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兔喂养手册+番外 by 谢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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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兔喂养手册+番外 by 谢樨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 ·文案:·天上有两个兔儿爷·一个是月宫玉兔,凡人将他的形象拿去做玩偶泥人,祈求吉祥平安··另一个,则为一个吃断袖香火的神仙。
人间只要有男子思慕男子而不可得者,都去求祷这位兔儿爷··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举一反三,也应当不容两只兔子··目前为止,天庭有关人员尚未就撞名一事作出解释。
断袖神仙一点也不介意,但玉兔表示:我很介意,那边那位断袖请争气——·死后封神的谢樨,一心想当一条高冷的神界咸鱼,不想就这样被一只兔子盯上了。
 ·本文引用来源:·1.天上的兔子——玉兔神话,包括玉兔窜竹林等传说··2.地府中的兔子——袁枚《子不语》记载阴司兔儿爷的由来。
一个断袖因骚扰一位巡按御史被赐死,此人死后道:“冥间官吏俱笑我、揶揄我,无怒我者·今阴官封我为兔儿神,专司人间男悦男之事,可为我立庙招香火。”
(注:文中有部分时间和前因后果的改编,未必完全符合神话资料,请大家多多包涵·)· ·所以这是两个兔儿神谈恋爱的故事· (*≧▽≦)·冷漠脸顶锅攻x每天花式表白N次的小白兔神仙受。
主攻视角,第一人称,攻宠受,后期互宠,有甜有虐,HE·1v11v11v1只爱兔子一个,前任啊情敌啊全是酱油。
本文又名《每天都在撸兔子》《高岭之花的养兔心得》《歪妖妖灵嘛我要举报一只兔子》··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励志人生 甜文·搜索关键字:主角:谢樨(攻),玉兔(受) ┃ 配角: ┃ 其它:主攻,甜文·==================· ·☆、凡间· ·“谢樨,凡间都这样的吗”·还是初秋,涪京城刚下了场雨凉下来,丝丝清风穿过人的衣袖,将月白的薄衫吹成一个泛着柔光的小袋子。
我刚推开生锈的宅门,就见身边的青年蹲在了地上,在墙根边挖出一个圆滚滚的泥塑·那泥塑有一张大白脸,从草片和泥水中探出一对长耳朵来,漆色是大红色,喜气洋洋的,像街市上孩子们提的兔子灯笼。
这泥塑是小孩子的玩具,民间就叫做兔儿爷,是仿着广寒宫中玉兔做的,有招财纳福的意思··玉兔本人没见过这东西,但觉得这泥塑是只兔子,看着很亲切,大约怎么也想不到那就是自己。
我不大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凡间怎样”·他想了想,对我笑了:“都和你的小院子一个样·乱七八糟的很奇怪,有人间烟火味道。”
我的嘴角抽了抽··认识玉兔这么久,我逐渐习惯了他的脑回路,懒得去理会他这种东倒西歪的联想·他说的“人间烟火”,和我知道的,应该不是一个意思。
我自从升仙后,一直住在判官隔壁,没事儿帮他们家熬几锅汤,或者煮煮粥什么的——孟婆不会煮忘情水以外的汤,即便是试着煮了,判官也不敢喝,生怕一碗下肚后入了轮回。
两个神仙在家中吃饭吃得上了火,判官又经常犯牙疼病,便把煮汤这事拜托到了我的头上··我一向比较闲,长此以往,便在我的太阴殿中架了灶台和锅子,有一天月老来我这蹭饭,由于他认为自己蹭吃蹭喝的日子还长,为了能在我这里一直蹭下去,他吃完后与人提起此事,便礼貌性地夸赞了几句,商业性地吹捧了几句。
这一吹就吹过了,后来,这事不知怎么就被传成了“谢樨做饭的手艺堪比食神”,真真折杀我··一群神仙跑来对着我的一锅汤研究了一段时间,又参考了一下我的出身,最后得出结论:“地府中的那位兔儿爷自人间来,人间烟火,当是此味,竟能与食神手艺比肩,不可谓不奇。”
是了,我原来是个凡人·近年来修仙的剑修人俢魔俢们不争气,凡人化仙的事情本来就很少了,像我这样出身的基本没有··我是整个天庭,唯一一个因死后遭人耻笑,玉帝看不过眼才受封了的神仙。
这位众神之尊听说了我的事情之后,当时险些笑断气,边打嗝边问我:“我封你当个仙,可好”·前世我既不想当神仙也不信神仙,死后的事情却给了我当头一棒。
在别人眼里,我属于捡了大便宜的那个··就是丢脸了一点··月老在我这儿走了一圈后,我得了众仙谬赞,家中的门槛险些被来蹭饭的神仙们踩破,都想闻一闻传说中的“人间烟火”。
玉兔也是那个时候跟过来的··为了区分,别人叫我“地府中的兔儿爷”,叫他“天上的兔儿爷”,就因这两个称号里,我比他多出一个字,他至今耿耿于怀。
玉兔头一次到我府上来的时候,满屋子乱窜,只差把我养乌龟的池子掀了,最后在我平时看书的凉台上找到了那口锅··他先是用两根白净的手指夹起那口锅,然后贴上去仔细嗅了嗅,皱了许久的眉头,一脸庄重地告诉我:“人间烟火味,当是如此了。”
我不知道神仙们对“人间烟火”这四个字有什么误解·我那时懒得洗碗,将那灶台和铁锅一起打入了冷宫,只拿几块青砖压了压,用来腌臭豆腐。
在我眼中,那味道足以生死人肉白骨,玉兔闻了之后脸不红心不跳,实在是神仙中的翘楚··也不用说我尚在人间的时候,好吃辣味,巴蜀之地有种菜式,便是将生食放入滚辣汤锅中捞一捞,谓之“火锅”。
做火锅这事有种便宜方法,便是将辣椒、香干子、胡椒碎等物提前做好,到时候往水里一掺,就是一锅好汤··我学了这种手艺,拿去招待月老的便是这火锅底料·那回玉兔来我府中,非要我做相同的东西给他吃,我便再为他煮了一回。
可他毕竟是月宫来的清淡恬雅的一只兔子,不是月老那种重口味的老头·饭毕,玉兔红着眼睛流着泪,口齿不清地问我:“为何此种味道还可以令人哭的”·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庄严地告诉他:“上仙,这便是人间烟火味了。
众生百态,可以令人笑,也可以令人哭·”·玉兔哭得惨兮兮的,我都有点不忍心了,差点就告诉了他实话:“你不过是吃不得辣而已·”·但我那时候毕竟没说。
这只兔子,当时很不招我待见··——说实话,现在也未必招我待见·如果不是他,我未必会回到人间,重活一次··忒麻烦了。
眼下,玉兔又在这处废弃的宅院中挖出一个泥塑,与他之前挖到的是一对,一红一蓝,一个骑鹤,另一个乘龙,做得十分精致·我阻止了他想要用自己的衣袖把它们擦干净的意图,走到这宅院中的井边,打水将它们放进去,细细洗净。
玉兔蹲在我身边看着:“这两个东西是什么”·我道:“玩具,民间叫它兔儿爷·”·玉兔一听,来了兴趣:“跟咱们的名字一样。
这是你还是我”他挽起袖子,从水中把兔儿爷们捞起来,以他敏锐的眼光,很快就发现了这两个兔儿爷还是存在着一些区别的··他指了骑鹤的那个道:“我猜这是我。”
有看了看另一个,笃定道:“骑龙的那个肯定是你·天庭中数你脸最臭,使唤四海龙太子这种事情,也就你干得出来·”·我道:“都是你。”
玉兔愣了愣神,显然不相信我的话·我又道:“民间按照想象捏上仙你的样子,自然骑什么的都有·”·玉兔将那一对兔儿爷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审查了一遍,脸上神情有些失望,身形也有些颓萎:“我在凡人眼里,这么难看的吗”·玉兔在一个赛一个扎眼睛的神仙堆里,属于长得好又带点傻气的那一类。
兔儿爷玩具求吉祥平安之意,做的全是胖成水桶、胡须长长的糟老头子,两者实在搭不上边··我瞥了他一眼:“这样的算是做工很好的,你若是在城隍庙附近的小摊上去寻,还能找到满脸麻子打着大花腮红的。”
玉兔身形一顿,更萎了:“哦·”·他默默地放下那两个兔儿爷泥塑,不说话了·我从井边站起身,拿脚下的一个破木瓢刮去石栏上的青苔痕,突然又听见玉兔问:“那你呢,你既然也是兔儿爷,凡人为什么不做你的模样”·我专心致志擦着青苔:“我和你不同,单是你一个,便有这么多不同的造型。
如果要做两个品种不一样的兔儿爷,他们该多累”·玉兔又“哦”了一声·这回他不再出声,乖乖地跟在我后面,看我收拾好了前面庭院,又走进房屋大堂,拈了火诀烧尽了房中的蜘蛛网和灰尘。
墙角处藏了几个未化形的小鬼,我招它们过来,给他们分了些香火供奉,支使它们离去了··这宅院是十年前修建的,我不过离开了三年,就已经荒废成了一处阴森森的鬼宅。
纵然有玉兔这样的祥瑞之兆到来,也只衬得此处更加冷清·我拈了几个神仙诀,再让玉兔往指定的地方那么一站,新的花圃便已经长了出来··很快,前院莺莺燕燕起,满眼花开。
玉兔无事可做,随手拔下头上的簪子,往地上一抛,一颗桂树拔地而起,舒展藤条,洒下满地金黄的桂花·玉兔靠着那颗桂树,眯着眼睛对我笑··“谢樨,你看我送你一颗树,这样可好”·我说:“好。”
“谢樨,你在做什么”玉兔凑过来,往我这边看·我扒开杂草从,往园林的后山坡走去,玉兔亦步亦趋地跟在我后面··胡家园林凋敝不堪,本来应该圈起来筑成围墙的地方,被雨水长年累月地冲塌了,直通向野外。
此处半里外就是一个坟场,我还没走到半里地,就见到了我要找的东西:一个青方石头的坟墓,凄凄惨惨地立在风中··玉兔凑过来念墓主人的名字:“胡天保这个名字真有意思,读起来有一种雪奶福禄糕的感觉。”
我对这只思维发散又只知道吃的兔子有些绝望:“这是我以前的名字·”·玉兔睁大眼睛瞧我··我不理他,闭眼感应了一下,埋了三年,棺材中的尸骨已经化为齑粉。
我还活生生地站在这儿,里面的那个我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体验着实奇怪了些··我摸着石碑上粗糙的砂砾,低头却瞧见坟前摆了一个盘子,上面叠着一摞豆沙包,是我喜欢吃的那种。
包子前面插着香,折断了··玉兔也看见了,他问我:“我听人说,你前世孤苦无依,死得还很搞笑来着为何还有人祭拜你”·我瞅了他一眼。
他抖了一抖,安静了··而我看着那盘包子,心中隐约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孤高傲气的身影,眼睛黑得出水儿,脸面板得像个冰棍儿·他让我送了命,若是还记得我这个人的一寸边角,是否也会来到这个刻着单名的坟前,为我烧点纸钱,送点供奉呢·若是他……·我摇摇头,看着在身边蹦跶的玉兔,告诉自己:既然此次下凡迟早要见他一次,便无需在此刻多想。
即便想了,又能有什么结果呢一厢情愿,到头来两边成空··我要他的心,他要我的命··胡天保是胡天保,谢樨是谢樨·我不能越活越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观看,悄咪咪推荐一下自己的下一本→作者专栏中正在更新的《给龙算命的日子》大家可以顺道看一看哦~文案如下:·——江陵算命小先生花珏有一枝毛笔,据说是地府判官大人的座前笔,写啥有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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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珏的内心毫无波动:“……我还是用这笔给我家猫挑虱子吧·”·卖家表示:“亲,我们不接受退款申请哦,请深入发掘商品性能。
我们的口号是:一笔在手,天下我有”·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牛鬼蛇神听命,生死人肉白骨·花珏一(wai)举(da)开(zheng)创(zhao)妖鬼界命理学,横(te)眉(bie)冷(hai)对(pa)各路找上门来的小妖精,直到一条龙认真地递上申请书:“希望龙也可以有被挑虱子的待遇,请一视同仁。”
备注:“你前世欠我很多钱,必须收留我·我可以帮你洗碗·”·从此,花珏过上了日常给龙算命讲故事亲亲抱抱举高高(……)的日子。
玄龙:“早上好,我想算一算今天能亲到我的心上人吗是那个江陵神算子,很有名的,你或许认识·”·花珏:“不能,快滚。”
排队等算命的小妖精们纷纷抗议:这龙又发嗲不理他孤立他 ·这是一个带着一条龙开算命铺子的故事~CP:看似高冷实则每天都在琢磨怎么在媳妇儿面前给自己加戏的禁欲黑龙攻 X 根正苗红·江陵一枝花·小天使受。
攻受都是亲儿子,基本甜,全文剧情都为谈恋爱服务~· ·☆、因果· ·谢樨这名字是玉兔给我起的·下凡之前,他让我在两个名字里面挑,一个叫明无意,是一个杏林名门中的孩子。
另一个叫谢樨,生在王侯之家,只是家中人脉稀薄,二十多年过去,父母姊妹死的死病的病,到头来只剩下他一个人··这两个都是阳寿快尽的人,我和玉兔刚好可以借用他们的身体,来个李代桃僵之法。
我觉得明无意这名字过于娘娘腔,便选了谢樨·玉兔却很中意那个娘娘腔的名字,生怕被我抢走了,成天对着我笑嘻嘻地“谢樨”、“谢樨”地叫。
还问我,要不要取个字·玉兔道:“我听说凡间男子到了一定年纪,都是要有个字的·”·我道:“取罢·”·月宫中出来的人就是有文化,据说他呆在广寒宫前看吴刚砍了半日的树,这才给自己琢磨出一个表字——他是散仙,司了个半闲的捣药一职,表字就叫捣药。
我却没这么多计较·我还是个人的时候,大名叫天保,字为吉祥,直到我那财大气粗的爹纳了一个读过几天书的妾,那媵妾实在看不过眼,便给我爹吹了好几天的枕头风,说是要个我改个字。
我爹那时候做药材生意,倒腾一种叫金花菜的东西,大手一挥便让我用这个药名当了表字——倒不是叫金花,这不起眼的小草有个还不错的名字,叫怀风··有了这个表字,我很满意。
我原先叫胡吉祥的时候,成日混迹于勾栏瓦肆,时常还有小姐倌儿见了名帖,不愿接我的生意·当我变成了胡怀风之后,那些男男女女立即都变得热情万分,久而久之,京城里还有我“怀风公子”的美名,说我“冷面如霜,举止怀风”,是一位冰山似的公子。
越是这么传,想主动投怀送抱来找我的人便越多,我嫌他们吵闹,去一处寺院清修了一段时间,将所有人拒之门外··旁人常讲我冷情,我并不这么觉得·年少人多少有些狂傲孤高的性子,越是做这样的姿态,越以为自己风光,我那时不懂罢了。
真要论冷,没人冷得过张此川··我第一回见到张此川的时候,正是清修结束的那天,我去云岫楼中坐,因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素菜,一时还适应不了大鱼大肉,便点了几样清淡的小菜。
当天楼内生意火爆,店小二满头大汗地过来道歉,问我愿不愿意挪个地儿,与旁人拼一拼桌子··他们这楼中有规矩,因顾虑到时常有僧人、外族人过路,上荤菜和杂菜的包房与上素菜的包房是分开的,互不沾染。
那天也确实是人多,我无意为难这店里做事的人,便跟着小二,去了那个名为“停云”的雅间··我刚迈进门,便见着一个青衣男子坐在窗台边,拿了银壶在斟酒。
我先看到的是他一双白净修长的手,而后是那张淡静的脸··周围很安静·那种安静和我府中亲眷逝尽、空无一人的安静不同,也和月宫桂树千年如一日落着细碎金花的安静不同。
我只看了张此川一眼,便知道这是个傲气到骨子里的人·后来我托人打听,也便知道他是当朝御史台的中丞,从二品·顶大的官,却顶年轻,是开国以来头一个不到而立之年便身居如此高位的人。
那天他换了常服,来云岫楼吃饭,刚巧就被我遇见了·我和他同坐一桌,只彼此微微点了点头,便一言不发地用完了饭菜··那日我吃的什么全忘了,只记得他手里捉的那一壶青花酒,一副洁白莹莹的象牙筷,他眉目里掩藏着的淡漠,用极薄的唇抿去了。
离去之时,我向他敬了一杯酒:“我名为胡天保,涪京人氏·敢问公子姓名”·他抬起眼,似乎此刻才意识到这房中还有一个我。
他举杯回敬:“张此川,字雀榕·”·朝中大员,晚间独酌,只逮着一壶酒猛喝,看起来也没几个朋友的样子·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远远望见我那门可罗雀的府邸,便想着,这个人大抵与我相同。
后来我探听到的消息,也证实了我的想法:张此川出身贫寒,自小便聪颖,被母亲孤身一人拉扯长大·当年新科进士,他在殿上被皇帝点为探花郎,刚可以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之时,等到的却是家中母亲病逝的消息。
红袍换成缟素,守丧三年,家中只剩下他一个·他再入朝堂后,在翰林院呆了两年,然后去了御史台,一出山便是压死人的从二品·此时他不过二十三岁。
我曾向别人道:“以他的性子,以后也就这样了·”·他是孤高板正,宁折不弯的那一类,在朝中既无附庸,也不愿结党,能不能稳住这个位置还难说,更不用说再往上升了。
后来我当着他的面这么说,他也只是对着我微微一笑,道一声:“我知道,多谢·”·十成十的冷淡·但那个时候的我就喜欢他这冷淡的样子。
他去哪里查案,我便跟去哪里,情书写了几打,渐渐地,他也愿意跟我讲些寻常杂事,愿意被我牵着手,挨着我一同坐在夏日的院落中乘凉··那样子,大概就是一个冰块跟另一个冰块谈起了恋爱。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在他身上花的心思远胜过其他的任何人,只不过在我以为要等到他的时候,等来的却是一柄屠刀··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我的卧室,他带着人来将我赐死。
我和他的关系被人说成了两边陌路,是我死缠烂打地追着他不放·而我睡觉的地方,死后也被人传成了养着我龌龊心思的茅房··我想着旧事,没留神玉兔在我身边念着观心咒的诀子,听我讲故事似的和盘托出。
我停下脚步扭头看他,他见我思绪一断,立刻大声抗议:“后来呢后来呢你的小情人为什么要杀你”·我看着这只光明正大窥探人心思的兔子,心情有点复杂:“你……下次对我用这个口诀前,跟我说一声。”
这个口诀很容易被人发现也很好破除,玉兔显然不是故意的,当即挠了挠头跟我道歉:“啊,我以为你见着我捏诀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玉兔拉着我的衣角,兴致勃勃地去茶楼中听书。
他察言观色了之后,不敢直接问我后续,便点了折子,问说书先生三年前的旧事··我试图用眼神杀死他,他笑嘻嘻地盯着我,甚至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哎呀,乖啦。
就听一听故事,大家都不认识谢樨是谁的·”·我死后的名气颇大··说书先生摸着胡子,将抚尺一敲:“公子,这事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那个叫胡天保的人好男色,思慕近淫,去茅房偷窥了巡按御史大人的……屁股。
御史大人觉得奇怪,把他召来拷打询问,这才知道此人思慕自己,出了这种轻薄猥亵的下策·”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拿过一杯茶润了润喉:“御史大人一怒之下……便杀了那人。”
·玉兔睁大一双眼睛,无辜地看向我:“屁股”·我啪地一声打开袖中的折扇,冷声道:“嗯,屁股·”那说书人也摸不着头脑地跟了一句:“是的,屁股。”
玉兔的脸有点红,又看了我一眼:“哦·”·说书人便接着道:“由于死法过于丢人,那胡天保进了地府也遭众鬼耻笑,此事惊动了天庭,便给他封了个兔儿神的称号,专司人间男悦男情(口口)事,可以立庙收香火。”
玉兔的关注点又跑去了另一个奇怪的地方:“为什么要封兔儿神,不是猫儿神、乌龟神”·那说书先生许是也分辨出了他身上的傻气,像教导幼童一样,耐心地告诉他:“兔性淫(口口)乱,雌雄不辨,同龙阳之癖相合。”
玉兔大约从来没有了解过自己的族类,听了这话,目瞪口呆,这次脸更红了,却结结巴巴地不敢看我:“淫……淫(口口)乱”·说书人抚须笑道:“可不是么,我媳妇儿娘家养兔崽子做生意,一年能生几十窝呢。”
玉兔张大嘴巴想说什么,结果没有出声,而是眼巴巴地望向了我··我冷漠道:“几十窝呢·”·他险些哭出来:“谢樨你听我说,我绝,绝对不是那样的兔子。
我,我——”·我打断他:“天庭中人人知道你太阴星君高洁清雅,肯定与淫(口口)乱二字不沾边·这说的是民间的寻常兔子,岂能和月宫中的玉兔比肩”·他立刻不慌了,羞涩地赞同我道:“是的,我还没,没处过对象呢……”·好在那说书人讲完故事便走远了,没听见我们这些话,否则真该当我们是跑出来的两个癫子。
我看着玉兔羞得像个黄花闺女,不由得觉得有些有趣··当初端着一张脸皮,拿上仙的位分压我的人是他,质问我何德何能与他这样的天生神仙共用一个“兔儿神”的封号、清高得快要化作一缕烟飞去的人也是他。
我只给他吃了一顿火锅,他便抽泣着对我说:“你下凡罢,是个断袖不说,还被人甩了,太丢我的脸了·既然我们两个用一个封号,你也要对我负责,不能平白污了我的名声。”
我便下来了,名叫谢樨··他也下来了,还对我说:“你能不能把那个谁再追回来”·我提醒他道:“张此川·”·“对,就是这个人。”
他喜滋滋地给我安排任务:“我们兔儿神一族虽然只有两个人,但也受不了这个气,不管怎么样,你也要把他追回来,让他对你死心塌地,好好地出这口恶气。”
在我眼里,我实在很难理解他的想法·我喜欢过张此川,不过是前尘往事了,即便追回来又如何胡天保在坟墓里,躺平了任天上地下的人嘲笑,我照旧过我的日子。
再说,只听说过把人追回来然后甩开,这番动作叫做报了仇出了口恶气·我没听说过单单把人追回来就算完的,这就好比一辆车少了个轮子,不管你是方的圆的三角的,凑合着总能用。
世人要报仇,得烧了那车子,再砸碎其他的几个轮子,玉兔给我提供的思路却只是让我当那个替补的车轮,和车子一起欢快地上路··我一旦不干,他便说:“我是上仙,是堂堂正正的兔儿神,你一个半道杀出来的小仙,坏我名声不说,就想这么把责任推卸掉么”平日里不见他敢这么嚣张,唯独在这件事上咬死了不松口。
我觉得他不是一只兔子仙,他是事儿精··事儿精兔子跟我下了茶楼,又在路边遇见几个贩卖兔儿爷玩偶的小摊子·他似乎仍然对凡人将他的形象做成一个胖老头子一事心存芥蒂,望望我,又望望那些喜气洋洋的泥塑,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谢樨,你方才说无人照着你做娃娃,但总有个庙堂,烧香火的地方罢”玉兔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我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他沉默良久,小心翼翼地说:“我就想看看,那些人给你造的像,和我的比起来,哪个更好看……”·我道:“可以·”·他来了精神:“在哪儿”·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伸出手一指,淡然道:“青楼。”
· ·☆、张此川· ·说是青楼,其实是青楼的隔壁··我既然专司人间男男情(口口)事,这世道又多有不公,不少处境艰难的男子便会去我庙中拜一拜,求个有缘人与自己长相厮守。
有这种念头的,还是以青楼爷馆子里的居多,所以我的庙多建在欢馆附近··我带着兔子去那儿看了看·就当闲逛··这趟下凡,我们托的是判官的关系,判官点着生死簿,告诉我们:“谢樨稳重,我不担心。
小白兔我知道你想下去玩,可别急着附了身,一定要等到那凡人寿命已尽的时候,方可元神入躯壳·”·算算日子,我们附身的时间明天才到,现在我和玉兔闲着也是闲着,便像这样到处走走。
他拽着我去买了糖葫芦糖画糖人,蹲在兔儿爷庙们口边吃便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仰脸问我:“谢樨,凡人中,喜欢男人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么为何这么多人愁眉不展,要来你的庙烧香呢”·我道:“上仙,凡人分三六九等,但凡伺候男人的男人,都要归于不入流的那一类。
受不起别人的喜欢,也要遭自己家人的白眼·”·兔子啃着糖葫芦,拉了拉我的袖子,要我和他坐在一块儿·我和他都未隐去身形,两个大男人并排坐在兔儿爷庙前,是一件十分惹眼的事情。
我道:“上仙……”·玉兔瞅了瞅我:“嗳,不要害怕·脸皮这种东西,凡人看重也就罢了,你已经是个神仙了,在乎那虚无的玩意干什么吃糖葫芦不,分给你一串。”
我默默地接过他递来的糖葫芦··其实我不是觉得同他大白天的坐在这里丢脸,我是觉得有些惆怅·论到感情,我前世是个十分失败的人,那些人找我来求,能求得几分福泽与庇护呢·我还没惆怅完,玉兔已经干净利落地啃完了糖葫芦糖画糖人,我怕他吃齁着,化了些掺了葛根叶的山泉水给他喝。
他尝了几口道:“苦的,但是好香·”又把葛根叶挑出来,咔擦咔擦地啃了··我:“……”·他又兴奋地四处逛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到香台前的一个人身上:“谢樨谢樨你看,那个人长得真好看。”
我顺着他的视线一看,愣了愣··那人穿着深青色的长袍,也不似来这里的暗娼、小倌儿之流戴着面纱或面具·干干净净的一张脸·长发乌黑,眸光如水,按文人说法,那一双修长白净的手只适合拿笔,拿着银盏倒酒,拿月白色的象牙筷,将红樱桃送进口中。
张此川··他比以往更消瘦了,我费了些时间才认出他来··我道:“嗯,是很好看·”站起身来,准备带着玉兔往回走·玉兔却不肯走,好像跪着的那人很吸引他似的,像个傻瓜一样定定地往那儿看。
普遍来说,如果一个人的后脑勺被人盯久了,那人必然会有所反应·张此川感受到了玉兔花痴样的视线,冷不丁地一回头,瞧见了站在门口的他··玉兔眨巴着大眼睛,对他道:“你好。”
张此川从跪着的蒲团上起来,轻轻拍了拍袍子的下摆,对着玉兔一颔首,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玉兔见他对着自己笑了,兴奋地想过来拉我的袖子,没料到我已经隐了身,退到了一边。
他抓了个空,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四周··“谢樨”他满腹狐疑地喊了一句,半天后才想起念个观仙咒,找到了在角落里的我··“你跑那里干嘛我跟你说,刚刚那个很好看的凡人对我笑了——”玉兔把我揪出来,瞧了我一眼,又回头去找人。
张此川已经走了·我向门外看了一眼,又向门内那个松软的蒲团上看了一眼,神思飘忽·玉兔见我不说话,怒了,一爪子拍在我臂膀上:“你元神出窍了”·我道:“那人是张此川。”
玉兔听了这话,当即停下了在我袖子上扒拉的动作,目光里也带上了些同情:“哦,那什么……我不是故意的·凡人是不是常说,失恋皇帝大来着你不要难过了,我现在看你就是玉皇大帝。”
他见我不说话,把语气放得更软了些:“嗯哼谢樨,你说说话·”·我揉了揉太阳穴:“上仙莫多想·”·“我懂的嘛。”
玉兔见我开口了,一双眼亮晶晶的,“他真的很好看你同他在一起不亏的,你——”·我捂住他的嘴,拖着他往外走,顺手将张此川发的那枚签词拿了过来。
既然是我兔儿爷的庙,他们许的什么愿望我该有权知道·我和玉兔暗搓搓地把张此川挂的牌子视奸了一通:他抽到的是末吉,牌子背面写了几个字——望诸事顺遂。
很平常的愿望·和寺庙、道观中的普通香客的愿望差不多,但他为什么要来我这里呢·他不该不知道,这庙里奉的是我的名字·我看他气色,似乎近段日子过得并不好。
玉兔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但他的思路和我截然不同:“他肯定还想着你谢樨,你有戏的,看来咱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一大半了”·我苦笑道:“先回去吧,上仙,此事咱们从长计议。”
兔子在凡间比较听话,他听了茶楼说书,啃了糖葫芦,又见到了我在庙里的塑像,便乖乖跟我走在了回家的路上··——我的塑像比街上卖的兔儿爷泥塑更难看,那些人将我造成了一个大腹便便、一脸猥琐笑容的中年男子,也不知那些风华正茂的小青年们对着这样一张脸,如何拜得下去。
见到我的塑像之后,玉兔平衡了,喜滋滋地跟我回了胡家园林·在路上,他还试图逛逛青楼、跟一伙儿装瘸子讨饭的人吵架、帮走失的小孩子找娘亲,除了第一桩事被我暴力镇压后,其他的我都顺着他意愿,让他当了一回凡间传奇里的大侠。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玩累了之后,玉兔回家嚷着要沐浴睡觉·我跟他隔一扇屏风,他在那边拍水花儿玩,我在这边给他捣花泥··玉兔是被惯着长大的,这法子是我从月宫中听来的。
嫦娥以前这么养他——玉兔年幼,还不会化人形的时候,她喂他桂树上的露水,用花泥给他敷耳朵,请织女为他织了一片小云床·我家宅荒废依旧,虽说没有云床,花泥还是能搞到。
说实话,下凡一趟,我最怕的还是这位众星捧月的广寒小主出岔子·我这人一向现实得很,当人时考虑人事,当神时自然要考虑神格·玉兔的品阶比我高了整整一轮,但凡他回去时少根毛,我都能想象嫦娥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有那一把幽幽的嗓子,会对我进行如何的轮番轰炸。
我给他捣了花泥,他两手一摊,让我帮着给他敷脸:“你这处的花儿没有我家的桂花香,但是也很好闻的·”·我瞧他看那盆带着叶子碎的花泥的目光有几分热切,小心肝颤抖了一下,便严厉说道:“不能吃。”
玉兔蠢蠢欲动:“我就吃……一小口·”·我越发地严厉了:“你吃一小口,我立刻请蟾蜍和吴刚来把你押回广寒宫·”这人间的植物,还是少给他吃的好,省得吃出病来。
玉兔缩了缩脖子:“你太凶了·”·待我也草草沐浴过后,四处寻他不见,却在我自己的床上瞧见了……一团毛茸茸的白家伙,耳朵还在一动一动的。
我迟疑道:“上仙”·玉兔化了原型,埋在被窝里瓮声瓮气的:“我喜欢你这个窝,你同我一起睡罢·”·我踌躇半晌,刚想提醒他我是个断袖,这么一起睡,传出去不好听。
他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一双小眼睛一眯一眯的,似乎即将撑不住地睡过去·我叹了口气,宽了外衣,小心翼翼地爬上床,给他空出一大半位置,怕晚间压到他··结果半夜时,我愣是被一团肥兔子给压醒了——玉兔睡着睡着爬到了我的胸口处,尾巴对着我的鼻尖,拱在我怀里睡得香甜。
我没想到他的兔形这么重,险些被他压得背过气去·这样丧失了人身自由的状态持续了几个时辰,快到天明时,兔子才打个滚翻了下去,把自己摔醒了··他接着瓮声瓮气地问我:“天明了么”·我道:“嗯。”
他又问:“凡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日见到了之后,你梦见你的小情人了么”·我道:“没有·”·他再次翻了个身,把毛茸茸的肚皮亮了出来,我听清他说的什么了——“嗳,不争气,做梦都梦不到,谢樨你太不争气了。”
我忍着在这只蠢兔子的脑门儿上敲一记的想法,眼睁睁地看他又睡了过去·我一直等到日上三竿的时候,他才真正清醒过来:“谢樨,早上好·”·我道:“上仙,中午了。”
他打了个呵欠:“中午好·谢樨,今天是不是到了我们附身的日子了”·我道:“再有两个时辰便到了,我们选的那两个凡人,死的时辰是差不多的。
一起出门罢了·”·他这才变回人身,下床洗漱·到时间后,我和他站在胡家院门口,身体轻飘飘地飞上云端,各自找着那飞升的魂灵··他弯起眼睛对我笑:“一会儿再见了。
我很快就来监督你·”·我道:“一会儿见·”·· ·☆、重生· ·我再睁开眼时,看见的是一方惨白的帐幕,像招魂幡一般在风中摇荡。
床头燃着香,还是那种粗壮如幼儿胳膊的大香,熏得半个房间云雾缭绕··就冲这实诚的死人香,我都要怀疑那真正的凡人谢樨是活活憋死在这里的·我下意识想使个闭气的法术,却发现我元神入了这肉身之后,神仙根骨似乎也被封闭了。
我深深吸着气,大咳几声,又怕这诈尸的动静吓到旁人,于是扯起嗓子微弱地喊了几句:“来人”·喊了半天也不见人影,我一角踹翻床尾的香鼎,满意地听见了一声堪比惊雷的巨响。
然而,这声巨响后仍然不见人来·我耐着性子等了等,终于忍不住掀开了身上的裹尸布,推开了房门··古人有云飞鸟各自投林后,“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之说。
如今我眼见的就是这个场景·谢家府邸比我老胡家的院落还要阔大,满地堆着白色半透明的纸钱,一眼望过去还以为是落雪··我在白绫飘飞、满目鬼钱中走了半晌,终于找着了一个人——那人穿着褐色短衫,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正弯下身去寻捡能带走的花盆老瓷。
我咳嗽了一声··那人立刻惊地跳了起来,回头望向我·我在他大喊出声之前淡淡地道了一句:“我不是鬼,不必惊慌·”·那人嘴巴张得圆圆的,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来。
这跟打呵欠打到一半其实是一个道理,十分磨人,再看向我的眼神中还带了一些遗憾··“您……您怎么活了”·我道:“本来是活不了的,只是我在迷蒙间撞见一黑一白两位无常,他们说判官算错了日子,我命不当绝,便将我放了回来。”
那人放下包裹,对我一拱手,啧啧称奇:“王爷果然吉人天相·”·他一声“王爷”出口,我恍惚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谢樨与我前世不同,是个实打实的官二(口口)代。
不过我前世靠我爹的钱发达,这一世靠我爹的权发达,本质上的区别也不大·我适应了这身份差异之后,便问他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在他发问之前,我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哦,这黑白无常将我送回来一事,有些副作用。
本王似乎失却了一些记忆·”·那人看向我的眼神中又多出了些敬佩:“传奇,果然传奇,但是王爷,您此前多半不认得小人,小人是您的收尸大队中的一员,只负责将您的府邸造成灵堂,等头七过了将您送葬的。”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哦”·我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又问了那人一些问题·原来我谢樨是当朝皇帝的大伯的侄女的舅家的堂兄,手握重权,只可惜家丁零落,死前也无一个贴心人陪在身边。
至于为什么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也能捞个王爷做,实在是当朝天子的子女亲戚们都一个接一个地死光了,我听那叫王二的收尸伙计说,按照这个势头,以后宫里打着灯笼都找不出一个皇子来,这朝代怕是要断在这里。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难怪谢樨这个王爷快死的消息没惊动皇宫里的人,我估计是皇帝本人奔丧奔厌烦了,他麻木了··我听了没有在意,只问王二:“收我的尸,你们能得多少钱”·王二道:“一共千两整银,分到小人手里,大约有百贯钱。”
我对自己的身价还算满意:“那这样,既然我活了,这生意便做不成,我给你一个新的差事,做我府中管事可好”·王二兴奋地搓了搓手,两眼放光:“自然好,自然好。
王爷,您有何吩咐,尽管与小人说来·”·我道:“你先找几个人,把这儿的白布灵幡什么的都撤了·”·王二点头如鸡啄米:“那是自然,这样住着总不好。”
我再道:“撤了之后你也不用打点,我要搬个家,就搬去城西一处空置的府中,我已经与原主人商量好了·另外,我既然失忆,诸事都不太记得,现下只模模糊糊记得一个名字,要向你打听打听。”
我回忆着玉兔挑的那个名字,询问道:“明无意,我们这儿一处杏林明门的孩子,你可听说过”·王二摸摸头,笑了:“王爷,您记得的不会是哪个前世的相好罢,我王二打小在京城混,那些名门大户都听说过,可没有一处姓明的行医人家。”
我愣了:“没有”·“咳,王爷,明这个姓在京都已经是少有了,若是有,我哪会不记得呢”王二还是一脸恭敬的笑意。
我想了想,支使他走了··我有点发愁··这换一回身体的事情,我不会把那只蠢兔子弄丢了罢·这么一想,我似乎又看见了嫦娥射向我的犀利的眼刀。
正在庭院中细思,想着眼下凡人肉体使不出法术,怎么掬个土地来问问的时候,突然听见围墙上有异响·我刚一抬头,就见着一个白衣的少年人径直扑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我怀里。
他劲儿太大,我直接给扑倒在地,后脑勺险些磕上一角尖锐的石块··我道:“上仙,你原来是准备弄死我的吗”·那和玉兔有着一模一样眉眼的少年从我身上爬起来,低头俯视着我,打量了半晌后,抽抽鼻子失望地叹了口气:“谢樨,你长得比原来丑了。”
再磨磨蹭蹭地从我身上爬开,给我留个寂寞又惆怅的背影:“太丑了,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有引用红楼(清),本文中有关兔儿爷的故事背景也来自于清代袁枚。
但在写的时候,由于作者本身水平不高,时代描写杂糅了明清两种风格,官衔制度引用的是唐初+明结合的不知所云的形式,还请大家多多包涵,勿考据·谢谢大家^_^· ·☆、玉兔饲养手册· ·我一把拎住他的衣领:“上仙,恕在下刚刚没怎么听清,您说小仙长得如何来着”·玉兔边扑腾边盯着我,我也盯着他。
我眼见着他的气焰缓缓灭了下去,非常不情愿地道:“好看·”接着又深情地道:“在我眼里,谢樨你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好看的·”·我摸了摸我的脸皮,放开了他。
玉兔见状,也伸手拍拍我的脸,边拍便摇头叹息:“谢樨,我这里有个易容术的口诀你要不要听听,无痛的,超级快,只收你两根……五根糖葫芦的价钱。”
他伸出食指,在面前虚虚一画,空中立刻留下了几道水流般的符文痕迹··我诧异道:“为何我到了这凡人躯壳中半分仙法都使不出来,你却还能留着仙骨仙根”·玉兔想了想:“大约是你这个凡人躯壳真的很丑罢。”
我忍了忍,决定将这个话题撇下··丑点就丑点,老子胡天保前世也是京都西城一枝花,如今心境不同了,不稀罕这个··我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对他道:“饭吃了没有,待会儿跟我搬家,我们回胡家园林住。”
玉兔望我:“有吃的”·我在地上拔了根草,哄他道:“乖,既然仙法还在,就给叔叔变只兔子,这样叔叔就养得起你了。”
玉兔立刻瞪大了眼睛,十分悲愤:“为什么要我变兔子谢樨你骗我,你是不是嫌弃我吃得多,你根本没有这么穷——”说着,他凭空变出一个小山似的包裹,费力地拖过来:“一个人的行李都在这了,我的行李。
谢樨王爷,如今我是投奔你的人了,你一定不能让我饿肚子·”·事已至此,我指望他乖乖呆在我袖子里不折腾的想法已经破灭了·我丢下手里的那根草,让一脸悲愤的玉兔跟在我后面,同我一起坐上了回到胡宅的马车。
王二带人打点好了一切,走出来迎接我,看到玉兔时颇为惊讶:“王爷,这位公子——”·我想了想,给玉兔安排了一个身份:“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明公子,我特意请来做府中作药师。
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王二嘿嘿一笑:“王爷您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哪里有的身体不好之说·”他再偷偷瞥了玉兔几眼,立刻又改口道,“败火,败火,王爷最近毕竟与红白事有接触,是要消消火气,再调理调理身子。”
我正在思索他这话有什么地方听着不太对劲的时候,又见王二询问道:“明公子,目前打理出来的厢房里,有东边靠湖的一间,窄小点,还有正南处离大堂近的一处,宽敞是宽敞,就是白日里有些嘈杂,您有意住哪处,要小人带您看看吗”·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玉兔第二次单独跟凡人说话,还有点紧张:“啊,你说什么哦,那什么房间,我记得有一间推开窗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桂树,房里有个很大的屏风的”·王二一愣:“那您说的是正厢房了明公子此前可是来过”·玉兔一笑:“来过的。
我就住那里,跟谢樨一同住的·”·王二回头看我,一脸的意味深长·我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只能道:“照明公子意愿安排·”·据玉兔本人报备,明无意也是个父母双亡、亲戚死光的倒霉孩子,比我更惨的是,他的钱还没我多。
附身之后,他凳子还没捂热就屁颠屁颠地跑来找我了,身后事、名册之类统统都没有管,他落得轻松,我却不时琢磨着要不要回神界找嫦娥要个什么叫《玉兔饲养手册》的东西。
当天我给玉兔煮了十八样蔬菜的大宴,王二瞧向我们的眼神越发的意味深长起来:“明公子吃些素也好,润肺通肠,润肺通肠·”·……通你大爷的肠。
当天玉兔仍然在我房中睡,不过他执着地认为我嫌弃他人形吃得多,为了表达一腔愤懑,他死活不肯变回兔子·我恶狠狠地告诉他:“老子是个断袖,上仙你不要挑战我的忍耐力。”
玉兔也恶狠狠地道:“你是个断袖又怎的,这点忍耐力都没有,如何完成我给你的任务,如何使我们兔儿爷一族发扬光大”·他把我往床上奋力一推,压上来凝视着我的双眼,坚定地道:“要争气啊”·我一口老血梗在喉头。
这一夜也不知是怎么睡的·我睡觉时不怎么动,玉兔却时不时翻个身踢个床被,我第二天爬起来一看,玉兔躺在床底下睡得直流哈喇子··我将他捞起来塞回睡床深处,黑着眼圈对王二道:“出去买张宽敞些的床,等明公子醒了后,把我房里那张床替了。”
此刻,王二瞧我的眼神中又多了些敬佩··此事总之越描越黑,我干脆就不去描了·我按照以前的习惯,晨起去街巷拐角的一处小摊里买鸡蛋酒和皮蛋瘦肉粥,因现在身边还多了只兔子,我又多叫了一碗果蔬粥,吩咐店主多加糖。
早上街市人多,蒸汽腾腾,我一手拎着一个食盒,等着我的鸡蛋酒出锅,听见那摊主问我:“这位爷,少米酒糟,少蜂蜜是吧”·他们家鸡蛋酒做得尤其好,没有寻常店铺中做出的那种甜中泛酸的腻味,清洌芬芳。
我应了声,突然听见蒸汽里传出一声淡笑:“如今像公子这样不爱吃甜鸡蛋酒的人,不多见了·”·那声音我听着有些耳熟·我没有多想,等了一会儿后,接过滚烫的酒提,往家中走去。
走到庭院前时,刚要迈出脚,却见到拐角处站了一个青色长衣的青年··张此川对我微微颔首,再向我走了几步,轻轻道了一声:“谢公子,打扰·”· ·☆、老窝有感情了不卖· ·所谓阴魂不散大约就是这样了,我下凡一趟,怎么处处就能遇见这个人。
我停住脚步,瞥了他一眼,随后唤王二出来接了食盒,立在门边看他··大约是我没出声,与平常人的反应不太相同,张此川脸上掠过些许尴尬的神情,过了一会儿,还是他再次开口说了话:“贸然来访,实在抱歉。
我名为张此川,今日见到阁下是生面孔,又往这所宅院中走了,想来是新搬过来的”·我心里横着一根刺,只道:“张公子既然知道我姓谢,这问题也不该问我。”
张此川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左边面颊上有个酒窝,笑起来很勾人,我原先最爱看他这么笑,眼下我眯起眼睛瞅瞅,却见他那笑容实在是浅,清晨光线又昏暗,竟是与以前的气质大不一样了。
他道:“公子,我是想来问问,您是否愿意将这宅院出售给我”他停下来抬眼看了看我,又有些急切地道:“我愿以三倍价钱买下。”
正在此时,大门后传来人跑动的声音,玉兔秀气白净的脸出现在门的一端,手里颤颤悠悠端着一个碧螺绿的土瓷碗:“谢樨谢樨,你的鸡蛋酒凉了——”·玉兔停下步子,看见了门外的张此川,再看见了我。
他往后缩了缩,话语在舌尖兴高采烈地转了个弯:“我全喝啦”·我刚要出声,就见玉兔给我了比了个加油打气的手势,然后又端着那半碗鸡蛋酒走了回去。
我眼见着他的背影晃晃悠悠走开了,只能闭上嘴,转头对张此川的点了点头:“公子进来说罢·”·张此川又向我轻轻行了个礼·此处不是胡府正门,而是靠池水庭院的一处偏门,撒带门闩上挂着一些青绿的苔迹,他回身将门抵好,然后用袖子随意擦了擦手指。
走进来后,我在前面走着,想领他去客室·他却比我还熟悉这里似的,也不跟着我,往池塘边走了走,望见了庭院中那株参天的桂树,然后停了下来··张此川问:“这颗树,是王爷府上新栽种的吗”·我道:“移栽的,还没多久。”
张此川没说话,又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我道:“张公子随我去正厅罢·”·他像是没听见我说的话,又在四下慢慢走动了一圈·我的原则一向是能偷懒就偷懒,不愿同他费这些腿脚,便站在原地等他。
眼看着半柱香时间快过了,我又说了一遍:“张公子随我去正厅罢·”·他回头看我,目光接触我的一瞬间,我甚而在其中看出了几分茫然,他似乎也是此时才想起这儿还有个我。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脸色有些差,勉勉强强地低声道:“劳烦·”·我一言不发地将他带去了客室··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在椅子上端坐了一会儿,突然抬头对我笑道:“王爷,小人虽身份微贱,不如也赏杯茶水给我喝。”
我便起身给他倒茶···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他接了茶,道了声谢后,简单啜饮了几口后便放下了,似乎有些局促不安··我清了清嗓子,对他说道:“公子,这房子我不能卖。”
他抬眼看我,眼神有些愣愣的··我道:“我住在此处很安稳,暂时也没有换个住处的打算·”·我不爱做些大改变,谢樨本身的王爷府我住不惯,想来想去,还是自己的老窝最舒坦。
这房子我从出生起住到现在,虽说中间断了三年,它变得有些老了,我还是照样喜欢它··“王爷可否……通融一下”张此川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原想这里以后都没有人了,若是知道这份地契还能转出去,本该……早就将它买下的。”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淡声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住进来后才想起这事,这是张公子你自己的问题,本王似乎没有把自己搭进去的必要·”·张此川似乎被我的话激了一下,脸色变得煞白:“王爷怕是还不知道,这房子里死过人,不太干净,住着恐怕多有烦忧。”
我问:“怎么个不干净法”我用茶杯盖将茶沫子撇到一边,吹了吹:“天底下哪一寸土没死过人,张大人是皇上眼前的人,未免太迷信了些。”
我眼见着张此川的手抖了一下,泼出几挂茶水·他艰难地开口道:“王爷折煞我,贱民如今担不起这个称呼·”·没等我发问,他将被茶水溅湿的衣角往里压了压:“这房里死过……一个见不得人的断袖。”
我沉默了一下:“张大人请回罢,无论你说什么,此处我决意不肯卖了·”·我怕再说下去,我会忍不住干出一些荒唐事来··考虑到我如今已经是一个识得大体的神仙,不再是以前那个容易冲动的毛头小子了,我按捺着性子没说什么重话,只在张此川还想要开口的时候,打断他:“断袖未必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即便是当今圣上,后宫里也有几个嬖伶娈宠,欢馆中亦不禁男风·”·张此川微微睁大了眼睛瞧我··我极力压着声音:“喜欢便喜欢了,由不得人自己做主。
天意要如此勉强一个人,他自己又能把握几分呢生是一个人,死了就是一只鬼,谁也妨碍不了,何必将死人提出来拉扯·”·张此川还是那副愣神的模样。
我自觉失态,也猛灌了几口春茶水··定了定神后,我将茶杯拍回桌面上:“看来本王与张大人不大谈得拢,你请回罢·”·张此川的模样有些狼狈,似乎想辩解什么:“王爷,我……”我却已经招来了王二,吩咐他送客。
王二感受到了气氛不对,不住地往我这边看·我一个眼风都没分给他,自顾自去了庭院里,深深吸了几口气,让冷风把我吹平静些··张此川立在庭院中,我用余光瞥见他正望着我。
“王爷,看来贱民唐突了,本想与您交个朋友,今番作为,实在惹人生厌,对不住·”·我听他那有些无措的声音,想了想,道:“张大人是个招人喜欢的人,是本王没这个与你做朋友的福气。”
隔得太远,张此川没听见这话·他站在那儿,又抬头望了望脑门上方枝桠沉沉的桂树:“木樨为桂,与王爷的名合衬,此处种桂是很好的,定能与王爷相互辉映。
贱民此前的胡言乱语,王爷切莫放在心上·”·说完,他便跟着王二走了·与他来时的磨蹭不同,他这回走得很干脆··我呆站在原处,只觉得胸闷。
片刻后,桂树后面探出一个白色的人影,眼巴巴地走到我身边坐下了·他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我便也跟着在草地上坐下,就挨在他身边··玉兔递来一个碧螺绿的土瓷碗:“我之前骗你的,鸡蛋酒我没有喝,给你留着。”
我接过后,他又递过来一个勺子,经手时施了个小法术,将放凉的鸡蛋酒又温了温··见我没喝,他憋了半天,最后憋出几个字:“你是不是很难过。”
我道:“难过不至于,只是陡然发现当年的事情还不清不白地纠缠着,有些气恼罢了·”·玉兔遇到不能理解的事,通常会叽里呱啦地发问,今天他却很安静。
他一动不动呆了半晌,又道:“其实我想,有什么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他是不是带人来杀你,是不是有点过分可我有一对妖怪朋友,他们也是杀来杀去地杀了好多世,最后感情很好地在一起了。”
他摸了摸鼻子,看向我:“谢樨……”·我在他脑门儿上弹了弹:“上仙是没当过凡人,一个人死了,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与妖精是不一样的。
对凡人来说,这是很难放得下的一回事·”·玉兔摸了摸脑门儿:“我是没当过凡人,可你现在是神仙了,看事也该不一样些·你是不是还喜欢他我听判官说,那个人也喜欢你的,你们中间多半有什么误会。”
我觉得奇怪:“判官他怎么突然这么八卦了”·玉兔表示无辜:“我也是听来的,大家都觉得你整天闷在大殿里,除了做饭什么都不干,是全天庭最闷的一个神仙。
我们白吃了你那么多顿饭,总要帮着你开心一点·”·原来我不是单单被玉兔撵下凡的,敢情每个人都凑上来折腾我了··我揉了揉太阳穴,玉兔讨好地伸出一只手来,也装模作样地帮我揉了一会儿:“所以你不要难过,我们兔儿神一族的神仙,肯定个个都能寻得佳偶天成,成不了也要逆天把它给成了。”
这回我感受到了什么叫阶级差距,跟他这样的天生神仙实在是讲不通··我打断他:“兔子·”·玉兔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谢樨,面对上仙,你要放尊重一点。”
我为了让兔子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想到了一个比较形象的类比:“如果你喜欢的人让你仙元尽碎,再入不得轮回,你怎么看他还会喜欢他吗”·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玉兔这次楞得更久了。
他嗫嚅道:“我还……没有喜欢的人·”·我耐心等着··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可是我喜欢的人,肯定不会太差,会故意害我吧既然不是故意的,我以前怎么看他,以后也怎么看他,我还喜欢他。”
这回换我愣了··玉兔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我瞧,以为我还伤着心,突然对着我张开双臂:“谢樨,我抱抱你好不好”·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已经被一双瘦弱有力的手揽住了肩膀,玉兔将他的脑袋埋在我的脖子里,坠下的发丝蹭得我痒痒的。
我叹了口气:“……好·”·玉兔的拥抱很温暖,我没想到这蠢兔子身上还有圣人的光辉,以后若是有谁被这个傻小子喜欢上,一定是天大的福气。
我正在感叹,还有点感动的时候,伸出双手想回抱住他,却发现怀中的人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变小··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肥兔子,活的。
我:“……”·玉兔挂在我怀里,瓮声瓮气地说:“我听说,凡人会觉得我的原身十分可爱暖心,谢樨,你有没有觉得心中变得有些温暖了”·他疑惑地抖了抖耳朵:“嗯谢樨,你怎么不说话了”·我道:“是的,可爱又暖心。
上仙·您说什么都对·”· ·☆、判官来袭· ·自从见识过我和张此川的拌嘴现场,玉兔对我的任务安排不再像以前那样积极··他以十分同情我的情绪保持着一种围观状态。
在这个状态中,他对我关怀备至·我们逛街时,他要拉着我的衣袖到处窜,避开街头那些成双成对的夫妻,给我挑一些花好月圆簪、红蓝鸳鸯佩之类的物件;或者要我去茶馆坐着,听些红拂夜奔、破镜重圆的好故事。
他还背着我买通了一个算命先生——有天清早,我刚踏出胡家大门的时候,就见到街角处一个老头子如同猫逮住了耗子一样撒丫子冲了过来,泛黄的大板牙险些磕到我的下巴。
我捂着下巴问:“干嘛”·那算命老头晃晃身后的招牌,激动地喷了一地的唾沫星子:“这位公子我观你骨骼惊奇,命中定然红鸾星动,有大好桃花运、有缘人”·我的内心毫无波动:“你说说看,我命中的有缘人是谁”·算命老头回忆了片刻,然后拈起胡须,绽放出一个自信的笑容:“不徐不疾,青衣淡面。
清雅出尘,疑是谪仙·”·……这说的就是张此川了··我道:“……好的,我知道了,您可以回去了·”·那老头不肯走,捧起我的双手热切道:“好事自古要多磨,有缘千里来相会。
公子你——”·我冷静地抽身,对老头道:“道长,话可以乱说,对象不能乱找·就让你我二人的缘分尽于此处罢·”·老头情真意切地问:“公子,何不再想想床头吵架床尾和的事情,看开一点嘛。”
我点点头:“好的,我会努力的·”抬脚便往回走··去房中把还在睡懒觉的玉兔抓了起来··玉兔勉力揉着眼睛,拼命捶我:“谢樨谢樨让我睡觉”·他闹出的动静颇大,我瞥见王二的影子从房门外飘过,停了停,然后“啧”了一声离开了,留下了轻飘飘的一句:“王爷真是生龙活虎。”
我管不了这么多,按住玉兔的双手,把他压在床角落里一动也动不了··玉兔慢慢清醒了过来,颤抖着声音问:“谢,谢,谢樨”我仿佛瞧见了他的兔耳朵往里缩了缩。
我盯着他,缓缓念道:“床头吵架床尾和·”·他仰脸看着我,脸慢慢红了··我又道:“你也不用谢我,小兔子,你告诉叔叔,谁教你的这些话”·他愤怒地一锤床:“我三千岁了早出洞了凭什么你能在床底下藏春宫图,我天天在人间晃,就不能听说一些奇怪的俗语吗”·我冷笑:“折算成凡人年龄,你也就十七八岁。
你若是真要倚老卖老,旁人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这一点上我看你挺努力的,很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之处——少儿不宜的东西,你学得挺勤快啊。”
·他可怜兮兮地望着我:“谢樨,你不要凶我了,也别告诉嫦娥姐姐·”·我道:“好·”他立刻惊喜地眨了眨眼睛,往床外拱了拱。
我再度按住他不让动,真诚地告诉他:“小兔子,我真的没事,谁到了我这把年纪还没失过一两次恋”·玉兔乖乖听我讲··我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这些天也想了很多,在你们看来,我是冷淡了些,但我其实是个内……心……火……热……的人,你们不必多虑,你要我做的这件事,到此为止罢。”
我边起着鸡皮疙瘩边把话说完了,终于满意地看见玉兔的眼神由迷惑变为清澈——还有一丢丢的失望··我长出一口气··熊孩子的热情一般是不可磨灭的,兔崽子的热情同样也是不可磨灭的。
他大概以为自己帮到了我,我一句话,将他的努力全盘否定,我其实有些不忍··但要是不说,我怀疑这家伙迟早有一天会把张此川送到我床上来··我和他一上一下在床上僵持着,大眼瞪小眼。
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幽幽的笑声:“不错,的确是挺火热的——你们方才说做什么,要到此为止我看不用停的嘛,这趟下凡,两位仙者的感情已然变得十分好了。”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一听那蛇吐信一样的语气就知道是判官来了·我松开玉兔,整整衣襟下床,就见本该在冥府朝九晚五的判官现了形,笑得一脸猥琐。
见我走过来,他又笑笑说:“我方才似乎听见小白兔说,他已在人间学会了看春宫图啧,学得真是快·谢樨,你借几本我看,我带回冥府中去,正好打发时间。”
我道:“我是个断袖,男男春宫你也要看的话,我倒是不介意送去你府上·只是孟婆不会给你晚饭中加料么”·判官笑嘻嘻的:“总有些不是断袖看的吧你口味这么挑”·这个话题过于猥琐,眼下有兔崽子在场,我示意判官打住。
玉兔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不肯见人··我好意提醒他:“你变一变原身,脸红了也是看不见的,埋在被子里小心闷着·”·他不理我,过了一会儿,我果然见到被子底下缩小了一大片,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爬了出来,瞅了我们几眼,随后转过身去,愤怒地将屁股对着我们。
判官险些笑岔气:“谢樨,你把他教坏了,看回去了嫦娥收拾不死你·”·我举起双手证明我的清白:“太阴星君天赋异禀,这功劳论不到我头上。”
眼见着逗兔子逗得够了,我咳了几声,转移了话题:“你怎么来了”·判官看了一眼玉兔,神色突然严肃起来,用仙法召来一阵风,直接将我提去了屋外,就立在桂树的枝头:“此处才好说话,我是来找你的。”
又远远地冲屋里喊了一声:“小白兔,先借你的谢樨用一用,等等就还给你·”·我有点恐高,擦了把汗:“有话直说罢,天庭中可是有要事,需将我们召回吗”·如果真是这样,我算是解脱了。
判官却摇头:“不是,你们两个倒不用急着回去·”·我看他神色凝重,也平心静气地等着下文·判官的表情有些复杂,又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我方才听你跟小白兔说,此事到头了,意思是不再跟那个凡人有拉扯,不再爱恋着他了”·我道:“当断则断的事情,你们一个二个反而希望我婆婆妈妈。”
判官安抚我道:“也不是这个意思·谢樨,这次下凡,小白兔就没告诉你其他的事么”·我皱着眉看他:“什么事”·判官先是愣了一愣,又马上道:“看来你们两个都不知道了。
我便直接告诉你吧——那个叫张此川的凡人,很有些邪门儿,以后你们行事,需得多加小心·”·· ·☆、神灵与凡人· ·我有些纳闷儿:“怎么个邪门儿法张……此川,他不是个凡人么”·判官邪魅一笑:“正是因为他是凡人,我们更要多忌惮。
谢樨,你别看咱们神仙成日呼风唤雨的悠闲又自在,不老不死不寿,这是多少凡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可就算是我们神仙,也是有烦恼的·”·我想起了他家中每回做饭都要掀灶板的孟婆,再想起判官的牙疼病,对他表示理解。
“不,你不理解,谢樨·”判官盯着我问,“你前世可拜过神佛凡人渡我们香火,我们让他们平安,心想事成·这档子事情,其实是等价交换。
若是有朝一日凡人不再供奉我们,不往我们的庙堂中去,我们便只能看着仙元慢慢衰弱,就这么没了·”·这我倒是知道的··我刚成仙那会儿,因遭众仙耻笑,彼时也没跟地府那一帮子人混熟,便常常云游四海,到处逛逛。
就在那段时间里,我认识了一条龙··那条龙同我一样爱四处闲走,他司粤地某处小海洲的布雨事,当时盛夏,他无所事事,常趴在一块礁石边调戏海雀儿·他是青龙,通体泛着乌色,我那时乘风找落脚处,险些就把他当一块石头踩了。
青龙不怎么爱说话,他说人闲的时候,自然就懒了下去,懒久了就忘记怎么絮絮叨叨了··刚巧我也不爱说话,便经常厚着脸皮过来串门,想着交朋友一定要交性子淡的,即便是到了相看两厌的时候,相互间也惰于开口,倒是一种十分和谐的场景。
后来慢慢地跟他搭上话了,我问他:“你如此不务正业,天庭没有罚你么”·他便道:“你不懂,这地方穷,家家户户靠打渔过日子,夏秋两季正是鱼肥的时日,我若是时常布雨,少不得有渔船会在海里回不来。
我守着这里的人,吃着他们的香火供奉,自然要护佑他们平安·”·我强烈怀疑他说要护佑子民的话都是诓我的,看他表现,根本就是懒到令人发指··青龙老是趴在礁石上不动,任凭风吹日晒,好好的一身威风凛凛的鳞片,硬是被晒得像长霉的九制老橙皮。
后来我实在看不过眼,在仙法书中学了引水术,没事给他浇点水,好歹看着没那么像一块蔫巴草了··我在那处海域呆了近半年的时光,然后去了东海的另一处仙洲看风景,便与他道了别。
走时青龙只抬了抬眼皮表示他知道了··这一别却成了我们见的最后一面··那之后,我慢慢熟悉各种仙家杂事,判官和月老也开始找我蹭饭,很是忙了一段时间。
等我再想起那处仙洲的时候,招了朵云过去一看,却见原先的渔村尽数损毁,满地荒草无处下足,比冥府还要鬼气森森··原先青龙常躺下休息的那块礁石,也已经被淹入了海里。
我急急地奔往原来青龙的庙内,却发现那处龙王庙却被毁坏得最为彻底,龙神的陶泥像被人用锤子砸烂,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碾在虫豸脚下··我十分震惊,找当地的土地神问了,这才弄清楚事件原委。
原来我离开后的第二年,天下大旱,四海龙王都接到了布雨的昭示,不得不大范围地引水降雨··大雨起,海风不平,渔事不安稳··这处渔村里的人认为,龙王爷不再庇佑他们,便带人砸了龙王庙,又烧了神像泄愤。
当天青龙全身如遭烈火焚烧,化出二十丈余的原型在天空中嘶吼翻滚,痛苦得几欲泣血,最终撑不住跌落在了渔村中··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然后”·青天坠龙,多少人听都没有听说过这种稀罕事·土地公叹息一声道:“那些凡人……将青龙活活打死,抽筋示众。”
后来天庭中降下天罚,将此处夷为平地,一道雷将那些渔民全部生生劈死··可青龙毕竟是消失了,再也回不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凡人能将神灵供在香案上跪拜,也能让一个神仙眨眼间灰飞烟灭。
道理我都明白,但我仍然不懂,判官为何在此时提到这个··我同张此川在一起时,两个都不信神,也不拜神·当时我存着些许旖旎的心思,带他走过据说保佑有情人的紫苑竹林道,强迫他戴上我花心思求来的鸳鸯红绳,他还有些不情愿,要笑我俗气。
这样的人,又怎么和神仙搭得上关系··判官摇摇头道:“这个凡人,本来一辈子与神佛无缘,可是谢樨,他认识的人中,可不就出了一个你么”·我哑口无言。
他看着我,不知为何又叹了口气:“此事还有的折腾,我只下来提点你一句,玉兔虽然顽劣天真,你在凡间还需多让着他·他让你做什么事,你跟着做便罢了。”
我从旧事中抽身,嘴角抽了抽:“他还要我给他唱《白兔记》,单唱主人公在井水边遇到兔子的那一折;要我每天给他做三十个月饼吃,我确实是知道此事还有的折腾。”
判官捂住嘴咳了一声:“小白兔他……嗳,你便宠着他,惯着他,就当养了个儿子,放家里多养眼啊·总之,我就过来看望一下你,再提醒一下你,没其他事情,我便先走了。”
判官离开后,我顺着桂树树梢滑了下来·玉兔的耳朵从窗户旁探出一个尖儿,我走过去把他拎起来,温柔道:“判官走了,变回来罢·”·玉兔抖了一下毛,乖顺地变回了人形。
我看了看他,觉得确实挺养眼的··他被我看得有些发毛:“谢樨,你干嘛”·和这只兔崽子在一起呆久了,倒也没有起初那么让人看不顺眼。
我这么一想,判官的那些不知所云的警告、晦涩不清的提点全都被我抛去了九霄云外,我觉得心情好了起来··见我不出声,玉兔小心翼翼地又问了句:“谢樨”·我伸出手,没忍住在玉兔脑袋上摸了摸,叫了声:“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青龙故事参考来源:郎瑛《七修类稿》记载,明代成化末年,广东新会县海滩上 坠落一条龙,被渔民活活打死。
不过史书上的这条是红龙··唉·· ·☆、穿帮· ·玉兔在天庭中最怕两个人,一个是嫦娥,另一个便是我··嫦娥深居月宫,性子随性又刻薄,收拾起人来让人两股战战。
我老琢磨着,这女人的不好惹之处,从她当初偷长生不老药时就已见端倪·对玉兔来说,嫦娥就是他头顶上悬着的一尊微笑的慈母像,皮笑肉不笑的那种,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到了我这里,屁是敢放了,蹬鼻子上脸的事却还是万万不敢的·这么来看,我在玉兔心中的威严地位仅次于嫦娥··我也不是吹,他天上地下干过的熊事不止一件,只有在我面前收敛一点,时不时还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我把这归结于我气质好·玉兔把这归结于“忍让·”按照他的说法,兔儿神一族,我是后来的那一个,他作为前辈,便要处处让着我,宠着我。
我没理他··判官走之后,玉兔很是鬼鬼祟祟了一段时间,想方设法地想打听他跟我说了些什么·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端坐在书房里看书,就见玉兔从窗户边翻了进来,偷偷摸到了我身旁。
“谢樨,咱们商量个事儿·”·我眼皮也不抬:“明儿商量,你先回去睡觉·”·玉兔拍桌子:“又是明天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浪费这点时间,你觉得你有在好好争气吗谢樨,你老实告诉我,判官那个老大叔跟你说了些什么”·我微笑着看着他:“说了你。”
玉兔顿了顿,在桌上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杯茶,勉强喝了几口:“哦·”然后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问:“说我什么”·我道:“也不全是说你,我们只是谈了一下,三月野兔上山配对,四月满山兔崽,一年六个轮回,年年都是春天——春(口口)色满园关不住,关不住啊。”
玉兔的脸“腾”地红了,声音也有些抖,之前拍桌子的嚣张气焰无影无踪:“我……你……我,我跟春天有什么关系,你们不要乱说。
我是一只很正经的兔子,思春之事,从来没有想过·”·我本来是掐着他看春宫图的事情调戏一番,没想到他的思路竟然已经长进到这一步了,赞叹了一声:“连思春这个词都知道了,上仙你果真前途无量。”
玉兔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他样子,似乎是极力想把茶缸子扣到脸上去·他反应太大,俗话说兔子急了也咬人,我见好就收,没继续说下去··我原想问他的事,其实还是张此川。
“兔子,你一开始要我下凡,是不是为了调查张此川”·玉兔是天上祥瑞,虽然不能与玄武朱雀这样的洪荒神兽相比,但分量也是很重的。
他在月宫里捣药是捣药,不过既然是祥瑞,也有帮人间免去灾祸的职责·判官找我时,说了一堆意味不明的话,字里行间暗指,张此川似乎成了天界的一个麻烦··人之祸患可以由天灾始,神仙的祸患也能由人造成。
有了麻烦,自然要祥瑞下凡去化解··便是这个意思了···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而且看判官那吞吞吐吐的模样,我这次被玉兔拉扯着下凡,不知道这次下凡真正目的的原因,多半是玉兔没有告诉我。
果然,一听我提到张此川,玉兔的神色突然放松了起来,一副憋心事憋了许久,终于如释重负了的样子·他挠挠头,问我:“判官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吗”·我见他支支吾吾的,便鼓励他道:“没关系,小兔子。
我前缘已断,你不用过于顾虑我,要办事,我们两个人总比你一个人来得容易·”·玉兔看向我,踌躇了半晌后,垂头丧气地道:“可是谢樨,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我愣了愣··他的模样也有几分认真:“玉帝爷爷要我下凡来办事,我一定是做得成的·我……没有想骗你的意思,谢樨·”他越说越慢,似乎在仔细斟酌用词,“这件事情你不能插手,可我没有想过要骗你……谢樨,你这么喜欢他,你这么多年了还一直不开心,所以我想,有没有一个办法可以——”·我打断他:“兔子,你停一停。”
他不说话了·我凝神去看他,发现他的眼角竟然有些微微的发红,似乎有些慌乱无措··我陡然见到他这样子,也有点茫然,只能温声抚慰他道:“我没有说你骗我。”
玉兔“嗯”了一声,又眼睛红红地对我道:“你不要生气·”·我终于明白了,这兔崽子以为我在生他的气··我不禁思考了一下人生,明明我在和颜悦色地说话,怎么就把他吓成了这样,难道谢樨这张脸真的把他丑到了·他下来调查张此川,顺便命令我泡一泡他,来个死灰复燃,也不是多大不了的事,虽然看起来是我被耍了,老子我在这个过程中也很憋屈,好歹后来还是跟他讲清楚了。
他蠢,我不跟他计较·他此前不晓得我已不再喜欢张此川,那就更没什么好计较的了··纵然我一开始还有些不快,此刻对着明无意那张看顺眼了的脸,也不再有什么生气的心思。
我见玉兔一副又要哭出来的样子,便端着脸皮问他:“以前没瞒过人罢,小兔子”·我翘起二郎腿,把他拉过来拍了拍背顺气:“我四岁掏鸟窝时就学会扯谎了,被揭穿时也不似你这么没出息的模样。”
玉兔愁眉苦脸地“嗯”了一声,眉心皱得快要拧出水来·他可怜巴巴地叫我:“谢樨……”·我把手中的的书往桌上一放:“既然现在讲明白了,小兔子,你原来是不是以为我能同张此川冰释前嫌,重新在一起,顺便好让你点化他,让他——改邪归正,把玉帝给你的任务轻轻松松地解决了”·我尚不知道张此川犯了什么事,只能挑了个含含糊糊的词。
“嗯·”·“你让我给兔儿爷一族争气,要我把他追回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嗯·”·玉兔十分颓然:“既然已经被你知道了,你要干什么便干什么罢,我不会对你的小情人下手的,你要我配合你演出一场英雄救美也是没有关系的。
生杀都由你,我那天在粥铺里听凡人说烤兔肉比兔肉粥受欢迎,你还是要将我做得好吃一点·”·我看着他,心情有点复杂:“那你要我做烤兔肉,总得先变回原身。”
玉兔格外颓然,变了原身之后连毛都瘪了,我把他揣在怀里,感觉心情分外舒爽··我求的是什么我是一个断袖,成天跟一个品阶比许多神仙高、长得也比许多神仙好的小青年睡在一块,再这么睡下去,我马上就能出家了。
我等了多少天才等来这一刻啊·老子终于能安生睡觉了·我步履生风,将好不容易肯在晚上乖乖变回原型的兔子揣回了房间。
玉兔双眼紧闭,似乎在等待一柄看不见的屠刀落下,还有案板和几碗佐料恭候着··我将他放在我的枕头边,给他披了块小毯子,声色俱厉地对他说:“不许睁眼,我给你盖了一层百花香料,睡一觉过去,你就能腌入味儿了。
明早就上烤架·”·兔子一动不动,果然没敢睁眼睛,只是憋屈地回了我一句:“你不要再凶我了……谢樨,我错了·”·我之前已经洗漱好,此刻开始宽衣。
他又道:“谢樨,我真的错了·你能不能不要烤我,我要是这么死了,传出去很跌份儿·”·我冷漠地说:“一山不容二虎,小兔子,这就是兔儿爷一族的权力交接,上位者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抓住把柄,你要记住,当凡人如此,当神仙亦如此,世界很黑暗。”
世界黑不黑暗我不好说,我只知道玉兔此时的心情肯定很黑暗··我把一切打点好,在床头留了一盏灯·本该是一夜好眠,我却睡得断断续续··我枕头边是一只肥兔子,不是一般的兔子,他是玉兔。
我睁开眼,瞧见那团柔和的白色缩在小被子里,好像是真的有点怕,还有点委屈··他委委屈屈地蜷缩着睡着了,等着第二天被送上烤架··我也是不懂了,这样的玩笑话他也能当真,这么蠢的家伙是怎么做到上仙位置的·我一面想着,一面知道今夜肯定又睡不着。
我胸口像是浇了一点鸡蛋酒,温润清洌的,散发着清早晨雾的水汽,干净又甜美,就是有点烫·我摸着我被烫到的地方,起身将那团肥兔子捞起来塞在我身边,用一只胳膊圈紧了,这才感觉到那点轻微的刺痛缓缓消解下去。
我也有点想不明白··在前世,别人说我我冷淡是一,记仇是二·前者我不认同,后者我却无法不认同··我记仇,以至于如今再见张此川,心中难以再觅得半点柔情。
小时候哪个同伴欺侮过我,我虽不报复,但也会将那人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可有一点奇怪,兔子骗了我,哄我下了凡,我却意外地不怎么能气起来了··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抱着肥兔子想了半天,大约是神仙当了几年,真的可以修身养性,我脾气是变好了罢。
 ·☆、和一只兔子的拉锯战· ·玉兔一大早醒来,发现我没有把他腌入味,也没有把他送上烤架,十分生气··我起床时,就见他在我怀里瞪着一双小眼睛看我。
又由于被我箍得太紧实,另压住了他的短尾巴,他很不开心··我跟这只兔子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半晌,最终我发言了:“继续睡还是先起床”·他蹬了蹬腿儿,我琢磨这是昨晚上没让他翻身,他不太舒服,于是松手将他放开。
玉兔在床上拱了几下,回头瞧了一眼,突然头也不回地奔下了床,窜了出去··话也不留一句,看来是真生气了··看他奔出去的速度,我头一次清醒地意识到我面对的不再是那个听话又好哄的小青年,而是一只擅跑窜、被我喂得毛皮油光水滑的兔子。
照他兔形的身量体重,后腿一弹踢晕个人不成问题··我赶紧披衣下床,胡乱洗漱了一下后出去找·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玉兔虽然蠢,其实相当钻牛角尖,当初吃火锅的时候,他明明尝了第一口就辣得受不住,却偏偏摆着架子吃光了我给他烫的苜蓿草,就为了琢磨出那什么“人间烟火”的味道,从中可见一斑。
万一给我整出些什么事,我就只能提头去见嫦娥了··我分神想了想,突然觉得玉兔这个家伙说来说去,还是蠢·这么想着,我走在寻找兔子的路途上不由自主地就笑了一下。
这一笑,迎面便碰上前面走来的一个青衣人,他瞧见了我,轻轻道了声:“王爷早·”·我一个没刹住车,险些撞到他身上去,再抬眼一看,立在那儿的人,正是张此川。
他对我行了一个礼:“贱民观王爷行走匆忙,不知所为何事”·我看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恍惚了一下·这么一说,我也没管他怎么又进了我胡家大门,当即越过他望了望,又往周围看了一圈,唤来王二嘱咐了几句:“把几个大门都关好,再多叫几个人来,本王丢了一只兔子,千万不能让它跑出去。”
王二点点头,喏喏应了·眼见着他要走,我又把他拉了回来:“找到了不必捉它,回来告诉我便可·”为了保险,我威胁道:“那只兔子若是掉了一根毛,我拿你们是问。”
王二战战兢兢地走了,我擦了把汗,整肃地对张此川道:“张公子见笑了,我最近养了只兔子,性子活泼得很,经常跑出房间,是以出来寻找·”·张此川刚刚看我折腾了半天,此刻怔了一下,嘴角勾了勾,往旁边让开几步:“王爷若说的是一只圆润灵巧的白兔,贱民刚刚见过。”
我挑起眉望他··前些天我刚给过他脸色,此刻他却像是不记得那些不愉快的事一样,一双眼透彻清明地望过来·张此川带了我往湖边走,指点了片刻,对我道:“在湖石后面。”
我眼神不太好,找了半天没找着,张此川便带着我走得更近了些·我好不容易才在池水后的假山上望见了一坨白色的毛茸茸的家伙,站定后勾了勾手:“过来。”
玉兔一动不动,似乎要假装成一块白色的乳石·我耐心地道:“过来,给你切猫尾草碎吃·”·玉兔还是一动不动,过了好大一会儿,他动了,却是转过了身,再次把屁股对准了我。
很好,非暴力不合作,我估量了一下假山和湖岸的距离,刚准备找个不会伤到他的软扫把之类的东西将他挑出来的时候,张此川却将我往后一拉,手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
离了我三年的触感陡然回归,我的心像是过了电一样跳了一下,接着浑身汗毛直竖··我和张此川对望了一下,相顾无言·他放开了手,先垂首道了歉:“我以为王爷没注意脚下,眼看着要栽进湖水中了。”
我还没说话,张此川又笑了:“王爷是真的爱惜玩宠,您对着一只兔子说话,倒像是哄一个孩子·”·张此川面冷心硬,今儿早上不足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却笑了两三次。
这样的他让我有点不适应··我望望赌着气的兔子,轻飘飘地应了一句:“是要哄,惯着了,长大后性子便有些野·”·玉兔背对着我们,抖了抖耳朵。
张此川又笑了一笑,没再说什么·眼下既然找到了兔子,我不再像之前那样焦急,终于想起了正事··我问眼前的人:“张公子来我府上,有何贵干我的话前几日已讲明白了,这府邸我决计不肯卖。”
张此川眨眨眼睛,摇头道:“贱民只是想为之前的礼数不周,登门道个歉·”·我故作客气:“没有的事,是本王荒唐了,一时冲动便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没想到吓走了张公子。
真要道歉,该我来才是·”·张此川不语,却走近了几步,凑到我跟前看我··我望着这张曾经日夜惦念的脸,皱了皱眉,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后退了些:“张公子……”·他轻轻咳嗽了一下:“王爷今日没去粥铺,想来是起得有些晚。
正巧我在那儿吃饭,多买了一盅鸡蛋酒,依稀记起王爷爱喝这东西,便唐突地来了府上·也望着前几天的事情,王爷不与贱民多计较·”·我之前没注意,此时一看,发现他手里却是提着一个青方窑的烧酒瓶,沉沉坠在葱白似的手指间。
见我不应声,张此川赶着又道了句:“我算是王爷府中半个客,上门拜访提些微不足道的小人情,也是应该的·”·他这样说了,我也只好收下·张此川送了酒,没再与我多言,告辞后便离去了,看来是真想与我道个歉。
三年前他去陇川做巡按,吃酒时与当地一个有背景的权贵有了言语磕碰,我要他去赔礼道个歉,他不肯,只说:“唯有当今圣上能责我失职,我做我的事,为何要打点这些不相干的关系”·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唏嘘。
果然景致还是原来的景致,我和他两人,却无一个还在原地行走了··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兔子仍在生我的气·我以前常常和他斗嘴,大多数都是说完便忘,这次他整整四个时辰没有理我,可以说是史无前例。
我像一个傻瓜一样蹲在池塘边,在众人或惊疑或钦佩的眼神中哄他:“兔子,出来罢,不出来我就将王府的草拔光了,你的苜蓿花木糕我明天就让人倒去猪圈里·”·我看它那瘪下去的毛,看它抖抖索索的背影,知道这家伙肯定已经服气了,只是拉不下这个脸皮回来。
为了给他一个台阶下,我呆在池塘边哄了半日后,便将他晾在了假山上,自顾自回去睡了··果然,半夜时我听见有人偷偷摸摸地潜进房中,先去放花泥和苜蓿糕的地方瞧了瞧,见吃的用的还没有被扔走,便放了心。
我等到他走到床边,想着他终于可以安分下来的时候,玉兔却在床边停住了,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我闭着眼睛装睡··又过了很久,玉兔爬上了床,我枕边一沉。
他用的是人身,我听他小心翼翼地掀被角钻进来后,很小声地咳嗽了一下,然后喊了声:“谢樨·”·鬼使神差地,我没有回答·接下来,我突然感觉到一个温暖的身体贴了过来,极其轻微地往我怀中挪了挪。
我鼻尖尽是苜蓿花的香味,玉兔整个人贴着我,畏寒似的不动了··可现在是初秋,不是三九寒天,哪来的寒冷之说·我正要睁开眼睛开口说话时,又感觉到玉兔变回了兔形,神气活现地在我怀中蹦跶了一下,寻了个舒坦的姿势停了下来。
我松了一口气,半夜时翻身,又将这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往怀里带了带,用胳膊圈好·第二天我比他早醒,提前穿好衣服搬了凳子坐在床边等他··他醒过来,我端着鸡蛋酒和苜蓿糕,冷漠地道:“跟老子和解,你不说话就没得吃,鸡蛋酒也没得喝。”
兔子打个滚儿变成明无意,自己伸展着套好了衣衫,紧紧抿着嘴·他去路被我堵着,除非他从此呆在床上不下来,只要我不开口,他都得从我身上爬过去。
我作势要将手里的碗筷丢出去,他一把将我拉了回来,总算是开口了:“我不喝鸡蛋酒·”·之前喝得好好的,眼下就开始挑食了·现在正是决定战争进程的关键时刻,我决定以后再来对他进行批评教育。
他顿了顿,又蔫蔫地抓住我的手,摇了摇,我看他神情,似乎是想说“我们和解罢”··可是他没有,他只垂下眼睛,像昨天夜里那样很小声地喊了一声:·“谢樨。”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忘记说了,祝大家国庆快乐,平安愉快· ·☆、阴魂不散的前任· ·跟玉兔和解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
其一就是玉兔开始体察我的心情,他以迟来的敏锐问我:“我睡在你旁边,你是不是就睡得不太好”·我道:“你变兔子就能睡好。”
玉兔很伤心地道:“之前你嫌弃我人身吃得多,现在又嫌弃我人身打扰你睡觉,可我下凡来总不能一直是一只兔子,我还是搬回我家住罢·”·我:“……”·我定了定神,问他:“你家住哪儿”·他蔫巴得不行,蹲在池塘边拔狗尾巴草:“青菜街萝卜巷,门前有两个很好看的石雕,门后有一个很好玩的院子。
我原来想带你过去玩一玩的,眼下我还是自己回去吧·”·说完,他又把包裹变了出来,吃力地往门口拖动着·我拦住他去路:“你诓我下了凡,还好意思丢下我跑路”·他吓得一呆,挠挠头道:“我不想你生气,谢樨。
我知道,当凡人就要脸皮厚如城墙拐,若是不想继续伤害一个人,便要早些跑路,不用负责·这样对大家都好·”然后丢下包裹到我面前来,瞅了瞅我的脸色:“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本来这张脸就比以前丑,这样多难看啊。”
我把他后领子一拎丢进了房中,再将包裹踢进了湖里·玉兔像个乖学生一样蹲在书案前,茫然地看着我··我问他:“近日你看了些什么书除了春宫图以外”·玉兔有点害羞,但他屈服于我的淫威,慢吞吞地将书桌的暗格挪开了,把最上面的几本春宫扫去了一边。
我一看剩下的几本,全是什么《寡妇秘事》、《纯情书生俏娘子》、《艳郎风流》之类的书本··玉兔跟我介绍:“卖书给我的凡人说,这便是人间情爱·我琢磨了一下,你与张此川的事情很像那本《张生猎艳之从头再爱》,里面主角也分别姓胡姓张,可以多做参考。”
我颤抖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勉强镇定下来··这真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浪将前浪拍死在沙滩上,玉兔瞧着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却着实是后生可畏。
我干巴巴地跟玉兔说:“书我没收了·”·玉兔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瞧着我:“你也觉得这些书有趣吗不用没收的嘛,我借你看就是了。”
我不理他,将这些书本一并打包了,也丢进了湖里·再回头把玉兔的房门锁了:“抄十遍《道德经》交给我,抄不完点心没得吃·”·玉兔在里面狂敲门:“为什么凭什么谢樨你不要忘记了,我的品阶比你高一轮呢”·我透过窗看他,冷笑道:“入乡随俗,现在是你投奔我,我没让你给我捶腿捏肩都算好的。”
玉兔不吭气了,晚上睡觉时蹭了过来,给我看他被毛笔磨红的手指,再亲切地为我捶了捶腿,捏了捏肩膀,边捶边抱怨:“谢樨,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嫌弃我了,判官他们要笑我的。”
我一边给他手上抹花泥,一边听他叽叽咕咕的,感觉头又隐隐作痛起来:“闭嘴·”·他一抖,我敷好了花泥,将他用被子卷起来往床里一丢。
可能我看起来比较凶,他一动也不敢动··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告诉他:“今天你是鲜兔春卷·春卷是不能说话的,明白了吗明白了就眨眼睛。”
他连忙眨巴了几下眼睛·我松了一口气,另拿了一床被子给自己盖好,吹熄了床头的蜡烛,轻轻松松地睡起觉来··分两床被子,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选择的床位分配方案。
玉兔认为这种方式不亲民,但他的抗议被我驳回·今晚便是方案实行的第一夜··第二天早晨,我发现玉兔呈一字状横压在我身上,头朝外,像一根被压弯的筷子。
他双臂都老老实实埋在被子卷里,脸陷在被褥里,睡得很香··我长叹一声,把他身上的被子拆开,推推挤挤地把这家伙摆正了·他边动弹边哼哼,迷迷糊糊地问我:“谢樨你起床啦。”
我道:“嗯·”·他睁开眼,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摸索着他的衣物:“你是不是要去买粥喝,我同你一起罢·”他晃了晃我的胳膊,打量着我的脸色,又加了句:“那个什么经,我回来再抄好不好”·他一唠叨我就犯困,我一犯困就很和蔼,于是我带着他出了门。
这一出门,说起来就碰到了我近日生活中的第二件大改变:·我又见着了张此川··这几天里,无论我清晨起床还是晌午起床,无论我是买牛肉面还是买瘦肉粥,总能在那一条小吃街上碰见他。
他总是笑吟吟地过来叫我一声“王爷”,再提一盅青方窑的烧鸡蛋酒给我,几天下来让我省了整整十钱银子··我起初怀疑张此川想毒死我·回家后,我想拿不老不死的玉兔原身做实验,可他不知抽了什么风,死也不肯再喝鸡蛋酒,我便喂了些给我家那只被玉兔起名为“火锅”的大鹅。
大鹅喝了鸡蛋酒之后除了步子迈得不太稳一点,一切正常,我便暂时放下了疑心··那些烧酒瓶被我在墙角放了一排,很有一些绵绵不绝的意思··今儿我拽着玉兔去街上,等我们的煎饼馃子出炉,果不其然又让我在腾腾烟雾中发现了一片青色的衣角。
我装着没看见,拉着玉兔往回走,张此川却走几步到了我面前,轻轻笑了··“王爷,好巧·”·我避无可避,已经麻木了:“巧,巧·”玉兔起初把脸埋在包煎饼馃子的荷叶包里,听见我们说话才抬起头,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张此川也是才看见我身边还带了一个人,说起话来也有些迟疑:“这位公子以往未曾见过,想来是王爷的同行人”他很仔细地打量着玉兔,神色有些不自然。
其实他们两人之前见过,就在我兔儿爷的庙里,大约是张此川忘记了··我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玉兔挡在身后:“我儿子·”玉兔挣动了一下,我回头凌厉地瞥了他一眼,再加了一句:“菜市场沟槽里捡来的。”
玉兔安静了,哭丧着一张脸··“王爷如此年轻,已经有这么大的孩子了么令郎有芝兰玉树之风姿,令人侧目·”张此川笑眼弯弯,抬手似是想摸摸玉兔的头,又放下了。
他将手里的酒瓶递给我,说着与此前一模一样的话:“多买了一瓶,王爷便收下罢·”·我道:“张公子每天都多买一份,这样的人请,本王有些受不起。”
张此川再一笑:“若是我跟王爷说,这是贿(口口)赂呢”·我不解其意·这鸡蛋酒好喝是好喝,架不住他天天送,硬要说成贿(口口)赂,哪有拿这么几钱银子的东西来糊弄人的·还是他想走温情路线,哄着我把房子卖了·可无论哪种作为,都不是他会做的事。
如今的他虽然大半都让我感到陌生,但我看得出他骨子里那种傲慢一点都没有变,甚而有种加深的趋势··张此川却不解释·他看了看我,再看了看被我挡住半边身子的玉兔,俯首作礼后便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边想便带着玉兔回了府中·坐定后,我瞧着玉兔又是一脸悲愤,这才想起来他对我那句话上了心··玉兔说:“谢樨,你是不是又嫌弃我了,我觉得我被抛弃了。”
我安抚他道:“凡间的父母都这样,常骗自己的儿女说是阴沟里垃圾堆里捡来的·”·玉兔咬着煎饼馃子,问我:“你怎么知道”·玉兔无父无母,由天地而生,自然不太理解这种关系。
我娘在我四岁时就去世了,可这样的记忆我还是有,我记得我娘说我是狗洞子里掏出来的……·我这么跟兔子说了,玉兔边听边拿了条绢帕擦嘴擦手,然后把它叠成一只蟾蜍的样子。
听见我也被我娘这么哄骗过,他精神一振:“真的”·我道:“真的·”·他一本正经地评价说:“这样的父母不好。”
我想听他还要发表什么高论,却见他将一只手伸过来,勉力往我头顶拍了拍,眼睛里满是担忧:“谢樨,你不要伤心·你也可以将我们当作爹娘的,我们不会开这么坏的玩笑。”
我顿了顿:“……我不伤心·”·拍开兔子的手之后,我将张此川送的鸡蛋酒倒出来,照例先给那只叫火锅的大鹅喂了一点·今天张此川也没有给我下毒,却在瓶盖中塞了一张叠好的纸。
玉兔也瞧见了,凑过来跟我一起看·我将那张纸条展开,和着氤氲的酒香慢慢看,只见上面短短的一行字,是张此川隽秀有力的字迹··“小榼二升酒,新簟六尺床。”
这一刹那,我茅塞顿开··玉兔问:“他说什么下一句是什么”·我再看了一遍,思绪沉沉··张此川这个人,这么多年来仍然没有一丁点儿长进,一步都不肯往前迈,非逼着别人读懂他的心思,主动往他这边走。
说得好听是收敛含蓄,说得不好听,就是拧巴,心思深沉··能来夜话否池畔欲秋凉··我捏着那张纸,摸了把玉兔的脑袋,回答道:“他想约我见面。”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作者有话要说:引用来源:诗为白居易《招东邻》。
他的《问刘十九》写得其实比这首更好(绿蚁新醅酒的那篇),不过现在太多人用啦,怕小天使们审美疲劳··祝大家生活愉快· ·☆、约法三章· ·我打算去赴这个约。
一是如果推却,张此川恐怕还能拿无穷多瓶鸡蛋酒来烦我·第二便是,我想知道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与我预想的不同,玉兔在此事上对我表示了反对。
我以为他知道些张此川的内(口口)幕,颇有兴致地向他求问了一遍,他却无辜地道:“书里不都这样写,第一回约会,定然会出些妖蛾子么主人公们都缠缠绵绵死去活来好久之后才能在一起,谢樨,”他顿了顿。
“你要是出了事,我就没有饭吃了·”·我认真地看向他,他也认真地看向我··玉兔抠着手指,与我相对无言了半晌,终于很是落寞地叹了口气:“你去罢,我不劝阻你了,判官说的是对的,爱情使人盲目。”
他一脸怅然·我呷了口茶,觉得那茶里直泛着酸味··我问:“上仙,你最近遇着什么事了”·玉兔愣了楞:“我……怎么了”·我凉凉地说:“仙者需静心、明目、养气,上仙你最近正好跳弹、懵懂、颓然,将兔儿爷一族发扬光大的事情,怕不是要折在你手里。”
玉兔听了,居然也没有为自己辩解·我恐他那套“你嫌弃我”的理论再出来,马上改口哄道:“你看,小兔子,你下一趟凡便变得如此不济,是有什么烦心事呢”·这一瞬间,我觉得我有点像河西村的人拐子。
玉兔吸吸鼻子,把我面前的那杯茶水抢来喝了,不说话·明无意这个少年身长得人模狗样的,嘬一口茶抿一次嘴唇,然后用舌尖舔舔,很有年轻人的玩趣意思在里面。
他一脸心事重重地喝完了茶,又吸吸鼻子看向我:“谢樨,你真八卦·”·我对这个回答始料未及,脸皮抽搐了一下··他又道:“八卦不好,谢樨,你要认识到这个问题。
我近日想了想,我到了凡间不太快乐,大约是你时常欺负我,想玩的东西没有玩成,又有点想念嫦娥姐姐和玉蟾大哥·”·玉兔看着我,说着说着话音有些抖。
天地良心,我虽然偶尔逗弄一下他,但却是打心眼儿里把他当成小皇帝供着的··不过我大概能理解他的想法·人一旦受了委屈,又没办法说些什么的时候,便常扯些乱七八糟的理由出来膈应自己。
我自信我是无辜的··想来还是玉兔年龄太小,从小呆在月宫中没挪过窝,不太适应人间的环境罢了··我批评他:“上仙太过娇气了,祥瑞御免,要福泽凡人,总要有些担当,不要老记挂着自己私人的情绪。”
玉兔擦了擦眼睛:“你又凶我·可是你说得对·”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眼眶中那包泪快要落下来的时候,他又“嘭”地一下变回了原身,把自己的脑袋埋在肥厚的兔毛里。
兔子在桌上埋着,再无声息·我伸手将他抱下来,放在膝上顺毛:“小兔子,你是不是想家了”·玉兔不吭声··我接着问:“还是觉得经书不好抄,我没收你的书很不讲道理”·这回他“嗯”了一声。
我乐了,轻轻揪着他的耳朵道:“别跟着判官学坏了,书里的东西都是骗人的·”·玉兔乖顺地任由我摸着毛·我耐心等着他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果然开口了:“谢樨,对不起。
你其实对我很好的,这次下凡,我觉得……嗯你在干什么,谢樨·”·他突然停下了话头,目瞪口呆地瞧着我··我听着他说话,闲得无聊便捏着他的肚皮,把他翻过来揉那几条小短腿,突然间就理解了那些弄猫人的心情。
前人有写猫咪的诗言:昼眠共藉床敷软,夜坐同闻漏鼓长·把一只猫狸崽子写得香艳无比,那时我觉得这个作者有些变态··兔子虽然不是猫,但我现在知道,这种心情是喂养人之间一脉相承的。
——实在是又软又温暖,摸起来真的很愉快啊·玉兔被我摸得毛骨悚然,他牙齿打着颤问:“谢,谢樨”·我端正着一张脸,淡然道:“没什么,你接着说。”
“哦·”我感觉玉兔咽了口唾沫·他接着道:“这次下凡,我决定抛却私人感情,端正心态,好好做事了·谢樨,我们约法三章好不好那个张……”他顿了顿,“我们两个人一起查,你要见他的话,把我带去好不好”·我道:“好。”
他又道:“你不和他谈恋爱,好不好”说完,他很快地又补了一句:“玉帝爷爷让我收他,你若是跟他和好了,你会很难过的,你不要难过。”
我道:“好·”·玉兔在我膝盖上抬起头,看了我几眼,突然又改了口:“这一条你可以反悔的·因为你看,我是玉兔,是个上仙,此事上也能帮你暗度陈仓,敷衍一下过关。
你要是真喜欢他,有我罩着你·大家既然同是兔儿爷,我可以为了你在两条肋骨上插几把刀子·”·玉兔至今还认为我与张此川之间有情,我根本没听完他唠叨的这堆废话,只说:“嗯,我知道了。”
我等着他说的第三条,左等右等没等来,却听见玉兔问我:“谢樨,那些凡人小说中的故事,真的都是假的吗”·我说:“好故事就不是假的。”
玉兔表示不解:“可我看那些都是好故事,那些人最后都在一块儿了,凡人说这叫大团圆·”·我再摸摸他的毛,让他变回原身,跟我去书房挑了些正常的书给他看。
我再次警告了他不许再看那些艳情风流小说,他乖乖答应了··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好故事什么样的事是好故事·我不爱见傻乎乎的青年思追上层楼,想要摘九天之上那弯冰冷的月亮,也不爱见等不到回书、日日唱着西洲曲,看太阳落山的小姑娘。
要讲我二十岁时风华正茂,遇见一个瓷人儿似的青衫公子,我性平他性冷,踏过月也听过杨柳岸边姑娘的笛声,话说尽时,好聚好散,这是好故事··故事里该有成双的人,你一半我一半地写下去。
我前世独自写了那么久的风月,以为他对我多少有些真心,便算不得一厢情愿,却让我死过一次后才慢慢想透了··玉兔无心之言勾起我一些念想,我挥挥手便将它们抛去了一边。
近日玉兔闹别扭的次数确实有些多,我看着靠在我身边读小人书的白衣人,反省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我疲于应付张此川,冷落了他,确实不该··我道:“明儿跟我一同去见张此川。”
玉兔道:“嗯·”·我再道:“想去什么地方玩,想买些什么东西,想好了列张单子,到时候别忘了·”·他瞅我一眼,终于又弯起了眼睛:“好,你不能反悔的。”
我一看他笑了,且晚间时又开始闹腾着要吃三十个月饼,便放下了心·只是我过后回头想这件事,始终还没能搞清楚他为什么低迷了这么长的时间··大约是真的想家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玉兔带着谢樨做的月饼前来祝大家中秋快乐· ·☆、麻花兔和背锅侠的第一步· ·第二天清晨,我把兔子从睡梦中叫起来,让他下床洗漱吃饭。
昨天他的睡姿呈麻花状,照例压在我身上,我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现在看他这样时不时的扭出一个新的姿势,还觉得挺惊喜有趣··我瞧着玉兔咔擦咔擦地啃猫尾草叶,回味着我这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心想这大约就是岁月不饶人,我已经不想挣扎了,由他去罢。
玉兔见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问我:“你有话说吗,谢樨”·我漠然道:“上仙,我只是觉得我的人生发生了一些变化,觉得命运有些多舛,平时易生变。”
玉兔赞许地看了我一眼,颇有同感地叹息了一声:“我也是·”·我:“……”·玉兔出门用人形·他这几天变兔子闹得太过,明无意迟迟不现身,弄得王二以为他被老子毁尸灭迹了,背着我边抹泪边去后山挖土,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死人骸骨。
我再见到王二时,就听见他在那儿边刨土边哭:“这可如何是好这么好的一个小公子,怎么就被我们王爷生生在床上折腾死了,早知道便该劝着王爷一些了,善哉,善哉小公子您被埋在哪儿,托梦告诉我一声,小的为您寻个安生地方下葬。
可千万别缠着我们王爷,小的还得靠王爷吃饭呐·”·玉兔跟在我身后,听见王二的话后“嗯”了一声,我淡然告诉他:“他这是在排演唱段,晚上回来的时候,咱们就有戏可以听了。”
玉兔没有深究:“哦·”·王二一回头看见我们两个齐齐望着他,屁滚尿流地跑了··我怕玉兔走失,牵着他的手往王府外走·张此川给我的字条上只说了他有意见我,却没说明究竟要去何处,我便和玉兔去了往日的那家粥铺。
一人一碗烫粥下肚后,我果然又见到了那一方青色的衣角··张此川今儿没提鸡蛋酒来,他倚着粥铺浅黄的小竹棚,轻声问我:“王爷不嫌贱民突兀荒唐,可还愿见我”·我一听他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就头痛:“来都来了。”
张此川笑了笑:“也是,来都来了·”这次,他给我递了一张周正的请柬·我接过来一看,他定的地方是云岫楼,正好是我前世同他第一次相见、此后也常去的地方。
他道:“时间就定在今晚,不知王爷是否有空当贱民眼下什么都没准备,还是晚上见您更好,准备周全些·”·我说:“凭公子意愿罢。”
玉兔蹲在一旁玩泥巴,我跟张此川议好时间地点,回头把他拽了起来·我想了一下,还是没告诉张此川我要带个人同行的事情··张此川的一颦一笑我都很熟悉,神界凡间沧桑一辗转,我识人的本事又远远高过以前——我看他神情,似乎还是想毒死我,背后似乎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防范于未然还是好的··玉兔见了张此川,先喊了声“叔叔”,想了想不对,又改成了“张大哥”·张此川看着他,笑了笑后没说什么,跟我告辞离去了。
时候还长,我兑现了跟兔子的承诺,带他去了街市上玩耍·我从小生活在这座皇城中,每一处小巷每一栏断墙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以前没事时就一圈一圈地遛弯,有时候张此川陪着我,有时候就单我一个人。
走了这么多遍,我觉得这座城在我心中快要烂透了,今儿陪着玉兔走了一遍,却突然又寻出了些意思··大概就是对着一个特别傻的乡巴佬吹牛,都用不着如数家珍地卖弄,随便给他瞧些东西,他都能大呼小叫起来。
乡巴佬兔子一度担心把我弄得破产了,他在文玩铺子前面问我:“谢樨谢樨,这个东西亮晶晶的,还是赭黄色的,我听凡人说这种东西都特别贵你要是没钱了怎么办”·他十分忐忑地抓着我的袖子:“你若是没钱了,不要硬撑啊,我虽品阶比你高,但是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收这些人情,是一只深明大义的兔子。”
我忍了好久,语调温柔地告诉他:“上仙,你瞧见的不是卖品,是旁边人家砌墙落下来的次琉璃瓦·”·兔子“哦”了一声,还是望着我:“砖瓦砌墙,墙门成家,家定天下。
那你的意思是这真的很贵了”·他这点文化储备,总是能在人意想不到的时候冒出来·大约这就是思维发散的人给人的惊喜之处··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再忍了忍,最后屈服了:“是很贵,你小心收着就行,钱我有,够你买一个城的这东西。”
玉兔便穿过一地的玛瑙玉石珠翠,准确地捡起了那两小片碎裂的瓦片,小心翼翼地收入了怀中,还要分给我一个:“见者有份,谢樨,是不是这么说”·我表扬他:“是,是。
上仙您最近真是越发的有文化了·”·他满意地拽住我的手,又向菜市场走去··说实话,他是一只兔子,我能理解他对菜市场这个地方的热情,也能理解他面对着一地白菜帮子时的痛心疾首。
但他非要将地上的白菜帮子捡起来时,我还是拦住了他:“上仙,我在凡人中好歹是个王爷,您好歹是个王爷的养子,咱们能不能……要点脸面”·他看着我叹息一声:“谢樨,我不是同你讲过,脸皮这种东西……”他的声音渐渐远去了,玉兔从地上的污水里捞出几片菜叶,去井水边冲洗干净,在哗啦啦的水声中递给我:“你看,你其实喂我吃这个就够了,我吃的真的不多。”
我心情复杂地接过那几个洗得白生生的菜帮子,玉兔望着我,眨眨眼睛笑了一下,一副很乖巧的样子:“来,你可以试一试,我绝对不挑的·”·他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看看玉兔,再看看自己手中的白菜,有点怀疑人生:“上,上仙,咱们不如回去再试”·等着投喂的玉兔明显有些失望,但他屈服了:“好罢。”
这一天我过得十分虚幻··当你身边也有一只兔子的时候你便明白了,无论你身在何处,生活总是会多姿多彩··到了晚上,我觉得我步子都在飘,玉兔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地让我有些眼花,等我走到云岫楼底下的时候,险些走错了地方,差半步就踏进了一个新修的庙里。
·近几年来皇宫无嗣,皇帝下了罪己诏检讨自己,也命民间大修庙堂,大大小小的庙宇如雨后春笋一样地冒出来·可我定睛一看时,发现这个庙不是别的,好像又是老子我的庙。
看来我在民间的人气越发高涨起来·以往我只在青楼旁边见到过我的香火地,没想到现在酒楼旁边也兴俢这个了··我还想定睛一看的时候,便听见玉兔在后面喊我:“谢樨谢樨你找的人来啦”·我转过身去,没找着玉兔在哪儿,却看见张此川立在一旁,眉目含笑,向我轻轻鞠了个躬:“王爷来得真是早。”
我道:“早·”·他走到我身边,深深看了我一眼:“王爷见过这座庙了,以后还是离远些得好,这里不清白的人来得多了,恐脏了您的身。”
我睁眼说瞎话:“我不迷信,天上也没有神仙·”·“没有神仙,可王爷该听过些传言罢”·张此川没看我,他的视线落在庙堂内,那个正在修葺的泥塑身上。
“这里供的是兔儿神,司男子间的情(口口)事,有人便说,是这个断袖神仙影响了国运,才让当今圣上子嗣凋零·”·我没想到他提了这个,沉默了一下,道:“兔儿爷他……可能没干过这种事。”
“王爷,这种事说不好·”·张此川眯起眼睛··“谢王爷病重前风流倜傥,常在莺莺馆中寻花,爱的是水一样的女子,不是年少儿郎。
可是恕贱民冒昧,听闻您自打住进那兔儿神的老巢之后,便再没传出您……这方面的消息·您年少时曾娶妻,可直到尊夫人病逝,您也没有得到一个子女。
如今那位明公子,想来是合王爷的意了·”·我冷笑:“张大人倒是将我的事探听得一清二楚,我收个养子的功夫,您能查到我的祖宗十八代去,不愧是去三省做过巡按的人。”
我话音一落,张此川的脸却陡然白了几分·他抿了抿嘴,眉目间有一抹苦涩浮现,不过转眼间就消失了··他再度挤出一脸笑容:“王爷怕是误解了我的意思。
当今圣上无能,因为他没有那个命,生不出孩子——可王爷是婚娶过的人,只是一不小心有了这癖好·若是能提早破除这兔儿爷的困厄之灾,再娶个王妃进门,添几双儿女,最上面的那把椅子该是谁的,王爷心中没有数么”·这大约也算是千古奇事。
有人想拿皇位靠发兵打仗,有人靠朝堂中数载隐忍一朝翻盘,我从没听说过靠生孩子当皇帝的··只是张此川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我道:“张大人,您晓得您在说些什么吗”·这是要我造反。
其实他能说出这话来,我并不是很意外·这人一身反骨,清高傲慢,我老早就觉得他要被皇帝收拾掉··他用那种笃定的、锐利的眼神看了我半晌,终于回答了一声:“贱民自然知道。”
我觉得同他说话太累了··玉兔在旁边拔狗尾巴草玩,一直往我们这边瞧,我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可他没有过来,慢吞吞地用袖子擦起了狗尾巴草上沾着的花絮。
张此川大约也瞧出了我的心不在焉,淡淡说了声:“过会儿说罢,王爷·”·我看他的意思是不打算马上走·张此川又补了一句:“劳王爷再等等我,我献一把香便可。”
他拿了香走进去,在胡天保的神像前跪了下来,闭眼长叩··我在他身后道:“兔儿爷祸国运,张公子何必来拜他,莫非是想要找他,替这江山主人求情”我刚想踏进来,却被他出声制止了。
他在前面跪着,看不清面容,声音低低地传来:“王爷莫进来,这地方脏·清白人不来的·贱民是无处可去罢了·”·我听了他的话,一怔,终于觉出有什么不对来。
张此川本该是二品大员,同我这个王爷说话时,即便是不摆架子,风头上却没必要多让着我·可我这次下凡,自打见他以来,都听他一口一个“贱民”,听他今天一口一个“不清白”和“脏污”。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他穿着青绿的袍子,不再是以前喜爱的月白或沉黛色,官服居正,也要常常穿赤红色·他以往梳洗齐整,打扮的一丝不苟,现在却是将长发披散下来,不冠不弁,拿一副碧绿的发簪虚虚挽了一个角。
不是官员的打扮,甚至不是平常人的打扮,·他这是爷馆子里,男娼的打扮·                        ·作者有话要说:参考了一下笑林广记和三言,古代(明代)按衣着颜色分三六九等是没错的,但本文中的颜色规定就属于胡说八道了(喂)。
男娼其实是比较好认的,他们的扮相普遍与女人无异,这里我为了阅读美感,只让小张散发,所以谢樨一开始没认出来他的身份··感谢小天使们· ·☆、可能遇见了人拐子· ·直到我离了那还在修的庙堂,抓住玉兔的手往另一边走时,我还在愣神。
玉兔瞅着张此川离去的背影,把狗尾巴草塞在我的荷包里,问了声:“他为什么走啦·”·我没说话·但张此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直浮现在我脑海中。
他问:“王爷不知道么我动私刑杀人,断人生前念想,毁人死后名声,罪大恶极,圣上将我贬为官娼,要我也尝一尝遭人踏在泥里耻笑的滋味,如今别人看我如瘟神,避开我犹恐不及。
王爷肯与我讲话,肯收我的东西,是不在意呢,还是——未曾听说呢”·他道:“云岫楼如今在做皮相生意,早在三年前便已不再是原先的酒楼了。
王爷您却像是少活了三年·”·他说完这些话,便撂下我走了,走的是云岫楼的后门,不是客堂·他经过我时特意停了停,我嗅见那一股扑鼻的脂粉味,方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待我想明白后,生生出了一手的冷汗··我神思恍惚间,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从前的事情想要拼命挤进我的脑海里,让我做个对比·我承认我是个很恶劣的人,我希望见着张此川难过遭报应,我给他脸色、冷漠待他时也觉得很痛快,可我没想到是这种形式。
如我所愿·未必··我只记得我还十分镇静,低声向玉兔道:“兔子,我的身份恐怕已经暴露了·张此川他的眼睛利得很·”·玉兔疑惑地看着我。
我用袖子擦了擦手,再度拉起他朝云岫楼走去,强行稳下心神来说:“没什么,你此前一直想去青楼看看,现在我带你去罢·”·玉兔问我:“听说里面有很多好看的凡人,是吗”·我道:“良莠不齐,不过大多数还是能看的。”
玉兔被我拉着走了一会儿,突然挣了挣要往回走,语气有些不情愿:“断袖是不是,很喜欢来这里找自己的心上人”·我没好意思告诉他我们断袖来这其实是找床上人来的。
我笑了:“难呢,小兔子·”·他望着我,斟酌了一会儿:“谢樨,其实我也不是很想来青楼,我觉得像现在这样远远地观望一下就可以了·有一句话不是说,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作为一个有节操的神仙,谢樨,我认为你还是不要去亵玩——”·我捂住他的嘴,轻轻道了声:“别动。”
就在玉兔说话的当口,我瞥见云岫楼的偏门处走来一个人·那人我不认识,但他将眼光投了过来,在我们这边停留了片刻··我不能保证他有没有听见玉兔说的“神仙”二字,这身份招摇,玉兔又是一个很难进入凡人角色的家伙。
我出来前忘了提醒他,若是被人听见了也怪不得他,可难免生出事端来··那人穿着一身黑色,陷在门口处、灯火在门槛上投下的长阴影中·华服高冠,应该是此处的客人。
我将玉兔的嘴捂着,揽着他的肩膀转了半步,好让我透过玉兔的肩膀瞧见那人·玉兔被我半抱着,同我几乎额头碰额头,他温暖柔和的呼吸扫过我的脖颈··玉兔声如蚊蚋:“谢,谢樨……”·我几乎是有些严厉地低吼了一声:“别出声”玉兔被我吓得不轻,我将手臂紧了紧,将他抱得更近些,作出一副欢馆常客揽着小倌儿,在外放浪形骸的样子。
我确保玉兔的一溜儿下巴尖都没让那人瞧见,却看见那人又扫了一眼,露出一个笑意··那笑容很明显是做给我看的,我谢樨凡人二十年,神仙三年再回转,不说经过多少风浪,可那种神情和目光我从未见过,几乎让人克制不住地生出恶寒来。
像是一条蛇,在离你半步远的地方咝咝吐着信子,悄无声息地同你对峙··半分都退不得·我虽已是神仙,但我的头脑清醒地告诉我,此时我一旦退了,一定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而且会是比三年期那张此川带人过来弄死了我、比我眼见着青龙的庙堂逐渐荒废,更加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玉兔起初不解,但见我神色,知道他背后肯定有什么异端。
我不让他动,他便一动也不敢动,只偷偷伸出手,也抱住了我的脊背,再往我怀中贴了贴·我对他这样配合我演戏的行为感到很满意··这短短几瞬无比漫长,那人与我对视了一会儿,反身走了。
我盯着他走进云岫楼中后,终于放松了下来,松开了玉兔··玉兔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瞧我··我道:“没什么,小兔子,以后在外切不可提我们的身份,一定要记清楚了。”
他点头··我再道:“再就是术法能不用就不用,知道了吗”·他再点头·我仰头看云岫楼富丽堂皇的门面,突然听见他结结巴巴地问:“谢,谢樨,你刚刚这样,算不算是在,调戏我啊”·我站住脚,回头看他。
他有点脸红:“我,我就问问·我看那些书本里面,这样写的很多·”·我忍住笑,心情突然一下放松了·我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皮,仍然用之前凶他的语调道:“算什么算,回去再把道德经抄一遍,整天想些什么玩意儿呢。”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一听还要抄书,玉兔又颓萎了下去·我拉着他走进云岫楼,想了想觉得不放心,在兜里左掏右掏地扯出了一条我包过瓜子仁的绢帕,斜撕成一长片,给玉兔蒙住了半边脸。
他长得太好,旁人难免见色起意·馆子里的规矩便是所有娼妓都要以丝覆面,我这么带着他,旁人看来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对小倌儿和客人,应当是出不了什么岔子。
我们寻找着张此川·但欢馆中人头攒动,望过去全是人和灯笼,烛火一跳一跳的晃着人眼睛·云岫楼的布置已经大改,又一层高过一层,足有七层高楼,修筑得如同一座宝塔。
我和玉兔连挨着走动都有些困难,稍不留神就要被人群挤掉,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找到我们要找的人··只是这里面人多得太不寻常了些·我面前窜过去一个短衫客,面色黝黑,满身泥泞,一股十分提神的汗臭味直往我鼻子里冲过来,不像是会来这种地方的人。
我拉住他,问道:“这位仁兄可知道最近有什么好事,今儿怎么这么多人”·那大兄弟瞧了我一眼,憨厚地说道:“都来看热闹呢今晚头牌要贩标了,只要进来的人都能看一看,赶平日里我们可来不起这地方。”
头牌贩标·我心一沉,刚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时候,就见到玉兔已经探身出去,急急忙忙地抽出手给我指:“谢樨你快看,张此川在那儿”·我想要把他的手抓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人浪又一波推过来,将我往后推了几步阶梯,视野一下子被各种花花绿绿的衣衫挡住了·我扯起嗓子喊了一声:“兔子”声音很快地淹没在了群众兴奋的呼喊声里。
门外张灯结彩,点燃几挂红彤彤的鞭炮,十分喜气··我站在原处,只听众人不停地往里推挤,叫道:“来了,来了,诸位让一让,让一让·”等了好久也没听见回音,也没见那一抹白色的影子回来找我。
我费力地在这层晃了一圈,找了几遍,再去楼下,闯入室外寒凉寂静的风中看了看,仍然没有··我这回是真把他弄丢了·· ·☆、小大爷· ·按照玉兔的性子,一旦发现我和他走开了,一定会回过头来找我,而且是在人群中大喊我姓名的那种找法。
唯一的不稳定因素就是他很容易被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吸引住视线,一旦觉得感兴趣,就会进入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平日里我拿书拍他的头他才能回过神·如果他进入了这种境界,大约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意识到自己走丢了的这件事。
其实我也觉得挺神奇的,我头一次见着他这样能蹲竹林里研究一上午蚂蚁的人·现在这个情况,坏就坏在他从没来过青楼,见什么都挺有趣·之前我和他上楼,他还试图摸一摸头顶悬着的纸灯笼,发现够不到时,还跃跃欲试地准备爬楼梯外的长沿栏杆。
·我思考了一会儿,先去门口找了那几个看大门的,递了几块雪花银过去,让他们帮我留意一个穿白衣的、姓明的小公子·那些人都应了,等我再上楼时,人群已经在打场小厮的引导下寻到了去处,不再像之前那样拥挤。
场外敲锣的大声唱道:“今夜飞花令——请诸位静听还静听”周围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主楼四角掌灯的人拿铜杆取下了莲花灯,放在地上逐一吹灭。
窗门大开,夜色漫进来,在暗下去的人海中投进几星零落的虫鸣··我借月光四处走动,不理会要领我去场外坐的小厮,径直往上走了一层,去了没有人的客场后方。
玉兔既然不在外面,估计是趁着人多眼杂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进了里面··这里划成一个同心圆,圆外是来瞧热闹的,正中则是备好了银两准备来买标的·我立在那几道门前,对挡在我面前的人道:“我要进去。”
那人眯起眼睛对我笑:“这位爷,进场时间可过了呢·”我神色不变,淡淡地睨了他一眼,不开口·他便再细细打量了我一遍,改口谄媚地道:“这点小事不妨,看这位爷是来接有缘人的,只是爷看着面生,敢问一声,是得了咱们哪位哥儿的如意贴呢”·我想了一下,道:“张此川。”
那人楞了一下,随后再度扯出一个笑容,回头向身边的一个人小声说了些什么·再向我道:“原来是……那位的有缘人·不过,咱厂子里有规矩,爷您先对个飞花令,再行一杯八宝酒罢。”
我一看他那神情便晓得我说错了话··青楼里哪有用真名出来混的他这是拖我的时间,在支使人进场子问人,如若查无张此川这个人,我多半要被轰出去。
不过我此前确实也不晓得张此川的牌名和艺号,不晓得他是只行艺弹琴,还是要……陪床接客··说到底,我还是没怎么能反应过来这回事··很快,那人支使的人回来了,冲他使了个眼色,似乎是没问题的意思。
那人便装模作样地递了枚令签过来,让我接场上的第一首词··青楼要做这种大场面,同茶馆说书其实有几分相似·开头要定场,压轴后收尾,一头一尾决计马虎不得,一般在头尾出场的,都是能撑得住场面的人。
眼下我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他们一个班子出身的头牌,打头的便是号称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雅字辈,出来了一个肚子里很有几分墨水的小倌儿,开口便是能吓死人的、五字并韵的活词。
我年少时不学无术,好在我背负着我娘的遗愿,还是去京中有名的私塾先生那儿念过几年圣贤书,那小倌儿说的这副词,我恰巧听老先生讲过,便对了出来·他们送来的八宝酒我没喝,接过来后放在了一边。
那拦着我的人听我对出了对子,又见我没喝酒,知道我是一根老油条了,便也不再跟我耗着,躬身放我进去了··我刚走几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笑:“我也迟到了,只不过不同前面那位公子一般有真才实学,我随意对一对,你们这些人还是给我个面子,莫真要把我拦在外面。”
那声音很陌生,口吻也很酸,明显是冲着我的·这种事我以前也遇到过,多是皇城中寻花问柳的王公贵族哥儿,想跟我攀谈结交·但我没有在这地方结交人的打算,便没有回头。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就在此时,那人突然提高了声调:“公子留步,眼下我这里抽到一句上联,实在是对不出,公子可否帮我对一对”·我转过身去,望见了一个刚刚才眼熟的身影,愣了愣。
是那个站在门后阴影中望着我和玉兔的人··见我停下脚步,那人笑了一笑,眼里泛过一道针尖似的光,让人浑身不舒服··他缓缓念道:“一二三四六七八十,我无名。”
我急着进去找兔子,这奇形怪状的数字对我也没研究过,听了只头疼·便匆匆回道:“我对不出,阁下另请高人罢·”·那人非常夸张地“咦”了一声,向那门边的小厮摊摊手道:“你可知道那边的人是谁那可是名满京城的谢王爷呢他都对不出的句子,你们用来为难我就不对了。”
那人弯起眼睛看向我,“谢王爷,您说是不是”·我还没说话,周围人却安静了下来·后面匆忙跑过来几个小厮,对着我点头哈腰的,不住道歉:“小人眼拙,小人眼拙,不晓得王爷大驾,还请恕罪。”
与此同时,一群人往我这边打灯,要引我往客座上走·我顿时成了众人的目光焦点··我心下生疑,被众人簇拥着,来不及回头问,便随手抓了个人问:“那人是谁”·小厮回答我:“回王爷,是咱们馆子里的一个常客,姓名咱们也不知道,只晓得有人管那人叫‘大小爷’,颇奇怪的一个称呼。”
走了十来步,小厮又低声告诉我:“钱多,可是人像是疯疯癫癫的,我们这伺候过那位爷的人都说怪瘆的慌·”·我再看了一眼,那个“大小爷”已在另一群人的众星捧月之下,往我对面场的客座上走了。
当我坐下时,眼光跟那人一对,他便隔着人群遥遥对我敬了一杯酒,又笑了一下··我收回目光,等着开场,等那些人打灯照亮场内,我好挨个去寻人·在这等候的间隙,我静静地想到了一个以往没想过的问题。
我这谢樨的躯壳是真的,下凡一睁眼便是在自己的灵堂,据悉,谢樨本人家眷尽逝,府中的仆人伙计也都跑光了,但这不代表这具身体的主人没有任何人际来往·正相反,越是家中冷清的人,越喜欢往外面跑,认识的人也就越多。
起初我看王府中没什么要打点的关系,乐得清闲,导致我现在才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小大爷”两次见我,两次都做了些惹眼的事情,难不成是谢樨认识的一位旧人·换做我,要是我在外面遇到一个相识的人,那人不认我、不同我打招呼,却防备我、宁愿搂着小倌儿不动也不过来寒暄几句时,我定然起疑。
而验证对面身份最直接的办法,便是佯装成陌生人去找他搭话··若真是如此,那我抱着玉兔在他面前演那一段时,便已经穿帮了··我心一沉,端着茶杯喝了几口,不再往那边看。
没过多久,场子里亮堂了起来,嘈杂声起,欢馆在一片口哨声、调笑声中亮出了他们的第一批头牌·那些少年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这个年纪,在青楼里已经算是老人了。
·这些上场子的人中,随便挑一个出去都是风华绝代的佳人·只是我前世久经沙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对他们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来·我正走神,想着离席去找兔子时,突然闻得头顶有人击掌三声,奏了一曲轻快的《豆叶黄》。
台上正中人群散去,引出一个穿白衣的青年人··四下静了静··我看到那人后,也静了静,随后“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这一起一落间,台上的年轻人也瞅见了我。
玉兔一双乌黑的眼睛看过来,高兴地喊了一声:“谢樨”·这一嗓子十分清亮,我也能瞧见他脸上的欣喜,甚而觉得有几分感动··他喊完后,便想往台下走,向我走过来,只是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不知那些人跟他说了些什么,他居然又乖乖地站在那儿不动了,再由那些人给他戴上面纱,顺服地往另一边,小倌儿待价而沽的地方走过去··他一路走还要一路看我,神情有点疑惑,似乎在想我为什么不回应他。
而我——·开玩笑,老子我是什么人,我不要面子的吗·不要就不要罢,我谢樨的养子被当成男娼、在爷馆子里标牌竞卖,总不会比被嫦娥吊起来打更丢脸。
我站起身,大步往台后走去·现在我只想把这只兔子抓回去烤了·· ·☆、还有谁比老子有钱· ·我上去的过程很顺利,因为有王爷这一名头在,周围人都不敢拦我。
我一把将玉兔抓过来,扯了他脸上的薄纱,脱了外袍给他兜头盖上了··玉兔用手拉着我的外袍,露出两只眼睛偷偷看我··旁边涌上来一群人,在众人间炸起的炒板栗似的聒噪声中,一个教引嬷嬷的声音穿透了过来,是对着玉兔的:“哥儿,赶快回去乱了规矩呀这是”·说着,她迈着小碎步扭到我面前,用那张扑了一指厚铅粉的脸皮堆出一个笑容,亲切地问候我:“谢王爷,您可是咱们这的稀客,站这儿别污了您的脚。
那些倌儿姐儿的没伺候周到,尽管与我老嬷嬷讲·奴这就引您去最上等的雅间·”·我没理会她打的这个圆场,盯着她道:“我长久不出来走动,京城人不认得我的养子就罢了,你们这儿却能随便将客人乱作官娼的么”·那嬷嬷的神情呆滞了一下,很快又笑容可掬地道:“王爷怎么说,咱们这儿小地方,怎么会做出这般没眼力见儿的事”·她往前走几步,打量了几眼玉兔,回来对我拜道:“王爷,您瞧瞧是不是认错了,且不说咱们这儿尚且没听说过令公子尊名,您身后站着的这位呀,可不是雅字辈的雅月么”·我一听这凭空变出来的两个字,心头火起,把玉兔拉到跟前,向那嬷嬷道:“你问问他自己,他认不认得这两个字你们这儿,雅字辈的人精书画琴艺,你让他弹琴,焦尾都能被他砸了,让他背书,他除了能念叨几句道德经——还是我近日让他抄的,哪里有个清倌人的样子”·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玉兔在我身后咳了一声,拉了拉我的衣角,认真道:“谢樨,那个,这两个字我认得的……我认字的,不是文盲。”
我一愣,视线对上他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再次怒道:“谁说这个了你叫什么名字,告诉他们”·玉兔怯怯地看看我,又看看眼前的人群:“明,明无意……”·看他的样子,似乎还不知道欢馆插标卖标是怎么一回事。
云岫楼中的都是官娼,与私娼的性质不同,前者正儿八经归朝廷管,有宗册记载的,不能随便摸、睡、带走,即便是我这个王爷也不能·越是这种场合,我越不能端着身份做事,这是其一。
如果事情闹得要去见官,别说玉兔了,我自己的人头都保不了,这是其二··那嬷嬷听了之后,仍旧拦在我面前,这会儿语气已经变得有些不耐烦了:“王爷和哥儿说的是一回事,咱们馆子里要做生意的又是另一回事。
像这般不肯长留、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不少,说自己是谁的都有,说自己是天王老子的都有·这种人每年少说都有十几个,回回都这样,真真乱规矩的人却还是多数。
咱们这可真折腾不起·”·老鸨说完后,气儿也不喘地往旁边呼喝了一声:“花册拿来,给王爷瞧瞧·”·很快,下人呈上一副小案板,上面摊着一张黄灯纸。
雅册第三,雅月二字在列,旁边还赫然描着玉兔的一幅小像··官娼入册,归朝廷管,是雷打不动地按照画像登记的·我见了这画像,再看见了上面清楚印下的户部印章,便觉得此事有几分不对来。
我回头问玉兔:“你答应了给谁画像么”·玉兔看了看我的神情,有些瑟缩,但还是老实回答了:“方才我找你的时候,有个人拉住我,说要帮我找你,还说你在这里,叫我不急着过来。
我问他要不要酬劳,他就说他是个画画的,想拿我练练手……”·我将他往身后挡了挡,声音越发的和蔼轻柔起来:“小兔子,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玉兔犹豫了一下,揭开头上顶着的外袍,清亮的眼睛打量了周围一圈,伸手朝角落里一个方向虚虚一指。
我抬头一看,那坐在角落里的“大小爷”右手握拳抵住左掌,端端正正地冲我行了一个拱手礼··很好,又是这个人··他如同等着返场子的唱段演员一样,抖了抖袍子,拿腔拿调地打了一盏莲花灯,眯着一双笑眼看了过来:“王爷不必心急,雅月这个孩子,我这几年来看着也是很好的。
若是王爷想要,按价同大家竞个标便成了,何必强行抢人呢”·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道:“我话放在这里,强抢官娼,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您毕竟是……圣上身边唯一的亲眷了,王爷还是要……给陛下留些颜面呐”·说完,他抛了十只标花上台,算是出了价。
这个数目折成现银正好一千两·场外顿时传来一阵嘘声,分两种,一种是惊叹那人的财大气粗的,另一种是嘲讽我的··我便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他第一句话,以自己欢馆常客、别人都认得他的身份,硬把玉兔的身份给压了下来,钉死了他便是雅字辈的一个小倌。
伪造了画册名册,人证物证俱全··只是那上面的官印从何而来,我不知晓·他到底是什么人,我亦不知晓··他第二句话矛头直指向我,直接挑出了我的身份,给我扣了个朝廷律令作对的帽子。
我隐隐想起还在楼外时张此川的话··他说——“最上面的那把椅子该是谁的,王爷心中没有数么”·“大小爷”挑一盏花灯的时间,那些场外看客便已经议论了起来,此刻我无论再做什么说什么,在别人眼中定然都占不到理。
既然占不到理,我孤身一人来此,保得住谁呢·百口莫辩的时候,我干脆就不说话了,只是死死地拉住了玉兔的手,低声跟他交待:“此次你若是再看到什么好玩的事物,奔过去挣开了我的手,老子就把你煮成兔汤佛跳墙。
听明白了没有”·玉兔点头··我再对那皮笑肉不笑的老鸨道:“这位公子我要定了,无论别人出多高的价钱,我都往上再跟一千两。”
我话音刚落,全场再次安静了下来··不多时,那“大小爷”起身啪啪啪地鼓了三下掌:“不愧是王爷,当真好气魄,肯为了美人一掷千金,在下都要为王爷的风姿打动了。
只是,能让王爷如此倾心的美人儿究竟有什么出彩之处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了·”·说罢,他落座,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的声音道:“那便接着跟,王爷想缀这个花灯笼,我少不得也要给上面添些彩头。”
投上台子上的花标,总计都要挂在一个大的灯笼眼处,再点一支红蜡烛·以前欢馆里竞价激烈的,常常能跟出一条长龙来··老鸨在旁边兴奋得手都在抖,她热切地看了看那“大小爷”,再看了看我,这回是发自内心的笑容:“两位爷都想点这个天灯押这个场,实在是咱们这儿的一大盛事,只是,二位还是看着些,咱们馆子里不兴散尽家财的玩法,哥儿出去跟了人,可还是要吃饭的。”
那“大小爷”再拍了拍手:“我同王爷都是明白事理的人,断然不会冲动行事,一旦付不起这个钱的时候,叫停便罢了·”·场外再次沸腾了起来,嘘声四起。
这回不再是冲着我,而是冲着那角落里的人··我是举国上下唯一一个异姓王,单是每年国库里拨出来、发到我府上的银两,都足够买下几十个云岫楼了··我自己的家底我还是清楚的,整个涪京城,比谢王府更有钱的人家不超过十个,有一家还得姓胡,就是老子我的老窝。
不单我清楚,场外的人都清楚,我叫的板绝对够硬·那“大小爷”怕不是脑子被门夹了,真要跟我拼个倾家荡产出来··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这也是我在这种情况下,唯一的底牌了。
那人却像是毫无自知之明一样,更口出狂言道:“王爷不怕把自己的王府都赔进去”·我没理他·玉兔紧紧攥着我的手,终于明白了些什么:“这些人……要卖我吗”·我道:“祖宗,你总算明白了。”
玉兔不解地看着我:“可我看你带我去的那个什么花鸟市场,一只兔子十文钱,这可以买好多个我了·”·我感到他的手越来越用力,似乎是生怕我把他丢了。
他小声道:“角落里那个人……我不喜欢他,他给我的感觉不好,谢樨·”·我用腾出来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头:“没事·你是玉兔,身价自然要比寻常兔子高一些,我不会让那个人把你买走的。”
玉兔放了心··我牵着他的手,一并站在正厅中央往上看·提花灯的小厮四处奔走,一盏又一盏烛火亮起来,将苍白透明的灯笼纸映成暖黄色,标花的飞絮缀成一条逶迤而去的红龙。
夜风拂过一次,那些亮堂堂的灯火便要摇晃一次,人眼中的星子也要闪动一次··直到那报数的人都念得疲乏时,那条红龙方才收了尾·不是我和那“大小爷”二人中哪个喊了停,而是蜡烛已经用尽,灯笼已经填满四周长廊。
在我们头顶,不知哪个暗处的人打了一声尖利的鸣哨,划破了寂静的空气·我见着一个陌生的小倌踢踢踏踏地跑上了台子,在我面前跪下了,泪眼婆娑地抱住了我的腿。
他哭着喊道:“王爷,奴不信您这就爱了别人·”·这一声引得人群中再度炸开了花·嘘声一浪高过一浪··玉兔动了一下,我握紧他的手。
此言一出,这个我从未见过的小倌郎又压低了声音,轻轻道:“王爷,求您停下来,此事决计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您往后看,您看一眼·”·我惊讶道:“你是——”·小倌垂下眼睛,与他刚刚撕心裂肺的哭叫声不同,他淡声答道:“我是张大人那边的人。”
我抬头往他身后看去,就见到二楼门扉洞开,我来时对诗的几道门处,站着一个青衫公子··张此川挑了一个人少的地方站,见我望过来,他摇了摇头,不只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他大约也是想让我喊停。
我还在观望时,又见张此川撩了衣袍下摆,面朝我的方向跪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我依稀能辨认出他的口型··他说:“求求您·”                        ·作者有话要说:有小天使提出了质疑,我修改了凌晨初稿的一些硬伤,再给大家说明一下为什么老谢在青楼里这么憋屈:官娼和私娼的性质不同,前者正儿八经归朝廷管,有宗册记载的,不能随便摸、睡、带走(参考唐仲友与严蕊案),王爷也不能。
即使是竞拍买下了,最终还要去朝廷那里登记交钱·说得严重一点,这是皇权集中的一个畸形产物(毕竟祖师爷是管仲……),老谢身份特殊,一旦挑战,面临的是来自皇帝的压力和质疑,性质会更加不一样。
至于其他疑点,答案在下章差不多就出来啦·该打脸打脸,该批评批评·· ·☆、狂霸酷炫拽·王爷·谢· ·我本以为张此川会在头牌位置上,可着远远一看,他又换了身衣服,穿得跟常人无异,不像其他小倌们那样花枝招展的。
我刚收回目光,跪在我面前的那个少年又低声说道:“明公子在风口浪尖上,王爷若真想捞他出来,就当换个人出价,否则大小爷他会咬死不放的·”玉兔站在我身边,也听见了这些话,回头慌张地望着我:“谢樨……”·我道:“别急,你先别说话。”
张此川仍旧在远处跪着··电光石火间,我陡然想起了我这回重返凡间的第二个错漏:那便是玉兔的身份··我此前问过王二,是否听说过一处姓明的行医人家,王二答说没有,也证明了明家不是什么有名的杏林贵胄。
养子这一身份,是我和判官打趣时生出的一个挤兑玉兔的说法,真正要说,他来我府中,用的其实是是我身边药师的名号·无凭无据,更没有去司徒府报备·他家中空落,一睁眼就丢下了身边的一切跑到我这里来,案宗上记载的明无意早就病死在了破落的家中,恐怕姓名都已经勾掉了。
谢樨是王爷,好端端坐在自己的家中,故能死而复生,可若是一个无名小卒呢玉兔下凡这么长时间,跟他打过照面的人屈指可数,除了我和王二,剩下的只有一个张此川。
我看着眼前的少年人,问道:“张此川让我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是不是他邀的其实不是我,而是我身边这位明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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