,眼珠子都得被抠出来洗洗。
但又不好说“店里有个和尚模样跟四海通缉的那位有些像”,万一的万一,这和尚真是国师或是跟国师有关呢将这样的人物跟通缉挂上关系,那不是又要找收拾·两名店小二斟酌再三,去衙门时挑了个折中的说法——咱们客栈里来了位僧人,有些非同寻常。
至于衙门的官爷们觉得“怎么个非同寻常法”,那就不关他俩的事了··不过即便如此,领着衙门的人来到墙根时,店小二还是有些忐忑,说不清道不明的,就是总也定不下心来。
·墙根的话语声虽然压得极低,但是窝在被褥上的薛闲还是听了个清清楚楚··又被人围了··又被、衙门的人、围了·这秃驴约莫是命里带衰,拢共在三个县城里落过脚,两个都招惹到了官衙,回回都被人直接堵上门·方才那股子莫名的不畅快未曾消化,薛闲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玄悯,陷入了“三天一小不顺眼、五天一大不顺眼”的周期里。
玄悯的脚步总是无声无息的,但于薛闲而言,存在感却半点儿不低··他能感觉到玄悯已经站在了床边,正垂目看着他··薛闲以为,就玄悯那万年不化也不看人脸色的性子,走过来只是不咸不淡地做一件事——把自己让他赶紧拿走的银钱收起来。
谁知玄悯却不曾有动作,手没沾上被褥,也没去拿银钱,而是就这么不言不语地站在床边··“……”·在这光竖杆子不说话是怎么个意思·薛闲略微蹙了蹙眉。
他着实不习惯被人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旁人也就罢了,他可以权当其是尘土一枚,或是甩手直接打出去,可这秃驴就有些不同了·被寻常人这么看着他只是觉得不耐烦,而被被玄悯这么盯着,他整个后脑勺连同脖颈到肩背都格外不自在。
龙皮都要绷僵了……·有完没完有话你这倒霉和尚倒是说啊……·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薛闲兀自在被褥盘成的窝里将自己绷成了一根龙棍,心里的嘟囔滚滚不绝,但嘴上愣是一声都没吭。
屋里静得出奇··有那么一瞬间,隔壁的动静、窗外的动静、一条街外的动静对耳力超乎寻常的薛闲来说,统统消失了个干净,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在等着听玄悯开口。
毕竟这样站着半天没动,总是要说些什么……不那么寻常的,没道理寻常话要憋这么久·是要解释一番寻的是什么人还是要说些别的什么·然而,窗外墙角边的衙役都已经准备好要上楼了,玄悯却依然没有开口。
“……”薛闲在心里已经窜天入地好几回了:怎么没活活憋死你呢·衙役极低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进薛闲耳里:“脚下看着点,别弄出动静打草惊蛇,咱们从房间正门拿人,你们在窗下守着,走”·薛闲冷笑一声,心里兀自暗道:你再憋着就要憋去官衙大牢里了。
“你——”玄悯终于沉声开了口,语气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听得薛闲后脑勺更僵了··堂堂龙头,人家才说了一个字,僵个屁出息·薛闲连呼吸都默了,等玄悯继续往后说。
可这天煞的秃驴说完一个“你”字,偏偏还沉默了片刻··亏得这祖宗现在是人身不是龙身,否则这不上不下的感觉,能噎得他把房子掀了·衙役已经从后门进了客栈,只是似乎被人看见了,依然引起了一些动静。
薛闲听见玄悯僧袍突然传来细微的摩擦,似乎是闻声转头看向了门边,方才那股说不清楚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彻底被搅得一干二净··这祖宗莫名被气了个倒仰,一脑门栽进被褥窝里,一副恨不得就地闷死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他在心里嗤道:管你死活,捉就捉了吧,反正我有法子脱身··然而身体上已然现出了白光··蹬蹬蹬——·既然已经上了楼,那些官爷们便不再掩着动静了,脚步声又急又重,听得人心里一紧。
窗下的一批衙役“蹭”地一声,似乎腰刀齐齐出了鞘··大门和窗子眼看都要堵··已经拐上楼的衙役在靠近房门时动静更大,还喝开了等在门边伺候的小二。
就在那弹指一瞬间,趴在床褥上堆窝的人已然没了踪影,一条黑色的长影由被褥间探出头来,在腾空的过程中迅速拉长变大··轰——·床铺抵着的墙应声而倒,露出隔壁房间里呆若木鸡的石头张和陆廿七。
大约没想到这祖宗能毫无顾忌地当场化龙,玄悯微微一愣,再回神时,手里已经多了一袭黑衣——显然是那祖宗扔过来的,直接将他当成了拎包袱提衣裳的下手。
最令人无言的是,这祖宗将衣服扔给他后,还不忘一爪子抄起床铺上的金珠银粒·这些金银财物顺着它的爪子滚了一圈,眨眼便消失在了皮鳞之下,也不知被他藏去了哪里。
玄悯:“……”·房里的墙都被炸了,门外的衙役不可能听不见动静··就听一声爆裂般的大喝:“别白费功夫,前后都被围了,你插翅也难逃”·衙役一边吼着,一边“砰——”地撞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领头的那位还冷笑着讥讽道:“徒劳无功,有本事你掀了屋顶飞出——”·讥讽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门外乌压压的衙役那一瞬间都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不对,是一定在做梦。
领头的那位张着的嘴都没来得及合上,便一脸呆滞地看着房内盘着一条黑色长龙··黑龙大得惊人,单是尾巴便盘满了房间,床铺被压得半塌,一整面墙壁倒在地上,那四周的边缘切口齐整得像是用什么利刃削出来的。
可是……有什么利刃能削墙像削豆腐一样呢·衙役领头看见黑龙已然掀了这间房的房顶,大半身子探到了外头,盘在倾斜的房檐上,压得这半边房檐摇摇欲坠。
就在这一干衙役顶着一脸见鬼的表情,不知所措时,那黑龙倏然俯下头来,半眯着眸子扫了他们一眼·而后利爪一勾,将傻在屋里的一个矮个子中年男人和一个瘦弱的少年拎了起来,同时龙头一顶,将一名穿着白麻僧衣的年轻僧人撩到了背后。
黑龙目光漫不经心地从众人头顶掠过,而后一声清啸,前身一探··顿时风云涌动,隐约可见的电光在大团的云雾间闪过,整片阴沉沉的天空被那雷电照得明明灭灭,忽亮忽暗。
厚重的雷声由远至近,由闷至响……·接着,长风乍然而起,虎咆狼啸地卷了过来··黑龙在那一瞬间乘风而上,直入云霄,黑色长影在云幕间若隐若现,翻腾两下后便彻底失了踪迹。
不论是房门外的那些还是等在墙角边的那些,所有衙役,甚至包括所有在场的店小二、街道两边的住户店主乃至在这一瞬间抬头朝天际看了一眼的人,都目睹了龙腾云间的场景,久久回不过神来。
·领头的那位衙役甚至连玄悯的长相都不曾看清,只记得他那一身僧衣白如云雪··黑龙乘风而去的那一瞬间,聚拢的长云一动,陡然落下了瓢泼大雨。
雨势大得惊人,砸在脸上时冷极了,冰得人一个激灵··衙役这才缓缓回过神来,其中一个喃喃道:“还……还真就掀了屋顶……飞出去了”·那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气若游丝,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冻的。
那衙役头领闻言,嘴唇一个哆嗦,忽然惨白着脸转头道:“咱们……咱们是来抓那个和尚的吧”·他身后的人没反应过来,茫然地“啊”了一声,“是啊……”··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刚才那上天的……是、是龙吧”头领又梦游似的说道。
“是啊……”·“那和尚,你们看见没——”头领又一脸恍惚地朝云端望了一眼,“那和尚乘龙飞走了啊……”·“是啊……”·他们仿佛一群狐獴似的,抻着脖子呆呆傻傻地看着天,除了“是啊”,仿佛不会说第二句话。
直到好半晌之后,周身的衣服都被冰冷的雨淋透了,他们才猛地反应过来——·和尚乘龙·龙这种神物是随随便便能见的么·可那和尚居然乘着这等神物上天了,那和尚是寻常能见的么·众人脑中几乎同时闪过了一个想法,他们面面相觑,一脸惊恐地互望着,小心翼翼地道:“难不成……是……是那位”·能御龙的僧人,举国上下,他们也只能想到一个人——·那位神秘至极、从不曾露过真容的国师。
有时候,坊间流言传起来的速度快得惊人,仅仅一晚,花枝县的街头巷尾便疯狂流传开了一件事——国师出现了·那间不甚起眼的客栈骤然门庭若市,那两位店小二被官府盘问完,又被街坊邻里一顿盘问。
只是在花枝县沸反盈天之时,被议论的和尚和黑龙正从清平县附近的一片野湖里往岸上游··石头张和陆廿七还没从上天的惊吓中缓过来,浮尸似的漂在湖面上,被玄悯捡上岸后,目光呆滞地瘫了许久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江世宁再度被拍成了纸皮,黏在岸边的一根枯茅草上随风哆嗦,边哆嗦边望着远处的亭楼,冲薛闲道:“祖宗,求你下回能不能换个不这么刺激的落地方式”·薛闲抬手一指远处的城门,满不在意道:“反正落地了,还省了车马费,看看那城门,上头的字认得全么来,跟我念,清——平——县——”·“都把你送到你长姐城门口了,还嫌东嫌西的,要不要脸”·    第44章 疫病县(二)·这姓薛的是个生来就要干大事的,哪怕带人逃跑也要跑得惊天动地、雷鸣云涌,好像声势但凡小上一些就配不上他的脸似的。
他下身不大便当,尾巴难以配合得当··“一路上全凭我招来的狂风或推或托才能把控着点儿方向·”薛闲浑身湿透地倚树坐着,拍了拍他的腿,懒懒道:“你就是用脚想想,也知道多少会有些不稳当,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事实上,并非“有些”不稳当,而是十分不稳当,可谓惊险至极——·这一路上石头张全程都在疯狂祈祷这祖宗的爪子钩得紧一点儿,他只恨自己没有八只脚,不能像那墨斗鱼似的死死缠在龙爪上。
每当薛闲在云中翻滚上一圈,或是腾得更高,他总是一边激动得难以自抑觉得自己升了天,一边又吓得吱哇乱叫鬼哭狼嚎,当真是刺激得魂都丢了··在天上浪着的时候,江世宁还有所庆幸,觉得幸好自己明智,在客栈就变回了纸皮模样滑进了陆廿七怀中暗兜里。
纸皮分量轻,暗兜掩在衣襟内,也不用担心会摔掉下去,总不会像石头张那样狼狈,斯文扫地··谁知他这庆幸没能持续多久,因为薛闲速度太快,落地的时候光凭风已经拦不住了,他尾巴不好控制,一时想不到更合适的方法,便挑了个看起来够深够广的近城湖作为落脚点。
那样大的一条黑龙,这样径直冲下来,指不定能溅掉半湖水,轰碎一整节城墙··这祖宗多聪明啊,他眼看着刹不住车了,半道里将众人一抛便变回了人,还不忘在那瞬间从玄悯手里把衣服揪走了。
于是,就听砰砰砰砰的几声响,众人一个接一个砸进了水里··薛闲刚落水,便被玄悯拦腰捞了一把··说是两人往岸上游,其实薛闲这半瘫只象征性地动了动手腕,实际上是被玄悯带着上岸的。
石头张和陆廿七还只是被水狠狠拍了一把,江世宁差点儿直接被泡烂了——区区一张纸皮,又不是铜皮,这都遭了几回罪了··他被玄悯拎出来挂在枯茅草上晾干的时候,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然而手脚却半点儿不敢动,怕稍微一动,臂膀大腿断一地。
江世宁心有余悸:“祖宗你怎么想的”在那么高的地方就直接把人扔了·薛闲手肘架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随口道:“灵机一动。”
“……”江世宁默默呕了一口血· ·这祖宗背后倚着树,身上的黑衣是匆忙间胡乱披裹上的,半挂不挂的,颇有些浪荡不羁的意味。
玄悯忍受不了周身湿透的感觉,在手上画了个符文,一身僧袍眨眼间便干透了,白得纤尘不染·他在湿淋淋的草地间走动了几步,俯身用血迹未干的手指在陆廿七和石头张额头随意抹了一道,又在江世宁那颤颤巍巍的纸皮上碰了一下。
淡色的血痕很快般没了踪影··“我感觉……有火在烤我·”江世宁小心道··“净衣咒·”玄悯淡淡解释了一句。
之所以只在他们身上抹一道而没有画完整的符文,就是因为起效的瞬间会有些热烫,怕他们承受不住··江世宁薄薄一片,几乎眨眼间就干了大半,顿时放松下来,彻底瘫挂在枯茅草的枝叶上。
薛闲扯了扯领口,被水泡得湿透的衣服紧紧粘着皮肤,又重又不舒坦··他正打算将身体里的热气蒸到皮肤表面,好把湿衣服捂干,就见安顿好那几人的玄悯抬步走了过来。
·白麻僧衣虽然在寻常人眼中有些晦气,可确实好看,像深夜里的一抹白雾,下摆从枯草碎石上轻轻扫过,却半点儿尘星也不沾··玄悯走到面前,垂目看下来,薛闲依旧懒懒坐着,仰脸不咸不淡地看着他。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先前在客栈里等他说句话,差点儿没把自己憋死,这会儿薛闲要再抱着某种说不太清楚的心态等着什么,那脑子就该用来养鱼了··“别横在人面前。”
薛闲没什么情绪地说了一句··玄悯站着,他坐着,若是不仰脸单单平视的话,他只能看见玄悯垂在身侧的手··就在他收回目光不再看着玄悯时,垂在他眼前的那只手忽地动了动。
玄悯也不弯腰,就那么垂着目光,用指弯轻轻一抬薛闲清瘦的下巴,让他半仰起脸,血迹未干的手指便朝薛闲额间落去··薛闲被碰得一愣,下意识瞥了眼玄悯的手指,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玄悯带着血痕的拇指在他脸侧停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玄悯的手指就快要触碰到他的脸了,然而那指腹只是微微一顿,便移了上去,在他额心不轻不重地抹了一道·薛闲抬起了眼·就见玄悯依然是那副冷冷淡淡霜雪不化的模样,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他额心,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薛闲看不见自己额上的血痕是什么模样,但能感觉到周身湿透粘腻的衣服正在迅速变干··“弯个腰能要你的命么”他理了理衣服,懒懒开口道。
玄悯放下手,终于看了他的眼睛,“不用后脑对人了”·薛闲:“……” ·他简直想把手肘靠着的这块圆石闷到这秃驴脸上去,“我乐意,你管得着么,滚蛋”·玄悯自己惯来少有情绪,活了这么多年也从不会去细究旁人的情绪。
薛闲这种变脸比翻书还快、上一刻粘人下一刻赶人的性子,于他而言,就好比从没走过路的人抬脚就得来个水上漂似的,跨度着实有点儿大··薛闲拍着石头赶完人,就见这秃驴站着看了他片刻,而后还真就从善如流地滚蛋了,顿时只觉得心头老血一阵翻涌,张口就能呕那秃驴一脸。
将自己彻底晾干的江世宁从枯茅草上滑下来,变回人样,刚一转头就看到薛闲黑沉沉的脸··“你怎的这副表情”江世宁斟酌了一番,道,“费了趟力气,又饿了”·薛闲“嗯”了一声,幽幽道:“牙都痒了,想吃人。”
“……”江世宁颇为担忧地看了眼石头张和陆廿七··不过玄悯并非真的走远了,他只是在石头张和陆廿七之间用枯枝落叶简单架了个堆,将其烘干了,划了根火寸条生了一堆火,以免这一大一小两个体弱的在晾干衣服的过程中冻死。
生好了火堆,玄悯又走了回来,在薛闲身边站定··“又做什么”薛闲皱着眉看他··就见玄悯抬手解了腰间的铜钱串子,手指在上头抹了一圈,冲薛闲道:“伸手。”
薛闲将信将疑地将手摊出来,玄悯将铜钱串放进他掌心,“有些法器时日久了淬足了灵气,能借其力以为他用·”·说这话时,玄悯朝薛闲那两条无知无觉的腿扫了一眼。
这说法薛闲自然是听说过的,只是“法器”这种东西向来是寻常人用的媒物,他用不上,自然也从来没多想过·所谓“铜钱用出了一层油亮的皮”就是因为淬了灵气,这种灵气精粹的法器是个不错的助力,小到卜算堪舆,大到化用天地五行,只要你有这能耐,便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就意味着……说不定也能助人生骨活筋··薛闲想到刚才玄悯扫量他腿脚的那一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这种法器对大多人而言,就好比另一条命,旁人碰一下都忌讳得仿佛结了仇,更别说直接送进别人手里了。
薛闲看着手里的铜钱,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神色颇为复杂··半晌之后,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吃了耗子药”·玄悯:“……”·这祖宗还有些难以置信,拎着铜钱在玄悯眼前晃了一圈,又晃了一圈……想给玄悯后悔的机会。
结果晃到第三圈时,玄悯颇为无言地将他那爪子摁了回去,道:“这铜钱上还有禁制未解,但多少能堪一些用,左右我暂时动用不到,你先拿着·”·“禁制”薛闲一愣,继而又明白了一些——怪不得这铜钱看起来灰扑扑的,一点儿灵气也无,原来如此。
只是……“谁封的禁制你自己”·“不记得·”玄悯摇头,“五枚各有一层,现今其中两枚禁制稍有松动,兴许近日能解。”
薛闲闻言,咬着舌尖思忖片刻,还是将铜钱收了——先前还是纸皮、金珠的时候,还能借着身形优势,蹭着玄悯腰骨来恢复·自打他回了原身,不论是龙型还是人形,都不方便往玄悯腰骨上靠。
那场面……光想想都有些辣眼睛,更别说付诸实践了·于是这些天,薛闲的脊骨恢复便陡然缓了下来,他能感觉到变化,但较之先前,这变化来的还是有些慢了。
他不想始终拖着双废腿,被人抱来抱去··简直威严扫地··薛闲面无表情地想着,便没再犹豫,将铜钱置于掌心,阖目专心养起了脊骨··血痕抹的净衣咒毕竟不如完整的符咒,石头张和陆廿七两人的衣服干透花了些时间,从惊吓和茫然中恢复过来又花了一些时间。
“你怎的半点儿也不急”陆廿七不太习惯成为拖人后腿的累赘,恢复过来后,便有些不大自在地问了江世宁一句··江世宁在石头边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灯笼映照下的城门,“左右要等五更的,急什么,都到了门口了。”
夜里城门禁闭,城内宵禁,无大事不得往来进出·他们即便进去了,也不好冒冒失失地深更半夜去敲人家的门·不过眼看着长夜已经过了半,要不了多久便是五更。
“上一回见到长姐还是三年前了,她得了消息回宁阳·”江世宁喃喃道,“死后的事情我总是记不大清,直到有了这纸皮身体才好些,但我记得她当时哭了许久,呜呜咽咽的,以至于我现在想起来,还好像能听见一些……”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等五更的钟鼓一响,城门洞开,城里的人应声陆陆续续晨起劳作,他便能见到长姐了,能看看她现今过得好不好,也能把封守许久的父母之魂超度了。
他活了那么些年,甚少离家,还从没体会过何谓“近乡情怯”··可这会儿,在陌生的野湖边,看着对他而言是异乡的县城城门,只要一想到再等上一会儿,他所有的执念就能了却,从此无所牵挂,竟然突兀地生出了一丝忐忑来……·当——·许久之后,五更的钟声终于从城内一层层传了出来。
众人简略收拾了一番,站在了城门口·就听“吱呀”一声响,古旧的城门被守卫从里头拉开,城内的景象随着一阵带着古怪味道的风,一并透漏在众人面前。
    第45章 疫病县(三)·“咳咳——”石头张被冷风一呛,连咳了几声·他皱着眉一手掩着鼻口,一手在面前扇了扇,嘀咕道:“这是什么味道好像是药味,还混着些别的味道……就跟什么东西长了霉似的。”
“新鲜药汁再混杂一些霉了的药渣,就是这种味道·”江世宁解释了一句,他倒是没有掩住鼻子,毕竟这种味道于他而言稀松平常——·江家医堂后屋有好几只小火炉,每天从早到晚几乎都汩汩煎着药,新鲜药汤味常年不散。
而年年四月的梅雨天里,药渣早上倒在后门口,晚上去清理时便会闷出一股淡淡的腐朽味·所以这二者的混合,对江世宁来说,并不难认··可江家医堂才多大点儿地方,这清平县又有多大的地方想要一开城门便散出这种味道,这附近少说也得有个十来户人家同时在煎药、倒药渣。
这么多人同时生病 ·众人陡然有了些不大妙的预感……·江世宁脸色一变,抬脚便要往城里去·谁知众人刚走了两步,守城的几名士兵“刷”地上前,手里握着的长刀刀头一架,便将去路死死拦住了。
“近日本县城门不予通行,诸位请回·”守卫硬邦邦地说道··“敢问几位官爷,为何不予通行”江世宁闻言便有些急,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守卫依然公事公办地冷声道:“无可奉告,请回”·只是他说着这话时,眼睛忍不住直朝玄悯瞄·他身边另一个方脸守卫长刀一挑,指着玄悯打横抱着的人,皱着眉道:“你抱着死人来做什么寻晦气”·他说着,便伸手要来推玄悯,想让他们这帮人离城门远一些,别杵在这里碍事。
“啪——”·那方脸守卫眼看着快要推到玄悯时,薛闲将罩在脸上的黑布一掀,苍白的手一把钳住他的手腕,扭头幽幽道:“好好说话,动什么手脚”·“呵——”守卫惊得缩了一下手,居然没能抽回去。
他约莫是没想到一个用黑衣裳从头蒙到脚脖子的人居然是活的,顿时毫无防备地被薛闲吓了一跳,脸红脖子粗地喝道:“大胆装神弄鬼是何企图”·他低头看了眼薛闲瘦白的手指,不像是孔武有力的模样,便又用力挣脱了两下,谁知那手指却仿佛铁钳似的,半点儿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你放手”方脸守卫瞪着薛闲··“行啊——”薛闲懒懒道,“你先说说,这好端端的,城门为何就不让人进了,还有没有通融的余地”·这祖宗嘴里说得客气,可配合着手上的力道,怎么看怎么像威胁。
其他守卫见此情况,瞪了眼睛纷纷上前一步,眼见着便要围过来·抱着薛闲的玄悯微阖双目,嘴唇轻动两下,右脚轻轻踏了一下地面··那些守卫只觉得脚下地面莫名一抖,他们随之被颠了一下,眨眼间便又被颠回了原地。
守卫们大惊失色:“地动”·看来安庆府先前的地动给他们留下了一些阴影,以至于被这么颠了一下后,那几个守卫便僵在原地,面面相觑,一时间连动都没敢动,似乎在屏息等着被颠第二回。
“你放手”被薛闲钳着的方脸守卫也有些忐忑,他矮了身,再度抽了抽自己的手腕,冲薛闲道,“不是我们不想说,诸位也看到了,清平近日地动频发,屋舍不稳,疫病不断。
让你们回去是为你们着想,又不是害你们”·“疫病”薛闲抓住了关键,“清平县闹疫病了”·方脸守卫见一时打发不掉他们,便摇了摇头道:“前些日子地动,县里地面裂了几道口子,从地下爬了些不知名的黑虫出来。
县内有些人被那些黑虫咬了,身上便长了疹子,痛痒难忍还不能挠,一挠便破,要不了两天便开始大片大片地溃烂,形容可怖·”·“大夫呢没及时抓药诊治么”江世宁忍不住问道。
“最初哪知道那么多,有些人难以忍受去找了大夫,有些人只当是小毛小病,随意处理了一番·结果便发现这毛病是会传人的……”守卫说着还压低了嗓子,语气幽幽的,听起来颇有些惊吓意味:“传得还格外快,没闻见这满城的药渣子味么”·“行了,跟他们费什么口舌”其他守卫见地面没再颤动,便再度直了身体,不大耐烦地要来赶人。
薛闲心说:你们再这么拦着我,我可就不管了啊我什么都做得出来··这祖宗做起事来向来有些无所顾忌,这帮守卫虽然不是不讲道理,但他们也确实得想办法进城。
再这么拦下去,他不介意再变回龙直接从城墙上飞过去··就在守卫全部聚过来,打算来硬的时,站在靠后处的一个黑皮突然“啊”地惊叫一声,指着方脸的后脖颈道:“李哥,你,你脖子后头”·“怎么了”方脸一听他这口气,顿时有些不安,下意识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把后脖颈。
他今早穿衣时莫名觉得那一块有些不对,还以为是衣服磨的,因为时间匆忙赶着来换岗,也没顾得上探究··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长疹子了”另一个守卫借着灯笼光凑近了细看一眼,登时朝后退了两步,“两块拇指大小的”·众人原本还勾头去看,一听这话,“呼啦”一下潮水般散了开来。
“哦……这就是你们所说的疹子啊,你虎口处也有·”薛闲平静地捏了捏他的手腕骨,示意他看一下虎口,“喏,也有一小块。”
那方脸侍卫整个儿便傻在那里··薛闲瞥了那疹子一眼,顿时冒出个想法··这祖宗冒出的想法向来……非同寻常·就见他突然“嘶”地抽了一口气,冲自己抓着方脸的手指道:“确实传得够快啊,我这就也长上了。”
方脸闻言一惊,木愣愣地低头看过去,就见薛闲手上正以肉眼可见的架势起了一大片红红的疹子,从手指尖一路往手背上蔓延·很快整只手便又红又肿,被手腕上的苍白皮肤一衬,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周围那几个守卫已经被这一幕惊得彻底说不出来话了,方脸更是脸呼吸都忘了,一脸惊恐地听见薛闲嘀咕着问了一句,“你们方才说这疹子长了还会怎样”·其中一个守卫下意识地喃喃道:“痛、痛痒难忍,破皮溃烂……”·“哦对。”
薛闲应了一声··于是在场的所有守卫便眼睁睁地看着他那只手变得皮开肉绽,手指轻轻一动,便抖下来一块肉··守卫:“……”·“烂到什么程度来着”薛闲又问了一句。
所有守卫俱已惊呆了,一个字都没说得出来··见没人回答,薛闲咬了咬舌尖,便干脆玩了个大的——·那方脸守卫见那他的手越烂越吓人,开始扑簌扑簌往下掉血肉了,登时叫了一声,被薛闲那烂爪子钳着的手猛地朝后一缩。
他不动还好,这一动……·就听“啪嗒”一声,薛闲整只手从腕骨处烂断开来,径直掉在了地上··守卫:“…………………………………………”·“你看,我也被传上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手都烂没了,我还是个半瘫,走不了路,受我拖累他们脚程也慢,这时候再让我们原路返回,等走到另外的县城找到大夫开了药方,我估计整个儿就烂在他身上了。”
薛闲用那烂得能看见白骨的爪子朝玄悯指了指,差点儿戳到玄悯脸上··“……”·玄悯只扫了他那手腕一眼,就默默阖上了双眸——·眼不见为净,再多看一眼,他怕他会忍不住将这作妖恶心人的孽障直接扔到地上去。
“你是不是应该让我赶紧进城找个大夫”薛闲一副“我就是如此讲道理”的模样,语重心长道,“回我个话,别杵着了,再杵着你也要烂了。”
方脸守卫一个哆嗦,在这连连惊吓中下意识让开了路··“多谢·”玄悯淡淡说了一句,抱着薛闲大步流星朝城里走·他步子一动,两边的守卫再度朝后让了两步,纷纷贴上了城门,好像只要离他近一点点,自己也会烂成薛闲那样似的。
守卫们看着他们的背影,久久不曾回神·好半晌之后,其中一个守卫无意间余光一瞥,突然叫了一声:“你们看”·众人应声扭头,就见那守卫指着薛闲原本站着的地方,道:“刚才的手,刚才的手不见了……”·就见方才薛闲掉落在地的手已然没了踪影,取而代之是一截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白梅枝。
守卫大惊,转头打算去追,却发现那几人已然没了踪影,不知拐去了哪里··他们正打算上报给头领,结果见到那方脸守卫还杵在那儿,又猛地刹住步子,远远冲他道:“李哥,李哥别愣着了快去找大夫啊要是那医堂正忙,就先去离得最近的方家药铺抓些药,药铺最近没少给人抓药,方子必定都记熟了你的岗我们替上,你赶紧回去吧,啊”·“嗯。”
李力愣了愣,应了一声·他低头将长刀靠在城门边,一声不吭心事重重地往西边的城内医堂去了··和他相反方向的东边胡同里,玄悯他们正跟着江世宁朝他长姐家走,石头张边走还便忍不住回头张望一番,生怕有大队的守卫追过来。
“别勾着脖子了,没人跟上来·”薛闲光靠耳朵便能听出来有没有人追过来,“这么小心作甚·”·众人心道:你有脸说·每到一个县城,这祖宗都要当众搞点事情,好像做点什么就白来了一趟似的。
 ·江世宁曾经来过安庆,所说次数不多,但路还是熟的·三拐两拐便站在了一座门宅前面··门脸很小,并非正门,而是对着窄巷的后门,门两边各蹲着一个圆形石雕,夹着两级石阶。
“正门是药铺,向来忙碌,自家亲眷走动都从后门走,通着后院和宅子·”江世宁解释道··“秃驴,放我坐一下·”薛闲趁着江世宁扣门,让玄悯把他放在了石雕上。
他捏着那露着骨头的手腕,一边重新把真正的手抻出来,一边冲玄悯道:“劳驾,给我再来一个净衣咒,不小心把肉糊在袖口了·”·“……”不论是石头张还是敲着门的江世宁……就连甚少理人的陆廿七都一脸惨不忍睹地扭开头去。
玄悯瞥了眼薛闲的袖口,一触便收回了目光,以他那见不得脏污的性子,看这一眼已是极限·他大约是被这孽障弄得十分糟心,也没应薛闲的话去画什么净衣咒,估计是觉得净衣咒也很难把刚才那副破皮烂肉的场景彻底净掉。
于是他顶着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抬手直接在薛闲手肘处划了一道,又干干脆脆地一扯··那袖子仿佛被刀切了似的,从手肘处齐齐整整地断了开来··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玄悯就这么拎着那半截糊了肉的袖子,面无表情地划了火寸条,直接给烧了个干净。
“……”薛闲大约从没想过有人敢随随便便撕他的衣裳,更没想过第一个有这胆子的居然是这秃驴,登时光着半截手臂惊呆了·他瞪着眼睛愣了半晌,又兀自低下头,二话不说撩起了玄悯的僧袍,使劲擦了擦自己那“烂完了又长出来的手”,而后往玄悯面前一送:“来烧,我光了膀子,你得光腿才能平我心中之愤。”
江世宁默默冲玄悯投去同情的一瞥,正打算说什么,就听面前的窄门被人从里拉开了,一个十多岁的姑娘问了句“谁呀”,探出了头来··熟脸·一见是认识的人,江世宁笑了笑,拱手道:“哦,是杏——”·他刚说了两个字,那姑娘便是一声尖叫,二话不说砰地关上了门。
    第46章 大善人(一)·江世宁看着紧闭的门,一脸茫然地站了片刻,才蓦地反应过来··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说不上是遗憾多一些,还是哭笑不得更多一些。
薛闲瞥了他一眼,注意到了他的神色,便指着他冲石头张道:“老头,你先前怕鬼是不是见识过傻成这样的鬼,还怕么想想你先前直哆嗦的样子,是不是有些丢人”·老头……·石头张扭过头去默默抹了把脸,心里默念着:我不过是长得急了些,年纪是不小了,但是能背能扛能走能跑,叫老头是不是过了点·可这位是祖宗惹不起。
江世宁的怅惘情绪刚冒出一个头,就被这祖宗轻轻巧巧一句话给摁了回去·他没好气地白了薛闲一眼:“我这大约就是近墨者黑,跟你们呆久了容易傻·”·他拎着袍子站到了一边,冲着门比划了一个请的姿势:“青天白日的我还是不闹鬼了,你们谁来叫个门吧。”
所有人的目光一致地看向了石头张··“我……我”石头张一脸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毕竟这一路上风风雨雨都不是他能对付得了的,这是头一次需要他来出面。
薛闲一本正经地指了指陆廿七:“算命的·”·又指了指自己:“残废的·”·再指了指玄悯:“化缘的·”·言罢,他一摊手:“有一个寻常人么”·整个队伍只有这么一个人,着实有些惨不忍睹。
石头张只得默不吭声地走上前去,再次敲了敲门··院里又是一声尖叫,刚才那姑娘似乎被吓得更凶了··石头张一脸无辜地回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怪我。”
“小姑娘,开个门,没闹鬼——”石头张将声音放轻了诱供着,“我是好人呐·”·众人:“……”·薛闲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忍无可忍地伸手将他拎了回来:“别招魂了,就你这样的,能把钟馗招来。”
“杏子,叫嚷什么呢别惊着前堂的客人·”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在院内响起··院里头那姑娘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出来,听着都快吓哭了:“陈嫂,闹鬼呀”·“胡闹,好端端的怎么会闹鬼”那陈嫂哭笑不得地回了一句,“咱药堂只救人,不害人,闹的哪门子鬼”·“真的,我刚才看见江少爷了,就站在门外。”
杏子答道··“江……少爷”陈嫂一愣,“你不会是指……”·“对”杏子道,“我方才,方才听到了敲门声,一开门他便站在那儿,还冲我笑了笑,张口就喊我的名字。
能认错么”·那姑娘声音听着泫然欲泣,显然再不能受惊吓了··“敲门”·“对,方才又敲了一会,我都没敢细听……”·听到这里,薛闲这个手欠的恰到好处地敲了敲门。
笃笃笃……·门内一老一少都吓哭了··玄悯颇为无言的拎回了他的爪子·江世宁:“……”·最终,隔了好半天后,门才终于被敲了开来。
来开门的是个灰白头发、一脸温顺恭敬的老人··老人身后跟着缩头缩脑的两个人,一个是先前吓跑的杏子,另一个小个子老妇想必就是陈嫂了··以免再吓到人,江世宁已经及时变回了纸皮模样,暂且钻进了薛闲的兜里,只是忍不住探了一点点脑袋出来,静观事态发展,毕竟篓子是他捅出来的。
“陈叔……”他看到那灰白头发的老人时,低声嘀咕了一句··方家药铺的人他全都认识,有一些甚至算得上熟稔·因为方家和江家早在许多年前就有一些来往,一家世代为医,一家祖辈经营药材生意,机缘巧合相识之后便一直有些联系。
江世宁小时候就来方家做过客,后来他姐姐又干脆嫁来了方家··他小时候,陈叔陈嫂还给他做过糖馍吃··故人再见,已是阴阳两隔,连面对面再叫一声旧称都难。
陈叔耳朵已经不比当年了,略有些背,并不曾听见江世宁的低声嘀咕··他眯着有些浑浊的眼睛,环视了一圈门前的“妖魔鬼怪”,忍不住开口道:“请问诸位……有何事”·陈嫂在后面冲杏子挤了挤眼:“不是说见着江小少爷了么哪儿呢这不都是好生生的人么”·她用气声耳语道。
杏子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被众人推出去打头阵做解释的依然是石头张··“叨扰了。”
石头张不愧是经常和一些大老爷们打交道的人,虽然面对薛闲他们时总是怂得不行,但面对寻常人时,该有的礼数还是很讲究的··他拱了拱手道:“我们自徽州宁阳而来,来找——”·他忽然卡了壳,转脸挤眉弄眼地冲薛闲道:“找谁呀”·还不曾等薛闲回答,陈嫂下意识插话道:“来找……少夫人的”·江世宁低声道:“对。”
“对”石头张点了点头··“果然”杏子脱口道:“我就说没这么巧的事儿,我刚刚才见到了江小少爷,宁阳就来人了我难不成真没眼花那……那……江少爷……”·陈叔嘘了她一声,又转头冲石头张一拱手:“这位老爷,冒昧问一句,您可有什么信物么”·石头张又一脸懵逼地转过头来,用夸张的口型无声问道:信——物——呢·薛闲刚想说没有,又蓦地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巴掌:“对了”·他说着,一脸不见外地将手摸进了玄悯的腰间暗袋里。
·“……”玄悯一把按住了在他暗袋里乱动的手,“你要找何——”·“摸着了·”薛闲动了动手腕,“撒手。”
玄悯松开了手,薛闲将那作妖的爪子收了回来,手指间握着那枚银医铃··先前江世宁不方便拿的时候,他顺手塞进了玄悯暗袋里,这会儿又顺手掏了出来,好像那是他自己的兜似的。
“这个医铃能算得上是个信物么”薛闲将医铃朝前一递,懒懒问道··他一直坐在门边的石雕上,被石头张挡了一半,这会儿一出声,陈嫂他们的目光才投了过来。
杏子盯着他上上下下扫量了一番,忽地红了脸,有些腼腆地朝陈叔身后躲了躲··陈叔结果那银医铃,只看了一眼便道:“我见过,往年江大夫总带着这个。”
他看见医铃一侧刻着的“江”字,便把它还给了薛闲··可是江家毕竟不是寿终正寝的,一家都死于走水,现今却有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拿着江家的东西突然找上门来,心有怀疑着实太正常了。
“几位是江家的……”老陈还有些不大放心··“近邻·”说不了远亲,石头张便只好说了另一个,“受江家小公子江世宁所托,来将这世代祖传的医铃交给他长姐,另还有一些关于他爹娘的未尽之事,需要找他长姐商议。”
“怪不得……”杏子忽地开口道,“可是少夫人这会儿不在,要不你们先进院来喝口茶”·她这态度和先前怕得要死的模样截然不同,听得陈叔陈嫂一愣一愣的。
敢情这会儿不是你吓得直叫的时候啦·不过这姑娘根本不曾注意到陈嫂的眼神,她的目光还悄悄停留在薛闲身上··“有劳·”石头张半点不客气地应道。
毕竟这一路又是上天又是入水的,能有个凳子坐有口热茶喝,那简直求之不得··既然杏子已经开了这个口,石头张又已经接了话,陈叔心中即便依然有些疑虑,也只得将几人迎进了门。
陈叔陈嫂在前头带路,杏子磨磨蹭蹭按着门等了一会儿——·石头张进门了,陆廿七也跨过了门槛儿,只是动作略有些摸索,被回头的陈叔注意到了··“这位小少爷……”陈叔迟疑道。
“半瞎·”陆廿七自己冷冷淡淡答了一句··陈叔: “……”·杏子特地落在陆廿七之后,打算给还坐在石雕上的薛闲引路。
结果她一抬头,就眼睁睁地看着玄悯将薛闲抱了起来··杏子:“……”·陈叔一回头又看到了这瞎眼的一幕,忍不住又问道:“这位公子……”·“半瘫,”薛闲同样毫不避讳地回答道。
陈叔:“……”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一个半瘫,一个半瞎,一个矮胖中年人,一个不搭理人的和尚……·怎么看,怎么对人起不了什么威胁。
陈叔索性便放下了那点儿疑虑,真真诚诚地招呼起来··“你们少夫人几时回来”薛闲见杏子总红着脸,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又没什么心眼儿和防备,便对着她问了一句。
这孽障不作妖的时候能靠皮相哄人,说话时内容得体有礼,调子却有些懒散,杂糅出了一种漫不经心的味道来··杏子被他一问,脸更红了,温温和和地道:“少夫人给赵老爷的夫人诊脉去了,少爷陪着一道。
五更没到就走了,顶多一个时辰就该回来了·”·“诊脉”·“咱们少夫人可厉害了”杏子道,“县里各位夫人小姐身子不适,都来请少夫人,诊得可准了,药到病除。
就是有些辛苦……”·不愧是医家出身··众人心中感叹的同时又免不了生出一丝担心,毕竟传言这清平县疫病肆虐,做大夫的,大约是最容易被染上的……·他们在后头的一个院内客堂边喝茶边等着,本以为得等上好一会儿,谁知没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一身狼狈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一进院就叫着:“不好了不好了少爷少夫人出事了”·    第47章 大善人(二)·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端着茶盘进屋的陈叔陈嫂被惊了一跳,手里的茶盘咣当一声散了一地,瓷片飞溅,打到了石头张和玄悯的腿,而他们却连道歉都忘了。
“出事”四道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陈叔、陈嫂、杏子……还夹着江世宁··只是事出紧急,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陈嫂一把拽住那回来报信的人,“你这孩子倒是说话呀怎么就你一人回来了呢”·“少爷……”那少年约摸是一路奔回来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说的断断续续,他急喘了两口道:“我们回头走到吉庆街拐角的时候,那个死角巷子里突然蹿出了七八个乞丐,少爷和少夫人被他们掳走了。
他们速度奇快,就好似是专程等在那里的”·“什么”众人诧异道,“掳走了掳去哪里了”·“我,我不知道——”少年快哭了,愧疚又自责道:“我被少爷和少夫人推到了一边,在地上滚了个跟头,再爬起来时,他们便不见了踪影。
我追也追不上,找也找不着,我没用……”·他呜咽咽地解释着··“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你可曾看清了”玄悯突然出声道。
少年似乎这时才注意到房里有陌生人在,他被问得一愣,抽抽噎噎地道:“南边,但是那边街巷太多,三蹿两蹿就丢了·”·“找一样你们少爷和少夫人刚碰过的东西。”
玄悯又开了口,目光落在了陆廿七身上··“对了,咱们有人形罗盘·”薛闲慈祥地摸了摸陆廿七的脑袋,被廿七面无表情地撸了下来··“刚碰过的东西”陈叔陈嫂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
杏子倒是机灵了一把,一拍巴掌道:“帕子帕子行吗”·“行啊·”薛闲道,“劳驾将那帕子取来。”
杏子顶着红扑扑的脸进了房间,片刻之后又匆匆跑了出来,“喏——帕子,可是要着有什么用呢”·“找你们少爷少夫人在哪儿。”
陈叔陈嫂完全没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在房间里直转悠,犹如热锅上的蚂蚁··陆廿七摸出他的木枝,虚抚着那块绣了花的帕子,无声地在地上画了起来··他这副模样着实像个跳大神的,陈叔陈嫂包括杏子都看到一脸懵:“这是……”·陆廿七故作高深地收起了木枝,摸着地上划出的印迹,端出了一派世外高人的模样道:“这附近可有这样一处山道,两旁是碎石垒砌的坡,坡上有野林,林间……”·他摸着那些印记,补充道:“林间有一座坟冢,坟冢边有一块小池子,池边有一块黑石,模样像个趴伏着的乌龟……”·他形容前面的时候,陈叔陈嫂他们还满脸迷茫,一听见像乌龟的黑石,便立刻变了神色:“还真有”·“哪处”·“小南山”·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清平县内小南山山脚下的石道上忽然多了一辆马车。
车厢内所坐着的正是薛闲他们一行人,而赶车的人则是老陈··薛闲他们本想着只骗一个寻常人上车,既能赶马又能认识路,方便又划算,老陈性子也算得上淡定,即便看见些不寻常的事情,想必也能承受得住。
然而……·众人默不作声的看着摸上车的的杏子和陈嫂··“所以二位为何要跟上来……”薛闲沉默片刻之后,忍不住问了一句。
毕竟连石头张都被他们留在了方家··陈嫂是个容易激动的人,她闻言拍着大腿,几乎哭天抢地:“老夫人旧年去世前将少爷少夫人他们托付给我了和老陈,这不过刚一年的功夫就弄丢了,我哪来的颜面去见他们呐——老夫人诶——”·眼看着她要长嚎出声,薛闲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嘘——好了好了,我明白了。”
陈嫂一瞪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嘴巴被人封住了似的,再出不了声··“那姑娘你呢——”马车里可没有扶手椅,薛闲这大爷朝后靠在马车壁上,手肘没处架,便干脆将身边玄悯的腿当成扶手,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他余光看见玄悯朝他的手肘看了一眼,抬起了手,似乎想将他这横行霸道的爪子请下膝盖··他转了头正打算跟这秃驴耍个无赖,却见玄悯平静无波的目光自对面一扫而过,不知看见了什么或是想起了什么,又将抬起的手缩了回去,随薛闲折腾了。
·薛闲正奇怪,就听对面的杏子哭丧着脸道:“我跟着少夫人五年多了,她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可怎么活啊——我就是急,在家里也坐不住,别赶我下车,我保证不添乱。”
“添乱倒是不至于,多几个人我倒是无所谓,只是……”薛闲拖长了调子,漫不经心道:“你们心里得有些准备·”·陈嫂和杏子俱是一愣,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
然而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陆廿七又道:“行了,差不多定了,他们不再行路了,停在了一处地方·那是……一片荒村怎么房子都是东倒西歪的”·“荒村是说温村么天呐——怎么跑去那里了那里早就不剩人了啊非但不剩人了,还闹鬼去那里哪还有命呀”·“鬼村”·“老陈老陈人命关天呐马跑快些——”陈嫂“啪啪”直拍马车壁。
薛闲他们之所以还在南山这条路上行着,正是因为陆廿七这半吊子神棍时灵时不灵,而对方又始终在行走的途中·他们想要最终确定对方的位置,就须得尽量将距离拉近些。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现今对方终于落了脚,薛闲他们自然也没有耐心再这么磨磨唧唧,用寻常的方式追了··“坐稳了啊·”薛闲扭过头对着对面的陈嫂和杏子意味深长地道。
正拍着车壁的陈嫂刚回过头来,马车便是陡然一晃荡··“哎呦”陈嫂下了一跳,还以为马车碰上了什么颠波的道路,连忙伸手抓紧了车壁上的木条。
而紧接着,狂风便毫无征兆地呼啸起来,整个马车不知怎么回事,猛一倾斜··拉车的马一阵疯狂嘶鸣··“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这是——”陈嫂差点儿没抓住木条,吓得快哭了。
杏子死死拽住她的手臂,惊声尖叫··“丫头,劳驾小点儿声·”薛闲一抬手,马车门砰一声响,关得严丝合缝拉都拉不开,“门关严实了,掉不出去。”
陈嫂和杏子双眼溜圆地瞪着他,仿佛见了鬼——·“你方才手碰上门了吗……”杏子呆呆道,“这门怎么就——”·她还未从惊吓中恢复神智,就感觉倾斜的马车猛然一轻,心里跟着咯噔一下。
这种陡然一轻的感觉,就好似整个马车都被什么东西凌空提起来了似的··这一老一少抖着手撩开车帘……·“啊啊啊啊——”两人同时尖叫起来。
“飞飞飞起来了啊”·薛闲掏了掏耳朵,忽地有些后悔:“……”·他戳了一记玄悯的腰眼:“秃驴,将车前那个也拎进——”·“啊啊啊——”·来字还没出口,马车已经传来了同样凄惨的尖叫。
薛闲:“……”说好的性子淡定呢·玄悯雪白的袖子往车帘外头一扫,就听砰的一声,老陈的脑袋伴随着尖叫撞进了车内。
在他闭着眼睛胡乱挣扎的时候,玄悯已然干脆地将他从车窗内拽了进来··直到他瘫坐在马车里,尖叫声都还没有停··所有人一进车里,薛闲懒懒地将手伸出车外,清清淡淡地那么一招。
杏子莫名看得一呆……·马车再次一个倾斜,陈嫂这回手里没拉稳,朝一侧倒去·呆着的杏子被她一撞,毫无挣扎地也朝一边倒去,撞在了最边上的陆廿七身上。
廿七抓着他的木枝,啪叽一声,生无可恋地被拍到了马车壁上··在薛闲招来的狂风当中,马车再次一个腾空,在嘶鸣声当中直朝云层中奔去··几乎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又自云层中俯冲向地。
车内的陈嫂、杏子已然呆若木鸡,又在倾斜当中滑倒在另一边的车壁上··陆廿七:“……”·对于杏子和陈嫂她们来说,只是一声呼吸之间,马车便已经重新落了地。
“到了·”薛闲一动手指,车门豁然洞开,外头的景象便落入了车内众人的眼里——·正如陈嫂他们所说,他们面前确实是一座荒村,屋舍破败阴森,杂草连城,连半点活气都没有。
明明天色泛亮,东方既白,应当是一天当中最新鲜的时辰,这里却依然叫人不敢踏进去··“啊——啊——”不知哪里的乌鸦哑声叫着从荒村中飞出来,惊得杏子他们一哆嗦,忍不住朝车内缩了缩。
正因为没有人烟,但凡一点声响都会被放大数番·玄悯前脚刚踩在车外,荒村深处便突然传来了一声女人惊叫··“少夫人”杏子急了,“这是少夫人的声音真的在里头”·玄悯微微偏头,冲薛闲道:“在这处等着。”
言罢,他便要循着声音往荒村深处走··他做事无甚可担心的,薛闲抱着胳膊大爷似的倚在车壁上,点了点头道:“行吧,也省得我费劲,快去快回。”
玄悯皱着眉环视了一圈这荒村的位置风水·认真说来,这荒村的确很有些问题·是个外强中空的壳子,起到关键作用的某物缺失了,以至于在绝佳的位置里,生成了一片死地。
至于所丢的乃是何物……·玄悯略一思忖,大步流星地朝前走,边走边下意识要解腰中的铜钱串,却摸了个空··玄悯:“……”·眨眼后,挪了位置倚坐在马车门边看着玄悯背影的薛闲眯起了眸子——·就见刚走出去数丈的玄悯又折了回来。
薛闲仰脸看他走到门边,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马车外壁,冲薛闲摊开了瘦长好看的手··“作甚”薛闲一时没反应来··玄悯语气清淡地道:“铜钱。”
车内杏子盯着他的脸,心说这和尚真好看……·她又看了看薛闲,觉得同样好看极了··然而……·杏子内心却是翻天覆地五雷轰顶:这大师为何要钱会冲那薛公子伸手·然而没等她想明白,拎了铜钱串的玄悯就已经重新走进了荒村里。
铜钱一路上轻轻磕碰,发出轻微的响声,被这荒村里古怪的风卷着,来回添了几层回音··薛闲手指合着铜钱撞击的节奏,轻轻地敲在自己毫无知觉的膝盖上,等着玄悯速战速决。
然而,当他敲了好半天后,他瘦长的手指倏然一顿——·不对明明过了好一会儿了,玄悯的身影也不见了,那铜钱声怎的没有丝毫变远·就在此时,那叮当清脆的撞击声陡然劈了音。
而后,地底下隐约传来一片嗡声,听着颇为耳熟……·薛闲只觉得觉得在嗡声响起的瞬间,脑中先是一片空白,紧接着,一个被他遗忘许久的场景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    第48章 大善人(三)·那是孟夏之时,他在华蒙县海岸被人抽去筋骨前的场景——数不尽的金丝细线从当空某处笼罩下来,一根根或是贯穿他的身体,将其钉在地上,或是缠在鳞皮上,困缚紧收,像个巨大的牢笼。
金丝精细如发,哪怕贯穿了身体,一时间也流不出什么血,因为伤口太小了·可不流血不代表不疼,那些金线也不知从何而来,根根灼人,身体里的灼着筋骨,身体外的灼着鳞皮,稍稍一动,周身上下所有地方无一幸免,那滋味比万蚁蚀心痛苦百千万倍。
可薛闲是什么性子他想动时,即便万箭穿心将他钉在地,他也能不顾剧痛一根、一根、一根地将它们拔出来,再把对方的脑袋拧下来··毕竟皮肉之痛,从来就不是能阻止他的东西。
他那天之所以没有强行挣脱,是因为那天刚好是百年一次的劫期··劫有大有小,不过大多还是天雷劫··雷劫对于薛闲来说,大约是最无可畏惧的了·真龙出海,哪次不伴着云雷至少在声势上,他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再吓人的天雷砸在他眼前,他都能八风不动地看着,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寻常的云雷一般也砸不到他身上,毕竟那雷常常是他自己招来的,即便砸上了,于他而言也不痛不痒·可是劫期的雷多少还是有所不同的,非但不避着他,反而追着他劈,一道接一道地贯落在他身上,道道见血。
皮开肉绽最轻的,真灵受损的痛苦才叫生不如死·道行若是不够,真灵能直接被劈散了,整个人便会就地化为尘泥··为了保命,寻常应劫的人多半会想尽一切法子给自己多添些屏障,总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但薛闲却不行,因为他的一举一动关系着人间万顷江河湖海,他翻腾,就意味着江河湖海不得安宁·平日里便偶有洪涝的地方,在那时更是悬在针尖上,一不小心便是满城汪洋。
是以薛闲应劫时惯常会恢复龙形,因为龙形体态庞然,有足够的地方皮开肉绽,若是人形,劈完基本就没一块好肉了,那还能看·碰上小劫,他懒得多动,便会随意寻一块无人荒岛,将自己横挂在上头,随那天雷怎么劈。
劈完他便顺势在那里睡上一觉,待到身上皮肉恢复,不再血流不断,他便会滑进海底,养一养真灵再出门作妖··不过碰上大劫的时候,他就不能这么随意了·毕竟大劫的天雷可不是寻常地方能承受得住的,若是直劈在荒岛上,要不了几道,整个荒岛都能被劈碎了沉进海里,劈在有人的地方,那就更要成灾了。
为了避免大劫时的天雷因他而落地,他应劫的时候便干脆腾空之上,将自己裹在厚重的黑云里·一道道的声势浩大的玄雷自九天而下,止于黑云之中,只劈他一个。
在人间听来,响声虽是吓人,却伤不着什么,有惊无险··今年孟夏那次,薛闲碰上的便是大劫··偏偏那次的大劫比以往的更难熬人一些,以至于他应完劫后真灵受了重创,难以继续留在云中,直直摔落在了海边。
真灵受创会使人神志不清,魂梦不醒·是以当那万千金线将他牢牢缠缚、钉在地上时,他连睁眼都十分勉强,更别说看清对方是谁或是挣脱束缚了·甚至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都想不起来那些场景,只记得一些零零碎碎如梦靥般的片段。
只是此时脑中一震,或许是机缘巧合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这被遗忘的一幕倏然一闪而过,让薛闲好一阵怔忪——在那细密的金线之端,隐约有一个人影,似乎是穿着白衣,然而遮挡太多,看不清模样,只有大致的轮廓。
单看轮廓,那人有些瘦高,衣袍被风吹得上下翻飞,脸侧同样有翻飞的细丝影子,应该是被吹搅得散开的头发··只是……·依然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脑中的嗡鸣声渐歇,薛闲终于从那一幕里脱身而出··“你怎么了你、你醒醒——”·他刚恢复五感,就听见一个女声在他耳边响起,语气焦急又满是担忧。
“杏子姑娘,别摇了,再摇脑袋就该掉了……”薛闲捏了捏眉心,眼睛还没睁开就开始胡说八道··“醒了”杏子惊喜地叫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急得慌了神,居然直接上手抓了薛闲的肩。
她触了火芯子似的猛一缩手,讪讪地缩回旁边,解释道:“方才你忽然就没了知觉,连鼻息都探不到了,吓了我们一跳,我一急就……就……”·薛闲挑着眉,终于懒洋洋地睁开了眼。
他半眯着眸子摸了摸自己的人中,道:“就上手来掐我了”·杏子靠上马车壁,破罐子破摔地看着棚顶,颇有种跳进黄河洗不清的冤屈感:“昂,掐了人中。”
“谢了,有劳·”薛闲偏头冲她一笑,继而又敛了神色,朝荒村看去··“诶”没想到还被道了谢,杏子脸都红了,连连摆手,“不劳不劳,醒了就好。”
当然,后头的话薛闲根本就没听进去,他目光正落在荒村中的某一处,心想着怎么还不曾有玄悯的踪影··“那秃驴……”他刚说了几个字,又觉得在外人面前这么称呼玄悯有些不妥,便咳了一声,换了个正经些的语气道:“方才我闭眼了多久那和尚进了村子后可有什么动静”·“动静”杏子摇了摇头,面色颇为担忧,“有一盏茶的工夫,没听见什么动静,咱们……咱们是不是该进去找一找”·兴许是方才上天入地的本事震慑住了车里的三位凡人,以至于他们薛闲他们怎么安排,这三人都乖乖听着,哪怕再焦灼不安,也不敢乱出主意强出头。
只是毕竟已经过去了一盏茶的工夫,谁说得清这段时间里会发生什么危险··薛闲闻言皱了皱眉,伸手弹了一记腰间,道:“书呆子,你怎的半天不做声”·这帮凡人天都上过了,还怕见鬼所以他找江世宁找的毫无顾忌。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不过说来也奇怪,自家长姐和姐夫被人掳进了这鬼气森森的荒村,江世宁居然连头都没有探,着实不像他··“书呆子”·“……”·“江世宁”·“……”·这名字一出,车里焦灼不安的陈叔陈嫂以及杏子都猛地看了过来。
“江小少爷……您刚才喊的是江小少爷”陈嫂抖着声音问道··薛闲随口“嗯”了一声,一头雾水地拉开腰袋看了一眼。
太棒了,空的··江世宁早就没了踪影· ·薛闲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荒村——江世宁那呆子多半忍不住,趁乱跟着玄悯跑了··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大清早水汽重,阴冷潮湿,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茫茫白雾里,只能看见些荒芜的房屋轮廓,黑沉沉的,影影幢幢。
“陆廿七呢”薛闲头也不回地问道··马车里头,陆廿七静静地应了一句:“在呢,何事,说·”·他的语气听起来颇为无奈,只因他此时正被两个大鹌鹑夹在中间,左手是哆哆嗦嗦的陈叔,右手边是叨叨咕咕的陈嫂。
这夫妇俩大约把他也当成个神人了,不敢去碰薛闲,便窝缩在他身边,觉得这样能定心一些··“你可否算出那秃……玄悯现在在做什么”薛闲盯着那雾气问道。
“我可以试试·”陆廿七顿了顿,又道,“不过得找一样和尚刚碰过的东西·”·薛闲刚要开口,陆廿七又补充道:“马车太大了,不能用。”
“……”薛闲闻言收了声,默然想了片刻,扭头冲车里伸出一只爪子,“我的手能用么”·陆廿七:“……”·杏子:“……”·反正哪里不太对……也可能哪里都不对。
“活物不行,只能探死物·”陆廿七反正从来就没怕过薛闲,也不怕被揍,他毫无波澜地道:“要不你牺牲一下,我来算算·”·薛闲冷笑了一声,转回头去不理他了。
此时,早已荒芜的温村中有一间大宅子里响起了争吵声··这是一间两层的小楼,前后两幢,之间用长廊相连,箍成一个四方的庭院,院中原本不知种了些什么,此时只剩下半人高的蔓蔓荒草,和一株枯死的老树。
各个屋子的窗子都腐朽不堪,纸早就破了,穿堂风呜呜咽咽哭个不停,听得人头皮发麻··争吵声是从前楼一层的东屋里发出来的,这是唯一一间不窜风的屋子了··“你不是说听你的准没错么这下好了,走都走不出去”一个沙哑的男子声音响了起来,话音里满是埋怨。
“不然呢继续往前走刘伯、剪子和小石头还有命么”另一个声音回了一句,“这里好歹还有间屋子能挡个雨,今早你拾到菌子的时候怎么没张口抱怨”·这东屋里此时正窝着几个乞丐打扮的人,个个儿蓬头垢面,也不是衣服是什么时候穿上的,大约从来也没洗过,散发着一股子酸腐味。
只是在这屋子中,并不只有这一种味道,在这酸腐味之中,还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声音沙哑的那个男子两只手于腕部戛然而止,没有手掌,腕部的皮已经被磨得光滑,可见这手已经断了数年甚至十数年了。
断手面前正支着个火堆,火堆上头横着的木枝上架着一只破了口的砂锅,里头汩汩直沸·断手咕囔了几句,用手腕将堆在一旁的野菜叶子捧起来,丢进了锅里,“有吃的又怎么样,吃完了命都不知道能不能留……”·“反正不吃肯定留不住命,煮你的汤去”答他话的始终是同一个人,那人脸上满是可怖的疤,两个眼窝里只有一只有眼珠,另一个眼皮都粘合在了一起,也不见凸起,约莫是连眼珠都没了。
在这两个争吵着的人周围,还窝坐着一圈乞丐,不是缺胳膊便是断腿,有那么四五个好手好脚的则一直在瞎比划,估计不是聋便是哑··他们身后靠着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三个人,一个老的,两个小的,正是独眼口中的“刘伯、剪子和小石头”。
他们身上盖着早已破洞的被褥,带着股淡淡的霉味,但好歹算个铺盖··躺着的这三人呼吸沉重,似乎都在发着烧,面色灰败中透着不正常的红,嘴唇烧得起了泡,裂了许多口子,露在被褥外的脖颈几乎没几块好皮,布着大块的溃烂创口。
浓重的血腥味就是从这三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在这屋子的角落里,还蜷坐着一男一女,年纪轻轻,五官温和清秀,气质相合·他们身上穿着的袄袍虽然素淡普通,但一没破口,二没霉点,虽然头发有些散乱,但在这群乞丐中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这一男一女正是江世宁的姐姐江世静和姐夫方承··“阿莹……”方承偏头,低声冲妻子问道,“伤着哪里没”·他们从小便认识,所以方承一直爱叫妻子的小名。
江世静摇了摇头,“你呢”·“我没事·你别怕,他们不像是要咱们的命,也不像要劫财·”方承低声道,“倒像是……”·两人目光均是落在那张躺了人的床铺上。
这帮乞丐将他们劫来之后,便解了他们身上缠绕的麻绳,只余留着手腕上的那截,还粗声粗气地说了句:“咱们也是没法子了·”·就在他们正打算细说的时候,这屋子便突然出现了一些……十分诡异的声音。
像是有人正缓缓地从楼上下来,步履拖沓沉重,听着像是身体不大好,亦或是年纪大了··当时那些乞丐便是一愣,接着便面面相觑,甚至有一个人还抬手清点了一番人数:“五、六……七,加上刘伯他们三个,便是十个,刚好,全在啊。”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这话一出,所有乞丐脸色俱是一变,当即就有些惊着了——所有人都在屋子里,那么楼梯上缓缓走着的那个是谁·有个胆子颇大的乞丐啐了一句“装神弄鬼”,便出了屋子,打算去看看下楼的究竟是谁,结果便彻底没了踪影,直到那脚步声消失了,也再没出现过。
另外两个乞丐结了伴去找他,据说上上下下楼前楼后找了个遍,也没看见失踪的那个,倒是村子里起了雾,浓得很,连隔壁的屋子都看不着也摸不见了··这种诡异的场景让这帮乞丐想起了关于温村闹鬼的传说,一时间瘆得不行,便围着火堆坐成了圈,再没人敢出过门。
“两位大夫要不要喝点这菌子野菜汤,一时半会儿你们是回不去的·”那独眼转头冲方承和江世静道,“喝点儿汤暖一暖手,就当我们兄弟几个给你们赔个罪,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给刘伯他们诊个脉吧,他们身上长满了疮子,再这么下去,命就没了。
我们也是着实没办法了,才想了这馊主意·”·“咱们虽然活不出个人样,但是也怕死·”断手接着他的话道,“可我们凑不出铜板,请不起大夫,也抓不起药,只能做一回匪……”·果然,和他们所猜的一样。
方承摇了摇头道:“这两年灾祸不少,大小饥荒闹了几回,日子难免苦一些,付不出银钱便付不出罢,真求上门了还能见死不救么我若是真抠着那么点儿银钱,半点儿药材都不肯给,我这夫人定然头一个不答应。
只是……”·他看着独眼,道:“大街上胡乱将人蒙了头便抢走,也着实太过了,有这抓人的力气,做些什么不行”·“我们也想过谋日子过活,只是没人乐意要。”
断手抬起自己的手腕,“咱们这样的,不说别的,做起活计来必然不如好手好脚的,肯雇我们这样的,基本就是纯行善了·这闹灾的年头,自己都活不周全,哪来那余力行善。”
“没人乐意要”方承没好气道,“你们捉我前问过我要不要不曾你若是问上一句‘我付不出银子,做活来抵行不行’,你怎就知道我不会答应”·断手还想开口,结果刚张了嘴,那缓缓下楼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屋内众人俱是一惊,登时便不敢动了··“狗子,你离门最近,赶紧把屋门关了”独眼压低了嗓音说道··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少年一蹦而起,惊弓之鸟似的窜过去关了门,又嗖地窝回火堆边,惊惧不定地盯着那扇关着的门。
“我听说,只是听说啊——”狗子身边的那个单腿乞丐用手掌撑着地面朝旁边挪了挪,轻声道,“这温村年年都闹鬼,说是每年冬月末的时候,荒村里会突然响起戏曲声,锣鼓梆子在夜里一传老远,还有咿咿呀呀的戏腔……哎呦,别提多瘆人了。”
“对对对,还有呢,还说有时候不小心进了村子,碰上雾天,便怎么都绕不出去·”·“还能听见人咳嗽,拍手,或是笑声……”·乞丐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将自己吓得够呛,攒在一起瑟瑟发着抖,被独眼青着脸打断了,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大家全都闭嘴。
那缓慢的脚步声似乎从楼上某个房间里踱了出来,再次下了楼梯,在厅堂缓缓走了几步,似乎是在椅子上坐下了·隔了片刻后,似乎又站了起来,重新缓慢而拖沓地走着。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了东屋,越来越清楚,最终停在了东屋房门外··屋内众人头皮都炸了开来,噤若寒蝉地盯着门·那门早就腐朽不堪了,即便锁上了,推上两把估计就能倒,着实起不了什么作用。
·就在他们吓得面无血色的时候,屋门外忽然响起了几声咳嗽·那咳嗽声虚得很,像是有着重病,咳完又重重地喘了两声,接着便拖着脚步又朝对面屋子走去了。
呼……·房内的人俱是轻轻吐了一口气··然而对面房屋吱呀响了一声,又关了,脚步声再度缓慢地朝东屋挪来··在这帮乞丐被这脚步声吓得面色发白冷汗直冒时,温村地碑边马车里的众人却同时松了口气——因为他们看见浓重的雾气里出现了一个人影,白色的僧袍几乎和白雾融为一体,在寒风中上下翻飞着。
“大师大师出来了”杏子叫了一声,车里的陈叔陈嫂连忙撒开陆廿七,爬到了车门边,探头看着,“少爷和少夫人呢也回来了吗”·他们紧紧盯着玄悯化在雾中的身影,却失望地发现,玄悯身边并没有跟着第二个人。
倒是薛闲看着玄悯的身影轮廓,微微皱起了眉··玄悯很快便穿过浓雾,走到了马车前··“大师,没找到我们少爷和少夫人么”陈嫂他们慌了神,焦急地问了一句。
玄悯道:“寻到了位置,不过无法靠近·”·“无法靠近”·玄悯“嗯”了一声,又道:“不过——”·他还不曾说完,陈嫂他们便扑通一下瘫坐下来,红了眼睛便要哭。
薛闲却在一旁默不作声眯着眼将玄悯上下打量了一番,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是何时剃发为僧的”·玄悯转眼看他,显然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会问这么一句,“自小便是,怎么”·“你确信”薛闲的语气听不出冷热,也没透出什么情绪,“你不是前尘旧事都不记得了么”·他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呢·只因为刚才玄悯自雾中走来的一瞬,身影轮廓着实和那金线端头的人影有些相像——同样翻飞的白袍,同样瘦高的身形,同样非比寻常的能耐……·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金线那端的人脸边有头发的影子。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    第49章 大善人(四)·玄悯虽然不知他的用意,却还是答了一句:“能记起些许场景,有幼时的一些·”·不知是薛闲神色太过正经,亦或是语气太过让人捉摸不定。
玄悯答完之后,又垂下目光,幽黑平静的眸子和薛闲相对,补了一句,“确信·”·自打经历过客栈那次问话后,薛闲对玄悯这脾性的了解又深了一些,或者说是更笃定了一些——·这秃驴别的不说,至少有一样优点,便是不会骗人。
他若是真不记得了,绝不会胡乱编造一些子虚乌有的场景来糊弄敷衍,只会直直白白地说忘了·而若是记得却不方便说,也同样会直直白白地道一句无可奉告,不会顺着问话人的意思想一个合其心意的回答。
是以玄悯笃定地说一句“确信”,那便真的是确信,说明他确实记得一些幼时的零碎场景,而在那些场景中,他已然是僧人了··薛闲闻言并没有点头或是摇头,也不曾立刻答话,而是意味不明地看着玄悯。
玄悯见他这模样,平静道:“不信”·“不是·”薛闲答了一句,突然伸出手指勾了勾,示意玄悯再靠近一些,“过来一点。”
“嗯”玄悯沉沉应了一声,虽是不解,还是弯了些腰·他以为薛闲有些不方便在陈叔陈嫂他们面前言说的事要说,便一本正经地等着薛闲开口。
谁知,正经话一句也没等到,倒是等来了这孽障的爪子··薛闲眯着眼睛抬手在玄悯头上摸了一把,颇为欠打地道:“啧啧,可怜见的,那么小就被剃了啊”·玄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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