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龛世 by 木苏里(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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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龛世 by 木苏里(上)(3)
·别说纸皮了,就连陆廿七、玄悯这样的大活人,都有些够呛——周身每处关节都好似被人拉扯到了极致,旋转的力度再大一些,便要统统脱臼了··古怪又清朗的鸣吟伴着巨浪翻涌的巨大漩涡,莫名有种极为浩大而震慑人心的气势。
恍然间给人一种感觉,好似这样的场景不应该出现在这样严丝合缝伸手不见五指的墓室里,而是应该出现在烟波浩渺、漫无边际的江海之上··龙吸水……·明明天旋地转什么也看不见,明明只是一个深池漩涡,江世宁脑中却不知为何划过了这样的字眼,更稀奇的是,这样的说法,他也只是曾经在书中看过两眼而已,从没真正见过。
这些漫谬的想法还未穷尽,他就被吸到了漩涡尽头··啪——·随着一声脆响,江世宁眼前一黑,没了知觉··大浪翻涌的余音久久不绝,在空旷至极的墓室中往来回荡,嗡鸣不息。
直至许久,才逐渐消失,墓室再度陷入极端的空寂之中··石顶上排列成天罡北斗的七枚夜明珠依然洒着薄薄一层微光,隐约映照在深池之上·就见原本不知深浅的黑水一滴不剩,短短片刻,就被抽了个干净,连接两端的细高石台也被轰了个粉碎,横斜不一地躺在池底。
原本积沉在池底的泥沙攒聚着堆在角落里,像是被某个不耐烦的人挥手扫开了似的··软质的泥沙被扫除,石砖质地的池底便彻底露了出来·其中某处不知被什么东西翻凿开了,方形的石块几近粉碎,被掀到了一边,露出最下头的黑土。
在那片黑土之中,窝着一枚透亮的金珠,不断微颤着·在金珠周遭,或躺或趴着几个人,均面色发白不省人事··不是别人,正是玄悯他们··片刻之后,就听“咕嘟”一声,那枚不断颤动的金珠吐出了一口水,打破了墓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便是一声颇为瘆人的叹息··“哎——”窝在金珠中的薛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要活活撑死了··方才在池底兴风作浪时,他的意识始终的模糊的,只隐约感觉自己砸开了石砖,把黑土里的什么东西给碾碎了,吸进了珠子里。
那一瞬间,他有种说不出来的痛快感,就好似眼巴巴盯了许久的东西,终于让他吃了一口似的··那种烧得人心慌的感觉,也暂时被压住了一些··只是有一件事情不太美妙——金珠在吸食土里的东西时,一个亢奋,用力过猛,把一池的水也吸了个干净。
这会儿……有点儿撑得慌··薛闲颇为糟心:这水又没进他的肚里,只是被金珠一并化了,怎么金珠没破,他反倒快要撑吐了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就在这祖宗哼哼唧唧来回滚着的时候,躺在池底的玄悯手指动了动,倏然睁开了眼。
不知为何,他睁眼的瞬间,目光防备中有些空茫,似乎在那一瞬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周遭是何人,所做是何事·他盯着穹顶上的天罡北斗看了片刻,猛然翻身坐起来。
薛闲听到动静,奋力从黑土中滚出来,沿着池底石砖“咕噜噜”滚到了玄悯面前:“秃驴,劳驾,你可有什么能消食化食的符纸丹药也行。”
问完,他便仰脸等那秃驴答话··谁知玄悯盯着他看了片刻,沉声道:“哪来的孽障为何躲藏在金珠里”·薛闲:“……”·薛闲:“……………”·薛闲:“……………………………”·不是,这是闹的哪门子鬼·他滚也不滚了,泥丸似的一动不动,浑然僵成了石头蛋蛋,见鬼似的盯着玄悯道:“你开什么玩笑”·被玄悯这话一惊,薛闲也不觉得撑了,仿佛一池的水瞬间便消化完了。
他愣了片刻,又咕噜噜绕着玄悯来回滚了两圈,细细看他的模样,心说:别是淹了个水,被什么水鬼夺了舍吧·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很快,他便停在玄悯身侧的地上,目光定定地盯着玄悯的脖颈看。
尽管墓室里微光黯淡,寻常人可能行动不便,但于他而言,却足够看清许多东西了··“你脖子上的那玩意儿是什么”薛闲问道··就见玄悯颈侧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枚古怪的记号,像是一只趴着的蜘蛛。
在薛闲的印象中,玄悯脖颈处确实有一粒小痣,但绝不是这番模样··玄悯闻言,皱着眉摸了一下颈侧··就在他手指拂过那处时,那只蜘蛛就好似被手指尖的温度化开了似的,渐渐缩回了爪子,重新变回了一枚痣。
薛闲这才发现,刚才那所谓的蜘蛛,也只是从痣的周围延伸出了几条细细的血丝,活像蜘蛛的细脚··血丝消失的瞬间,玄悯皱着眉闭上了眼,伸手捏了捏眉心,似乎有些眩晕,而后他便维持着这种姿态一动不动了。
这让薛闲想起先前在归云居的时候,当时玄悯也是陡然间有些晕眩,而后便坐在椅子里静静调息,许久都没再有动静··他绕着玄悯再度来回几圈,发现除了那枚小痣便找不到其他古怪之处了。
“这是……什么毛病”薛闲从不曾在别人身上见过此种情况,一时间有些弄不明白··又过了好一会儿,玄悯终于再度有了动静。
他手指抵着太阳穴揉摁了一番,皱着眉睁开了眼··薛闲仰脸静静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就见这秃驴垂目看下来,无甚表情地道:“无手无脚也能兴风作浪,你这孽障着实该收。”
薛闲:“……”这秃驴还是继续懵着吧··玄悯一边说着,一边捏了捏一直垂着的另一只手,一根根地松动着筋骨,没松一根,便面无表情地瞥薛闲一眼。
薛闲这才明白,先前落地的肉垫究竟是什么·他勉为其难忍了玄悯刚才的话,就在他滚动了两下,打算问一问那“蜘蛛痣”时,他突然瞥到了旁边横着的黑影。
那是一个人形高的石像,有着沉圆如瓜的脑袋和粗糙阴邪的五官··这倒不算什么,毕竟墓室里有个把石像实属常事·只是这石像摔在池底时砸坏了半边身子,露出了里头的芯。
如果薛闲没瞎的话……·那芯子赫然是一个人,一个不知死了多久的真人··玄悯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东西,他转头扫了一圈便发现,这池底起码横陈着上百个这样的石像。
薛闲陡然想到这些玩意儿在池水里不知泡了多久,而那些池水全都进了他的金珠,顿时整条龙都不好了··玄悯揉着手站起身,正打算细看这些石像时,就听“汩汩”两声在脚边响起。
他有些奇怪地垂目一看,就见那颗一动不动的金珠正静静地往外冒着水,约莫是……恶心吐了··玄悯:“……”·    第26章 江底骨(三)·这圆滚滚的玩意儿一声不吭吐了一滩清水,眼看着便要蔓延到玄悯的脚底了。
他盯着那珠子,明明冷冰冰的依旧无甚表情,却透出一股一言难尽的意味来:“你要将这一池水再吐回来”·薛闲不理他,依旧汩汩冒着水,颇有些生无可恋。
“而后你便要泡在吐出来的水里”玄悯掀了掀嘴皮子,不咸不淡道··薛闲:“……”·金珠当即便消停了。
 ·片刻之后,薛闲幽幽道:“你这棒槌真会恶心人啊……”·“不才,过奖·”玄悯淡淡移开目光,抬脚朝近处的几座石像走去。
薛闲犹豫了一会儿,也跟着滚了过去,溜溜地跟在他脚后,“你先把我捡起来,我撑得头晕·”·玄悯瞥了眼他身上泛着光的水迹:“待你身上的泡尸水干了罢。”
“……”薛闲就地凝固了片刻,怒道:“你再这么恶心我,我追着你一个人吐你信不信”·“信。”
玄悯停下步子,颇有些受不了地垂目看他,终归还是将他捡了起来·只是刚入手便丢进了暗袋,仿佛一刻都不愿意多碰··“你有脸嫌弃我”薛闲在暗袋里瓮声瓮气地道,“你不也泡了一身的水,湿透了么”·玄悯步子一顿,二话不说在指尖划了道切口,毫不心疼地挤出一串血珠,在手掌上画了个看似简单的符文。
顷刻间,他周身上下所有的水统统被榨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薄薄的麻布僧衣霎时便干透了,轻如云雪,就连薛闲身上的水迹也半点儿不剩··薛闲目的达成,颇为满意。
更让他满意的是,玄悯腰间的位置似乎还有助其消化功效,他能明显感觉到先前从黑土里吸进来的东西,正一点点和金珠融为一体··先前神志不清时,他甚至连那黑土之下所埋为何物都不曾看清就吸了进来,这会儿在相溶时,他才有了些感觉——那黑土之下所埋的,应当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或是血,或是数节脊骨,或是一段龙筋。
不多,也并不完整·但是当其缓缓地融进金珠时,他却有种无法言说的满足感,以至于他在恍然间觉得,空空如也大半年的脊骨处终于开始有了些触感和温度··不论是养神养气或是养骨养肉,都是要有个起始的物什的。
就好比种花种树,总要有枚种子··薛闲先前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炼气化形,勉强在脊骨部位牵了一条线,让自己上半身能动如常人·可气终归和骨相差许多,空的终归不是实的。
这一次,他倒真有了一种埋下一粒种子的感觉··玄悯自是不知暗袋里的薛闲在琢磨些什么,只要不作妖便好··水池石砖上横陈着的石像着实太多,他不可能一一查看完全,只挑了身有破损的那些。
这些石像的模样并非一成不变,事实上他看了十来个下来,拢共有三种模样,一则是怒目圆瞪的,一则是倒挂双眉哭着的,还有一则是高鼻阔口咧嘴笑着的·而这三种模样的石像里裹着的尸身也均有区别。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面容愤怒的石像里,尸身均缺了头颅;面容悲苦的石像中,尸身均缺了双脚,面容嬉笑的石像里,尸身则缺了双手··“看出什么了么”薛闲问道,“这些裹着尸身的石像究竟是做什么用的,看着阴邪得很啊。”
玄悯皱着眉道:“略有所知·”·薛闲语气颇有些纳闷:“你怎的什么都颇有所知”·玄悯淡淡道:“兴许先前在书里看到过,留了些印象。”
这上百个石像,一看便不是随便做来当个陪葬的·做得这样讲究,必然有其目的·在这种地方,跟三相关的东西总少不了含着些名堂·玄悯虽不记得自己是在何处看来的,但确实记着这么一个说法——·说有种改换大运的风水阵,叫做百士推流局,做好了可免天灾人祸,保百年顺遂,是个结果极好的局,唯一的问题是过于阴毒了,寻常人根本下不了那个手。
·因为这百士推流局,需耗费三百人命··一百煞将,一百苦民,一百奸人··这不同的面容的石像,刚好与其相应和:面容愤怒的石像是煞将,哭丧着脸的是苦民,咧嘴笑的乃奸人。
“三百人……”薛闲被这声势浩大的邪阵惊了一跳,“真能折腾啊,凡人作起妖来,可不比我差·这三百人得上哪儿去弄这可不是小数目,哪怕拦腰砍半,也多少会引起些骚动吧上百人踪迹全无,就是瞎子也该有所觉察。”
他正说着呢,玄悯正翻看着的石像里“叮当”一声,掉下了一样东西·听音色,多半是个铜皮铁片之类的玩意儿··毕竟是尸身上带着的东西,少说也沾了些腐朽腌臜物,玄悯皱了皱眉,忍不住又从下摆处撕下了一小片白麻布。
薛闲闻声嗤道:“你再这么撕下去,这僧袍该变短打了·”·他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玄悯的袍子只是不沾尘土,实际是颇长的,几乎能盖住他全部脚面。
行走起来几乎触地,却又总是隔了那么一丝距离·而他每回这么撕扯下来的,甚至不足半个巴掌,他就是再撕上十七八回,也不见得能短多少··但是薛闲就是闲不住嘴,时不时就想惹他两句。
玄悯隔着白麻布,将掉落下来的东西拈在了手里,衬着一点微光,细细看着··那是一枚小巧的铁片,一面雕着兽头,一面似乎刻着名字,只是刻着字的那一面又被人以刀锋涂掉了,划满了刻痕,看不清本字。
薛闲见玄悯没搭理他,便趁着这秃驴正蹲着身,从暗袋里默默挤出了一点头:“嘶——这东西眼熟·”·“见过”玄悯本想把他摁回去,听闻此话便暂且收了手,把这铁皮朝他面前递了递。
“想起来了·”薛闲道,“去卧龙县的路上,山间废庙不少,我们在里头歇脚时捡到过一枚,那庙里还留有血迹,我估摸着有过一番争斗·后来入卧龙县城门前,我和那书呆子在城门脚下又捡到过一枚。”
这样一式一样的东西,显然是统一制作的,多半来自于军中··军中兵将个个都是在生死路上游走,但凡真正打过仗的,刀尖无一不沾着人血,说起来倒正合了所谓的“煞将”。
只是军中将士管制严明,怎么可能突然少了百人还不曾上报·薛闲这大半年也只是在市井间游走,对军队知之甚少,倒是玄悯有些耳闻··军中人人有这么一块铁牌,一时方便编写人头册,二则方便往来盘查,三是……如果某天战死沙场却连马革都未能裹上一块,无法归乡,这块铁牌便会代替尸首,落叶归根。
若是并未战死,而是年暮体衰、断手断脚或是受了诸如此类的重伤,再上不了沙场,便会退籍·铁牌是不会收回去的,但是会把铁牌上刻着的名字抹去··“你这些又是从何处听来的”薛闲仰脸问道。
玄悯愣了一愣,摇头道:“忘了,兴许曾在街角巷尾听人议论过·”·薛闲觉得这秃驴也是个奇人——由那蜘蛛痣来看,他约莫是有病的,由其睁眼便不认人来看,病得似乎还不清。
但就这么个疑似有着失魂症,还总端着冷冰冰的高僧架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倒霉和尚,居然能在市井中混出这么多信息,着实有些难以想象··薛闲问:“你看着像是会说人话会聊天的人么”·薛闲答:“不像。”
玄悯面容不变,伸指把他圆滚滚的脑袋……也兴许是身子,管他呢,总之是摁回了袋里··“煞将是那些或年暮或伤病的兵将,苦民和奸人又是什么”薛闲被摁进去的时候又叨咕了一句。
“是乞丐和山匪·”·回答他的并不是玄悯,而是另一个略为温平的声音··玄悯闻声转头,就见那陆十九和刘老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朝这边走来。
刘老头那年迈的身体自不必说,陆十九比江世宁还弱不禁风,是怎么醒得这么快的要知道,不论是漩涡的拖拽,还是拍在池底的力度,都足以弄得人浑身是伤,可这两位却半点儿新伤都没有。
先前在石门后头碰见时,他们是什么模样的,现在依旧是什么模样·就连衣服浸了水的程度,身上的一些淤痕都不曾有丝毫变化··玄悯上下扫量了他们一眼,也不曾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剩余的百来具石像问道:“你怎的知道”·陆十九抬起手里拎着的木枝,动了动手指,道:“我能看,也能算,方才就近摸了几个。”
“这些士兵是在回乡的半道被截下的·”他静静道:“弄走这样的士兵其实颇为容易,转头说是早已战死,尸首也寻不回来,便能打发了,也不会引人起疑。”
至于乞丐流民……多一个少一个,兴许根本就没人注意过·山匪便更好说了,在周遭百姓眼里,剿干净了最好,至于剿完是收了监还是砍了头,被送去了哪里,也自然不会有人多问。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三者齐备,局便布下了··陆十九那双盲眼在此时比寻常人好用得多,他转着身扫了一圈,抬手指着两处地方:“有东西。”
玄悯闻言,迈步过去,在两处池壁上各摘下了一个石片,单是用手指摸也能摸出这石片上镂着符文·玄悯握在手里细细看了片刻,皱眉道:“有些眼熟。”
“什么眼熟”薛闲问道··玄悯:“符文,似是在别处见过·”·但是这墓室里头光线着实过于昏暗,再怎么看,也就只能看个大致轮廓。
在他看着石片时,一旁的陆十九转头看了眼不远处晕着的陆廿七,忽地冲玄悯道:“廿七他……”·玄悯听他语气迟疑,头也不抬道:“他似乎格外惧水。”
暗袋里的薛闲闻言懒懒道:“是啊,我晕着的那阵子里,别的什么也觉察不到,净听见他扯着嗓子嚎了·”·陆十九垂下目光:“这怪我。”
·    ·    第27章 江底骨(四)·十三年前自陆家塘而来,定居在江边东坊区的陆垣是个鳏夫·妻子早亡,他一人拖带着两个儿子,在江边牵了条小舟,打渔为生。
他虽然长了张略带凶相的莽夫脸,却有着憨厚老实的性子,逢人便笑,凶相也温和了三分··街坊邻居常说,陆垣的两个儿子长得着实不像他陆家的人。
因为陆垣是个大高个儿,人也壮硕·大约是常年拉扯渔网的缘故,手臂上肌肉高隆,显得格外有力·而他那两个儿子却不然··他刚来东坊时,大儿子四岁,小儿子两岁,一个赛一个纤瘦。
小儿子瘦归瘦,眉眼间多少还有些陆垣的影子,显出了一些虎头虎脑的活气·大儿子却当真没有半点儿跟陆垣相像之处··父子三人往那一站,那个小名十九的大儿子永远最为显眼,因为白得过分,几近病态。
这陆十九不仅长得不像陆家人,性子也不像·陆垣是个热心肠,小儿子陆廿七也是个喜欢闹腾的,皮得不行,还不服管,小小年纪便犟头犟脑,没少被陆垣收拾·独独这大儿子陆十九,整日话少得离奇,一点儿没有孩子样。
多数时候,这陆十九确实显得懂事许多,但有时候,他会冷不丁做出些古怪的举动,加上他那副苍白羸弱的模样,颇有些鬼气森森的,自然不那么招人喜欢··所以街坊间偶或有逗逗陆廿七的,却少有去逗十九的。
街坊们不知道的是,这陆十九还真不是陆垣亲生的··陆垣家里没什么人,长辈早已不在·发妻病死后,陆垣很是颓丧了一年,家里破败得紧,儿子廿七一整年没有足够的吃食,身上也没几两肉,瘦得可怜。
于是他便干脆锁了老屋,带着儿子来了卧龙县,因为这里靠着不错的江道,鱼水鲜肥,足以谋个生计··进城前,他带着儿子在一间土地老庙歇脚时,碰到了窝缩在山间的十九。
一个看起来三四岁的孩子,独自一人在山间老庙里窝着,怎么看也不正常··陆垣问了十九几个简单问题,便猜到了大概··这十九原本住在离这百里之远的葛县,家里兄弟姐妹实在太多,又碰上了旱年,他爹娘大概是养不过来了,只得丢弃几个。
原本大概是想卖掉的,只是这十九长了副病怏怏的模样,看着就像是养不活的,又天生有眼疾,才四岁,看东西就很是模糊了,卖也卖不出去··卖不出去便只能丢了,丢近了说不准还能摸回家,便干脆丢到了百里之外。
土地庙偶尔有人来往歇脚,说不准碰上个好心的,还能把人带走··这本是个过分乐观的想法,毕竟比起好心人,这山林间流匪豺狼更多,更可能是在被人带走前,便被山匪掳了或是被豺狼吃了。
不过这十九是个命好的,他碰上了陆垣· ·陆垣想着养一个儿子也是养,两个也是养,廿七还能多一个玩伴,便干干脆脆地把十九带走了··不过后来他便发现,十九不算是个好玩伴,因为比起四处撒欢,他更喜欢安静带着。
但十九是个懂事的儿子,即便两眼看不清东西,他也会每日摸索着给陆垣帮忙收拾杂鱼杂虾,或是搬着小凳站在灶边煮点汤糊··所以陆垣收拾过廿七,却没碰过十九一根手指头,反倒格外心疼这孩子。
小孩子总爱追着比自己稍大一些的人玩儿,廿七也不例外·即便十九是个少言少语的性子,廿七也喜欢跟前跟后·在廿七自己眼里是帮忙,在十九眼里是纯添乱——·比如十九烧了一盆滚开的水在墙边晾着,打算帮老爹烫一烫换下的罩衣罩鞋,去一去鱼腥味。
结果廿七在灶间屁颠颠地溜来跑去,非要帮忙,然后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开水盆里,哭得跟杀猪一样··再比如院里的树上结了虫壳,影响长果子,十九抱来根木扫帚,打算把虫壳捅下来,廿七依旧屁颠颠地来帮忙,结果扫着扫着便觉得那虫壳儿挺好玩,抠了一个下来放在嘴边吹起了哨子。
哨音挺亮,廿七乐得直蹦,然而当晚他那嘴便肿成了肉肠,依旧哭得跟杀猪一样··起初十九看见他便头疼,后来眼睛越发模糊了,看也看不清了,便习惯了··自打眼睛模糊得近乎看不见起,十九发现自己能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了,也能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
他有时候会忍不住跟着声音一路出门,四处找寻一阵,实在找不到来源,再默默回来继续干活··他九岁那年,廿七刚满七岁·有一天晌午,他又听见了古怪的声音,便忍不住出了灶间,一路摸摸索索地朝江边走。
那时候的廿七比小时候稍微收敛了一些,大约是因为兄长半瞎的缘故,终于懂事了一些,偶尔知道要照顾人了·他一见十九出门,便忙不迭跟了出来,一路叨叨着让十九回去。
然而十九却像是中了邪一般,罔若未闻··就是那个晌午,十九在江中浩然的水雾里恍然看到了龙的影子,然而惊叹的下一秒,他便跌进了水里··廿七下意识跟着跳了下去,想要把那眼瞎的兄长拽上岸,却发现就像小时候的无数事情一样——他以为自己是去帮忙的,其实是去捣乱的,他差点儿把自己的命也赔进去。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两人落水之处是较为偏僻的一处江岸,渔船客舟都没有踪影·若不是刚巧有对卖菜的夫妇经过,他俩怕是死在江里都无人知晓··卖菜的老伯不会水,但认得廿七。
“爹赶过来时,廿七已经连挣扎都停了·”陆十九缓缓道:“那天水里不太平,一次捞两个太危险·他撑了我一把,让我勉强透了口气,而后先把廿七捞上了岸。
待他再回来救我时,水里不知怎么的,突然起了风浪·我能觉察到脚下有暗涡,那暗涡似乎套住了他的脚脖子,总之浮浮沉沉呛了不少水·”·他吸了一口气,皱着眉又轻轻吐了出来,道:“我被推上岸时,他被暗涡拽了下去,直接拽进了江下,便再不曾冒头了。”
“自那之后,爹没了,廿七一见水便怕,也不再整日跟着我了·”十九淡淡道··他像是不会哭也不会露出太过明显的情绪,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似乎在说旁人的事情,甚至连眼眶都没泛一点儿红,却听得人莫名有些不大舒服,像是忍不住替他难过起来。
玄悯在一旁收起了那两片镂着符文的石片,突然出声道:“陆廿七的掌纹,我略扫过一眼,在他六岁时有个断痕,又被人强行拉长了一段·”·十九看着廿七,没抬眼,也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见廿七依然毫无动静,他才又低声道:“我那时候还不太懂,以为想法子续上就行了,哪怕……他长得慢一些,能活着便好了,怎么样日子都是能过得不错的,只要他们都好好活着。
但是……”·但是没想到廿七被续了命,陆垣就碰上了劫··等价的买卖··他说完,终于抬眼看向了玄悯:“这墓没到头,前头还有一段边能出去了,也没什么危险,可否帮我个忙,再带着廿七走一段。”
·玄悯瞥了他一眼:“最后一个忙”·十九一愣,低低“嗯”了一声,又叹了口气道:“否则,我可就白跑这一趟了。”
玄悯张了张口,还未曾接话,暗袋里的薛闲便开了口:“这池深起码十来丈,怎么翻上去继续走”·问完这话,也没给其他人答话的机会,他又贼贼地继续道:“要不……我把水重新吐出来,让你们浮上去多好的法子,省时省力”·十九:“……”·玄悯淡淡道:“不劳费心,既然已经吸进去了便老实撑着罢。”
薛闲气倒··他们正说着话,一直不大出声的刘老头轻轻拍了拍十九,抬手朝某处指了指··玄悯他们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那处的水池池壁上,有一方一人高的黑色阴影。
他们抬脚走了几步,凑到了近处一看,发现这居然是一扇铁质的门··只是不知在这里泡了多久,门锁和缝隙皆已锈死,而玄悯的符纸在这墓室里又无法派上用途,于是众人废了好一些工夫,才用碎石将锈死的门锁砸开。
铁门打开时的摩擦声刺耳极了,以至于趴在地上晕了半天的廿七都睁开了眼··“醒了”十九一转头便看到了他,“站得起来么站得起来便别趴着了,想出去得自己走,这里也没人驮你。”
廿七一醒,他便又恢复了冷冷淡淡的语气,半点儿想要拉近兄弟关系的意思都没有··“我知道·”廿七也喝过几口水,那水的滋味估摸着不会太好,烧得他嗓子有些哑。
放在以往,十九这不冷不热的话一说,廿七必然是要回上两句嘴的,脸色也不会太好·然而这次他却破天荒地没堵回去,默不吭声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捶着胸咳了一会儿,咳出了嗓子里的余水。
他脚边不远处,纸皮状的江世宁晾了一会儿,总算干了些,不至于一碰就烂了··玄悯走过来,将其捡起来丢进暗袋,让他跟那颗喝撑了的珠子凑堆,这才跟众人一起穿过铁门。
铁门后是一条斜直向上的台阶,约莫是当初修建墓室的工匠留的,为了铺完石砖能从池下出去·台阶的另一头落在另一端墓道里,和先前来时的墓道似乎是对称的。
正如十九所说的,前头似乎并无危险·长长的台阶道连个骇人的图案都没有,出乎意料的安全··在台阶快到头时,玄悯的符纸终于能燃起火了··只是火苗燃起的瞬间,有一股略微古怪的味道被火舌一燎,淡淡地弥散开来。
暗袋里的江世宁突然出声:“等等别动这味道不对”··    第28章 江底骨(五)·“什么味道”陆廿七闻言连呼吸都屏住了,张口说了几个字后,又想起什么似的默默捂住了嘴,似是怕什么古怪东西由口而入。
不过,被江世宁这么一叫嚷,五感敏锐于常人的薛闲,包括玄悯在内,便都隐约嗅到了一丝浅淡的……·“草木味·”薛闲忽然道··那味道就好似将某种树叶草茎揉搓之后散出的那种草木汁液味,算不上好闻,也不算难闻,但在不见天日的墓室里闻见这种味道,便极为古怪了。
江世宁医家出生,从小混在各种草药毒药堆里长大,即便他自认比起爹娘还差得远,但也能算是颇有研究了·想必他对于草木味远远敏感于寻常人,也很会分辨·他陡然脱口这么一句,古怪之处便更甚了。
“掩鼻捂口倒是不必·”江世宁受了薛闲怂恿,大着胆子从玄悯暗袋里爬出来探了个头,一眼便看到了陆廿七,他摆了摆纸皮状的手,道:“这味道你们想必不会熟悉,老实说来,我闻得也不多,但见识过两回因其而死的人,所以印象深刻。
不知道你们可曾听说过一种毒,俗语叫‘七上八下九不活’,意思是但凡中了此毒,上山七步,下山八步,顶多不超过九步,便没命了·”·“这不是见血封喉么”薛闲道,“我倒是听说过一些。”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江世宁“唔”了一声,“也对,你是从南边过来的,那树在南边能活,到了这边便活不长·一般若是要用来正经入药,得等夏秋两季,从南边的药贩子手里买些屯着。”
这人总是说上三两句,便忍不住绕回到医啊药啊上面去了··“你年前能讲到重点么”薛闲凉丝丝地道··“……”江世宁讪讪打住,干巴巴道:“别碰周遭的任何东西,我怀疑这墓道石壁,甚至脚下和头顶,都涂了那树汁。
咱们身上多少都带着伤口,蹭上两下,再走上几步,人就该硬了·”·他越说声音越小,气势也随之越弱·只因他说着说着,那陆十九便转过来用一双漆黑的盲眼看他,接着刘老头也缓缓扭脸,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他一动不动,最后连玄悯都自上而下垂目看着他。
“你们——”他嘀咕了两个字,最终还是干咳了一声,怂怂地从口袋边沿缩了回去,“别盯着我了,我还是去袋底横着吧,你们多加小心·”·玄悯抬眼,目光扫过十九和刘老头,又落在廿七身上。
自打从池子进这铁门起,众人的顺序便发生了些变化·原先是陆十九和刘老头打头,玄悯不紧不慢地跟着,江世宁和陆廿七缀在他身后·居于中间的玄悯莫名有股屏障的意味。
而现在却不然,陆十九和刘老头依然不管不顾地走在最前头,只是不紧不慢跟在其后的变成了陆廿七,玄悯不再去当那道“屏障”了,而是自发走在队尾,帮众人提防着身后。
陆廿七之前还捂着口鼻,现在已然放下了手,他听江世宁讲到一半便转回了头,背对着玄悯,面向着前面的十九,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自己那盲眼的兄长··十九却并没有看他。
江世宁提醒完众人后,他便安静地转过身去,继续迈步朝台阶另一头走··玄悯手指间的火苗偶或跳动,昏黄的火光自后向前投过去,最后一点光刚巧落在十九脚底。
他身前是大片的黑暗,身后是温黄的光亮,每走一步,都刚好踩在光暗的交界处··他后脖领的衣服破损了不少,散乱的头发半掩着苍白脖颈,投下大片的阴影,以至于在昏暗的火光下,不注意都看不出那里有什么问题。
而陆廿七个头瘦小得异于常人,有低了几个台阶,所以总也无法越过肩背看到那处··正如江世宁所提醒的,这墓道里怕是四处都涂满了见血封喉的树汁,离外头越近,这种味道便越发明显。
“到了·”最前面的陆十九在台阶最高处站定,背对着众人说了句:“这同前头的墓道相对,是最后一段了,我虽然不曾走到头,但估摸着再开一道石门,便能出去了。”
我虽然不曾走到头……·这话乍一听或许没什么问题,但多想一遍就觉得不对了——既然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也看见石门了,为何不干脆走到头径直出去呢·刘老头跟着也站在了台阶顶端,从玄悯的角度看过去会发现,他正半侧着脸,盯着前方墓道的某一处定定地发着呆,显得神智离散又恍惚。
陆十九没再往前迈步,而是转头静静地看着身后的廿七··“盯着我做什么,反正也只能看见气,看不见脸·”陆廿七脚步一顿,音色干哑·不知为何,他声音莫名有些……抖,像是带着一层压抑不住的难过和惶恐,“别看了,你倒是走啊,停在这里做什么有什么话出去再说,我懒得听你现在叨叨。”
十九淡淡道:“能看见你的脸了,只是看得不大清楚·”·他直接略过了廿七后半句,低头在怀里摸出了自己一贯用的木枝,捆绑在中间的红绳已经有些褪色了,也不知用了多少年,却一点儿磨损的痕迹也不曾有,可见确实是个好物。
“这扶乩用的玩意你拿去吧·”十九说着,把木枝递给了廿七··廿七皱着眉让开一些,又垂下目光盯着脚下,语气里有说不出的烦躁:“我不要,你自己拿凭什么我给你拿东西……你别多话了,净堵着路,赶紧往前走啊,干站着作甚”·十九忽然牵着嘴角淡淡笑了笑:“我不走了。”
这大约是兄弟俩相依为命的几年里,陆十九极少有的一个笑了,可陆廿七却没有看见·他垂着目光皱着眉,也不看十九,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什么叫你不走了,你别这么不讲理……”·他再抬眼时,眼周已经红了一圈,边说边忍不住伸手狠狠推了十九一把,“你倒是——走啊”·玄悯手里的火光恰到好处地映在陆十九脸上,只见他原本苍白至极的脸上有了些细微的变化,上庭多了一些浅淡的痕迹,像是隐隐要长出新痣来,刚巧散落在命宫,和原本陆廿七额头上长的一模一样。
“我明明能碰到你,你干什么不走”陆廿七红着眼睛,梗着脖子看十九,说话间已经有些压不住喉咙里的哽咽了·他将这句话反复念叨了两遍,似乎又说服了自己:“你看,我能抓住你的手,你跟寻常人明明没什么区别。
不是说……不是说鬼是碰不着的么……”·他犟着脾气,死死地盯着陆十九,却发现眼前一片模糊,连陆十九的模样都看不清了·他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把眼睛,抹到了一手的水。
然而再抬头时,还是看不清··“别揉了·”陆十九极轻地叹了口气,干脆把手里的木枝直接塞进了廿七怀里,又拽着廿七的手,迫使他朝上又迈了几步。
他越是说别揉,陆廿七就越是揉得凶,到最后,手背捂着眼睛便站在那里不动了··一旁的刘老头反应迟缓地朝前走了几步,在一处墙边弯下腰去·片刻之后,又重新回到台阶边,把手里的东西也同样塞给了陆廿七。
“这是刘伯的钱袋,里头有他前些日子收的船钱,还有一些岛上采的药籽,你带回去给刘大娘,能让她头疼得不那样厉害·”陆十九替刘老头把话说了,沉默了片刻,又道:“我没什么可给你的……”·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他抬手覆在廿七的头顶上,“我去找爹了,往后清明中元别忘了给我俩烧点纸,烧了才保佑你喜乐长寿、儿孙满堂。”
说完,他轻轻拍了三下,撤开了手··陆廿七只觉得头顶凉意一散,心里跟着倏然一空·他慌忙抹了眼泪,抬眼去找,却发现自己眼前依旧有些模糊。
他透过那片雾似的模糊在昏暗中分辨了一会儿,发现原本近在眼前的陆十九和刘老头都悄然间没了踪影·他又抹了一把眼泪,这才在两丈远的地上看到了一抹黑影。
玄悯抬脚跟过去,火光一照,就见墓道墙边倒着两个人··石壁上草木汁液味比先前更为明显,离得越近越清晰·他瞥了眼墙面上蹭到的血迹,心下了然——大约是背后、脖颈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有些伤口,抵在了墙壁上,被涂着的毒汁渗进去了。
陆十九倒下的时候,手指边的地上还用血迹画了个圈,围着复杂的符咒,乍一眼看起来颇为触目惊心··廿七视线模糊,看不大清楚·他想去拉扶倒着的陆十九,便在无意之间进了那个圈。
玄悯看到那已然变成褐色的血圈乍然鲜活起来,廿七上庭命宫和划伤的手掌也跟着泛着些血光,只是眨眼间又重新黯淡下去··身体早已僵硬冰冷的陆十九口中流出一道隐约的雾气,在廿七周遭绕了三圈,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个仪式,冲玄悯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最后一个忙,便算是了结了。
若是没有陆家父子,他十三年前或许就会死在那座废庙里·现今一命换一命,于他而言值当得很,得偿所愿··只是以后中元的夜河里,要劳廿七多放一盏灯,不知道他会不会哭……·雾气消散,换命完成的瞬间,这墓道里陡然一阴。
或许是以命换命这样的阴阳逆转触动了这墓室里的三百亡魂,就听身后陡然一阵长风呼啸,细细索索的动静又快又急,伴随着石像的撞击和碎裂声,兜头罩脸扑在他们背后。
玄悯一拍廿七的肩,正想说“快走”,身后却已然有东西扑了过来,动作掀起的风带着难以言喻的腐朽味,逼得人近乎窒息··那些石像里的人活着时兴许腿脚不便,死后在这墓室里镇了几年,却陡然变得疾速如风。
仅仅是眨眼的工夫,乌压压的人便从台阶道里接连蹿了出来·一个还好,两个也罢,几十上百个这样的阴尸直窜过来,便让人难以招架了··别说两只手,就是八只手也顾不过来·这墓道在此时便显得逼仄起来,让人无处可走,无处可避。
玄悯一把捞过腰间的铜钱串,他眉心紧蹙的模样显露出了一丝不甘愿·也不知是不愿意用,还是不方便用,抑或是……不能用··阴尸越聚越多,密密麻麻将整个墓道填得满满当当,将几人圈围起来。
圈围一点点收紧,阴尸缓缓躬身,腰间蓄力,脚掌一蹬,便犹如黑压压的浪潮般朝玄悯身上扑来··“秃驴”暗袋里的薛闲被晃荡得头晕脑胀,他只觉得一股血腥味在周遭弥散开来,腥甜的铁锈气中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药味。
玄悯腰腹间不知哪块硬骨陡然一震,弹指间便变得热烫起来,比先前煮着薛闲时还要热上几分··也不知是被烫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薛闲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一空。
接着就闻到血腥味更重了一分··不行不行不行,这样下去哪还能活着出去·其实单就薛闲而言,他不过是金珠一枚,断然不会有生死一说。
退一万步讲,就算涉及生死,他一条真龙寿命长得近乎没有头,总能逮住个从这出去的机会··所以,所谓“没法活着出去”,于他自身而言纯属胡言,于早就没命的江世宁来说同样是胡言。
这里真正需要活着的,只有两个··陆廿七……和那秃驴··前者跟他毫不相干,后者……后者也不过有些莫名的纠葛,薛闲一时间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觉得情势紧急。
但总之,他确实有些急·于是他想尽办法让江世宁推了他一记,借机从玄悯的暗袋口翻了出来,出来时,身上还带着玄悯腰间的余热,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前吸进去的东西终于消化得差不多了……·“当——”金珠掉在地上时,薛闲刚巧仰着脸。
他看见玄悯云雪一样的僧袍上沾了半边血迹,手指间的火苗还在,不知为何跳动得有些猛,似是一头要从铁锁中挣扎而出的野兽·阴尸几乎上上下下将他围了个严实,看不清是在撕扯还是在咬。
而玄悯的表情却依然是那副冷漠的模样,好像不止是旁人在他眼中毫无区别,就连他自己的命在他眼中也并无多大区别··薛闲落地时,不知道玄悯听没听见,倒是他拈着火苗的手指动了两下。
金珠在地上匆忙滚动着,仿佛没头苍蝇,又仿佛在谋划着什么·就见它绕过纷杂的阴尸腿脚,陡然朝墓道的墙壁撞了过去··轰——·石墓猛然震动了一下,仿佛遭受了千钧之击。
薛闲呆若木鸡:“……”我能撞出这种效果·虽说金珠确实可以有那么大的力道,但是来来回回曲折兜圈,真撞上墙壁时,必然使不出多少力。
他本打算连撞几下,把力道一点点使出来·待力道真正使全,别说这一个墓室了,十个墓室他都能炸了··但若这次不是他撞出来的,那是谁·薛闲没管许多,又撞了两下。
轰——·石墓又是一震,穹顶上扑簌扑簌落无数碎石,落了薛闲一头一脸的灰··即便他此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嘴,依然下意识地“呸”了两声,而后滚了一圈,转身看向玄悯——如若不是他撞的,那这墓室里能扑腾出如此效果的,大概也只可能是这秃驴了。
果不其然,透过阴尸层层叠叠的利爪,薛闲看见玄悯用带着血的手指,在他那铜钱串上描摹了一圈,五枚铜钱瞬间便多了一层血边··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不知是不是薛闲的错觉,在这极为昏暗的地方,玄悯那五枚惯来灰扑扑的铜钱居然泛出了一点儿油黄的光,好似突然被血打磨了一遍似的。
就见玄悯拇指猛地按在其中一枚铜钱上,殷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将整枚铜钱再度洗了一遍··轰——·这回,整间墓室仿若地震般猛烈抖动起来,幅度之大,荡得薛闲来回滚动不息,差点儿就要将那一珠子的水晃得吐出来。
玄悯一手按于铜钱上,另一只拈着火苗的手置于胸前,像是于血光中作了个佛礼·就见他双眸半阖,嘴唇无声动了几下··整间墓室乍然一声巨响,碎石漫天飞溅,尘土弥漫,天塌地陷。
接着,冰凉寒冷的水在碎石间灌了过来,弹指间便将他们全部淹没··这水虽然同样阴冷,却和先前池子里的死水大为不同,带着一种鲜活的寒气,像是冬日里刮来的第一股北风。
这是真正的活的江水·薛闲坠入水中的瞬间,面无表情地想:那秃驴抢我的活,居然真把墓室炸了……·然而他这声感叹还没完,就发现玄悯那一下根本不止把墓室给炸了,整座坟头岛都被他给炸了……·石块混杂着泥土和树木纷纷沉落,还有那浩浩荡荡的阴尸大军,声势浩大。
薛闲正有些无言以对,就觉得身下江水倏然翻涌起来··似乎是墓室被炸以至于百士推流局被毁,引得整片大江动荡,起了巨大的漩涡·周围还有无数道暗涡朝这里并过来。
众人连带着碎裂的石块阴尸,俱是被这翻天的漩涡甩得人事不知··在剧烈的晕眩感中,薛闲颇有些恼怒·先前吸进金珠里的东西消化后终于有了些动静——在他恼怒的瞬间,从玄悯腰间吸来的那股热烫之气在金珠中倏然游走,冲得他周身一阵胀痛,活似要崩开束缚皮开肉绽一般。
顷刻间,江上长天陡然黑云攒聚,煞白的玄光当空劈下,响雷犹如万马奔腾,从九天之上一路滚下来,砸在江上··倾盆大雨瞬间灌了下来,水雾乍然而起,整个江面上一片迷蒙,弄得几乎不辨人影。
接着,一声隐约的清啸声从江底传来,巨大的长影在浓重的水雾中若隐若现··它长身一划,漩涡应声闷到了江底,连带着无数阴尸和泥石,像一条水龙一般倏然钻进了江底的淤泥里。
六尺黄土埋一人,六十丈江底土,不知能不能埋住这三百黄泉魂··江道偏岸处,不知谁家来不及躲雨的小儿趴在院墙上,手里擎着梅花枝,愣愣地指着远处的江天,冲匆忙来抱他的爹娘道:“龙——”·那对夫妇下意识扭头看去,就见浓雾中一条长影若隐若现,乘着云雷一路直上,又转头跃进了浩然江水里:“天,真的是龙……”·    第29章 锁头印(一)·长龙入云霄,可惜雷雨交加、水雾漫漫,真正看见的人却少之又少,约莫会像卧龙县名字的来由一样,成为又一次传说。
只是身为传说的薛闲并没有那一家三口所见的那样潇洒——他确实是乘着云雷而上了,那不过是身为真龙的一点本性,加之他重获真身,多少有点喜不自禁,可穿云入霄之后,半瘫的问题便来了,他只有上半身行动自如,下半截就是条长长的累赘,转身时非但没成为助力,反倒成了阻碍。
于是……·他又生无可恋地直直栽了回来··这具真身离了他毕竟也有半年之久了,在这半年里,它又在好几位陌生人手里走过,还被那刘师爷在他那破宅子下埋了许久,也不知吃了多少脏泥烂土孤野荒魂。
即便这会儿薛闲真灵归体,也多少有些旧人套新壳的意思,少说也得磨合些时日才能重新熟悉··于是这孽障一时亢奋,浪过了头,栽回江里时少了那股子瞬时的爆发力,真灵有些控制不住身体。
他倒是想稍微盘曲一些,以免误伤,结果却并未成功·只得一脸麻木地放任自己一路往江底沉··漩涡消散之时,玄悯原本已经开始上浮了,眼看着要见天光,结果刚好撞上这沉尸的孽障……·被薛闲的长尾压在江底时,尚留有些许意识的玄悯被砸得胸口一窒,彻底昏沉过去。
玄悯:“……”·薛闲默默吐了个水泡:“……”世间总会有一些事让人无可奈何,要不你再失个忆·好在被砸的只有玄悯一人,陆廿七包括被拖拽出来的十九和刘老头的身体都没被压死,顺水浮上了江面。
那声势浩大的云雷本就是因为薛闲真灵归体而招来的,来得快散得也快·雷雨刚歇,便有人发现了江面上漂着的东西,着实被吓了一大跳·负责清理这一带江道的捞尸人摇着船哆哆嗦嗦地到了江心。
他捞了大半辈子的尸,还从没见过这番阵仗,就见水雾浩荡的江面上浮着好多具尸体·有一部分也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衣衫都烂了,还有几个倒是新鲜,像是刚淹死的。
捞尸人曲着指头数了数,一共九具··三具新鲜的凑成了堆,像是一道的·而另外六具陈年的倒是有些分散,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六具尸体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刚巧一具对着一个江心洲渚。
这些江心洲渚平日散落在坟头岛附近,比它小许多,也就能供水鸟歇一歇脚,平日里不那么显眼,这会儿不知怎么的,看着颇有些面生,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捞尸人撑着杆子一边勾着尸体,一边琢磨着。
片刻之后,他突然反应过来:“坟头岛怎的没了”·捞尸人是个陈年工了,勾起尸体来速度也快,眨眼便把眼前那两具颇为新鲜的尸体捞上了船。
尸体翻过身来时,他还是惊了一跳,毕竟摇船的刘老头他是认识的,而陆十九他也算是看着长大的··他叹了一口气,长杆一伸,把第三具捞了上来··“作孽啊……”一看这第三具是瘦瘦小小的陆廿七,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老陆家这就没了。”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不过将那廿七拉到船上时,捞尸人又“嘶——”地一声,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这小廿七怎么……长得有些变了前些日子还见过呢。”
陆廿七平日没少出门,挑柴做饭均是他来,捞尸人平日里自然没少在街上碰见过他·这一带的街坊,但凡跟陆家走得近一些的,都知道陆廿七的实际年龄,也都听说他自从落水丧父后,烧了许多天,迟迟不退,烧坏了身体,自那以后,长得就特别慢,乍一看就像个五六岁的孩子,只是言行有些早熟。
在捞尸人的固有印象里头,他自己个头就不高,而这陆廿七站直了也不过刚到他胸口··可现今,他看着躺在船板上的人,估摸着用手臂虚虚丈量了一下,好似……比先前高了一些。
“哪有人几天不见就高一截的……”捞尸人纳闷地道,说完又兀自找了个理由——大约是被这江水泡了泡,显得个头大了些吧··就在他收起丈量的手,打算去捞远一些的尸体时,躺在船板上的陆廿七便毫无征兆地诈了尸。
“咳咳咳——”·陆廿七连咳数声,“哇”地一口,吐了一些呛进去的江水,呛得面红耳赤,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结果看到的第一个场景,便是那捞尸人被惊了一跳,“噗通”一声栽进水里的情景。
廿七:“……”·水面上哗哗直响,搅得水底的薛闲叶有些不安分··他一脸木然地沉尸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渐渐有了些掌控的能力。
他试着扭了扭头脸,结果刚一转头,就看到约莫数丈远的地方沉着一块石锁·那石锁大极了,能有半个棺材大·下头方方正正,看着便格外实沉,上面有个带孔的尖,那孔洞里拴着一根细铁索,铁索崩得笔直,似乎牵着上头的什么东西。
薛闲仰脸一看,发现铁索的那一头,正拴着个破棉絮似的玩意儿,棉絮上面还浮散着黑色的水草……·不对,不是破棉絮也不是水草·他冷不丁想起先前摇船去坟头岛时,陆廿七在船上一惊一乍时看到的东西,据那小子说他在船舷边“冷不丁看船下有一团黑的擦过去,想成头发了。
不过应该只是水草,若真是头发,那人也该浮在江面上,不该这么半深不浅地缀着”··薛闲扫了眼那石锁和铁链,终于明白为什么人没有浮在江面上了,因为脚脖子被拴住了,整个人便被迫直挺挺地立在了水里。
他晃了晃脑袋,江水流动,稍远处一些有根断了的链子随着江水甩了过来··看那断口,兴许是刚才他在江中兴风作浪时给崩断的··薛闲仰脸思忖了片刻,又默默酝酿了一会儿,直到自己上半身变得灵活可控时,抬起前爪朝那铁索挠了一记。
然而……挠了个空··薛闲:“……”·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爪子,颇有些牙疼·习惯了人身时候想伸便能伸出去的手臂,竟忘了龙身的爪子有点儿短。
总之,这祖宗一击失败,原因是……没够着··他心里颇为庆幸了一番,心说幸好同行的人不是晕了就是没了踪影,否则要让他们看见这么一幕,这日子就别过了,尤其是那讨嫌的秃驴·这祖宗仰着龙头,默默沿着江底软泥朝前挪了挪,毫无知觉的下半截龙身就这么压着玄悯的胸口碾了过去。
晕过去的玄悯手指微微一动,似是有了些意识··薛闲尖利的爪子挠在那铁链上,犹如刀削豆腐·那坚硬的铁链当即被他的爪尖削出了一道齐平的断口·下半截的铁链应声缓缓坠进江下,上头拴着的尸体则缓缓朝江面浮去。
·“啧——还是有些吃力·”薛闲在心里叨咕了一句,这龙身于他而言还是有些不便,光是扬着上半身去崩个铁链,就颇为费劲,活似举着千斤顶爬到了玲珑塔尖似的,手都软了。
他袅袅地瘫回江底,硕大的龙头半死不活地侧枕在软泥上,以最省力的姿态,一转不转地盯着那拴着铁链的石锁看··将将扫了一圈后,他又纡尊降贵地抬起短短的前爪撩了一把,将那石锁轻巧地翻了个身。
石锁的底端便显露了出来··就见那底端的平面上,雕了个圆形的印记在角落··他混迹市井时,曾经听说不少工匠喜欢在自己打造的玩意儿上留个记号。
方便的,就留个大的,就好比一个活招牌·不方便的,便在一些不经意的犄角旮旯处留个小的,大多还颇为委婉,乍一看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薛闲琢磨着,没有谁会吃饱了撑得慌搞些尸体拴着玩儿,必然是有目的而为之。
联系先前在坟头岛墓室里看到的那个百士推流局,他直觉这拴着的立尸跟那邪局也脱不了干系··墓室里的东西都被秃驴一个爆发之下炸了个干净,约莫也不剩什么线索了。
他爪尖敲了敲泥地,斟酌了片刻,还是打算当一回“吃饱了撑着”的人·于是他长身一扫,掀起一道暗流,将那石锁朝江岸边推去··暗流汹涌,力道颇大。
薛闲干脆乘了这股推力,卷了身下的玄悯,一起跟着朝江岸边挪去··宽阔的江道于他而言,不过是来回扭个头甩个尾的长度,眨眼间,他便带着石锁和玄悯一起靠近了江岸。
他上身一甩,无风起了一波大浪,石锁和玄悯便被狼头推到了岸边淤泥上·薛闲龙头一扭,在白浪包裹下倏然变回人身,而后——·又在眨眼间变回了龙。
薛闲:“………………………………”·日没有衣服·先前的纸皮人是他画的,自带衣服。
现在回到了本体……就有些尴尬了··他龙头一撅,气了个倒仰·一脸死不瞑目地沉回江底,颇有些不想活了··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片刻之后,一条约莫几寸长的黑色小细虫……哦不,龙,顺着浪尖,在江边搁了浅。
它仰脸向天,默默叹了一长口气,而后一声不吭挪到了玄悯身边,钻进了他的袖口,像个细绳一样,盘在了玄悯的手腕上··凉滑的触感碰上皮肤的瞬间,玄悯倏然睁开了眼。
    第30章 锁头印(二)·龙身有鳞,脊背上的最为坚硬,肖似盔甲,靠近龙头处鳞片越大,靠近龙尾除则越小·单独取下一片来,那刃口锋利得完全可比薄刀。
但是腹部的鳞片较之脊背上的,却要柔软一些·之前在归云居,薛闲留给玄悯的便是腹鳞··这孽障是个自傲的性子,毫无道理地认为旁人大多是会犯蠢的,有颗令人不大信任的猪脑子。
他怕留个背鳞给玄悯,那秃驴不知道要先磨成粉入药,张口便吞,被鳞刃划烂唇口,横尸房内,那乐子就大了··总而言之,这孽障有个相对软一些的肚皮··而令人头疼的是,他缩小之后,周身的鳞片也跟着变得幼嫩起来,就连脊背上最坚硬的鳞片都能弯能曲,锋利不再,只剩了点儿弹性,就更别提腹部的了。
薛闲默默低头用爪子试着戳了戳,发现他娘的居然一戳就凹进去一个小坑,跟寻常人的皮肤毫无差异,甚至还更软一点·最要命的是,他肚皮还没觉得痛·削铁如泥的龙爪尖,戳在软肚皮上,居然不痛可见龙爪尖也跟着软了不少。
着实有损威严··因为周身上下的鳞片都威风扫地地软化了,薛闲盘在玄悯手上时,便有些不大安分——·这秃驴的手看着是养眼,腕骨突出,显得修长劲瘦。
可薛闲作为纡尊降贵盘在手腕上的那位,就不那么舒服了,那腕骨顶着他的腹鳞,就好比趴着的时候肚皮下头倒扣个圆底的瓢,说疼倒是不至于疼,但总有些硌得慌··十分烦人·薛闲面无表情地挠了那腕骨一爪子,结果半点儿血痕也没挠出来,估计是平白给秃驴挠了记痒痒,顿时气得扭过头去,半死不活地不想动弹了。
这孽障浑身带戏,脾气又不好,自己能把自己气死,也着实是一种本事··只是他这动来动去的,很快便引起了玄悯的注意··玄悯睁眼的瞬间,面无表情地盯着头顶阴沉沉的天望了一会儿,漆黑的眼珠深不见底,又隐隐显露出了一丝空茫。
紧接着,他便蹙起了眉心,因为他闻到了一丝不算浓郁的血腥味,混杂在江水的潮湿气中·他落水的时候,正在阖眼布咒,口鼻不曾呛进水,只是在江下窒了许久,胸口闷得有些刺痛。
他低低咳了两声,撑坐起来,先是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江边的软泥之上,身边还倒着一个沉甸甸的石锁,把软泥压得陷下去了几分·周遭并没有第二个人存在,自然也没有什么危险。
江面上水雾浩荡,渔船客舟都聚在远一些的地方,不知在忙活些什么,总之并没有谁注意到这处角落··他这才平静地收回了目光··玄悯是个受不了脏污的,一看身处的地方,脸上便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嫌恶。
就在他打算起身收拾一下这满身的血迹和泥渍时,他感到手腕上有东西动了动· ·他皱着眉,一撩袖摆,便和腕上缠着的玩意儿来了个脸对脸··薛闲仰着头和他对望片刻,因为身体上的不舒坦,他整个人……整条龙都显得有些懒洋洋的,不大想理人。
一看玄悯的神色,他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说:得,又来了·于是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拖长了调子冲玄悯道:“别说话,也别问我是谁,更别问你自己是谁。
你听我的,抬起你的手,先摸一摸你的左脖颈·”·玄悯不是个容易轻信旁人的人,若是换个人这么冲他说话,他定然理都不会理,先把人收拾了捆扎在一边,再想别的问题。
可他手腕上缠着的这玩意儿语气实在太过理直气壮,不像在胡说··况且……这孽障看起来一掐就断,一捏就死,暂时也兴不起什么风浪··于是玄悯面色冷冷地看了他片刻,终于还是照他说的,抬手摸了摸左脖颈。
薛闲抖着爪子,大爷似的指挥着:“手短还是怎么再往上挪一点点,嗯,就是那,摸一下,醒过来前别跟我说话,不太想白费口舌跟你瞎聊·”·他自己在江底被短爪刺激了一番,颇为气不顺,此时但凡逮住一点儿机会就要嘲玄悯一顿,可见是个蛮不讲理的。
他仰着脸,看着玄悯摸上了颈侧那处蜘蛛模样的痣,如同前一回一样,小痣周围的血丝渐渐收了回去·血丝收回的过程估计并不好受,玄悯蹙着眉阖上了眼,静静坐了片刻才重新睁开双目,眼神中的一丝防备隐去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面无表情的脸和莫名有些无言的目光。
一看他这模样,薛闲就知道他已经犯完了病,又想起来了··薛闲放松了脑袋,继续爱答不理地盘曲着,懒懒地问道:“你这睁眼就忘事的毛病怎么来的回回都得这么折腾一番才能想起来,麻烦不麻烦”·玄悯没回答,只垂着目光看他。
先前没弄清状况,他也没细看,这会儿才发现,这孽障有头有尾,须爪齐全,看那脑袋,似乎是个龙形·只是他可从没见过这么……细小的龙·一身软鳞不说,下半身还不得劲,细细袅袅的一条尾巴约莫还未有知觉,无法像前半身一样卷在腕上,而是软软地垂挂下来。
玄悯无甚表情地看了片刻,伸手拈住了那孽障垂挂着的尾巴,细细尖尖的,拈在指尖触感颇有些奇特··薛闲斜睨了他一眼,“啧”了一声,冷哼道:“放开,干什么礼义廉耻都喂狗了么,哪本书教你上来就乱捏人尾巴了”·他下半身虽然毫无知觉,别说这么拈着了,就算被掐了,估计也没什么疼痛的反应。
但是疼不疼痒不痒是一回事,威严是另一回事,好好一条龙,被人这么捏着尾巴尖,像什么样子·要不是他现在不得不倚仗着秃驴代步,他一爪子能把这不知死活的玩意儿掀到南海去。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玄悯自然不是什么玩心重的人,事实上他连玩心都没有·只是觉得一个睁眼的工夫,这孽障就变成了这番模样,颇有些出乎意料。
“你又从哪儿掳来的壳子”他淡声问道··“什么叫掳来的”薛闲瞪他,“我能忍受旁人用过的壳子”·玄悯闻言,摸了一把腰间的暗袋——金珠没了。
“这便是你的本体”他说的是问句,语气却平得如同总结··薛闲哼了一声算是应答··“既已拿回了本体,为何还缠在我腕上”玄悯垂着目光瞥了他一眼。
倒不是他真的打算让薛闲离开,毕竟他怀里的那张薄纸上明明白白写着“寻人”,而薛闲身上的东西和薄纸上所记的一些东西有关联,他自然是不会随随便便放这孽障走的。
但这是他的打算,于薛闲来说就有些讲不通了·毕竟薛闲先前三番五次要跑,可谓前科累累·依照那孽障闹得不行的性子,应该趁着他不省人事时撒腿溜走才对,这么老老实实地缠在腕子上等他醒,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了。
玄悯抬手左右拨了拨那小小的龙头,想看看这孽障是不是吃了什么脏东西,或是惹了什么麻烦,才装得这般老实··薛闲抬爪便挠了他一记,把他那烦人的手排开,道:“要捉人的是你,要赶人的又是你。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是不是有些蛮不讲理我还就不走了,你看着办吧,别乱动手,滚蛋”·玄悯:“……”·也不知这孽障是如何做到缠在人手腕上还骂人蛮不讲理的,大约是不要脸了。
薛闲当然不是吃错了药··其实玄悯的疑惑并非没有道理,他确实有想过撒腿溜走,没有衣服不过是小问题,随便在江边卷个人过来,扒了衣服就能蔽体·再不济,趁这秃驴没醒,把他那僧衣扒了也行啊,顶多就是有点儿像个奔丧的。
他之所以现在自发自觉地往玄悯身上缠,就是因为在金珠里尝到了一点儿甜头·这秃驴体质特异,身藏玄机,既然能助他提前真灵归体,说不定也能助他提前将空缺的筋骨养出来。
他自认是个没什么良心的,有好处便跟着,没好处便散,无甚可纠结的··更细致的原因他也没那工夫去理顺,总之,他现在不大想撒丫子离开,还打算再跟着这秃驴走一程,大不了回头再给秃驴留点儿东西。
况且,有秃驴在,有些事情也方便盘查,这秃驴总比江世宁那书呆子好使··他躲开玄悯的手,炸着龙鳞绷着爪,警告那秃驴没事别动手动脚的·目光却盯着那石锁,暗自琢磨着事情——·之前在江里吸进去的东西,于他来说就好比一粒种子,即便是这么静静盘曲着,他也能感觉到那一点东西在体内蠢蠢欲动。
只是他依旧没搞清那是什么……·如若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那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卧龙县的坟头岛里·难不成,抽他龙筋的人,和在坟头岛布下风水局的人是同一个即便不是同一个,怕是也有着莫大的牵连。
若是能让这秃驴帮忙弄清楚这石锁上的印记,理清来龙去脉,或许能顺着找到抽他龙筋的那人··就在玄悯收拾了一番身上的血迹和泥水,在薛闲的催促下上了石岸时,水鬼似的陆廿七跌跌撞撞地摸了过来。
玄悯抬目一看,发现前边那些渔船客舟之所以攒聚在一起,约莫就是发现了廿七他们,只是不知为何会聚了那么多人··那陆廿七摸摸索索地撞过来,眯着眼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才道:“果真是你们。”
他声音听起来极为疲累,约莫是受了陆十九身死的影响,还没缓过来,颇有些恍惚·他喘了一口气,才又道:“能否……劳你们帮个忙我现在……我眼睛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身体也有些不对,十九明明就在我面前,我却……我却看不见他,我明明能看见一些旁人的轮廓,就是看不见他。”
    第31章 锁头印(三)·玄悯手指一动,倏然间便蒸干了这一身僧衣,又将蒸干了的江世宁放出来,接着便大步流星跟上廿七,往前头客舟攒聚的江岸走。
薛闲缠在他腕子上,细细的尾巴毫无知觉地坠着,从袖口露出了一点儿尖,一晃一晃的·他在袖摆下拱了拱,终于探出了半个指头大的龙头,偏着脑袋看着廿七··这小子先前虽是格外瘦小,却比十九显得有活气,约莫是经常出门跑动的缘故,加上脾性有些倔,总显得筋骨有力,是个硬头硬脑的熊孩子。
可这会儿,他每走一步,都似乎分外艰难·步子又轻又飘,仿佛刚一触地,就忍不住抬起了脚,多用一点儿力都难受·看着颇为费劲……就好似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一般。
·仅仅走了十来步,他脸色已是煞白如纸,额头湿漉漉的江水刚被吹干,就又渗出了一层冷汗··“你方才说你身体不对是怎么回事”薛闲瞧他面色极差,料想这绝不单单是哀恸所致,便忍不住问了一句。
廿七嘴唇已然白得毫无血色,活似大病未愈,高烧不退·脸色越是苍白,就越显得他眼珠深黑,黑得毫无光亮,简直不像个活人·他眼睫抖了抖,伸出舌头舔了舔开始干裂的嘴唇,摇头道:“没什么,我也不大明白,就是……就是骨头里酸胀着疼,脚一着地,能从脚趾疼到头顶,不敢太用力。”
他低低地回了一句,不等薛闲再开口,他又轻声道:“忍忍就过去了……总不比死了难受·” ·江世宁步履匆匆间瞥了他一眼,又道:“也不定呢。”
陆廿七忽地想起什么般,转头看向江世宁,虽说他实际年纪比看起来要大一些,但在江世宁眼里,依然是半大孩子,说话也就有些横冲直撞的毫无顾忌·他冷不丁问了江世宁一句:“你不是活人了吧”·那么一瞬间,就连缩在袖口里的薛闲都觉得陆廿七的眸子瞬间亮了一些,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江世宁这种脾气的人,也就对着薛闲时不时顶个嘴,跟孩子是不会一般见识的·他愣了愣,点头道:“嗯,死了三年了,只是心愿未了,暂居在一张纸皮上。”
陆廿七闻言,路都走不顺了·脚掌踩地用错了劲,吃痛地叫了一声,额上又渗出了一层冷汗·然而他却全然未顾,只盯着江世宁道:“当真这样说来,即便是死了,也不定然会消失无踪”·江世宁看了玄悯一眼,又看向陆廿七,含混道:“生魂多少还是会逗留个一时半刻的,若是情况特殊,多留一阵子也未尝不可,是么大师”·玄悯瞥了他们一眼,并未开口,但也不曾否认,只抬手指了指前面,示意已经到了。
这里攒聚了不少船夫渔民,人多口杂,不便讲这些神神鬼鬼之事··陆廿七似乎已经全当他默认了,顿时脸色缓和了许多··在他们面前的江岸边,七八条客舟渔船凑成了堆,全都拴在了岸边。
至于船上的人,则纷纷下了船,几人合力,从一艘大一些舟船上拖着什么东西··“天呐……这都是什么时候落水的人”有人啧啧几声,“怎的都泡烂了”·“我在这江上捞了这么些年的尸,头一回碰上这种阵仗。”
那是捞尸人的声音··自打陆廿七在他船上诈了尸,捞尸人便暂且先弃了剩余的那些浮尸,先把船上的三个运回了江岸·将陆十九和刘老头好生搬上石面,又架着陆廿七在江边安顿好,灌了他几口热酒暖一暖冰冷的身子,这才又摇着船去捞剩下的那些。
歇在江边的渔民船夫听了捞尸人的形容,也都纷纷搭了把手· ·他们的船不方便搭载死人,毕竟还得装鱼载客,多少有些晦气·便帮着捞尸人把泡成破棉絮似的浮尸拖拽上了岸,摆成了一行,乍眼一看,颇为触目惊心。
玄悯看到那一排浮尸,眉心便是一皱··“方才可吓了我一跳·”捞尸人刚到岸边,正在把最后一趟尸体往岸上搬,边搬边道:“原本浮着六具,我还数了,一个小渚旁一具。
结果方才去捞最后两个时,不知怎么回事,又浮上来一具,刚巧浮在我船舷边,那滋味……简直了”·薛闲暗暗用爪子挠了玄悯一记,闷在袖子里低声道:“秃驴,看着点那些尸体。
那捞尸人说的那具应该是被我放上江面的,这些尸首跟那百士推流局脱不了干系,回头跟你细说,你暂且先注意着点儿,看看那尸体上有无古怪·”·他的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旁人听得不甚清晰,玄悯倒是听了个七八分,就好像是顺着衣袖里的空隙传上耳边的。
玄悯略微皱了皱眉,朝一旁偏了下脸,“嗯”了一声,又用掩在袖摆下的手指不动声色地轻弹了一记那孽障的尾巴尖,示意他在人前不要乱动,安分一些··结果被那孽障狠狠咬住了手指头。
玄悯淡淡道:“松口·”·江世宁和陆廿七同时愣了一下:“什么松口”·玄悯面色未变,依旧无甚表情地看着那些被捞上岸的浮尸,目光一一扫过,从烂得能见骨头的脚脖子,看到杂乱的头发,和岸边那帮掩鼻皱脸干呕着的人相比,简直有种飘然出尘的气质。
约莫是这气质太过唬人,江世宁没得到回答后,也不敢再多问,权当自己耳鸣听岔了,又默默扭开头去··被弹了尾巴尖的薛闲叼着玄悯的手指,狠狠咬了半天,这才泻完愤松了口。
薛闲所猜测的倒是不错,这七具浮尸身上虽没有太多古怪,但腰间都吊着个东西·趁着那群渔民船夫呕的呕,透气的透气,玄悯用白麻布隔着手指,不动声色地将他们腰间的东西都摘了下来。
一排七枚,都是被划了姓名的军中铁牌··这一看便知,这几人和墓室下头镇着的那些是同一批··薛闲见他用麻布将这些铁牌包好收了起来,又道:“对了,埋进江底的那些铁牌也还在,只是不大齐全,回头再细看吧。”
这么说着,玄悯已经走到了陆十九的尸身旁··廿七正跪坐在那里,抬手虚虚地摸索着,一副想碰一碰十九,却又不敢惊动的模样·好像生怕他一动,十九就真的死透了一样。
“你看——”廿七抬起头,目光是落在玄悯身上的,可又莫名有些空茫,越来越像个……盲人··“我能感觉到他在这里,我能摸到他,但是我看不见他。”
廿七道,“我能看见你们,能看见这岸上的人,尽管看不清楚,辨不出五官,但总是能看见的·可独独看不见十九·”·玄悯瞥了眼闭目躺在江石上的十九,又盯着廿七深黑的眼珠看了片刻,道:“你所谓的‘看’,不是以目力在‘看’,你双目已眇,只是自己不曾发现罢了。”
“你这话是何意”廿七的嗓子一紧··薛闲偷偷从袖摆下露了头,也盯着廿七的眼珠,道:“怪不得,我说怎的淹了回水,眼睛就无光了。”
他想了想,冲廿七道:“陆十九同你换了命,怕是连同扶乩那些也一并落到你身上了·你身体上的异变多半也与此相关,只是现在还不曾变化完全,所以得受些皮肉之苦。”
·陆廿七愣了片刻,茫然道:“你是说……你是说,我的眼睛也会变得和十九一样”·“不是会,怕是已经变了大半了。”
薛闲道,“你眼里的东西,或许已经不是它们的本身轮廓了,而是气·你眼中所见的一切,大约就是陆十九平日所见·”·“那我看不见十九,是因为……”廿七鼻翼动着,像是突然喘不上气,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皱着眉,眼圈在眨眼间泛了红,“因为什么”·玄悯抬手用拇指摁了一下他额上的命宫,“你这里长出了一枚红痣,你兄长也长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此乃换命完成的标记。
若是他生魂在世间流连,迟迟不走,这枚痣不会出现·”·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换命之举实为禁术,即便换命成功,活下来的那个人也多半会变得有些古怪。
只因其多少会对献命之人有所继承,或是长相越来越肖似,或是能耐脾性越来越模糊·献命之人的生魂在世间留得越久,对活下来的人影响便越深··换言之,为了不对陆廿七产生太多影响,陆十九连一刻都不曾多呆,他在墓室里留给廿七那句不咸不淡的话,就是真正的临别之言了。
只是这一场离别,大约是再会无期··“别哭·”江世宁也找不着什么帕子,便用手指接了从他眼里无声滚落的水珠,“兴许……”·他这话还不曾说完,陆廿七已经面无血色地失去了意识。
或许是皮肉之痛实在难忍,又或许是噩耗冲头,他这一晕便晕了许久··即便玄悯再冷淡,薛闲再混账,也干不出丢下一死一晕的两个半大少年人扬长而去的事情,那就太不是个东西了。
于是他们便暂且在陆廿七和陆十九相依为命的那方狭小院落里住了下来··这院落着实是蜗舍荆扉,拢共就一间灶间和一间灰扑扑的小厅堂,厅堂里只放得下一张四仙桌,两边各有一间侧屋,也仅够搁下床和木橱,兄弟俩大约一人一间。
说是住下,其实真正“住”着的,只有晕过去的陆廿七·玄悯他们将他安置在其中一间房里,又去街上的白事铺子里订了副棺木·陆十九睡在棺木里,暂且搁在另一间房里。
就在玄悯在厅堂坐下,打算好生琢磨一番那石锁和铁牌时,薛闲幽幽地从袖口里探了个头出来:“别忙着坐,找间成衣店,布店也成·”·玄悯垂目看他,等他解释缘由。
薛闲用爪子挠了挠龙头,绷着声音用尽量威严的语气道:“没穿衣服·”·玄悯:“……”·他似乎颇为无言,目光从这小细龙身上粗粗扫过,不咸不淡地将薛闲之前堵他的话原封不动地怼了回去:“哪本书上教的你赤身往旁人手腕上缠”·薛闲张嘴便咬了他一口。
这孽障的牙尖利得很,一咬便是一道印··玄悯神色淡淡地撩开袖摆,露出清瘦修长的手指,略微曲起食中二指,呈在薛闲眼前··就见那两根指头上,前前后后起码有六道牙印,全是这孽障咬的。
薛闲扭头不认,装聋作哑道:“别秀你这手了,不比鸡爪子美到哪里去,还硌人得很,中看不中用,盘起来半点儿不舒服·劳驾动动腿,给我搞件衣裳去·”·江世宁一进屋便听见这孽障撒泼,颇为不忍看,扭头就缩回暗不见光的灶间角落去了。
玄悯摇着头,起身出了门··这一趟本只是为了给薛闲弄件能穿的衣服,结果居然有了些意外收获··    第32章 锁头印(四)·落梅街是卧龙县最繁华的一条大街,因得街道两旁屋舍小楼间多栽有红梅树,一到冬天,尤其是雪天,红梅殷红的花瓣落在白雪地上,星星点点地缀了整条街,算是卧龙县的一景,煞是好看,故而名曰落梅街。
这里有客栈、当铺、食肆、酒楼,自然也少不了其他商铺·单单是绸布店就有三五家,夹在一些脂粉首饰铺子当中··薛闲是个难伺候的,他盘在玄悯腕间,既不愿意被路经的人瞧见,也不愿意被袖摆兜头罩脸地盖全了,非要让玄悯理一理宽袖,刚好让他能露出一双眼睛。
然后没多久自己又抻头竖尾地把袖摆弄乱了,还总让玄悯给他重新撩··好好地走在路上,总撩袖子是个什么毛病·起先玄悯还理他两句,后来他越发不消停,玄悯便垂目瞥了他一眼,干脆袖摆一抖,将他整个儿蒙住了。
任他在腕间如何撒泼也没再将他放出来··薛闲面无表情地在黑暗中挺了会儿尸,一声不吭地给他每个指头都留了一个牙印,从拇指咬到小指,最后干脆就这么叼着不松口了。
玄悯小指动了两下,见没什么作用,也就干脆随他去了,好像被咬的不是他似的··其实要说薛闲真有多气,那倒不至于·他确实脾气不好,是个动不动就要上天的,嚣张惯了,所以做什么事情都直来直去无甚顾忌。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碰到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真的会肝火直窜··他之所以这么闹,单纯就是想给玄悯找点儿茬··最初是因为被玄悯收了他,让他觉得威风扫地颇有些不忿。
闹着闹着便成了习惯,好像不给玄悯找点事,就浑身不舒坦似的·哪怕几番险境共历过来,最初的不忿早就烟消云散了,他依然忍不住时不时来这么一出··大约摸是玄悯太过淡漠平静了,和薛闲以往碰见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大一样,以至于他总想激一激玄悯,想看看这秃驴不平静、不淡漠时会是什么模样。
兴许就是百无聊赖,想在这秃驴身上找点儿乐子……薛闲这么想着··事实上,即便是这样偶尔蜻蜓点水意思意思式的反省,对这祖宗来说也是破天荒的,一般来说,要么是吃饱了撑的,要么是饿狠了。
薛闲自我感觉是饿的,于是他懒懒地垂着脑袋,看着自己随着玄悯的步子而微微摇晃的尾巴尖,道:“秃驴,你还欠了我一顿饭·”·玄悯没有在大街上自言自语地怪癖,便没搭理他。
谁知这孽障松了咬着他小指的牙口,动了动爪子,顺着他的手腕朝上爬了几步,大有要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爬到领口的架势,边爬还边道:“听不见那我对着你的耳朵眼说。”
玄悯:“……”·薛闲的爪子尖跟他的鳞片一样软化了不少,勾爬在玄悯手上半点儿不疼,倒是有些痒·不动的时候还好,一动起来……总之,闹人得很。
·玄悯当即皱了皱眉,掩在袖间的手指动了动,捏着那孽障不听话的尾巴,将他重新拽了回来··薛闲眯着眸子,两只爪子扒在玄悯手臂的皮肤上,被拽着滑下去,爪尖拖成了一条线。
玄悯:“……”·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他眉心皱得更紧了,也顾不上许多,不咸不淡地回了薛闲一句:“何时欠下的”·刚巧一个行人经过,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这自言自语的和尚有些不正常,然而看了一会儿,又被玄悯那冷冰冰的气质唬住,匆忙垂目走远了。
薛闲想起这事便颇为怨怼,“你闯进江家医堂的时候,搅了我一顿饭·那书呆子大清早五更天去酒楼帮我买的,费了老鼻子劲才提回来,都是那酒楼的招牌,别处可吃不到那个味道,花了钱却没动上两筷子,就被你给搅合没了。”
他拖长了调子,懒懒散散地问道:“你说你是不是有些亏心该不该补我一顿”·简直有理有据、有凭有依。
对着这祖宗,能说“不该”两个字么说了他能翻天··眼见着前面便是一家成衣铺子,往来的人缩着脖子从玄悯身边经过,他不便多说,便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答,脚尖一转,便进了店面。
成衣铺子的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在一边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算账,妇人怀里搁着个铜质的暖手炉,正低头编着什么东西,看着像是某种花样繁复的绳结··玄悯走路几乎无声,又穿着一身云雪似的僧袍,出尘倒是出尘,只是乍一眼看来,和奔丧的有三分肖似。
老板娘余光暼到店里陡然晃过一抹白影,编着绳结的手顿时一个哆嗦。·“哎呦可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抬起头,一看来人是个年轻僧人,顿时便一愣,面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这大冬天的,往来走动的人本就少了许多,何况今天一直阴沉沉的,早前听说江边电闪雷鸣下了一场颇为奇怪的大雨,白浪滔滔,现在黑云又压了下来,北风阵阵,颇有点要再来一场雨雪的意思,行人便更加行色匆匆。
夫妇俩这成衣铺子今天还不曾有进账,好不容易盼来个进门的,又是个和尚··和尚能抵什么用·老板娘下意识先看向了玄悯的手··没端着钵,不是来化缘的。
不过老板娘的脸色却并没有因此好看多少,毕竟如今这年头,和尚是个有些特殊的身份,这全与当今的那位国师有关——·众所周知,国师是个僧人,还是个十分厉害的僧人。
据说他手眼通天,能改时换局,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活了很久了,久到几乎没人说得清他究竟多大年纪·他总共跟了五代皇帝,单是身为国师,就已经有一百来年了。
寻常百姓每年顶多也就能见到国师一回,那便是每年冬至于泰山祭天的时候,浩浩荡荡的阵仗会从京师去往泰山脚下,沿途城县的百姓能匆匆看上两眼,还得收敛着看··可国师总是带着银制的兽面纹面具,僧袍宽大,袈裟猩红,遮着手脚。
看不见容貌,也看不出年纪··曾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国师简直近妖,虽然看不见面容和手脚,但看脖颈也能知道,那绝对不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人老了,脖颈上的皱褶是遮挡不住的。
长寿便罢了,活了百来年还不老,那就格外吓人了··可同样有人说,他看到过一次祭天队,队里的国师脖颈上还是有皱褶的,只是不至于老态龙钟,更像是个中年人。
也有人说,国师早就换了几代了,只是为了不让旁人看出来,才始终带着面具··总之,众说纷纭,难辨真假·百姓对于此类神秘而又未知之事,总是有些敬畏的。
可这国师不单单是模样和年纪神秘,据说脾气还格外古怪,阴晴不定·京师里关于国师的传言倒是不少——·有说国师似乎在修闭口禅,终日不言不语,冷得仿佛天山雪,吓得伺候的人终日提心吊胆,也不知自己做得对是不对,好是不好。
还有说国师练了邪术,每隔一些年,便会领一两个有据说有佛性有慧根的小儿回去,但是过一些年,那些小儿便消失无踪了·有人猜测兴许是被国师炼成了药人,或是别的什么邪物,并信誓旦旦地说国师所住的地方时不时会有股血腥味,听得人不敢细想,毛骨悚然。
这些传言都寻不着一个确切的源头·毕竟没人敢顶着真名真姓出来嚼一朝国师的舌根,况且以往明着对抗国师的一些人,最后都没得善终··因此,百姓们便更信了那些传言。
再加上国师虽然确实平息过不少天灾人祸,但每每平息一次祸乱,随后都会有些古怪的事情接连发生,以至于老百姓们对国师畏惧更多,总觉得他算得上是一代妖僧了,说不准哪天一个邪病发作,便没人制得住他。
今年冬至的祭天仪式,国师难得的没有露面·只因先前有传闻,说他突遭大劫,不得不闭关潜修·往轻了说,是碰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往重了说,连祭天都不出面,那必然攸关生死,说不定寿数快尽了呢·对此,百姓们暗地里没少拍手叫好。
早几十年,与国师相关的传言还不曾在坊间流传开的时候,举国各州府寺庙香火格外旺,连带着僧人在民间的待遇都好了不少·但自打那些流言传开了,僧人的形象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要做法事或是除妖驱邪时,还得捏着鼻子去寺庙里请人,但平日无事的时候,大多数人还是看见僧人就绕道,最好别打上交道··但这都上门了,总不能将人赶出去,况且玄悯又生了副好皮相。
老板娘目光从他脸上划过,又缓了缓脸色,将手里的绳结放在柜面上,起身招呼道:“这位师父是要……购置成衣”·老板娘心里直犯嘀咕:这和尚的僧衣还要来成衣铺子买·玄悯也不多做解释,“嗯”了一声,便径自扫了一圈铺面里打出样式来的衣袍。
老板娘默默紧了紧手炉,心说这僧人性子还真是冷,冻得人想热情也热情不起来··她用手肘捅了捅算账的老板,道:“别拨弄算盘珠子了,待会儿再算,先招呼人。”
老板是个慢性子,揉了揉腰眼,便抬起头,用慢悠悠的语调道:“小师父要何种样式的成衣僧衣小店没做过,但若是需要,也可以连夜裁制一件出来,只是得丈量一下师父的衣袍尺寸。”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不必·”玄悯答道··老板娘:“……”总是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这生意让人怎么做·玄悯一看便是个没进过这种店铺的人,一身白袍站在铺面里,颇有些格格不入。
他也不多挑,顺手翻了翻近处的两间冬袄衣袖,扫了眼大致袖长,又粗略回想了一番那孽障变回人形时的身长模样,打算随便要上几件··结果盘在他腕上的那位祖宗不乐意了。
“这袄子厚得能去堵城墙眼了,穿上了下地就能滚·”薛闲嫌弃得不行,“反正我是不要,买回去你自个儿穿去吧”·他也知道在这铺子里不能太过放肆,声音压得很低,瓮瓮的顺着衣袍间隙传进玄悯耳里。
老板娘抱着手炉打量了玄悯片刻,目光又跟着他的手落在了那几件袄袍上,顿时了然:“师父是帮人买”·玄悯“嗯”了一声,依旧兀自看着那些成衣。
“可有什么要求喜好”老板娘想了想,又道,“冒昧问一句,是帮什么样的人买兴许我们也能帮忙推荐几件。”
玄悯目光落在一件……颜色颇为伤眼的袄子上,回想了一番薛闲皮闹起来一地鸡毛的性子,挑了个简略的形容:“雉鸡精那样追着人啄的·”·老板娘:“……”·薛闲:“……”·慢性子老板有着一双笑眯眯的眼睛,他指着那件辣眼睛的袄子道:“师父面前那件袄子就不错,颜色亮,看着新鲜。”
混了一堆颜色,仿若刚从一只山鸡身上剥下来的,当真合适··薛闲幽幽地道:“你约莫是不想活了……”·最终,在这祖宗连掐带咬的威胁下,玄悯还是帮他买了三套成衣。
一水儿的黑色,薄得跟玄悯自己身上的僧衣差不多,放在柜面上时,跟玄悯那身奔丧服刚好凑成了一对黑白无常··老板娘给他包起来的时候,面色颇为一言难尽,似乎觉得光看着都冷,忍不住抱紧了自己手里的暖手炉。
玄悯把银子放在柜面上时,她更是嘴角一抽·心说这僧人大约没怎么出过庙门,对市井物什的价格真是半点儿没数·在这县里买间宅子不过才二十多两银子,哪有买三件衣服就往外扔这么多钱的。
老板默默拎起小铜秤称着银子分量,一边指使老板娘给玄悯拨找铜钱··玄悯手搁在柜面上时,薛闲刚巧看到了柜面上的绳结··他盯着那完成了一半的绳结看了片刻,用爪子戳了戳玄悯,趁着那对夫妇没注意,一溜烟爬到玄悯脖颈边轻声道:“意外之喜,你看那绳结,像不像石锁底下雕着的那个图纹”·那石锁着实沉重,总不能带着四处跑动。
玄悯便借了陆家的一点儿简陋工具,将那石锁底端的图纹拓了下来·薛闲在玄悯的暗袋里呆久了,简直把那处当窝了,有点儿什么都毫不见外地往里塞,包括拓好图纹的纸,以及他在江底卷来的那一些铁牌。
好在都是些小而轻巧的东西,否则玄悯的僧袍都得坠坏了··玄悯从暗袋里摸出那张纸,不动声色地对照了一番——·纸上的纹样像个古怪的图腾,圆形,顶上趴着个张着脚的虫兽,也不知是蝙蝠还是什么,下面是卷云纹。
绳结编织出来的效果和雕刻出来的毕竟有些差异,乍一看并非一模一样,但仔细辨认一番,确实相像·只是雕刻的虫兽古朴中透着一股子狰狞感,但绳结编出来的却颇为圆润,温吞了许多。
玄悯和薛闲从没见过这种纹样,甚至已经做好了难以查找的准备,却没想居然这么快就有了些眉目··“这绳结是缠来做什么的”玄悯收起薄纸,点了点柜面。
老板娘正依照老板的话数着铜板,闻言“哦”了一声,答道:“保平安顺遂的福寿结·”·她抬头看到玄悯的神色,又补充道:“不常见是不是这纹样是我前些年学的,我在别处也没见过,但是真的灵。
我儿带着这绳结,挡了几回灾了,只是绳结总坏·”·玄悯:“从何处学来的”·“石头张的媳妇儿·”老板娘说完,又想起玄悯多半不是本地人,解释道:“石头张是咱们县里有名的石匠,雕工了得,被不少京师里来的老爷请去过。
他媳妇儿是个手巧的,喜欢编些漂亮玩意,我从她那儿学来的·”·石头张·薛闲想到那沉在江下的石锁,心说那边也是石,这位也是石,总不至于那么巧吧·玄悯自然也没错过这样的巧合,他拿起包好的衣服和铜钱,问了一句:“那石头张住在何处”·“顺着街往东走,胡瓜巷里,门口堆着一堆石料的就是。”
徽州府里雕工是出了名的,不少人专程来找这里的手艺师父雕些玩意·所以老板娘不疑有他,痛痛快快就报了地方··玄悯不像薛闲一样弄不清方向,出了门三转两转便到了胡瓜巷里。
老板娘说的特征果真显眼,站在胡瓜巷头,便能看见里头有一间宅子门边石料堆成了小山··他抬脚走到那宅门前,敲了敲铜门环··然而门内久久没有动静……·“这位小师父也是来找石头张么”有位从玄悯身边经过的中年人出声道,“他不在家,我住在他隔壁的宅子里,他家空了半月有余了,整日黑灯瞎火的,半点儿声音也听不见,兴许又被哪个外地来的老爷请走了。”
中年人说着,又兀自嘀咕道:“不过他媳妇儿也不在,兴许是出门走亲戚去了说不准,总之敲门不管用,这半月里来了好几拨人了,都白跑了一趟,隔一阵子再来吧。”
他说完看了眼天色,也不再多言,匆匆便走了,没几步,便进了不远处一间宅院的门· ·玄悯见他进门便收回了目光,垂着手站在石头张家门前··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薛闲不太舒服地动了动爪子,左右无人,他便从袖口里探出脑袋喘了口气。
玄悯手指撩了撩他的尖细尾巴,蹙眉问道:“怎的突然浑身发烫”·“不仅热,还胀得很·”薛闲细长的舌头从半张的龙口里挂了出来,颇有些半死不活的。
这种感觉于他而言并不算陌生,上一回这样周身热胀,还是在坟头岛里·热胀的结果,是他终于真灵归体·这回又起了这种感觉,他怎么可能随意略过·薛闲大着舌头,冲玄悯道:“劳驾你撞个门,翻墙也行,这石头张家藏了东西。”
·玄悯:“……”·薛闲想了想,又补上一句:“翻进去之后,最好找个空屋把我放下来,连那衣服包裹一起·”·玄悯手掌已然覆在了张家大门上,闻言一顿,问道:“为何”·薛闲干笑两声,不冷不热道:“身体胀得厉害,怕是维持不住这个形态。
不变人,我就得变回原型,压塌半个卧龙县都不成问题,你会变成饼的小和尚·”·玄悯:“……”·    第33章 石头张(一)·玄悯会不会变成饼这暂时无法知道,反正说完这句话的薛闲,是被提溜着尾巴进的张家院子。
“若不是我浑身不舒坦暂且顾不上,你现在便已经在被天雷追着劈了·”薛闲威胁道··他大约有心做出张牙舞爪的架势,然而正热得昏昏沉沉的,实际出口的效果懒懒的,堪比哼哼,爪子也只是像抽筋似的动了两下,总之是半点儿威风都不在。
先前在江里,玄悯半晕,错过了他直上云霄的模样·这会儿单看这细细一根的小龙,着实是撑不出什么威慑力··玄悯原本大约是打算一进门便随便找一处屋子将这小细龙放下,然而当他真正站在院里时,他又改了主意。
薛闲正热得不知今夕何夕,脑里煮着浆糊·他隐约觉得玄悯一进门便停住了步子,也不知看到了什么东西,半点儿没有要动的打算,似乎在静观其变·他感觉到玄悯松开了捏着他尾巴的手指,将他重新搁在了骨骼突出的手腕上。
只是薛闲此时爪子打滑,虚软无力,连脑袋都抬不起来,更别说好好地将自己盘紧了·他几乎是刚一落在腕子上便顺着手臂往下滑,挂都挂不住··不过玄悯皮肤温凉,于热得几乎要喷火的薛闲来说,贴在上头倒是能舒服一些。
他连滑了两回,便感觉玄悯给他换了个地方,似乎是托在了掌心里,以免他掉落在地··寻常人手掌心连着心火,总是要比别处暖一些的·薛闲翻腾了两下肚皮,觉得这处不如腕子上凉快,便昏昏沉沉地想腾挪个地方。
他近乎本能地趋着一点儿凉意走,仅是片刻工夫,便沿着玄悯的指缝游来绕去,缠在了玄悯的手指上··尾巴尖一晃一晃地垂在小指上,脑袋却贴在拇指边,五根手指,四处指缝,哪儿哪儿都有他,真是半点儿凉快地方都不曾放过。
那细软的腹背鳞皮从指缝间摩挲过去时,玄悯微微蹙眉垂了目,一看那祖宗半死不活的模样,又颇为无奈地收回了目光,随他去了··这石头张不愧是个石匠,院子里的石头堆得比门外还厉害,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几乎在院子里围了一圈,仅仅在门廊出让开了一点儿间隙,堪堪够一人走动。
而玄悯之所以一进院子便站定了静观其变,是因为这院子里围了一圈的石头可都不普通··除了一部分未完工的或是废弃的石料,这院里围了一圈的大多是兽形石雕。
兽还不是普通的兽,玄悯粗粗扫了一眼,里头有头顶单角似鹿似马的天禄、有状似狮虎的辟邪,有鬃毛丰厚而无角的桃拔,无一不是些驱邪化厄的猛兽··这石头张手艺确实了得,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这些猛兽大的约莫有一人多高,小的也能过腰,或垂目或平视,眸目或半阖或圆睁,均看着大门的方向·在这些石兽的脚边或是背顶,但凡有缝隙的地方,还搁着诸如旋龟、天狗之类的石雕,总之,填得满满当当,近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但凡是个寻常人,一进这门宅,就得先被这一院子的玩意儿吓出一个尿惊··邪不知能不能避,反正人肯定是能赶跑的··这就有些怪异了……·一个靠手艺吃饭的石匠,在院子里堆放点儿能证明自己本事的雕品无可厚非,可非要摆得这么吓人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玄悯仔细看了眼石雕脚下的青石板,又抬手摸了一把最近处的石雕——·从石板上的青苔来看,这些石雕放置在院里的时间并不会太长,左右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
且这石雕中有一部分是新雕的,尽管透着灵气,但细节之处还是能看出一些匆忙··真是想招揽来客,是决计不会将这样的成品摆在如此显眼之处的··“你怎的傻站着不走”薛闲哼哼唧唧道,“我要胀死了……”·玄悯看也没看他,拇指顺势拨弄了一下他的脑袋,道:“院子里摆了阵,我若是抬脚便走,怕是直到你胀咽了气,也找不见个能落脚的屋子。”
“你说话便说话,别弄我的头·”薛闲昏昏沉沉地抱怨,“本就够晕了,还来添乱……”·玄悯垂目瞥了他一眼·这祖宗约莫也没说瞎话,半点儿不夸张地说,他这一身龙皮烫得几乎有些灼手了。
也亏得是玄悯,若是换成别人,比如江世宁或是陆廿七,怕死早“嘶呼”叫嚷着把他抖落下了去··这就好比在手上泼了杯热茶,还正巧泼在了指缝最薄的皮肉上。
也不知这孽障自己怎么没烧出毛病·玄悯见他总往凉一些的地方贴,料想不会好受到哪里去,于是干脆将另一只手的手指也覆在了薛闲的鳞皮上··昏昏沉沉的薛闲发出一声颇为舒坦的叹息,又兀自动了动身体,将脑袋贴到了玄悯的指腹上。
这会儿也不嫌弃别人碰他的头了··玄悯颇为无言,抬脚在院中顺着围成圈的石雕走了一圈··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先前没走的时候倒也没注意,这会儿站在近处才发现,在这些架势唬人的猛兽之间,零零星星地立着一些拇指大小的石块。
远处乍一看,就像是剥落的碎石,其实是一些小巧的石碑·这一带的雕工之所以出名,不仅仅是因为手艺卓越、精秀缜致,还因其“无物不敢雕”的本事。
小至蝇头累黍的方寸之地,也能精工细刻··这拇指大的石碑便刻得格外精细,碑额上有灵动狰狞的兽面,耳角鼻口无一不精工细制,眼珠子都没忘记点上两枚小点。
在那兽面碑额之下的碑面上,用蝇头小纂刻了三个字——石敢当··石敢当是用以辟邪驱厄的灵石,常见于门宅凶位或街巷交叉处,用以驱赶邪祟·民间有些地方,也管其叫做石将军。
只是不管如何,寻常人家,也只会在诸如死门凶位或是阴气过重的屋宅门边立上一块,像张家这样沿着石雕缝隙,暗暗填塞上一圈的,便着实少见了··在这石头张家的院子里,林林总总约莫有二十来个不同大小的石敢当,将八个方向封住了七个,独独只留了一道口子,那就是通往大门的那处,意思不言而喻——·请你哪儿来的,还回哪儿去。
所以,其实这满院用以震慑人的凶兽,都只是个惊一惊寻常人的幌子,真正起作用的,正是这些很难被注意到的石敢当··“你喘气声有点吵……”薛闲在昏沉之中也不忘管点闲事,嘟嘟囔囔地抱怨。
“……”玄悯默然片刻,“若是我不曾弄错,那喘气声约莫是你自己发出来的·”·这祖宗贼喊捉贼的本领是一流的,玄悯也不打算跟他一般见识,毕竟单听那拉风箱是的呼吸声,那祖宗已经有的受了。
薛闲垂着脑袋安静了一会儿,终于稀里糊涂地发现,那有着闹人的沉重呼吸是自己发出的·而之所以单是呼吸声也那样无法忽略,是因为周遭的环境静得不似常态。
他们活像是被圈在了这间院子里……·又好像是有人刻意不想让旁人听见这屋里的其他动静··玄悯又用较凉的手指蹭了蹭薛闲的脑袋,他不再去管那些分散人注意力的石兽,目光来回在那圈石敢当上面来回扫了两遍。
“果然……”他淡淡道··“什么果然……”薛闲身残志坚,脑子都糊了依然不死心地耳听八方··“放心晕你的罢。”
玄悯干脆一根手指按住了他的耳朵,如果那确实是他的耳朵的话··这祖宗越是不消停,他的身体便越烫得厉害·玄悯甚至觉得他下一秒就会自己燃烧起来。
别真胀炸了……·薛闲下意识伸爪挠了挠,没能够得着他的手,也再没力气做妖了··玄悯所说的果然,指的是这些石敢当其实是有顺序的——不同石敢当碑额上的兽面,有着略有差别的眼睛。
有的怒目圆瞪了,有的半眯着,有的紧闭着··由闭至睁的过程,便是他应该遵循的顺序了··玄悯伸手捏住了自己腰间的铜钱,先前手指上的伤口,在他触到铜钱边缘时,又倏然渗出血来。
仅仅是一些细小的血丝,便使得铜钱串发出“嗡”的一声轻响··他有很久都没有用过这串铜钱了,每当他触碰到铜钱时,心里总会涌起一份莫名的厌恶感,不是针对铜钱,究竟是冲着谁的,他也不甚清楚。
他只是觉得不到万不得已都不想动用这串铜钱……·直到他在坟头倒地下的墓室里,用血醒了铜钱后,那种受制的感觉才被冲破··一回生二回熟,铜钱的用法他似乎生来便会,那仿佛是印刻在身体里的,而非记忆。
也不知他曾经用过多少回,才会如此熟悉··他一一确定石敢当的方位顺序··东北·正西·正北·西南·……·每走动一个方位,他的食指便在铜钱上轻轻一弹。
当——·铜钱发出的声音不似敲击声,恍然如同撞钟,古朴厚重··铜钱每响一声,那个方位的石敢当便咔嚓一声应声而碎··有碎裂的石块一不小心滚落到了错误的方位,叮叮当当撞在一人多高的辟邪脚爪上。
石辟邪半眯的眸子缓缓睁开了一些,无声偏了头,厚实的胸脯倏然间有了微微起伏,好似瞬间活了过来··就在它抬起前爪,弓着脊背,即将扑过来时··玄悯神色未变地走到了下一个方位,手指一弹铜钱。
当——·蠢蠢欲动的辟邪瞬间重新石化,维持着攻击的姿态,一动不动··接连八声不紧不慢的铜钱响,所有石敢当都碎了一地··眨眼间,细碎的声音涌了进来,整个屋子里突然有了活气。
石像猛兽自动让开了数条道,通往短廊,侧屋以及正厅··道路让开的瞬间,呜呜咽咽的惊恐哭声从正厅方向传来··玄悯眉心一皱,抬脚大步流星走进了正厅。
就见雕工精细的巨大屏风后面,一个肚腩微挺的矮小男人正哆哆嗦嗦地看着玄悯··他满脸惊恐,姿态防备,手里握着一柄二尺来长的剑·只是那剑十分特殊,并非铜的也并非铁的,而是泛着骨白色,就好像……·好像是用什么东西的骨头雕出来的。
那一瞬间,玄悯手掌上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缠绕在他手指缝里的力道猛地一松··一声震天彻地的清啸在耳边乍然响起,惊得那矮小男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握着剑的手抖如筛糠。
轰——·一个巨大的黑色长影陡然出现在玄悯身后,金光乍现,云雷涌动··紧接着,四道电光于九天之上轰然劈下···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咣咣咣咣四下,干脆利落地砸在那矮小男人身边,每一道都堪堪擦过他的身体,东南西北,一处不落,当场将那男人吓得涕泪齐下,胯下一湿。
在震天的雷鸣声中,威风凛凛的龙头越过玄悯,带着一股虎啸的风,猛地探到那男人面前,风雨欲来地问道:“哪个给你的胆子,用真龙龙骨雕剑”·男人吓成了斗鸡眼,当即晕了过去。
见成功吓厥过去一个人,薛闲顶着硕大的龙头,面无表情地扭脸冲玄悯道:“憋死我了……”·玄悯:“………………………………”·    第34章 石头张(二)·整日缠在自己手腕上,两根指头便能捏着尾巴拎起来的小细龙,冷不丁变成这般模样,换谁都会有些适应不过来。
玄悯看着快有自己半人高的硕大龙首,又朝后瞥了一眼盘绕起来足以撑满整个院子的身体,本就无甚表情的脸倏然间瘫得更厉害了··薛闲硕大的脑袋一动不动,盯着玄悯的脸看了一会儿,在他看似平静无波的眸子中捕捉到了一抹颇为复杂的神色。
薛闲半眯着眸子,突然嗤笑一声:“你这是在故作平静”·玄悯瞥了他一眼,这祖宗即便变了番模样,说话却依然还是那个调子··“是不是吓得腿都软了”薛闲抬起他那锋利的爪子尖,好整以暇地戳了戳玄悯的背。
好像他戳上两下,玄悯就会当即软倒下去似的··“你约莫是还没睡醒吧·”玄悯淡淡回了他一句··一瞬间的讶然有之,不习惯也有之,但要说惊呆了,那就是胡说八道了。
玄悯活了这么些年,约莫还不知道惊呆是何种感觉··薛闲仔细看了他片刻,发现居然真的没有找到任何受到惊吓的痕迹,硕大的龙头顿时“咚”的一声磕在爪子上,半死不活地用毫无起伏的音调道:“你这秃驴着实是太无趣了,我就没见过你这种人。”
没能吓到想吓的人,也没能见到秃驴不淡定的模样,这祖宗顿时有些百无聊赖,连看到自己龙骨的惊喜和愤怒都被冲淡了许多··他懒洋洋地一爪子拍在那矮小男人的手上,那根白色的龙骨剑应声而落,被他接了过来。
一看到那剑上镂着的花纹,薛闲便又攒了一肚子的火气··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什么玩意儿·他气得不想再多看那剑一眼,爪心一热,那柄龙骨剑便犹如被火烤化了一般,顺着爪心融进了他体内,只余下一股灼热之气在爪尖缓缓蒸腾。
不过这么融化完之后他便略有些后悔——·那股热气顺着他的筋脉一直攒聚到了脊背里,燎得他极不舒服,刚略有缓解的热胀之感卷土重来··只是此时的他个头太大了,既不能翻也不能滚,更不能蹭着玄悯的手指头缝降一下温度。
他略一矜持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挪挪前半身体··眨眼之间,玄悯便发现自己上下左右都贴着这祖宗的身体——薛闲一声不吭地将他盘在了中央··“做什么这般蹭着我”玄悯抬了抬眼皮。
薛闲纡尊降贵地看了他一眼,又扭开脸一本正经地道:“借我纳个凉,否则我若是烧起来了,你也跑不出去·”·先前是小细龙时候也就罢了,烤人也只炙烤着手上那一块地方,如今这祖宗撑得快有房子大,盘绕在他周围时,就好比给人裹了七八件棉衣,围上一圈火盆,再罩上一床褥子……·总之,滋味决计好受不到哪里去。
玄悯的目光冷不丁落到自己手里的衣服包裹上,恰好转回脸来的薛闲也跟着看了一眼··玄悯:“……”·薛闲:“……”·多棒啊,没穿衣服。
薛闲瘫着一张龙脸,面无表情地想着·先前昏昏沉沉时顾不上那许多,碰着点凉的东西,就好比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哪里还会管自己穿没穿衣服,反正又不是人样。
可这会儿……·管他娘的,反正我热,况且依然不是人样·薛闲这么想着,又破罐子破摔般的蹭了两下··玄悯:“……”·薛闲在市井中混了半年不代表他就真的混成一个凡人了,龙虽为神物,依然是兽。
所以,他脾性中多少带了点直白的毫无遮拦的兽性——热了便得凉快下来,先舒坦了再说··他面上十分理直气壮,却在不经意间又瞥了玄悯一眼··若是他没有眼花的话,有那么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从玄悯脸上一闪而过,快得几乎难以捕捉,接着玄悯便皱了皱眉……·皱眉……·这秃驴惯来没有多少神色变化,沾着脏东西了便皱一皱眉,碰上麻烦的人或事同样也喜欢蹙着眉……·总之,大多不是厌恶便是嫌弃。
薛闲一愣,莫名有些不大爽快,活是有一小列蜘蛛排着队从他心口爬了过去,细脚伶仃,扎得他颇不舒服··原本火烧火燎的感觉似乎一下子变冷了下来,亦或是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薛闲盘在玄悯周遭的身子陡然一松,给他余留出了一片空地··闹腾惯了的人突然这般自觉,玄悯有些不太习惯,却发现这祖宗正垂着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晕着的矮小男人。
兴许是身躯变得庞大后有着天然的压迫性,又兴许是龙脸不善露出什么表情,不再往人身上缠的薛闲,真正正经起来,居然有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这倒是比他先前的表现更像一条真龙。
“不热了”玄悯淡淡问了一句,也不曾多言,便转而说起了正事:“这屋里不曾有其他动静,应该只剩他一人·只是晕过去了,不大好问话。”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薛闲“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而是干脆地劈了一道九天云雷下来,带着千钧之势,轰然落在那矮小男人叉开的两腿之间,整天地面都被炸得碎裂开来,裂痕满布。
在这断子绝孙的威胁之下,那矮小男人一个哆嗦,哭爹喊娘地醒了过来:“饶命,饶命啊——我就是个一文不名的石匠,该做的活儿我都做了,不该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只求放我一命,我——”·这矮小男人不是旁人,正是石头张。
他连眼睛都还没有完全睁开便连珠炮似的喊了一串,可见这段话在他心里憋了有多久,准备了有多久··只不过彻底清醒后,在黑色真龙默然不语的俯视之下,他话未说完,就已经默默把后半句吞回了肚子里,噎得脸都绿了。
“别停啊,继续说·”薛闲音色寒凉得像三九天里的江水··在他说话的间隙,又一道玄雷被他从天上引了下来,煞白的电光在半空戛然而止,堪堪悬在石头张头顶。
矮小男人顿时吓得文思如尿崩,半点儿不敢拖延,当即道:“我我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胡言乱语并非针对二位小人我只是被仇家追债追了数月有余着实没有法子了才出此下策将自己圈在屋子里又从道士那边学了一招摆了个花拳绣腿的阵只求能躲过一时灾祸苟延残喘几日求大仙放我一马”·“糊弄鬼呢”薛闲冷哼一声,“被寻常仇家追,用得着摆阵来挡”·石头张哆哆嗦嗦不敢接话。
“我问你,你先前手里捧着的那把剑所用的龙骨,是从何处而来”玄悯突然插了一句,提醒了薛闲正事··“龙骨”石头张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吓,用气声又重复了一句:“龙骨”·他目光和薛闲对上,顿时又要尿了。
想到自己居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真龙之骨带的回来,还在上头精雕细琢一番,又是磨刃又是镂花……·祖宗诶——还活得成么·石头张两眼一翻,又要晕,就听到了一声凉丝丝的威胁:“你若是把眼睛闭上,就别指望再睁开了。”
石头张:“……”·他哭丧着一张脸,道:“我真不知道那是……我、我就是天生有些不同于寻常人,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一些东西。
那次我看见土里有点儿光亮,就、就忍不住去挖开了,挖着了这么一根骨头·我觉着这骨头不一般,指不定是什么灵物,就带回来了·不是都说利器能驱邪么,我就……我就雕了一把剑保平安……”·他被薛闲的双眸盯得直哆嗦,声音越来越低。
“你在哪儿挖的”·石头张道:“江、江边的山上·”·“你非得一句一句往外头挤是不是”薛闲脾气已经快忍不住了,“需要我帮你刺激两下么”·“不不不,不劳……”石头张快哭了,“我那时是被人带着走的,路上全程蒙着眼,到地方才解的眼罩。
那山上也没个碑牌,我真说不清楚,只记得在山上能望见江,江道狭窄湍急,浪声大得吓人·”·薛闲气了个倒仰,悬着的雷电“咣”地贴着石头张的头皮砸下来。
吓得石头张一动不敢动,僵成了一块棺材板,眼泪都出来了··“你被带去做了什么”玄悯问道··石头张惨白着一张脸,道:“让我雕了七把石锁,两头镇墓兽。”
玄悯了然点头,从暗袋里摸出一张薄纸,在他面前抖开:“这纹样可是你雕的”·“对对这是当时他们让我雕的,雕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这纹样有着灵气,就问他们了,他们告诉我是保平安的福寿纹,格外灵。
可是大师你是从何处拓来的”·“你那石锁·”玄悯道,“现今怕是正沉在江底,那上头栓着的尸体你可认识”·“尸体”石头张大约从没想过自己雕出的石锁会跟什么尸体牵连上关系,连忙摇头,“我、我不知道,我只是雕了些东西。
那人来找我时,只说我雕的东西最具灵气,我以为是哪个外地的老爷让我去雕点赏玩的东西,没曾想……”·他顿了顿又道:“总之,最近我过得也不太平,好像有人想要我的命。
我琢磨着平时也没招惹过什么人,唯一有点古怪的便是那次了,所以……所以才这么躲着·”·薛闲眸光盯着他,看得他浑身发冷,才凉丝丝地开口道:“请你去山上的那人,可曾留过什么东西给你”·“东西什么东西”·薛闲道:“随便什么,只要是经过那人之手的。”
石头张刚想摇头,忽然一拍大腿:“哦对还真有一样”·“何物”·“蒙我眼睛的黑布,我还留着呐没敢扔……”石头张道。
薛闲哼了一声:“出息·”·那石头张连滚带爬地进了里屋,翻出了一块黑布,也不知在屋里塞了多久,洗没洗过··玄悯皱着眉,带着微微的嫌恶,打算找点什么隔着手将那黑布接过来。
薛闲一看他皱眉,又想起来他先前的表情,干脆伸出爪子将那黑布截了过来··玄悯一愣,看了他一眼··薛闲也不看他,不冷不热道:“走了·”·“……”玄悯默然片刻,问道:“去哪儿”·“上天。”
薛闲怼了他一句,又冲那石头张道:“别在那儿筛糠似的哆嗦了,跟我走一趟·”·玄悯:“我若是不曾理解错的话,你是要回陆家你打算就这么回”·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他说着,目光在薛闲那硕大的龙身上扫量了一番。
薛闲:“……”·气饱了,差点真就这么出去了··可是他如今的状态没法变回小细龙,经脉皮骨里还热胀着呢,缩不回去·若是不变成小龙,便只能变成人形了。
玄悯冲他举了举手里的布包··薛闲一爪子捞过来,脸都瘫了——问题来了,他这么大的身体钻不进任何一间房,请问他娘的该如何穿衣服,嗯·老天必定嫉妒他长得好看才总这么逗他……·    第35章 石头张(三)·鉴于前半生的生活状态和超然地位,薛闲是条十分要脸的龙,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所谓的“要脸”于他而言倒也不全然绝对——在某些时候可以略作让步,不那么要脸,比如自己袖手端坐着,仅凭一张嘴瞎使唤江世宁那书呆子的时候,再比如顺手便去掏玄悯的银钱时。
但是,在另一些情况下,则一点儿也不能让步,比如涉及他的形象美观和威严之时··倘若他现在手脚便利,全须全尾,那看便看吧,没什么大不了,他那身材又不是拿不出手,况且他也不是寻常人,换起衣服来没那么墨迹。
可他现在是个半瘫,动起来颇为不便,光着便光着吧,还得被那秃驴俯视,那就有些刺激人了··总之,他想到那情景便觉得牙疼,让他那样对人,不如直接把他吊死算了。
薛闲面无表情地看向石头张,凉丝丝地道:“劳驾,你暂且蹬个腿·”·石头张:“……”不是,蹬腿不就嗝屁了么,哪来的暂且·然而这祖宗是个能的,一言不合就嗖嗖往下劈雷,不待人反应过来就连降两道,再度把石头张吓得两腿一蹬,白眼一翻,当场撅了过去。
这石头张是个麻雀胆子,一吓就哭,一惊就晕,再好打发不过·可玄悯却不一样……·薛闲阴森森地看着他,幽幽道:“说吧,怎么样你才能撅过去,我每种法子都试试”·玄悯:“……”这孽障又开始不讲道理了。
能让人晕过去的最便捷的法子,就是照着他脑袋来一下·薛闲抬着爪子在玄悯脸前脑后来回比划了两下,丝毫不顾及当事者的想法··玄悯面无表情地瞥了眼他那短撅撅的龙爪,抬手将他按了回去,平静道:“君子须得藏锋敛锐。”
批注成人话便是:别瞎晃荡你那爪子尖··薛闲短促地冷哼一声:管得着么你·不过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毕竟他现今这身形,手上没什么数。
万一力道没控制好,一爪子下去,明年今日就可以来给这秃驴上坟了··他这会儿确实看玄悯略有些不顺眼,但还不至于真想拍死他··没法将人让这秃驴吃瘪,他的心情顿时更不舒畅了。
他转过上身,也懒得再打玄悯的主意,干脆招了一团云气过来,白茫茫的水雾眨眼间便攒聚到了玄悯四周,将他裹了个严实,隐约挡住了眼前的一切··薛闲当即一爪子削断了衣服包裹上的结,硕大的身躯陡然被裹在一片白光之中。
这光本是极为耀眼的,只是于玄悯而言,在茫茫水雾的隔断之下,显得颇为温润··白光包裹中,薛闲幻化为人形·他堂堂真龙,即便身体未曾恢复完全,使个把玄术还是不成问题的。
即便是个半瘫,换起衣服来也并不会费多大的力·白光还未消散,他已然裹了大半··玄悯先前还打算问这孽障用不用帮把手,现如今看这架势,应当是用不着的。
他站在透着冬日霜寒的雾气中,看着那渐渐微弱的白光,也不急,就这么平平静静地等着··只是水雾这东西,总是维持不了多久的,自打笼在玄悯周遭起,就在渐渐变得浅淡稀薄,缓缓弥散开。
在这水雾透薄到足以看见眼前景物之时,薛闲刚好在将那层宽大如云的衣服披上身·窄削精瘦的腰腹和因为手臂动作而勾勒出形状的肩胛骨一晃而过,连同那一片光裸的皮肤一起被收拢进黑色的衣袍里。
这衣裳式样简单得很,也素得很,半点儿杂色和装饰也不曾有,倒是和薛闲平日里有些闹人的性格极不相同··可这确实是他惯常喜欢穿的··墨黑的领口衬得他侧脸以及露出来的一截脖颈极为素白,甚至近乎有些病态的白。
在他不笑也不胡闹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眼睛总是懒懒地半睁着,和衣裳同色的眼睫在眼尾压出一道线,搭着没有笑意的嘴角,极为好看,却又莫名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或许是那一晃而过的腰背皮肤过于苍白,又或许是薛闲无甚表情的侧脸过于冷淡,和当初在刘家院墙上嗤笑着看人的模样不太相同,玄悯着实看得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那孽障便又有了动作··他漆黑的眸子一转,从眼角不冷不热地瞥了过来,看见水雾已经散尽·便随手一拉衣襟,胡乱系了暗扣·而后变戏法儿似的摸了一截黑色的细绳出来,咬在牙间,又抬手随意耙梳了一下头发,用黑绳绑了起来。
薛闲放下手的瞬间,给自己招了一道风,在身下一托·他顺势一撑,又一翻身,墨黑衣摆云雾一样散开又收拢·仅是一个眨眼的工夫,他便毫不客气地捞过来一把木椅,懒懒散散地坐在了椅子上。
人都瘫了半截,还不忘摆个装模作样的姿势,这是怎么一种心态·玄悯:“……”·“这下总可以走了吧”薛闲曲着手指敲了敲木椅的扶手。
玄悯“嗯”了一声,垂目扫量了他一眼,而后朝前走了一步,一副要朝他伸手的架势··薛闲当即拍了把扶手,整个椅子在地面上拖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连人带椅子朝后退了一大步。
他瞪着眼睛诧异道:“你做什么”·玄悯垂手看他:“不然你打算如何回去你是能走还是能飞”·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我还就是能飞了,怎么着吧·薛闲在心里怼了他一句,不过并不曾说出口,毕竟他也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在天上飘着,若真那么做,能把一个县城的人都吓出病来。
他一脸不痛快时,玄悯这秃驴还非要火上浇油地刺他一句:“抑或是……你打算像方才那样招一阵风,一下一下连椅子带人蹦回去”·薛闲:“……”我刚才为何要犹豫就该一爪子拍死他一了百了,省得这秃驴张口便是挤兑人,还讲得一本正经……呸谁理你·他在心里默默呕了一口血,一脸麻木道:“行吧,劳驾你帮把手,你转过身去蹲下来,背——”·薛闲正打算说“背我一趟”,玄悯已经神色淡淡地走到近处,弯下了腰,一手托住他的后颈,一手勾住他的膝盖弯,轻轻巧巧地将他抱了起来。
好像他不是抱了一个大活人,只是在掌心托了一片落叶似的··他重新直起腰背时,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贫僧不蹲不跪,行走从不弓身·”·薛闲当即就想吐他一脸肠子:“糊弄鬼呢在江家医堂拎着个破铜皮铲我的时候你明明蹲得毫无障碍”·然而现在他整个人都在这秃驴手里,不能乱作妖,否则一个不平衡就得滚摔在地,脸就丢完了。
薛闲憋着一口气,好悬没把自己噎死·他扫了眼四下,觉得这姿态显得他十分虚弱,半点儿威严也没有··这孽障眼珠一转,想了个法子··就见他顺手捞来散开的衣服包裹,从里头抖出另一件黑色袍子,当即将自己从头到腿盖上了。
当你不得不丢人的时候,务必记得一件事——把脸蒙上··这孽障本就穿了一身黑,用黑色的衣服料子将头脸罩了个完全,棺材板似的挂在玄悯怀里,活似刚刚噎了气。
玄悯对他也是服了:“……”·这祖宗兀自挺了会儿尸,又想起还撅在那里的石头张,顿时抬起苍白瘦削鬼气森森的手,随意招了一下·一道足以吵醒方圆十里所有人的响雷贴着石头张的耳边咣咣一顿砸,把撅过去的人又给弄醒了。
石头张哭丧着一张脸爬起来,灰溜溜地站到了玄悯身后,又被玄悯抱着的人惊了一个跟头,半天才哆哆嗦嗦地站直了腿··薛闲在衣服底下瓮声瓮气地道:“齐活了,走吧。”
玄悯摇了摇头,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不得不说,这祖宗别出心裁的法子还是有些成效的,至少这一路上就没几个人敢往玄悯这边瞟·一见着他怀里仿若断气的某人,就一脸晦气地转过头去,掩着脸匆匆走远,多看一眼都不乐意。
两人一尸进了陆家小院的时候,天已经擦了黑,江世宁刚巧从灶间出来,当即被玄悯抱着的人惊了一跳·他跟薛闲相处的时间比玄悯还长一些,这书呆子又是个惯于观察细节的人,当即认出了薛闲垂在一边的爪子。
他托着灯的手当即便是一哆嗦,差点儿扔了灯跑过来·幸好玄悯及时冲他解释了一句:“活得好好的,装死而已·”·江世宁:“……他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玄悯也没答,大步走到厅堂里,将这祖宗放在了四仙桌旁的椅子上。
薛闲这才揭了脸上的衣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闷死我了·”·江世宁没好气地将油灯往桌上一搁,道:“自找的,该·”·他眼珠一转,鬼气森森地看向石头张:“这位是……”·石头张被他那双不见光亮的眼睛惊得一抖,结结巴巴道:“我就是个石匠,叫我老张或是石头张变成。”
薛闲指了指墙边靠着的石锁道:“看看,这是你雕的吧”·石头张瞥了一眼便认出来了,连忙点头:“是是是,确实出自我手,一看便认出来了。”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薛闲冲江世宁一摊手,道:“他同布置坟头岛墓室的人有些牵连,碰巧手里还有那人或是那人的手下碰过的东西,等那陆廿七醒了,找他算一算,兴许能有些线索。”
“陆廿七”江世宁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你确信他也能有那种本事”·薛闲点了点头:“我估摸着差不多吧。”
他坐在椅子里,百无聊赖地用食指撩着火苗玩儿,刚撩没两下,便突然一拍桌子:“对了,差点儿忘了·”·桌边窝着的江世宁和石头张被他惊了一跳,俱是转头看他,等着他发表一番高见。
结果这祖宗却从眼角不咸不淡地瞥了玄悯一眼,道:“欠着的饭呢”·江世宁:“……”什么玩意儿·石头张:“……”哎呦娘诶,可吓死人了。
玄悯看了他一眼,当即转身跨出厅堂,大步出了门··一盏茶的工夫过去后,他又云淡风轻地拎着食盒回来了,那模样和气质,仿佛手里的不是吃的,而是佛前莲花。
江世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身边坐没坐相懒懒散散的薛闲一眼,默默扭开了脸··食盒一共四层,装了六样菜和一碟酥饼··薛闲扫了一眼,瓷碟温润,菜色精巧,一盏一盏放上一桌颇为好看,散着淡淡的香气,确实勾人食欲。
但是……·但……是……·这一整桌的菜里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一星子肉沫,全是素的·全·见过哪朝哪代的龙是吃草过活的么·薛闲两眼一翻,气得撅了过去,新仇旧恨一起上了头,他看玄悯更不顺眼了。
玄悯虽然记忆不全,可习惯却还在·他过去的日子里约莫是不吃荤腥的,兴许他根本连东西都不怎么吃,才能几天不沾食物还依然活得好好的·总之,让他去买,定然是吃不着肉的。
最后还是江世宁又跑了一趟,拎回来几个硬菜,这才算真正凑了一顿饭··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除了八年前的那回,陆廿七约莫没受过这么大的罪。
他一睡便昏昏沉沉地睡了七天,一直在发烧和退烧之间来回徘徊,偶尔烧得迷糊了,在夜半时候会含含混混地吐出几个字,有时候是“爹”,有时候是“十九”,就好像他一直不睁眼,那些已然发生的事便一日不成真,那些已经不在的人还会坐在床边静静地照顾他,等他醒来似的……·直到第七天的夜里,更夫刚敲了锣,他终于手指一颤,睁开了眼。
因为烧了太久,眼里还有未退的血丝,在油灯的映照下,眼珠上蒙了一层水光,像是始终含着一层眼泪··“醒了”江世宁刚巧来给他拨灯芯,看到他睁眼,便问了一句:“渴么”·他说着,冲屋外厅堂招呼了一声,又走到床边,把敷在陆廿七额头上的药布给揭了下来。
鬼身凉得惊人,贴在陆廿七的额头上,将他激得一个哆嗦,眼里的一层水光便顺着眼角滑下来,洇湿了被角:“今天,是不是头七……”·江世宁一愣,点了点头道:“嗯,最后一晚了。”
他哑着嗓子,用手背掩了会儿眼睛·而后掀了被子坐起来,淡淡道:“他还在么,我去陪他最后一晚·”·不知是不是江世宁的错觉,这陆廿七昏昏沉沉睡了这么久,醒来之后连说话语气都和陆十九越发接近了。
而当他站起身来时,江世宁便愈发肯定这不是错觉了,因为原本瘦小得不正常的陆廿七,在这七天的工夫里,居然长高了寸许·看着不再是七八岁的模样了,更像是十一二岁。
陆廿七摸摸索索地从房里出来,恹恹地跟众人点了点头,便在江世宁的指引下进了另一间偏房,关了门,在里头整整呆了一夜··这一夜里,整间偏房没有一点儿声响,既没有哭声,也没有说话声。
他说陪着,便真的是陪着,安安静静不说话在一起呆着,不热情,也不黏糊,就好像他们平日里的相处一样··第二天清晨,陆廿七脸色苍白地从房里走出来,他摸着怀中十九留给他的木枝,漆黑无光的眼睛盯着石头张的方向看了许久,缓声道:“劳驾,可否帮我刻两个木牌。”
虽说是石匠,但木质的东西他也同样会雕一些的,只是不如石头的那样顺手··石头张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薛闲出声提醒:“你光点头他看不见。”
石头张愕然地盯着陆廿七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没敢多言,只道:“自然是可以的·”·他在这卧龙县上住了这么多年,对陆家虽说不算太熟,但是多少也打过照面,算是见过的。
听了陆廿七的话,也自然知道他要刻的是什么·这石头张是个熟手,木板又比石头好削,没费多少工夫便削出了两个灵牌的形状,还在两边雕了些惯用的图纹··“刻什么字呢”石头张问道。
陆廿七道:“一个上头刻上先父陆垣之位·”·石头张照着办了,细细索索地拓上字,再一点点地雕好,而后一吹木屑,又问道:“另一个呢”·陆廿七沉默了片刻,久久不曾开口。
另一个刻上什么呢大名么十九年岁不足,连个正经的大名都没有来得及取上,无名可刻·而十九只是贱养的小名而已,天下千千万万个十九,入了黄泉,报上这个名,也不知阎王爷会不会错认几个。
况且,他也不想刻上十九的名,好像这么一落笔,他那个总是冷冷淡淡不怎么理人,却又舍得将命给他的兄长就真的再也不见了··“算了吧,另一个空着吧,不刻字了。”
陆廿七突然开口,而后将那两个灵牌从石头张手里接过来·他摸摸索索地从柜子里翻出一方布巾,不让人帮忙,兀自收了些简单衣物,又将灵牌好好地包在里头,系了个结。
做完这一切,他拎着包裹在四仙桌边坐下,摸着木枝冲薛闲的方向道:“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从睁眼便知道,我替十九帮你们算,只是我算得兴许没他那么精准·唯独请求你们一件事,帮我把十九下葬。”
即便他再怎么不乐意依靠别人,下葬这种事也依然不是一个半盲的人可以独自完成的··“举手之劳·”薛闲答道··石头张交出的那方黑布一直收在玄悯腰间暗袋里,这会儿才拿出来铺在桌上,让陆廿七算上一把。
陆廿七蒙着一层淡淡雾气的眸子盯着那方黑布,在桌上洒了一抹细土,扶着木枝缓缓划着·从动作到神情,皆透着陆十九的影子,好像一个躯壳里活着两个人一样。
他划完,抬手轻轻摸着细土,微皱着眉沉吟片刻,道:“……我约莫还是没有十九那分灵气,只能算出那人现今所在的位置是江对岸,我能看见大约的模样,但是说不出具体方位,兴许得走到那一处才能认出来。”
他说着,将桌上的细土重新抹平,再度算了一遍,依旧是一样的结果··不过他对这样的结果似乎也并不意外,只拍了拍桌上的包裹道:“若是不嫌弃我这个拖累,我可以跟着你们走一趟。”
毕竟,这卧龙县里已经没有和他血脉相连的活人了,亲人不在,根也就断了,在哪里都是活··能有这么个会卜算东西来历的人同行,众人自然是乐意的。
在这卧龙县已经耽搁了些许日子,总也不能一直赖着,于是他们在蒙蒙亮的天色下,将十九并着葬在陆垣的坟头旁··陆廿七跪在坟前,分别对着两边磕了三个头,而后神色淡淡地拍去一身泥土,背着灵牌,同玄悯他们一起上了路。
他们上了客舟过江的时候,天色阴黑,又下起了大雪··茫茫细雪一半落在山间的无名新坟上,一半落在孤舟乌篷顶,一半落在黄泉里,一半落在红尘上,像是一场浩然的告别,既送了无名鬼,又送了远行客。
人世间最深重的怀念和不舍,大约就是你不在了,没关系,我会变成你,带着你··从此岁月不扰,千山共路,万水同舟……·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    第三卷 无涯·    第36章 戏班子(一)·安庆府和卧龙县仅仅一江之隔,在天气极为清朗的时候,站在卧龙县江边,甚至可以望见对岸隐约的山尖。
风平浪静时,摇着小舟过去也只需花上个把时辰··不过眼下大雪漫漫,没过半程,江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旷天野地里只剩下了他们这叶孤舟,想要把控住方向,是一件极难的事情,于是这速度便自然慢了下来。
船夫是个熟人,先前薛闲他们要上坟头岛时,租的便是他的船·他约莫是个老好人的性子,上回收了玄悯那么些银钱,总有些过意不去·这次见他们又要过江,只稍犹豫了片刻,便顶着风雪出了船。
“我那布包里头还裹着两壶热酒,若是不嫌弃,便分着喝点儿暖暖身子吧”船夫摇着橹道··“多谢·”·众人嘴里道着谢,实际动手的却只有薛闲一人。
玄悯不沾酒,也不畏寒·江世宁野鬼一只,也没法喝东西·陆廿七自打上了船便一直在发呆,显然没那个心情·石头张他倒是冷得发抖,也有心想要喝一口,绿豆似的眼睛珠子左右转了两轮,也没敢伸手。
他本以为这帮人不会带上他,以为他们问完该问的话又让他刻完那两个灵牌,便会将他扫出门去·没成想,他们居然要带着他一起过江,约莫是想让他到时候认一认他去过的地方。
这对石头张来说倒也不算一件坏事儿,毕竟他留在县内,也只能天天哆哆嗦嗦地窝坐在宅院里·天知道在薛闲和玄悯闯进院子里之前,他抱着剑在厅后躲了有多久。
他偷偷瞄了薛闲一眼,心说这祖宗虽然吓人,但次次劈雷都避过了他的要害,可见并不会要他的命·跟着他们除了胆子上受点罪,也无甚坏处··薛闲抱着酒壶捂在手里,却并没有要喝上一口的意思。
事实上他正火烧心呢,哪里有半点儿寒意需要驱·他抱着酒壶并不是为了取暖,相反,他是为了散热·那酒壶虽说一直在层层包裹中捂着,在江上晾了这么久也多少凉了大半。
可在薛闲手中呆了片刻后,那酒壶便隐隐发出了一些汩汩之声··除了始终不吭声的陆廿七,船篷里的几人目光都转到了薛闲手里的酒壶上··这已经不是温酒了,这是在煮酒啊·石头张眼巴巴地看着那酒壶,缩脖揣手的,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团塞进那酒壶里一起被煮着。
热气一上来,酒香便沿着丝丝缝缝透了出来,石头张眼珠子都发直了·他苍蝇搓手似的摩挲着手掌,道:“哎……这酒闻着可真不错,我平日里做石雕时,也喜欢来上那么两口,肚里暖和,酒气一蒸腾,手感便来了。”
这明里暗里的,就差抱着薛闲的腿嚎道:“赏我一口吧”·江世宁快看不下去了,用手肘拱了薛闲一下,低声道:“快别玩了祖宗,他都快抖下船了。”
薛闲一点儿热气也没憋着,把这壶酒烧了个滚开,给了眼巴巴的石头张·而后又不消停地拿起了另一壶··石头张连忙用袄袍袖子接住,在怀里捂着,似乎这会儿才彻底活过来,长长地喟叹了一声:“可算暖和点了,这江里寒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薛闲暂且宣泄掉了他憋了半晌的热气,将另一壶也丢给了石头张··“两壶都给我”石头张受宠若惊··薛闲没好气道:“你这梦还没醒是怎么着”·石头张正欲开口再问,坐在蓬边的玄悯已经将酒拿了过去,递给了摇橹的船夫。
薛闲瞥了他一眼,没吭声··这于他来说,便是默认的意思,只是……·江世宁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又瞄了玄悯一眼·也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什么,这两天,他总觉得这俩之间有些怪。
或者说薛闲显得有些怪,他似乎格外针对玄悯,又莫名有些半搭不理的··当然,这祖宗先前也喜欢盯着玄悯找事,有时候也半搭不理的,但是……·他盯着两人看了片刻,又默默垂下目光眼观鼻鼻观口去了,毕竟这俩从某种程度上说,都是祖宗,他一个也惹不起,还是别管闲事的好。
这么想着,他又默默朝船篷角落里挪了挪··咚——·客舟突然晃了一下,石头张正仰头喝着酒呢,一个没把住平衡,手肘撞到了船篷上··“你看着竹篾子似的薄薄一片,分量还不小啊,挪个窝船都抖。”
薛闲瞥了江世宁一眼··“不是这位小老爷晃的·”船夫吆喝了一声,喝了几口烫酒,他精神头也好多了,“这一段江流就是这样,有些颠人。
每年夏冬两季,这一带行船总少不了要翻的,不是水涨浪急,便是风大得能掀船·这两年倒是平静了不少,来来往往再没碰见那些大浪妖风,船便走得多了·今个儿倒也是有些古怪,又有些要作妖的架势。”
·一听船夫这话,石头张便惊了一跳,这人似乎格外胆小怕死,他抻着脖子冲船夫道:“那……那这船不会翻了吧”·船夫不大高兴地瞥了他一眼:“这船还走着呢,怎么好说这么些不吉利的话翻不了,我只是说有些古怪,也没说今天就要起大浪。”
说到这个,他又叹着气道:“几位老爷,不是我抱怨,我就真心劝两句,往后过江可别固执,听船夫的总没错·这种天其实是没人乐意出船的,你们不住在江边,不知道这江风的习性。
我们天天在江上漂着,几乎以船为家了,看一眼浪就能知道能不能太太平平地出船·就我说的,顶多两日,这江得翻一次天·况且——”·船夫拖着调子,眸眼一眯,单手把持着船橹,灌了口热酒道:“你们怎的挑这种时候去安庆府啊那边现在不太平啊。”
“不太平怎么个不太平法”江世宁有长姐嫁至安庆府,一听这话,顿时便皱了眉··“我还是前两日听一个对岸来的船夫说的呢。”
他压低了嗓子道:“他说几日前,安庆府一带有地动,据说整个府都抖了好几抖呢,最重要的是,地动塌了一座山,还有人说屋子抖的时候,隐约听到了地下有龙叫唤。”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叫唤……·多有威严的形容啊,说得跟谁家耗子吱哇乱叫似的··“那叫龙吟”薛闲没好气地纠正完,陡然反应过来似的坐直了上身:“不是,你等等,龙吟那人跟你说,在安庆府听到了龙吟”·“昂”船夫说得头头是道,好似他自己亲耳听到的似的:“据说吓人得很,许多人当即便趴在地上磕头了,不过也是奇了,据说磕了几下之后,那屋子便不抖了,地动也消停了,不过还是死了些人。
不过这不是最怪的,最怪的是,地动之后,城里的地上出现了不少细纹裂缝,据说爬了些东西出来,不知是虫子还是什么·我也没听太明白,总之吧,挺乱的·”·江世宁闻言,脸色顿时便不好看了。
虽然他野鬼一只,脸色百里泛青,本也没好看到哪里去··此后,船上众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又半个时辰后,船夫终于在安庆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巴掌小城望江县靠了岸。
他们下船的地方叫观音渡,渡口边有些小旧的客栈、茶亭和酒肆·细雪茫茫的,总也不能就这么顶雪走着,更何况众人里头还有薛闲这个不方便迈步的··江世宁下了船,便匆匆掩着雪去问茶亭边的人:“这里可有雇马车的地方”·“这天可雇不到。”
那茶亭中躲着风抱茶取暖的男人道:“前些日子地动,屋子倒是经住了,棚子却不够结实,压坏了不少骡马牲口·跑不了了,自然也没法拉车·这附近连个能雇到驴车的人家都没有,别指望了。”
那男人脸边有三道长疤,看着怪吓人的,也不知是被什么野兽给挠的·他半眯着眼,将手里的热茶一饮而尽,又瞥了眼江世宁道:“你要去哪儿”·“再往北去一些的清平县。”
江世宁道··疤脸男人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道:“书生来省亲”·江世宁点了点头··他将茶碗扣在桌面上,一抬下巴道:“外头那些也是跟你一道的”·江世宁回头,就见玄悯正抱着那没法走路的祖宗朝这边走来,先前在卧龙县的时候,薛闲还企图抗争,想换点不那么虚弱的姿态,然而始终未能成功,现在约莫是已经破罐子破摔了……·两人身边还跟着缩脖揣袖的石头张和神色恹恹的陆廿七。
有老有小还有只妖怪,看起来颇有种拖家带口的疲累感,真是苦了大师了·江世宁心里啧啧暗道,又转过头来冲疤脸男拱了拱手,打算跟玄悯他们商量一下,要不先在这客栈里呆一天,等雪停了在计较。
“别指望这雪能停·”疤脸男似乎猜到了他所想的,他抹着嘴,捞起桌上破布裹着的长条,道:“走吧,捎你们一程,我们刚好也要往清平县的方向走。”
我们·江世宁一愣,就见这疤脸男站起来的时候,茶亭里陆陆续续站起了有八九个人,男女老少皆有··玄悯正要跨过门槛,便听见那疤脸男的话,抬眸看向江世宁:“怎么”·“这位大哥心好,说能捎我们一程。”
江世宁解释道··说着这话时,疤脸男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刚巧暼到了玄悯怀里,顿时脚步一顿,指着道:“这裹着的是个什么玩意儿”·玄悯淡淡道:“人。”
“死了”疤脸男看着那黑布蒙着的脑袋,皱着眉道:“那就不大方便了,毕竟我们有老有小,冲撞了就——”·他这话还没说完呢,铁了心装死的薛闲一听他要反悔,当即一掀黑布,一脸麻木地拖着调子道:“没死,活得好好的。”
疤脸男:“……”·江世宁在后面默默扭开脸,心说万一被认成脑子有洞的,同样不让上车,那就有乐子了··谁知那疤脸是个承受力不错的,他默然无语地跟薛闲对视一眼,又扫了眼薛闲苍白的皮肤以及玄悯无波无澜的脸,大约觉得这样的人也作不出什么妖来,便点了点头,道:“行了,别耗着了,快走吧晚些时候雪还会大,那路可就不好走了。”
 ·疤脸男一行人共有三辆马车,一辆驴车··马车箱还不小,能坐下四个人,驴车放的是他们的行李杂物··江世宁站在这小车队边看了一眼,正想张口问问疤脸男他们是做什么的,刚吐出一个音,他就感觉一个微微有些烫热的手掌按住了他的手臂。
他一愣,转头就见玄悯正站在旁边,而按住他的则是薛闲··就见那祖宗撩开黑布,露出一只眸子,冲他眯了眯,食指贴在嘴唇上轻“嘘”了一声,压着嗓子道:“别问,也别惊着他们,上车就好,只是别离他们太近。”
兴许是薛闲声音太轻的缘故,听得江世宁莫名竖起了一阵汗毛··作者有话要说:对了,一直忘了说一声,文里的地名,大地方比如州府之类,都用的是真正存在的,因为比较方便形成空间概念,但是县城之类的名字全是编的。
 ·    第37章 戏班子(二)·那疤脸男看着一脸凶相,不是个好相处的,实际倒是个好心的·确切说来,和他同行的那些男女老少都是热心肠。
那疤脸男跟他们说了之后,他们非但没有显出丝毫的不乐意,还主动腾挪了地方,直接让了一整个空车厢给薛闲他们··这样的雪天,山间乡郊的路有些难走·约莫是怕有掉队的,这几辆马车之间都系着绳子,一辆牵着一辆,跟在最后的是运着细软东西的驴车。
疤脸男将头脸裹严实,又在怀里揣上了烈酒,坐到了打头的马车前,又吆喝着其他人帮忙把卡在车轮前的轫木拿开··“发轫了,坐稳·”他冲后头喊了一句,便驱着马车出发了。
薛闲他们就坐在第三辆马车里,四人的地方坐上五个人倒也算不上拥挤,主要是江世宁实在太瘦了,而陆廿七的身材又顶多算是个半大孩子·倒是匀出了不少空间。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玄悯平日里不怎么爱理人,除了薛闲,谁也不敢跟他没脸没皮的·坐在马车里,自然也都怂怂地避让着他·至于薛闲……·反正石头张见他就如同耗子见了猫,每被他看一眼,都有些头皮发麻,仿佛随时会有九天玄雷蛮不讲理地劈落下来。
于是在马车里落座时,石头张、陆廿七和江世宁十分默契地坐在了一边,将另一边留给了那俩谁都不方便惹的祖宗··薛闲抱着自己用来遮头盖脸的黑衣,坐直身体时,扫了眼对面,又扫了眼身边,皮笑肉不笑地冲着石头张他们道:“真是谢谢你们啊。”
 ·石头张哭丧着脸扭过头去:“……”明明三个人,为何非要盯着我说··疤脸男这一行人大概没少走南闯北,拉车的驴马奔走多了,都养出灵性了。
仅仅靠他一人在打头的车前把控着方向和速度,后头几辆便稳稳当当地一辆跟着一辆,倒是省了些人力··车上的布置也算得上全乎,遮在窗上的布帘特地钉上了一层厚厚的毛毡,沉甸甸的,不易被掀起来也不易透风。
两边车座之间,还搁了一张窄窄的木几,高矮刚好,既不别着腿脚,又能放些东西·车蓬一角还用铁皮钉了一个半弧形的卡托,一个可以放灯油和灯芯的小盏便架在里头,随时可以取下来点上。
两边还整整齐齐地叠着薄薄的褥子,不大,就是老人家冬天用来捂着膝盖腿脚防风的那种··“东西还挺齐全·”石头张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感叹道:“看来是常年在路上跑的人,都快以车为家了。”
上车前,疤脸男那行人中的一个老妇人还热心地塞了个铜暖炉给他们,说是放在马车里能暖喝点,又给了他们一个小包袱,道:“里头有些干粮,车里备着酒,冷了便就着酒吃一点,热热身子,往前要走两条山道,雪天路滑,天黑前不一定能到前头的县城,别饿着。”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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