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兔喂养手册+番外 by 谢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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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兔喂养手册+番外 by 谢樨(3)
·他循循善诱,一心想感化冷漠的小辈:“站近一些,除了谢樨,我特别允许你摸一摸我的毛,很软的,既可爱又暖心·”·我瞥他:“……你这招还能重复使用的”·无眉全然不是刚刚声色凛然的模样,他畏畏缩缩地凑近了,看着玉兔摆出一副信任的姿态,乖巧地将小尾巴上的毛也捋圆润了,等摸。
我眼看这这少年凑近了,隐隐觉得大事不好··果然,他伸出一根手指,非常小心、谨慎、犹豫地戳了戳这只大兔子的……屁股··他仿佛完成了一件艰难的任务,放松地叹了口气,挠挠头问我:“这样吗这只兔子是不是你养的,怎么养成了这样,怪吓人的。”
· ·☆、勾引· ·玉兔受到了莫大的打击··一是有人说他吓人, 二是这个人竟然还戳了他的屁股··那无眉小少年狐疑地看了看我, 问道:“怎么了你没其他儿事了罢, 没事了我就先走了。
两天后给你消息·”·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他又翻着一双死鱼样的眼睛走了··我目送他离开,然后搬把椅子在桌前坐下,拍了拍玉兔的头:“上仙, 冷静。”
玉兔颤抖着声音道:“谢,谢樨……”·我安抚他道:“人间的熊孩子就是这样的,不太能理解上仙你的苦心, 我们应当谅解·”·兔子挣扎了好久,终于屈辱地点了点头。
我为了继续安抚他,也往他屁股上戳了几下:“其实上仙你既然化了原身,这些就该不在意了, 总之是只兔子, 也占不到便宜·”·玉兔:“……”·他跳到我膝盖上愤怒地弹跳了一通,然后窜了出去。
我稳稳地端着茶不让它被玉兔抖得撒出来,对着兔子毛茸茸的背影道:“别跑远,咱们马上要走了·”·他便停了下来,立在门口, 留一个凄清寂寞的背影给我。
我感到十分愉悦,喝了茶后,我走到门前蹲下来拍拍他:“变回来罢·”·他梗着脖子不说话··我跟他对视半晌, 过了一会儿,他可怜兮兮地道:“我现在很没有面子,你就让我当会儿兔子好不好, 谢樨。”
我思考了一会儿,道:“也不是不好,只是我已经两个时辰没见着你人了,十分想念你,你负不负责的”·玉兔精神了,竖起耳朵问我:“真的”·我面不改色心不跳:“是的,上仙。”
他立刻就化了明无意出来,眨巴着一双眼睛瞧我··我继续跟他对视··这小子还嫩,要拼脸皮的厚度完全不可能赢过我·他被我盯得脸上又烧起了霞色,十分心虚地别过了视线。
我哂笑一声,牵起他的手,单手抱着大鹅走回了家··左手一只鹅,右手一只兔子,这只兔子还会说话,时不时还能表演个大变活人,我对这样的生活十分满意··我觉得我赢得很漂亮。
但在路上,玉兔指出了一点:“谢樨,你为什么脸红了”·我斜睨了他一眼:“你是在说我”·这只兔子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自己害羞了不说,竟然还栽赃到了我的头上。
眼见着快到我们下榻的客栈,我带着他走入门廊,刚想把他搓一顿的时候,他就急哄哄地把我推进了门内,拿了个铜镜往我脸上盖:“你看,真的,你脸红了·”·我被他推得险些栽倒在床上,见他压了过来,只能眯起眼睛,仔细地照了一回镜子。
这种小店里的黄铜镜都坑坑洼洼的,丝毫不能照见老子我的英俊,更别说照出脸色了··我挑眉看他:“小兔子,看错了还是欠打了,你自己选一样·”·玉兔讨好地按平我的眉毛,把我脸上的铜镜拿开放去了一边,咕哝道:“真的,不骗你。”
最近他致力于找出我喜欢他的、哪怕一丝一毫的证据,我一直都比较配合他·我仰躺在床上,捏了捏他的脸皮:“好了,从我身上下来罢·”·玉兔仍不甘心地压着我,我威胁他:“下不下来你这样是会被——”我想了想,接道:“会被烤的。”
他低头望着我,一双眼亮得跟星子似的,隐隐有细小的光华流动·我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觉得这样的兔子与平时不大一样··没长变,也还穿着早上出门时我给他挑的那身白练绸,袖子宽宽,有些傻气。
此刻在房内幽暗的烛火中,我看他比以往更加顺眼了,无端的觉得十分顺眼,很想多看一会儿··我被我脑子里这个想法镇住了,伸手将玉兔揽着,翻个身将他反压在床上。
他睁大眼睛,四肢摊开,歪着头瞧我··他叫我:“谢樨·”·我命令他:“眼睛闭上,不要打扰我想事·”·他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我再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那种有些异样的吸引感挥之不去·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在我想明白之前,我翻身下了床,终于感到这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的情绪缓解了下来。
不是难受的情绪,有点儿甜的感觉,但是它搞得我很紧张··玉兔大约也是白天累了,此刻躺在床上,也没有立时奔下来找我·他仰头盯着床帘上的缀花儿:“晚饭吃什么啊,谢樨。”
我道:“你想吃什么”·我听到自己那温柔中带着欢欣的声音之后,打了个寒战··我开始琢磨,是不是那个叫无眉的小神棍给老子下了点料,搞得我今天不大正常。
玉兔没有发现我的异常,他又开始在床上打滚:“嗯……我想想,炒小白菜可以吗”·我道:“好·”·他再道:“我听凡人说,一直吃素对身体不好,我是一只兔子,没有这么多顾虑,可是你一定要保存好体力。
那天他们给我推荐了两样菜,其中有一个叫烧牛肉的东西,听说很不错,你要不要尝尝”·他抱着一个瓷枕,有点黯然:“另一个菜叫麻辣兔,谢樨,你可不可以不吃那个。”
我再道:“好,不吃·”·我答得几乎有些刻板了,兴许是玉兔听出了些不对劲,他扭头往我这边望了望··我瞪着他,冷漠地道:“干嘛”·玉兔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个头出来:“谢樨,我有点困,想先睡一会儿,你过会儿叫我起来好不好”·我还没应声,又看到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期期艾艾地道:“再就是……”·“再就是什么”·他有点不好意思:“那个,谢樨,你说不可纵情,很有道理。
可是我能不能预支一下明天的”·我找他确认:“预支明天的”·他又开始脸红,“嗯”了一声,生怕我听不懂似的解释了一下:“你当现在就是明天,现在你,你该亲亲我了。”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我朝他道:“上仙你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玉兔曾拿这话在我面前摆谱。
他表示听说过,但是不懂我的意思··我木然道:“你给我老实一点·”然后夺门而去··出了门,我一把将门关好,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老脸。
温度正常,颜色也应该是正常的,我稍稍放宽了心··这只兔子真是越来越事儿精了·我琢磨着,以我的心性,应该不会这么早就破功··好歹这么多年过来了,我冷静地思考着,怎么也能再在他的勾引之下撑个……十几天罢。
作者有话要说:蠢作今天时间有点赶,没来得及进入预计剧情的时间线,短小了十分抱歉~· ·☆、郑唐与六道· ·两天后, 无眉如约来见了我们··玉兔立在桌上迎接他, 抬起小爪子冲他招招手:“小无眉, 你过来,我给你看个宝贝。”
无眉很警觉地一动不动:“我在这儿便好·”·玉兔叹了口气,跳下桌凳, 念了串神仙决——“嘭”地一下回了人身,然后双手托腮望着他,满眼期待。
为了效果, 他特意化出了一些云雾,使他看起来仙气缭绕的,营造出一种清高又平和,疏离又亲切的矛盾气质··不过, 大约唯有傻气是无法掩盖的·我看见无眉往他这儿看了一眼, 淡漠地翻了个白眼儿,再过来同我道:“你养的兔子成精了”·我想了想:“差不多罢。”
玉兔试图澄清:“小无眉,我不是兔子精,我是玉兔·”·无眉又翻了个白眼儿,将一沓纸张塞进我手里, 阴恻恻地答道:“我脸上这两条眉毛是玉眉,我说话都是玉音。”
无眉今天没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起来,与我之前凭他名字推测出来的结果不同, 他的眉毛好好的长着,看起来是很正常清秀的一个少年,就是阴沉了些··玉兔楞了一下, 没有放弃,继续澄清:“是天上的那个玉兔。”
“哦,我是地上的,对上天并没有什么兴趣·”·玉兔:“……”·无眉不理他,走过来跟我交代道:“你要我调查的那个陈明礼,他为什么会去你坟前祭拜,我暂时还不清楚。
此人当官四十多年,如今做到礼部尚书,人脉遍及天下,我结合你的情况,给你挑了个最合适的身份,你自个儿看罢·”·我将那人的身份资料看了一遍,不由得赞赏起无眉的眼光来。
他给我选的这人叫郑唐,福建人,是陈明礼早年收的门生,中了进士之后却向自己的老师请辞,说是再因莼鲈之思故,要回乡过好日子,一去就是十年之久··他的确过上了好日子——这位郑唐先生,他也是个断袖。
不单如此,他家中十分有钱·闽中男风盛行,这人平日里一毛不拔,唯独肯在此事上挥金如土··我数了一下,与他长期有染的男人一共十六个,去他家住过的人更是远不止这个数,其地多有人仰慕他的风姿,经常趁夜里爬上他的床,想要将他勾到手。
却也常发生在床上遇见其他怀有同样目的的夜游者,导致几个人争妒打架的事件··对于这种打架事件,郑唐的态度是照单全收,一并养在家里放着··看到这里,我“啧”了一声。
无眉也“啧”了一声··帝王后宫也不过如此了罢··一旁,玉兔因没能成功地让小辈扭转对自己的印象,在一边消沉,并没有注意到我们在唏嘘什么。
我暗搓搓地肖想了一下在家中开后宫的场面,但是阅历限制了我的眼界,我只想出我家后院里堆了二十多只东跑西窜的兔子的场景……·二十多只玉兔往我头上爬……想一想就有些怕。
我接着往后看··那郑唐寻花问柳了十年后,终于动了一次真心,喜欢上一个买鸡蛋的小贩·为了陪这个小贩做生意,郑唐变卖家产,出资给小贩开了米店,两个人做了几年买卖之后,见过对方父母,结成了一对契兄弟,随后去山中归隐了,属于去天涯海角都找不着的人。
·看罢合卷,是个好故事··无眉道:“郑唐天资聪颖,常言说五十少进士,他二十七岁考中前三甲,虽是末名,但也相当厉害了·放到今天,此人四十有余,你们既然可以用障眼法蒙蔽旁人眼睛,年岁这事便算不得什么难题。
陈明礼十年不见他这个学生,十年中相貌性情皆可有大改变,你自由发挥的空间也更大些·”·我刚准备应下来,顺便感激一下这个少年的时候,就听见他话还没说完:“不过,我也考察了一下你,你十五岁时考过一次春闱罢似乎是没中榜来着,此后也不见你再次参考,想来是已经认命了。
要你去陈明礼那样的老油条面前扮演一个才华横溢的才子,似乎有些为难你·”·我顿了一下,淡声道:“不,一点都不为难,易如反掌·”·无眉瞥了我一眼,扁扁嘴巴,没再说什么。
我默默跟玉兔坐一块儿去了··我招待无眉同我们一起吃了饭·这少年吃饭的口味极其怪异,只吃白米不吃菜,且一定要将筷子插入米饭正中,专挖米饭中间的饭粒。
他的手法相当好,中间一小柱米掏空了,外面一层还不崩散·他再拿黄酒将米饭浇松,压实了嵌入几颗小红枣,吃几筷子后便拿了碗去窗边,整碗倒在了墙根处··“我吃好了。”
无眉放下碗筷··玉兔批评他:“小无眉,你为什么只吃这么一点,还将粮食倒在了外面这样是长不高的,如若是一只兔子只吃这么一点,出洞时也跑不过其他的兔子,会很跌份儿,没有面子。”
我回忆起以往被压醒的时光,看了玉兔一眼:“这就是你兔形这么胖的理由”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玉兔想了一下,勉为其难地承认了:“嗯……”·无眉很难得地笑了一下:“我不靠人吃饭,是靠其他的东西养活。”
他那个笑容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无眉往我这边望了望:“人神有别,我走的路在六界之外·道不同,此事成后我们也无缘再见,但是——”他咳了一声,干巴巴地道:“你们请我吃饭,我可答允你们一件事。”
玉兔疑惑道:“六界之外”·无眉面无表情,看他如看一个傻瓜:“天地五行能跟我说悄悄话儿,你信不”·玉兔惊道:“这,这么厉害”他斟酌了一会儿,惴惴不安地看了我一眼,把语气压了下来:“比谢樨还要厉害,嗯……更厉害一点点罢”·我:“……”·我注视这个少年,隐约想起了我少年时看过的一些奇谈。
有一说是世界分神、魔、仙、妖、鬼、人六种·神为远古洪荒时的夸父、女娲之类,俱已消隐在古往今来、四方上下的宇宙中··我和玉兔这样的,叫做仙。
林裕那种,虽为皇帝,身后护佑着一国龙脉,与仙界有勾连,但仍旧是个人·凡人中也有修仙者,只求无穷无尽的寿命,不再有肉体凡胎之苦··人与神仙看着差别是挺大的,但要同归于这六道之间,有各自的来路与去处。
而有一类人,眨眼间能断天地五行、举手投足能读懂六仪星盘,在他们眼中,万物都能说会道、因果齐全,更不会被方寸芥子间的事所束缚·神仙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凡人则更入不了他们的眼。
好比一个算命的,学破了头学得个六爻,给人看命时,有八或九成能说中,剩下一成不中的时候,要归结于运气不好·但对于一个踏入了六道之外的人,命格都是坦然呈现在他眼前的,无数种可能得以被窥见,不存在秘密。
我前世看那些修仙传奇,唯独见过一本书敢将主角这么写,当时直追得废寝忘食,晚上在被窝里点着灯也要看,险些烧了床榻·今番无眉这么一提,我陡然想起了这么个说法。
我有点怀疑··传奇小说定然是有夸张的,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判官凭着什么本事,能收这么厉害的徒弟·无眉盯着我:“不要胡思乱想,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至于其他的,我答应了判官大人,不能同你们说·”·我被刚刚的猜测洗了脑,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惊道:“你竟然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无眉顿了顿,再用看玉兔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你刚刚看我跟看你丈母娘似的——判官大人说得对,越是冷冰冰的人内心越是骚气,整天看着挺正经,脑子里不知道能想到什么地方去。”
我:“……”·我冷静下来,注意到他讲的是“不能同‘你们’说”,意思是判官知道,却不能告诉我和玉兔··抛开我胡乱想到的那些,这个算命的少年无眉,同我们又有什么关联吗·一顿饭吃得我好奇心大起。
但这少年口风死紧,任凭玉兔接连发问,也只是接着用看傻瓜的眼神,和蔼地望着他··“你们去吧,闽人郑唐,再混进朝堂中看一看·”·无眉站起身来,看了玉兔一眼,再看了我一眼,眼神清明:“以后,你们会用得上我的。”
 ·☆、聪明兔· ·身为郑唐, 十年辞官后再次出山, 虽不需要再考一次科举, 但需要中间人引荐,再由皇帝审批过后方能入朝··普遍来说,这位引荐人, 以当年中榜时点中自己的考官为上佳,若是早前就约定了门生关系,师生的名头已经坐实, 再回来时纵然心有芥蒂,也不好驳这个面子。
一是时已有十年之久,人人都爱听伯乐相马和浪子回头的故事,稍不留神还能传成美谈·二是陈明礼年事已高, 我琢磨着时间, 他也快到了收拾包裹告老还乡的日子。
虽然他与豫党斗智斗勇的热情十分高涨,可人毕竟磨不过岁月,他本人大约也想找个接班人出来··怀着这样的期待,我让玉兔将我身上的障眼法换了换,照着无眉给的一大摞画像修正, 不求形似,力求神似。
我握紧玉兔的双手,一面回想他画的兔子头一边道:“你画画这么好, 一定不会把我修得乱七八糟的罢”·玉兔受宠若惊:“不,不会的。”
我担心他再出岔子,决定趁机再对他进行几番敲打:“我在外给别人看郑唐的脸就好, 谢樨这张脸,只准你一个人看,知道了吗”·玉兔一双眼亮晶晶的,开心得说话都不利索了:“知,知道了。”
·他施完法术后,我为了确认效果,又去杨柳街找了一回无眉·郑唐有一副招桃花的大叔脸,无眉起初没将我认出来,差点将我当成一个轻薄猥琐的老断袖,并试图对我进行殴打。
我道:“少侠,别动手,自己人·”·无眉冷静下来之后,表示效果非常好,捎带着夸赞了一下我原本的长相:“原本见你我想一卷卦图扇过去,现在见你只想把你丢去花柳巷子,早日被人踩死的好。”
我放了心,一大清早就往陈明礼府上递了信函,接着在门房处等着·玉兔化了原身蹲在我脚边,那门房看了看他,对我道:“这只兔子是你带来的我们大人不收礼,也不吃荤腥,你还是原样带回去罢。
啧,也难为你,上哪儿找的这么大一只,我瞧着比对面街屠户养的的小猪都胖·”·我抱起玉兔,用袖子将他收好:“多谢提醒·那么,我就在此地等着大人来。”
时过正午,早朝下了很久了,我在陈府前蹲着,隐约看见一列轿子从不远处的巷口拐了出来,过不多时,停在了大门对立的影壁处·一个老人慢悠悠地被人搀扶着从轿子上下来,腰背都有些佝偻,步伐却还稳健,五官圆润精短,带些喜相,是同我爹一类的人;正是陈明礼。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他已经看到了我··几步之遥,我袖子里揣着玉兔,沉沉坠下一大截,对他拱手,叫了声:“老师·”·陈明礼的步伐顿了一顿,再往我这瞥了一眼,连门房递过去的名帖都没接,便头也不回地踏入了府邸中。
玉兔悄声问我:“谢樨,我帮你化的形不成功吗”·我摸摸他:“不是,我们再多等几天就好·”·得意门生一言不合就弃官回乡,一走就是十年,换了我我也郁闷。
来这一趟,苦肉计必不可少,要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诚意··陈明礼不见我,也不接我的帖子,我便一直在门外候着·玉兔在我袖子里,怕我烦闷,絮絮叨叨地给我讲他心心念念的那些市井小说,并建议我:“谢樨,你要不要跪着等,我听说这样成功的概率比较大。”
我道:“丢的是郑唐的脸,可老子我的膝盖会疼·你都不心疼我的吗”·玉兔喜滋滋地给我推销:“很心疼,可是我有兔子毛织的小垫子,能白给你用,很软的。”
我不信他:“你身上能多少根毛”·他从我怀里跳出来,真变了个毛绒绒雪白的小垫子叼去了我面前:“你要爱护它,珍惜它,里面有嫦娥姐姐替我收集的三千年的兔子毛,很珍贵的,吴刚叔叔找我要我都没给。”
我:“……”·我又把他抓起来搓了一顿:“你以后扯谎也扯像些,三千年的兔子毛想送我什么东西,直接给我就成了。
是否珍贵,我都会好好珍惜的·”·玉兔被我搓得满身的毛都蓬勃了起来,他动了动耳朵,抬起头瞅我,满怀感动地道:“谢樨……”·我道:“哎。”
他蹭蹭地想往我身上爬,拱来拱去好几次后,才安稳地在我肩膀上扒拉住了:“谢樨,今天你可以亲亲我了吗”·我等他千辛万苦地爬上了我的肩膀,准备再往我头上爬、蹬鼻子上脸的时候,将他抓回来重新塞进了袖子里:“不可以,先办正事。”
他“哦”了一声,趴在我身边不动了··我捋着他一身攒得圆滚滚的毛,就这么在陈府外站着等了三天·期间我不吃不喝,后期觉得不大能撑得下去的时候,就让玉兔将我的原身提了出去,留一个木偶似的肉身在那儿。
府邸外有两个石狮子,玉兔隐了身,正好和我的元神一人一个蹲上去,我们两个好似四处飘荡的幽魂··等到第三日凌晨,府中打早灯火通明,陈明礼准备去上早朝的时候,我瞧见我的肉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玉兔吓得一跳,立刻就要扑过去,好歹被我拦住了:“你冷静一下,我好好地在这儿呢·”·他哭丧着脸,叫我的名字:“谢樨……”·这只兔子胆子也忒小,上回我在忘川捞水藻时也是这样。
没出息见儿的··我的牙酸了一下,同时心中又像是有一团热流滚过,莫名带上了些温暖·这感觉很熟悉,我想起我小时候走路磕绊了,我还没出声时,我娘就将我抱了起来,边走边流眼泪。
一个片段的记忆,很容易忘记前因后果·我突然意识到,我在我娘发间瞥见金步摇的那个下午,前因便是我摔倒了,我娘一路抱着我,哄着我上药··以往我反复回忆都不曾记起的完整场景,竟然在现在轻轻松松地想起了。
我在回忆里摇摇晃晃的,终于回过神来,安慰了兔子几声·另一边,备轿的人已经先一步提了灯走出,一照就照见了我倒在一边的肉身,一群人惊叫道:“死人了”·“还有气儿呢没死,快回去问问老爷”·“死了,哪里还有气儿,脉摸着都没了。”
眼见着有人要探我的鼻息,我对玉兔道:“等等我,我们去了府内见·”便赶紧元神入关窍·灯笼的火光在我脸上晃来晃去,映出一双又一双盯着我的眼睛。
我的头晕了一下,在一叠声的嘈杂呼喊中瞥见了门后姗姗来迟的老者··陈明礼周身肃穆,过来查看了一下,面上终究带上了些不忍:“带回去治,我早朝后回来。”
我闭着眼睛,感受到自己被人急哄哄地抬了进去·身后紧接着跟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听起来还有点紧张:“我是这位公子的药师,让我也进去罢·”·是玉兔的声音。
我听见他凑上来在我耳边说了声:“不用等的,我现在很聪明的·”·他轻轻握住我的手·玉兔的手向来都很温暖,我任由他握着,被人抬去床上之后,我又听见他轻声询问管事的人,是否能让一个清净地方,那些人便退下了。
玉兔有那张无公害的脸在,缺点是别人知道他好骗,容易哄他上当,好处是什么人都不会轻易怀疑他··我睁开眼看他:“好,你聪明·”·他弯起眼睛,俯身抱住我一只胳膊,很满意地对我笑了。
 ·☆、老师· ·我躺在床上, 玉兔生怕我身体再出岔子, 给我灌了一大堆补药, 扣着我的手腕给我灌仙气··我拦住他:“就算你是上仙,仙气也不是你这么个使法,太过浪费, 我凡人身躯用不着你灌这么多的。”
玉兔满眼感动地望着我,又要给我深情告白:“为了你,灌到仙元散尽也是可以的·”·我:“……”·事已至此, 我不再试图将玉兔的思维从那些情如倒悬,爱得魂消魄夺的市井小说中拉回来。
毕竟会写道德经的书生遍地都有,会给自己加大戏的兔子却只此一只·别人有的,我的小兔子也能学, 我家兔子会的, 别人却学不到根骨里·这么一想也便释然了。
我等陈明礼回来,一直等到了晌午··原先我预计错了时间,林裕当皇帝当得兢兢业业,惯例早朝时间是卯时,我晕倒时以为的大清早, 其实只有三更天·玉兔守在床边,趴在我身上睡了一觉,我摸着他的头发, 倒是一直清醒着,最后听见门外有动静,便轻轻地将他拍醒。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玉兔揉着眼睛问我:“我要躲起来吗”·我想了一下, 握着他的手道:“不必·”·郑唐是个断袖,陈明礼早晓得这件事,以后瞒也瞒不住,如果我执意要把玉兔藏起来,以后行动时说不定更麻烦。
门嘎达一声,老人踏了进来·玉兔从我床边站了起来,很紧张地看着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陈明礼没理他,径直看向我·我从床上下来,顺畅又自然地在他面前跪下了,再道了声:“老师。”
我听得一声苍老的冷笑声:“你倒还记得我这个老师·”·我不说话··陈明礼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找了把凳子,威严十足地坐了下来。
此时他注意到了玉兔,又冷笑了一声:“若是真记得,你带这么个人来我府上,是特意来膈应我这个老头子的么”·我垂目道:“学生不敢。
明公子是我的药师,亦是我的家人,古来弟子成婚,当携妻子来老师府上恭访,学生无能,膝下是没办法儿孙环绕了,带家人来看望您的这份心却是无比真诚的·”·“当真是看望”陈明礼咳嗽了几声,喘了几口气,脸色有些憔悴。
“十年不见,你还真是越长越出息……我老了,也该给小辈让位了,你是听说了我在朝中不得势,再过不了几天就要被赶回老家,所以特意过来让我给你留个位置”·我道:“学生无此意。”
陈明礼一拍桌子:“我看你就是这个打算!怎么,本院部为官四十载,你觉得我找不出几个学生么就算我手头有千百个位置,也轮不到你当官是造福百姓的,不是给你这种只晓得私欲的畜生养老的”·他气得面色通红,手有些打抖。
我怕他气急了引出病来,一时没有说话,玉兔在那边看得也有些担心,我给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现在是一个被我这个大霉头牵连的小霉头,不要轻举妄动··玉兔看懂了,一声不吭地站在角落里。
我很欣慰··我等着陈明礼气平··根据我以前同我爹吵架负气的经验,初次重逢,过了最气的这个当口,便能好好说话了·他吼完我,端坐在椅子上抚胸半晌,脸色越发的憔悴。
我看得有些不忍,跪得更低了些:“学生年少愚笨,识不得家国天下,如若不是年前江陵那场战祸,也未必能认清这个道理·如今豫党祸乱超纲,圣上受奸臣引诱,逐日昏聩,学生亦无法守得故里的长久平安,说来说去,仍是为了一己私欲,老师教训的是。”
我半伏在地上,只能瞧见地面上投下的几方影子·陈明礼一直没出声,我便知道这话说对了··郑唐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志向相投的共鸣感·朝中三分之二的人呈结党的鼎沸之势,六部尚书中,唯独剩陈明礼一个礼部仍在苦苦支撑,不要说将张此川的党羽一锅端了,单单是稳住这个位置不往下掉,便是一件如履薄冰的事情。
若要长久,必有心腹··要取心腹,不出门生··当然如果挑学生的时候养出一窝子白眼狼,还要另说··我刚来时不大能确认郑唐在陈明礼这儿的分量,也不确定陈明礼心中是否早有人选,本打算开门见山地将这一点说出来,再不济也能捞个替补的身份,毕竟人多力量大,多一个候选的继承者,也便多一分后路。
不想他的确非常看重郑唐这个人,所以才会动这么大的火气·这算是无眉给我的一个意外之喜,我决定此事了结之后请无眉小少年去忘川吃一顿火锅··我再道:“还是说老师,十年不见,您已经投身了豫党我来京,本着老师定然一如既往地当着学生的标杆的愿望,想见着一位干干净净的人物。
如若老师真的已经……弃暗投明——”·我刻意停顿了一下,口吻淡漠:“学生便即刻回乡,永不再来·老师对我的赏识之恩,没齿难忘,只是若实在无缘,也强求不来。
您亦可当做没有我这个学生,我在外也不会提起老师大名·”·言下之意——如果您也成了那种人,便不配当我的老师了,就此恩断义绝罢··这一招似乎应当叫作先扬后抑,或者倒打一耙。
我认为我发挥稳定,已将闽人郑唐的率性莽撞演了个十成十··玉兔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陈明礼不怒反笑:“弃暗投明这个词,是你这么用的吗”他站起身来,又放开了大笑几声,往桌上拍了几巴掌,震得桌台簌簌落灰。
他的神色仍然阴郁,只是眉目已经舒展开了:“我老头子一个,投了也是半截骨头进棺材的人,死磕到底便罢了·”·效果已经达到,我见好就收,又开始不说话。
陈明礼却迈出了门去,半晌后拿来一杆次竹木的戒尺,大喝道:“跪好了,我陈涉川门下没有经不得打的学生·”·陈明礼字涉川,家中有个书斋便叫涉川斋。
他提起精神,往我肩头、背脊上狠狠抽了几十棍子,用力之大,我隐约听见了那戒尺发出龟裂的声响··他打我的这几下实在疼,跟我爹一个水平的·我等他打完,听他对玉兔轻飘飘地道了声:“伤养着,你既然是药师,当知道怎么做。”
玉兔正要答话,陈明礼又冷着声音说了声:“男儿年纪轻轻的不学好,非要委身人下,没出息以后少在我跟前出现,早些找个地方滚罢。”
他出了房门··玉兔无端挨了老陈头一通说,十分悲伤··我宽了衣服让他给我上药,拍着他的背安慰他:“老人家容易口是心非的,他让你早些找个地方滚,意思就是我们可以先在这里慢慢住下。”
玉兔稍稍好受了一点:“那你呢你们说话,我实在听不太懂·”·我想了想:“他大约算是接受我了罢,看他样子,还像是要考察我一些时日。”
我摸着他的头:“这个老人家心肠不坏·你若是听了难受,以后就——”我看了看他的神情,将“搬出去住”四个字咽了下去,改成了“避开他罢”。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玉兔乖巧地“嗯”了一声··其实我挺心疼他的·我一向不爱将感情掺入正事里,不算个护短的人,他跟着我,免不了得不到他应当有的那些宽慰与爱护,即便有时只是凡人给的一点委屈,却硬生生被我带累得无话辩驳。
我抱了抱他:“对不起·”·玉兔在我怀里蹭了蹭:“嗯为什么道歉,谢樨·”·我以为他不会懂我的心思,结果他懂了:“我不难受。
我,我既然是你的……嗯,若是跟着你去见你的家人,一定也是要过这一关的罢我,我再不济,也可以跟你私奔的·”·他抬起眼睛看我,脸有点红:“不过现在,应该还不用私奔罢。”
我笑了:“不用·”·玉兔便跟着我在尚书府上住了下来··房间不大,离正厅堂很远·与我们挨得最近的是马房与后厨,玉兔每天给我煮药,我时不时地踱去后厨做几样点心,一份送到陈明礼那里,一份留着给兔子吃。
我偶尔还能拿到晒干的白菜和萝卜,也一并塞给了玉兔··玉兔被我喂得又胖了一小圈儿,生活十分滋润·不过他害怕给我惹事,死死遵守着陈明礼的要求,十丈以外见了他便跑得无影无踪。
这天我和玉兔在床上,我圈着他共读一本戏本子的时候,陈明礼突然杀了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见玉兔跳了起来,飞快地变了兔子窜进了床下·我几番劝他上来未果,只能由他去。
陈明礼进来后,打量了一下我的床被,似乎是感觉到了些什么,神情有些不自在:“已给你在礼部挂了职,三月的考核期,若是通不过吏部的查验,我也不管了·”·我道:“谢谢老师。”
陈明礼立时又吹胡子瞪眼起来:“你莫要得意,礼部的末职,你就是给人洗笔,也别来我这抱怨·我可养不起阔少爷·”·说完,他气哼哼地走了。
果然跟我爹是一个类型的,死要面子··我送他走出园子后,回来拍拍床:“小兔子,人走了,上来罢·”·我听得床下一阵窜动声,闹腾了许久也没见他上来,疑惑了一下:“兔子”·我蹲下去看,看见一截雪白圆润的短尾巴飞快地往更深处藏了进去。
我有些奇怪:“你躲我干什么,快些出来罢·”·床角缝隙不算大,明无意的人身定然钻不进去,他变兔子却可以·我见他迟迟不出来,刚想将他拽出来时,就见他磨磨蹭蹭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小眼睛无辜地望着我。
“谢樨,我卡住了·”他无辜地道,“刚刚很急,我也不知道怎么钻进来的,可是我现在出不去了·”·我憋着笑,把他往外拉扯了几下,果然见到这只肥兔子被卡了个屁股在缝隙里。
玉兔很黯然:“谢樨……你说我以后,是不是少吃点的好·”·我忍了好久,终于笑出了声,点醒他使了个变化术,变小了一号,这才将这只肥兔子抱了出来。
我躺在床上,玉兔蹲在我的肚皮上,毛瘪了下去,豆子眼里的神色很凄凉:“我还是少吃一点罢,你肯定也不喜欢一只身材走样的兔子,谢樨·”·我又笑了:“不用,你这样很好。”
我伸出手去,捋了捋他的长耳朵和柔软的绒毛:“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由于时间关系本章未修,明早整理~谢谢大家(T▽T)· ·☆、死人· ·我的位置叫“员外郎案前洗笔”, 除了给人洗笔端砚, 另外的一项工作便是抄书。
至于职衔, 则要归到从九品以下,俗称“不入流”··陈明礼老狐狸一只,精明得跟什么似的, 既然不打算将我和玉兔赶出家门,便不会将我随随便便地打发了。
我抄了几天的书,终于发现了一些东西:凡交给我誊抄、校正的书本, 不是别的,而是订成册的奏章,从七八年前的老折到半月前的新折,统统都会在我手下过一遍, 我抄出的东西整理成册送去吏部, 吏部查备无误后,再转交给司徒府,和户部的档案存放在一起。
我从没听说过奏章归册要走这个流程,起初不大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便询问了一下同跟我一起抄书的人·那人也是陈明礼的学生, 四十多岁了,长相神似一条风干的咸鱼,木木呆呆的。
他道:“这个么, 官家档案,连带着记载圣上日常生活的起居注,原来都是一并在皇史宬中整理封存的·只是四年前, 皇史宬中的人不留神忘了灭灯,烛火烧完后顺着桌案就燃下去了,险些走水。
陛下就此觉得皇史宬中多有疏漏,从此将档案存放的地方移去了司徒府,本质上还是礼部在管·”·我道了声“多谢”,便接着抄我的书去了·那人却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他看我不大顺眼,便常常将手里的事丢给我做。
同为陈明礼的学生,我和我的同事毫无共同语言,我看他是一条呆咸鱼,他看我是一张棺材脸··几天后,他彻底放手不管,将所有的活计都交给我做,连带着人也不常出现了。
我便将玉兔带了过来··玉兔很高兴:“谢樨,你也被罚抄书啦·”·我在他脑门儿上敲了一记,再给他递了张单子:“乖,这里的几千本帮我筛查一下,只要是这单子上写的人名,都帮我单独分去一边。”
玉兔乖乖照做,帮我筛了三天豫党的奏折·陈明礼发下来的折子,大多数都陈说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不涉及朝堂中重要的事情··虽然内容不多,但这些东西,已足够我在之前观察到的基础上,再对整个朝廷的情况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让我有些料想不及的是,是陈明礼的处境比我想象的还要差··我在礼部贡院中抄书,他偶尔会过来巡视一下,向来不说什么话·另一个学生跑路了,也不见他有何反应,常见他身后带着一群谈笑风生的人走过,他如同笔架山一般立在最前,端着尚书架子,比院前的石狮子更肃穆,一言不发。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别人来看时,兴许要笑这老头子已经老成了一块木头板子,除了脸上深深的褶子,已经不剩什么了·他身后那些人谈笑时,未必没有一些含沙射影地嘲讽他的意思。
另一个让我起初没有想到的事,便是林裕已经整四年没有批过奏折了··那一封封谏言上的朱批,毫不掩饰,是张此川的笔迹·张此川失踪之后的这段时间内,便由司礼监掌印太监撤函,宰相批注。
要说消失的那个人,仿佛是林裕本人才更为贴切··我在那个小房间里呆了半个月后,发到我手里的奏折突然内容一变,那些琐碎重复的内容被人撇去了,送到我这儿来的,十封里有四五封直陈政务要事。
我见到了许多张此川的上书,由他本人写,本人呈送,最后本人批,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另有陈明礼和其他几位老官的奏疏,叽叽喳喳不少,大多都被打回了,没打回的都只是淡淡两个字:“已阅。”
张此川批的时候估计眼睛都没眨的··玉兔很有意思,他帮我找奏折的时候,只要看见了张此川的,都要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然后攒起来推得老远,直到我找他要的时候他才肯磨磨蹭蹭地交出来。
我边叹气边摸他的头:“好了,别吃醋了,咱们办正事儿呢·”·玉兔一本正经地道:“我没有·我是一只深明大义的兔子,不会耽误你的,你放心罢,谢樨。”
因我自己要研究,便没有同意他帮我抄写的提议·他眼见着没事干,就帮我研墨,灯影压字的时候,便站起来为我掌灯··有时我写累了,就把他拉到怀里抱着,在椅子上靠一靠。
卷帙浩繁中,灯影绰绰,玉兔轻轻帮我揉着手,仔仔细细地按压上面的穴位,我偶尔会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有意思··陈明礼将我们抓到过几次··这个老头子怒道:“上哪儿谈恋爱来了不务正业今儿早上的抄完了吗”·我道:“抄完了。”
玉兔被我抓着,想跑没跑脱,只能眨巴着一双眼睛望他··陈明礼:“……”·所幸我反应快,当即作了检讨,向他保证以后再也不在办公的时候带人搞小动作,他方气哼哼地走了。
我和玉兔一商量,决定让他以后变成兔子,陪在我身边·这样我一边抄书,一边撸着膝盖上的兔子毛,柔柔软软的十分舒适··如此本来万无一失,但有时我整理奏折太过入神,常常会忽略玉兔的存在,忘记摸他,他很寂寞。
他一寂寞就想找点东西吃··礼部没有大白菜和萝卜,陈明礼再来时,就见到玉兔趴在桌上,已经啃去了一本奏章的边角··老头大惊失色:“有兔子”·我:“……”·我将玉兔抓起来,对陈明礼歉然道:“老师,对不住,让它给跑进来了。”
陈明礼哆嗦着,一脸的震惊:“竟,竟然有兔子……我以为有耗子便罢了,怎的这样肥的一只大兔子也跑了进来”·我正色道:“老师不要惊慌,我这就将这只兔子处理掉。”
我抱着玉兔出了礼部大门,将他放在路边的野草地里··他有点委屈:“谢樨,我以后白天见不到你了,是不是”·我叹了口气,捋着他毛茸茸的长耳朵:“这段时间,你悄悄地来罢。
别人进门时,记得隐形就好了·”·他蹭了蹭我的手:“我会忘记的·”·我批评他:“这点小事都会忘记吗”·他期期艾艾地道:“我,我一见到你,到了你身边,就什么都忘记了。”
我:“……”·我让玉兔先回了家··第二天,我在贡院中例行抄着奏折,送了一批去司徒府中后,觉得比平常更疲乏··就在这时,门房处传信说有人找:“郑唐,你家中人来送饭了。”
我家中人·我一头雾水,出门去看时,就见玉兔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衫,手里揣了个食盒等在那里·明无意周身明净漂亮,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我赶过去将他拉到一边:“你怎么来了”·他望着我笑:“谢樨,我来给你送饭·”·我看了看他手里的食盒,正准备保留意见的时候,他便打开了送到我眼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我做的东西实在不好吃,便去街上为你买的,你先不要嫌弃。”
午休时间,贡院中其实没那么多人·我将他拉回了我抄书的小房间中,一人一碗碧玉粳米粥,就几样小菜吃了··玉兔又给我递了一封信,嘱咐我过后再拆开。
我问:“这是什么”·他连耳朵都红了:“情,情书·”·说完,他飞快地收拾了碗筷与食盒,急急忙忙地就想走·刚跑到门口时,迎面撞上了陈明礼,他傻乎乎地摸着被撞到的鼻子,连人都没看清便一溜烟跑了。
我端了杯茶,以袖掩面漱过口后,将玉兔的信收好·再拜道:“老师·”·陈明礼往玉兔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我刚刚压在桌上的信,没说什么。
他背着手走到我面前,探身翻捡了一下我抄写的成果,终于开口说了这些天的头一句话:“字写得不错·”·我晓得这是抛砖引玉,答道:“常言道字如人,学生至今,写的东西不及老师半分笔力。”
他沉默了一会儿,过后,将手里的书卷丢回了案上··“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你抄了这么多治世之能臣的墨宝,可有几分答案”·我道:“学生愚笨,不曾得出什么答案,有的只是疑惑。”
“哦”陈明礼挑了个青方椅,稳稳地坐了下来,“为臣最忌心存疑虑,如此便难以为陛下尽心力·”·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作势去关门,顺便确认了一下四下无人偷听。
要做戏,就要做全,我演了这个心怀天下的郑唐,就要一直演下去;我便再在地上跪下了··我拜道:“这十几日来,我唯独发现老师的一封折子与众不同。
您身在礼部,却早在四年前便上请建议将皇史宬中的档案移交至司徒府·当时皇史宬并未走水,您不断奏请,似乎有越俎代庖之嫌了·”·“你是嫌我管得多”陈明礼笑了笑,抚摸着自己的胡须,向我道:“当初……孽党才有苗头,坊间传言那姓张的有意把控皇史宬,篡改先帝遗诏,我一时急躁,也曾号群臣进谏,这不是什么秘密了。”
我顿了顿,仍然低着头,只问了一声:“那四年前,老师放火烧了皇史宬的事,又有多少人知晓”·另一边没了声音··我继续道:“老师图此一时之切,宁愿冒着被张此川发现的风险。
您做事一向端得稳,如此急躁,是为了什么呢”·仍旧没有声音··我等了片刻,等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陈明礼拉我从地上起来,让我在椅子上好好坐下了。
“四年前……”·他抚摸胡子的手颤抖了一下,落了下来,搭在桌上·只是仿佛这样也还有些不稳的样子,他摸索了一下,握住了一只瓷笔筒,这才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平静了下来。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果然我当年没有看错你……你若是肯再念书上用些功,远不至于落得三甲末名·”说罢,他自嘲地笑了笑:“罢,这也许是好事,叫你考上了状元榜眼,也便没有如今的你我了。”
我只道:“凭老师指教·”·他问我:“你十年间远在闽地,不涉朝堂,当真一丝一毫京城的消息都不曾听说”·我面不改色:“不曾听说。”
“那你便不知道了·”他松开那个笔筒,两只手交握,用力地搓动了一下·“四年前……刑部接了个案子,是……死了一个人。”
我隐约有了一些预感,抬头望向他··老人只当我疑惑,并未在意,接着说道:“此人死得着实蹊跷,主事者过后还进过一次大理寺,不久便放出来了。
这件事,我过后托人查例行卷宗,并未查到·刑部与大理寺那样的地方,连个苍蝇都难飞进去,进出都要层层报批,断然不存在被人拿走之理·唯一的可能——便是被圣上他扣下了。”
我问道:“那个被放出来的人,可是张此川”·他并未回答,只轻轻叹了口气··我再问:“那个死人——可是京中人氏”·陈明礼道:“是的,是皇城一处好人家的孩子。”
他伸手揪了把胡子,口吻中有些许的遗憾,慢慢地问我道:“胡天保,字怀风·这个人——你是否听说过”· ·☆、要想生活过得去· ·——胡天保, 字怀风, 这个人你是否听说过·我愣了一下神。
虽然事先已经做好了准备,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反应仍然迟了几分··我定了定神,道:“听说过些许·”·我深吸一口气, 努力将口吻压成平常的样子,揣度着一个旁听者的立场:“老师,我只知道此事有关……神灵。”
“什么神灵”陈明礼蓦地打断了我, 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桌角悬空的几沓册子哗啦啦摔在了地上,溅起一些轻细的灰尘·“姓张的害人性命,还要污人身后名声这是人能干出的事吗”·我走过去将那几本书捡起来, 然后站在原地望着他。
时到今天, 我的感觉并无当初刚到冥府时那般强烈·怨恨消解不少,唯独想知道个真相··大约是被玉兔喊谢樨两个字喊久了,第一世那些带着血腥气的斧钺味道已经消散。
我常记着的是我院里养的花,我同我爹坐在花圃前喝酒,当时我爹大病未愈, 刚刚接受我是个断袖的事实·他屏退了几个妾,口若悬河地谈女人,并鼓励我也谈一谈男人。
我恼羞成怒地拒绝了··我爹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种事就要自己去琢磨,琢磨了才好做,可别折腾自己一辈子·我老头子一个了, 你看我都不折腾自己,咱们家就到你这儿了,想一想也不是不好。”
我爹皱皱眉头:“那,你既然这样,那边姑娘家不能耽搁了,等我病好了,咱爷俩儿一同去退婚·”·陈明礼长得和我爹神似,虽不是我爹那类欢喜跳脱的类型,但我面对他,也不大能讲得出些漂亮话。
我道:“诸事从理,老师详细讲一讲罢·如若是此事存疑,水落石出时,才好替死者做了断·有时候,旁人要的只是个答案而已·”·陈明礼冲我笑:“答案我不关心那个。
你们年轻人呐,心思纯善,惯常为别人着想是好事,可咱们人在朝廷中,就该用朝中人的想法考虑·”·一面为死得不明不白的陌生人臭骂了张此川一顿,一面告诫我须得仔细思量。
我渐渐熟悉了他的套路,也能明白他的侧重点是什么了:张此川犯下命案,死的那个人其实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看看能否用这个事,找个合适的时间掺和一脚,最好就此将他扳倒了。
这与我想要的东西并不矛盾··我道:“老师请讲·”·陈明礼拿了茶杯,喝了几口,然后道:“那个叫胡天保的人,后来那些神不神灵的都另说,你该已经知道,此人素好男风,因家底不错,在皇城中还颇有名气。”
他幽幽地瞥了我一眼··我叹口气,为自己,也为郑唐辩解了一下:“其实……这档子事……由不得自己做主·”·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陈明礼也叹口气,道:“话是这样说,但我听外面那些年轻人的风言风语,这姓胡的小兄弟,看上的不是别人,却正好是那姓张的,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
我:“……”·我实在不知在这种情境下该说些什么,只好保持沉默·陈明礼接着道:“那个张……去别地巡按时,也准他随行。
好些人还撞到过他们二人牵手——我原想此事不会这么荒唐,结果正是这么荒唐,那姓张的也是个断袖·”·我听着,他从别处听来的故事与我经历的大致相同,没什么错漏。
唯独提了一件事:张此川同我好过以后,遭了弹劾,原因是生活作风问题··算一下时间,便是他第一次出访三省,回京同我去过一道紫竹林后·我在那儿为他挂了红绳。
红眼病年年有,张此川如日中天的那段时间里冒出的尤其多,他以前也不是没被参过,向来不同我提这些事,那回也没有提··陈明礼为人古板,谈起这些有关风月的事情时脸色有些奇怪,大约觉得同小辈躲起来叽叽咕咕谈论别人的家事很没有面子。
我问:“这可与胡天保的死因有关”·陈明礼面色青白,我还在思索的时候,他神情复杂地又补了一句:“这封弹劾倒是没什么……陛下究竟有没有放进眼中,我也不晓得。
不过那胡天保死后,张此川掌权整三年,势力生根拔地而起·”·我有点茫然:“是的·老师怎么说”·他似是不太满意我表现出的愚钝,跺了一回脚,再慢吞吞地道:“三年内……后宫无所出。”
我:“……”·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好似被雷劈了一道··我当王爷时的种种浮现在眼前,云岫楼中,张灯结彩、人声喧哗,千盏花灯逶迤而去,同月色一起透着细碎的光芒,人与人的剪影重合,晃出一片和谐与欢腾。
大小爷之所以叫大小爷,因皇家子孙断绝,只剩他一个,既是排行中的老大,也是林氏的老小·张此川挂了牌,带了小倌儿,扮的是男娼··故事里是花好对月圆,清歌对雅乐,爷要去馆子里,对的便是娼妓,还定然要一个清冷艳绝的头牌。
原来那不单是引诱我上钩的一个局,那竟是专为林裕设好的一场风月,叫他尝尝凡人最俗的一门情爱滋味,有场面,有群芳俯首争艳的传奇在,想必能讨得一颗刻薄孤绝的帝王心的几分愉悦。
好巧不巧,被我一拳头给搅黄了··这等约会的手段实在是非常人所能想·早知这皇帝爱好角色扮演,我该劝我爹租个戏馆子,做文人生意··我看老陈头喝茶喝得欢,也想摸杯茶喝一喝,结果没摸到,茶之前已经被玉兔喝光了。
我迟疑道:“所以那胡天保……死因是,当了皇帝的情敌”·陈明礼看了看我,不置可否··这个结果出乎我意料又在我意料之中。
张此川那样的人,能被以前的我喜欢上,也会被其他人喜欢上··只是我心中尚且存着几分怀疑··我死的时候,动手的是张此川带来的人,他本人是从头到尾看着的。
他若有意迎合林裕,大可直截了当地与我提分开二字,不要我的命,也能落得两边清净·他不是好给自己揽事的主,退一万步讲,他即便是做了,也会有个利落的收尾。
最后折腾得去了大理寺关了几天,想必也非他所愿··除此之外,三年之前,林裕的表现尚且在正轨之中,国泰民安,时和岁丰,坊间提到当今天子,无一例外都是夸赞,丝毫不见如今暴戾的走向。
只手遮天的人,将我流放到天涯海角是多么容易的事,为何一定要取我的命·为何恰好是我·为何胡天保这个人,一定要死·我道:“老师,话说尽罢,圣人教导,昭昭真相永不磨灭,只要一息尚存,学生定然倾力维护。”
“话说尽·”陈明礼眯起眼睛看我,“说尽了又如何”·他拿起一卷书,像私塾先生教导孩童那样,在我头顶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若是凡事说尽,阴间该多多少死人。
格物方能致知,你琢磨过么”他平静地道,“剩下的,要琢磨,你自己想,老师能说的只到这一步·”·——花木盎然,风声细细。
往日景象骤然回归··——我爹立在花圃前道:“儿啊,我让你自己琢磨,不单是让你别瞎折腾·别人说的你便当真么是真的又如何,缠着你的,永远是你自己的心魔。
做人最忌拧巴·”·我爹叹了口气,便叹气边微笑:“你说我老胡家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拧巴孩子你爷爷和你老子我,可都是潇洒了一生,从没给自己落下什么债。”
我如今瞧清楚了,人生在世,常常是前走三后走四[1],做之前考虑三步,做之后考虑四步·我也明白,陈明礼肯把话讲明白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他这个情况下,所能透露的极限了。
说到底,我不过是他的一个学生而已··有时我不明白这老头,究竟是清流心思还是狐狸心肠,他这个人十分矛盾··反过来再想想我爹,似乎也挺矛盾的:瞧着是没什么心眼、大大咧咧的喜相商人,对我敞开心思,可商场上那些尔虞我诈,他又是怎么过来的·我常以为自己成长了,却经常在事后才晓得,我望见的不过是一个边角,连浅尝辄止都不算。
我道:“学生明白·老师放心,您没有后顾之忧,学生知道如何保全自己·”·陈明礼点点头,神色间有些疲惫,终于起身准备走了·我也站起来,准备送他出门。
他走在我前面,突然停住脚步,反身咳嗽了几声,苍老的声音道:“你懂事就好——”·他抬手敲了敲门板,贡院这处小书房年月已久,门板一侧已经被虫子啃了,内里有不少小洞,积攒着灰尘。
他一敲就仿佛要散了架似的··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咱们这儿,人人都晓得一句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便是这个理,以后若真有什么大事,你也莫要记恨老师。”
我道:“学生明白·”·我抬起头,对上他渐行渐远的、略显佝偻的背影;这才发觉自己长吐了一口气··作者有话要说:[1]前走三后走四,这个俗语取自盗墓笔记,形容土夫子做事准则。
 ·☆、兔要过年· ·那天过后, 陈明礼又去我坟前祭拜了一次, 这次挑的时辰仍是大清早, 把我也带去了·我和他一个贴身仆人立在外面等他··他倒是没强求我跟他一起拜,放了供奉之后便走了。
临走时天上落了些小雨,陈明礼又咳了几下, 咳得胸腹震震,似乎闷住了,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儿来··老陈头这段日子身体明显不好, 回去后,玉兔除了例行给我塞补药之外,还认真挑了几味润肺化痰、清心明目的药材,煮好了给陈明礼送去。
我没敢告诉玉兔, 他送去的那些熬好的药全都让陈明礼给倒了·这老头对我们依然有所保留, 行走官场多年,他谨慎惯了,忌口颇多··不过,有关这件事,我问过玉兔:“我调养得差不多了, 也没有伤,你怎的还在天天给我灌药喝”·玉兔有点不好意思,他拿了药方给我看:附子、枸杞、破骨子等等。
我“嗯”了一声, 正准备接着问的时候,突然瞧见药方最末还有虎鞭、淫羊藿几味药材··我:“……”·我神色复杂地望着我身边这只兔子。
玉兔连连摆手:“谢,谢樨,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说,大概,这些对你——我们的生活有裨益,除了壮……壮阳,它们确实是,调养身体的药材。”
我不说话,继续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他跟我对视了一眼,嗖地一下变了兔子溜了·午后,我在尚书府的后院山坡头把他逮到了,上上下下猛搓一顿,他被我搓得胡乱动弹,连连告饶,我才停下来,将他放在膝盖上。
我懒洋洋地道:“今日写悔过书就不必了,你就口头检讨一下罢·”·玉兔梗着脖子道:“我不检讨·”·我一听,有些意外·我膝盖上的这只兔子眨巴了一下眼睛,理直气壮地控诉我:“我,我就不说洞房了,你答应的每天亲我一次,现在欠了好多了。”
我一想,好像有这么一回事:“乖,先欠着·”·他有点蔫吧:“那,你什么时候还啊·”他瞅了瞅周围没有别的人,准备扳手指给我数天数,结果发现兔爪子是一个团,并不能供他明确地数数,便变回了人身,低头在草地上给我画正字:“你看看,欠了一百个了”·我照着他的脑门儿就是一弹指:“你算术谁教的”·他盯着我,面不改色:“你教的。”
我瞥了他一眼:“哦·”·我觉得这般同玉兔在外面打情骂俏的有伤风化,便拉着他回了房,我们彼此争论了一番后,抱在一块儿睡了午觉··陈明礼的发妻前些年逝世,他过后也未曾续弦,只听说有个女儿,不知道是否已经出阁了,府上总之是没见到大小姐这个人。
偌大的一个尚书府,同我那府邸有异曲同工之妙,有些冷清··这般冷清的氛围中,我和玉兔就成了十分辣眼睛的那一对·连厨房的长工都表示看着很心酸,为了排解寂寞,便拉了柴房和马房里的几个伙计镇日搓麻将。
我偶尔参与几把,赢来的钱给玉兔买糖葫芦串和春宫图册·时近年关,我们一通搅和,这府邸中渐渐也有了人气··陈明礼对我们打麻将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还会在晚间散步时过来观战,眉头皱得死紧,周身整肃,对着我指点江山:“吃好,胡了,不错。”
我:“……老师早·”·老陈头瞥我一眼,背着手一言不发地扬长而去了··玉兔不会打麻将,他热衷的是将刻着索条的竹牌啃一啃,竹牌坚硬耐啃,玲珑漂亮,他特意收藏了一个一筒,和他的大白菜放在一起,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他道:“谢樨,你看这个像不像月亮”·我向他建议道:“你可以看看有一张叫九筒的牌,上面有九个月亮·”但玉兔嫌弃那九个月亮加在一起都不如一筒一个大,便拒绝了我的提议。
时当陈明礼去礼部宿值巡检,我和玉兔成天待在房中,我仍旧抄着我的书·在这期间,陈明礼又往上陈第了一封奏章,举荐闽人郑唐及几位外方官员入翰林,附带近期考核情况。
我在礼部挂了个不入流的末职,离那些人斗争的中心还差得远·按照流程,我须等到明年春闱发榜过后,同新科进士一起视情况进国子监··宰相给批了,林裕那边仍然悄无声息。
我听礼部的人八卦说,这个皇帝似乎是在沉迷修仙,讨得了一个十分有仙缘的道人作指点,写青词炼金丹··“那个谁一死,圣上便沉迷到这其中去了·”有人道。
豫党的人则道:“张大人定然还在世,只是归隐罢了,功高震主之理大家都懂,为的仍是圣上安康·”·陈明礼见机再上了几本折子,将张此川大骂了几通,言辞犀利,甚而很有几分血谏的意思。
折子送上去后就没了消息,我估摸着以当朝宰相那样和稀泥的性子,根本没敢呈给林裕过目··我隐约觉得陈明礼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但我看着这个老人一天天的越来越疲惫,连带着身体上各种各样的小毛病一齐出现,也晓得他在急些什么。
他还认我这个学生,肯提拔我·但他仍然不打算将我拉进去,不完全信任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不愿将我拉扯进去,是想万一他无法功成身退,还有个我记着他做过什么事,——从他的角度来看,未知的是我是会抓着他的把柄往上爬,还是继承他的愿望,一切仍然以谨慎为上。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他要这样想,我一点办法都没有··进度再次停滞,我又去杨柳街找了一回无眉小少年,却发现无眉也不知所踪··玉兔比较能放宽心:“判官他要是放我们鸽子,我便去向玉帝爷爷告状。”
我道:“你告了判官能有什么好处”·他很向往的样子:“彼岸花我还没吃过呢·往日找他讨,他都不肯给我吃,可以罚他赔我们几十朵花。”
这天我带着兔子散完步,从后园回了房,隐约听见外头有人放烟花炸爆竹·我的房间居西侧,后窗正对着半条街和一条河,越过层层低矮的房屋,能望见浓厚的白雾慢慢飘散,鸣哨般的声音过去后绽开几朵白日焰火,经久不散。
从黄昏炸到夜晚,绽落一地彩纸··我道:“好像快过年了·”·玉兔扒拉着我的袖子:“我们在凡间过吗”·室内昏暗,我伸手去点灯,一圈儿暖黄的灯光亮起来,照得玉兔眼光盈盈。
“对,在凡间过,一家人要一同过年·”·玉兔很喜欢我这个“一家人”的叫法,显得很高兴·我坐在灯光中看闲书,玉兔拿了墨笔在沙沙地写着什么,片刻后,他叠了一张黄藤纸推到我眼前。
我接过来一看,又是熟悉的兔子头,后面跟了一句话:给你的情书,你看了吗·我放下书本,余光瞥见玉兔低着头一动不动,看似很专心地在看一本春宫图册。
他上一封信我看了,他不知从哪儿抄了几句酸诗,拼凑了一下当做情信·十分不专心且不专业,我有点不满意,一忙起来便忘了回他··其实比起古人的诗,我更喜欢他平日里聒噪的那些话:你为什么不亲亲我,你认为抱兔子睡比较舒服还是抱人比较舒服,今天晚上你可以带兔子去礼部吗一叠声地喊我的名字。
·另外是以前在书上撕下的他的旁批:谢樨好像很忙,我很想念他··我也不看他,提笔在纸上慢慢地写·边写着,我边觉得我用的句子不大对——古人写天各一方,竟夕起相思时,同赏一方月色。
此情此景不太适合我和玉兔,我和他明明坐在一起,只隔了半尺远··只隔半尺,我想抬头瞧一瞧玉兔,但他一直低着头没看我,我便也鬼使神差地没去看他,满眼都是黄腾纸上的字,墨迹慢慢地在温暖的灯火中晾干,如同将明的天色那样,将暗沉慢慢地收敛去,云层还会带上细小的褶皱。
我写:天涯共此时··天涯共此时··我和玉兔,共此时··我伸手将那张纸推过去,玉兔拿春宫图挡着脸,时刻关注着我的动作,急急忙忙地伸手过来拿,我和他的手指碰在了一块儿。
我感到我的心猛地一跳··玉兔也像过了一盆凉水一样,猛地抬起了头,手里的书往地上砸了下去·我的手在我想过来之前,已经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指尖,再往前握住,同他十指相扣。
我和他都没有开口·烛火一跳一跳的,偶尔炸起一团碎火,不多时就消失了·外面的烟花爆竹仍然放着,噼里啪啦的如同擂鼓,照进窗来,照见两个人的影子。
年关便是这样,一切人事都缓了下去·往常的日子一旦被朝堂借去,便久假不归,陈明礼越来越忙,他拦着我往深里查,我便越来越闲··但这个时段,的确没什么幺蛾子,连要抄写的奏章也少了很多。
大家都不愿在过年前惹上嘴仗,文臣吵起来与市井夫人争议不是一个档次的,不把人骂死不罢休··大家更愿听的是喜事,比如天下大赦,圣上不再只上个朝了事,而是重新亲政,将往日堆积的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天下也开始传言,林氏这一辈的孤鸾命终于得破,是好兆头,当朝天子要大婚了。
作者有话要说:每次写糖的时候都要被拍一脸狗粮·· ·☆、天命姻缘· ·林裕后宫的嫔妃寥寥可数, 皇后的位置暂时还空着·前些年有几个嫔妃有孕, 却皆出事端。
不是小产便是生出来的孩子不足月即夭折, 这件事一直被神神鬼鬼的人诟病·今番陡然穿来天子将要再次大婚的消息,免不了还有人拿这个事嘴碎:“不知道哪家权贵的好女儿家要遭殃,嫁了凶煞皇帝, 往后这辈子大约都要往苦里去了。”
这天我从礼部出来,天色昏暗,像是要下雨··风里飘来旁人的几句闲话:“听说新娘子不止一位·只知道其中一份嫁礼送去了一户平民人家, 圣上微服私访时遇上的,这种身份定然封不了太高的位分,只能当另一家的陪嫁,一位封后, 另一位封妃呢。”
“那另一户是谁”又有人发问··我停下脚步, 听那几人继续谈论,但话题到这里就终止了·我在脑海里将京中的权贵人家都过了一遍,有那么几家的女儿正值婚龄,但感觉都不太对。
林裕这次公布婚讯,事先没有选秀, 也不存在别人赶着将自己家姑娘送进去的情况··那会是谁呢·我隐约觉得这个问题十分重要,到了散衙时间便没有同往常一样,直接回尚书府。
我出了贡院, 照直走过三拱门,立在入朝衡门前远远望了几眼,但什么都没望到··那立在门前的侍卫问我:“进去么拿牌罢·”·我没有通关令牌, 对他道了声叨扰,告诉他我只逗留片刻等陈尚书出来。
正在此刻,我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不必在这等罢,郑公子同我来便可·”·我回过头,许久不见的无眉小少年一脸镇静地望着我,手里抛着一个古旧的腰牌。
那侍卫一见他便让开了,无眉将腰牌收进荷包,拽着我一同往里走··我道:“少侠,偷皇家腰牌是要被抓起来砍头的·”·无眉白了我一眼:“不是偷的,是那姓林的皇帝给的。”
说着,他将腰牌塞进了我手中·我刚要准备询问他这几天去哪儿了的时候,就见前面涌来几个太监,急哄哄地将无眉迎去了一边··无眉神色冷峻,先喝令那些人站开些,再回头对我道:“我只测算了凡人命数,倒是没想到你过来了。
不过也正好·”·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看他这样子,也觉得有趣:“你干嘛来了”·“找媳妇儿·”他说话放肆无礼,但周围的太监都一动不动,很服帖地听着他指示。
他手指在自己胸前点了点:“帮皇帝找,你若是想看,便早些过去·”·说罢,他让一个老太监过来引路,又交代了他几句,随后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我看他离去的背影,由那老太监带着我,心知此刻还是不说话的好。
等我走到了地方时,那老太监拦住我不让接着走了:“您既是无眉道人的朋友,本该列上座·但您来得晚了,那边不让进呢·”·我谢过了老太监,让他将我留在这儿。
抬眼看去,我已经晓得这是什么地方——紫薇台,国师测星象、为帝王炼丹的地方··无眉小少年这回又赶在了我和玉兔前头,我还要等几个月的春闱,他却已经打入了皇宫内部,还正中红心,投得了林裕的喜好。
果然技多不压身,他当初说指望林裕封他当国师的话,竟然不全算是玩笑话··我瞧见群臣列场,悉数垂手等候在一边·远远能看见星台处密密麻麻挤着人,漏出一个明黄色的点儿,大约就是林裕了。
我吹散身后这片台阶上的灰,坐了下来,准备好好看戏·戏还未开场,我身后穿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在我这儿停住了·那人走到我身后,双手伸过来蒙住我的眼睛,粗声粗气地道:“私闯皇家禁地,当立罪关入后宫”·我:“……”·我将那双白净的手拉下来,将身后这个人也一并拉下来,让他同我一起坐着:“闯入皇宫的罪罚是充入后宫”·玉兔弯起眼睛对我笑:“昨天看来的,讲皇帝与一个平民女子的戏本子。”
他的手有些凉,我将他的手揣在怀里暖着,问道:“你怎么找过来了”·玉兔瞧了我一眼,一本正经地道:“丈夫没有按时回家,当妻子的都是要出去找的。”
我腾出一只手刮他的鼻子,严肃道:“不对,该直接冲出街头骂人,骂哪家狐狸精不知好歹,勾走了自家官郎·”·玉兔楞了一下,声音有点闷:“……狐狸精”·我“嗯”了一声。
他朝我挪近了一些,慢慢靠在我身上,情真意切地道:“我……怕狐狸·狐狸吃兔子·我们兔子看到了都要跑的·”·我憋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了:“谁给你灌输的这么多做兔经验,又是出洞又是躲狐狸的,旁人不知道,还以为你在月宫过得很凄惨。”
玉兔叹息了一声:“是啊,做兔很不容易,我们兔子经常都是很凄惨的·”他的叹息声软软的,轻缓地从我耳边扫过,我偏头一看,他眨巴着乌黑的眼睛瞧我:“见到你之前,我都——”·我赶紧捂住他的嘴,警告道:“表白么,一天三次就够了,最好不要套用戏本子的台词,明白了吗”·他点头表示明白。
另一边,三声巨响如同炸雷滚过,群臣整齐地俯首一拜·皇家祭天时先走三声炮响,一声敬天,一声敬地,另一声唤醒众鬼神·他们用的是边营常用的、改造过的火铳,表面焊一层黄铜,便看不出它来自何处,只当是与苍天对话的神器。
无眉从祭台正中走出,已然换了一身官居玄衣,赤黑色无文,一身傲气·林裕也披了一件类似的袍子,从皇辇旁站起身··我同玉兔讨论道:“无眉这孩子气场很足啊,是个干大事的。”
玉兔望着少年的身影,有些寂寞地道:“我要向他澄清,我不是兔子精,我也很厉害的·”·我摸摸他的头:“好,很厉害的·”他方弯起眼睛笑了。
另一边,林裕有些嘶哑、但格外沉稳有力的声音响了起来:“敢问国师,朕孤寡多年,皇后之位空缺,该当如何”·无眉神情如寒冰筑成,声线也异常冷冽:“道合天数,陛下红鸾星动,今年必有贤后。
诸位良臣在列,贫道当为皇帝问天,测定新娘八字,若有相合,国丈当出位接花翎,以示上天恩典·”·台下一片寂然··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我老觉得无眉走上紫薇台前,往我这边看了看。
他停下脚步,举起手中的柱杖,小叶紫檀泛着黑透的光泽··他沉声喝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道法无垠,拟我为尊——听我姓名,五帝司迎”·我听得心里一惊,拉着玉兔道:“你听到他说的什么没有”·玉兔望着无眉,满脸茫然:“五帝司迎,这是玉帝爷爷都做不到的事呀。”
他茫然了一会儿便放下了,望那边看了好几眼,然后偷偷告诉我:“小无眉真好看·”说着,他念了个风决,平地狂风起,吹得人衣襟猎猎作响,紫薇台上跃起一丈多高的火焰,无眉立在那火焰前,将一封纸函投了进去。
片刻后,他手往火里一伸一捉,夹出一片完整的纸书··其实这种把戏,我小时候看过,虽然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见到了·那时我不在台子前,而在作法的人身后,能瞧见浇火油的地方只有外面一圈,纸函是事先写好的,质地是黄油纸,事先过了一道水,再完完整整地放在正中。
只要伸手抽手的速度足够快,便不会被火燎到,纸张也能完好无损··但此时,林裕和其他的老大臣们都不知道这事,平地生出大风,在他们看来已经足够邪门儿,不用说见到一张在火里安然无恙的小纸片了。
我对玉兔叹道:“你可真捧场·”·玉兔不说话,抱着我一只胳膊接着看··无眉将那纸函捞出来后,原封不动地递给了林裕·林裕先是对他拜了拜,让人迎着无眉坐去了一边休息,这才打开了信函。
他念道:“有女姣瑶,动爻双重阳,八月末余多,辰时旺夫子·生在高墙,有良家相·”·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玉兔道:“谢樨,我听不懂。”
我安慰他:“没关系,我也听不懂·”·我们两个好似一对傻瓜,等着上面的人公布答案,等了多时没等到,却发现底下的人都像是听懂了,一点反响都没有。
林裕微笑着问道:“各位爱卿,我的皇后可在你们家中”·他这话应该有些开玩笑的意思在,可我听了只觉得汗毛倒竖·过了好一会儿底下都没有声音,每个人都一动不动。
我有些疑心无眉这结果给错了·要测天命姻缘,还偏要定在皇城权贵中,符合条件的能有多少·无眉却隐在人群后头,他身量矮小,坐下来后基本只能让人瞥见一个发尖。
我们等着,不多时,人群中终于挤挤攒攒地走出了一个人,前面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让他在紫薇台前、林裕眼皮子底下跪下了··陈明礼跪在那里,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可查的颤抖:“是臣女。
臣……接花翎·”· ·☆、新娘· ·陈家有个女儿, 我听说过, 但从未见过·凭我推测, 大约是已经出阁了·此时闹腾这么一出,最难做的无疑是陈明礼这个当父亲的。
帝王家夺人姻缘的事,前朝也曾有·当时是一位公主瞧上了一位已婚的司马郎, 不能做小,且不容心上人枕边有其他人,皇帝疼爱女儿, 一道圣旨下来命那男子连夜休妻,将即将临盆的妻子赶出家门。
男子面对诛九族的悬牌,咬牙屈从了,最后青梅竹马的妻染上风寒, 死在了颠簸的路上·一尸两命, 男子从此形如走肉,魂飞天外,同公主一起不得善终·[1]·我分神想着这些听来的传说,瞧见林裕缓步走下,将花翎赐给陈明礼, 再扶着他起身。
花翎用的白孔雀毛,上缚深红长绫,算作凤尾, 寓意是真凤感召··再近些,就瞧不清了·陈明礼背对我们,林裕亦垂首低声说着些什么话, 大约又是同臣子和未来国丈客套的那回事。
不多时,群臣出声恭贺,齐齐下跪拜首,陈明礼同皇帝站着钉在那儿,如同两杆苇草叶,在潮水般涌来的恭贺声中纹丝不动··无眉站了起来,直直地向我这边看来,突然转身走了。
好几个太监同侍卫追上去想拦他,都被他很不耐烦地挥手赶去了一边,连林裕的面子都没给,径直拂袖而去··我对玉兔道:“一会儿你去接一接尚书大人,我留下来同无眉有些话讲。”
玉兔捏了捏我的手,答应道:“好·”·我摸摸他的脸,不放心地再嘱咐了一遍:“你有分寸的,是不是,小兔子”·他很乖巧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准备往御前门外去等着。
·玉兔没走出几步,回头望着我,眼巴巴地道:“那你要早些回来啊·”·短短几刻钟的事情,硬生生弄得如同长别离将至·果然人谈恋爱时会变得格外矫情,又腻又黏,我一瞬间产生了一点想把他揣进袖子里带着一起走的想法。
我压下这个念头,再摸了一会儿他的头,和他分开了,往无眉来时带我走过的那条皇城宫巷中走去··无眉裹着黑袍子等在那儿,像朱漆宫墙旁戳了一截炭棍··我还没得及发问时,无眉便开口了:“张此川在皇宫内。”
我愣了一下··他盯着我的眼睛道:“我昨日为你们卜了一卦,那姓张的事事不得意,你们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此事决计不能再拖了·”·我问:“不能拖,你便将人家姑娘坑了进去”·无眉眼神暗了暗,挑眉冷冷地道:“你怀疑我这锅你找三皇五帝背去,那纸上的字我并未做手脚。
换个人来,测出的八字也当是陈氏女,在与你们商议之前,我决计不会插手·”·我瞧着他一脸苦大仇深地瞪着我,赶紧举手投降,顺道夸赞了一下他在台上的飒爽英姿,以表抚慰。
他好不容易才消了气··无眉清了清嗓子,再警告我道:“我晓得你前世不信神,但我要提醒你,现在你是个什么身份,在做些什么事,心里须一直要有数·凡人说举头三尺有神明,神仙之上便是天纲。
你——”他顿了顿,“和那只兔子,都在六仪天纲之内,神仙的命数,谁都说不准,即便是凡人,也左右你们的命格,要谨记·”·我道:“我知道。
这些事,判官此前已经同我讲了·”·他又冷笑道:“你知道判官大人讲你耽于情爱,怕是连这次为什么要下凡都不晓得·”·我愣过一下后,也瞪他:“你告诉我,莫再和我打哑谜,我年纪大了猜不动。
我这回下凡,莫不是和玉兔下来查林裕的么”·无眉叹了口气,颇同情地看着我·他往旁边看了一下,也没见他怎么发力,几步便轻轻松松跳上了几尺高的宫墙,顺手折了枝墙后的树枝冲我比划:“这档子事,派谁来都可以,怎的偏要两次都指定你凡人化仙,一般来说,这是八百辈子才能得到的福分,是这样吧”·我点头。
他冲我一指:“你这样的,说是狗屎运中的狗屎运也不为过罢”·我道:“有点过,建议换个形容·”·无眉摆摆手:“这不是重点。
虽然你无意成仙,但的的确确是脱离了肉体凡胎,不再受轮回之苦·可这样的福气,追究根源,是谁造成的这份债可不轻·”·我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愕然:“张……此川”·无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前世为他所杀,又因他成神,福祸相抵之后,你还要欠下他一些,这便是孽缘。
我那日听说,你似乎是天庭的什么驸马爷不论你同哪位仙家好了,总得要先将这段孽缘彻底斩断,我估摸着那群无聊的神仙也正是这个想法·”·我有些郁卒。
原来我还在考核期··这么一想,包括天宫上的那一段儿,我也记了起来:嫦娥当时的说法同样是等我下凡与张川两清之后,才能彻彻底底地将玉兔交给我·玉帝虽然没明着说,我捉摸着也同样是这个意思了。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无眉鼓励我道:“根据我的经验来看,感情上的事情便不适宜一拖再拖·咱们不妨直接一点,快刀斩乱麻,你早日了断了,早日和那只兔子精回去,莫要沾上一身腥。”
这小神棍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等我想了一会儿后,这才将手里的树枝棍子丢去了一边,复又跳到地上来:“好了,情报交流完毕,我们现在可以拟定计划了。”
冬风凛然,我和无眉各自缩着脖子揣手谈论半晌,最终决定了一个方案:·我和玉兔随送亲陪嫁的人员,直接混入宫中,寻找机会接近林裕,一面探查这皇帝变态了的原因,一面搜寻张此川的踪迹。
无眉再三叮嘱道:“法术防身可以,切不可扰乱凡间秩序,我看那只兔子精好像很蠢的样子,你记得提醒他·”·我道:“我有数·另外,我替他澄清一下,他确实是月宫玉兔,也是……嗯,我的家人。”
无眉凝噎半晌,找我确认:“家人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没等我回答,他拍拍胸口道:“那就好……我老觉得那只兔子对我图谋不轨,被他吓了好多回了。”
我:“……”·我回到尚书府时,并未看到我预想中的闹哄哄的场面·我听一个婢女道,消息传下来的时候,府上的确炸了一会儿,此刻已经平静了。
我走入内院,想去找陈明礼,却被告知尚书大人身体不适,已经回房休息了·玉兔在灶房里煎药,看到我进门,急急忙忙喊了声:“谢樨·”·我轻轻敲了他一记:“在外叫我郑唐,别再忘记了。”
他却有些着急的样子,药炉子上的火也不扇了,比划着对我道:“他,陈爷爷让我们收拾包裹走,说这地方不能呆了·”·这台词与我当王爷时最后那几日多么相似,我料想到陈明礼不愿误女儿的终身大事,多半准备抗旨了,已经在准备身后事。
这与他往日缜密决绝的风格不符,但我能理解天下父母面对儿女之事的心境··我安慰兔子道:“没关系,我去跟他说,有办法的·我已让无眉劝那皇帝收敛行事,就说未来皇后若是少一根头发,他的在位之年便要少一年,林裕定然不敢欺负人家姑娘。”
玉兔更急了:“不是这个问题·”这只兔子一急就不说话,只管拉扯着我往外头赶·他甚而招了朵云,带着我风驰电掣一般地往另一个地方赶过去。
他带我去了坟场··我先望见的是我的墓碑,上面照例一份饭团,一份干硬的豆包,我落地还没站稳,玉兔便拉着我走了过去,只是没在我坟前停下,而是往后又绕了几圈,几丈开外的地方,另有一方青石的墓碑。
前些天落雨,墓上还有些湿滑的水痕,深深洇进去·坟墓已经有些旧了,碑前空空落落,什么都没有··玉兔摇着我的手:“谢樨,你看·”·我循着碑文往下看,看得开头几个字:“葵丑年生,过往十三年。”
·我算了算日子,这年出生的人如果活到现在,今年虚岁当有十七,又是一桩英年早逝的憾事··那年月过后,再刻着几行小字,字迹有些模糊不清。
玉兔伸手擦着上面的青苔痕,我凝神去看,见那后头写着墓主人的姓名家谱——·“陈姣瑶,东门陈氏·母从定陵陈赵氏,父陈明礼·”·“老来得女,不尽欢喜,绕膝十三载,难陈父母心意,愿来生顺遂长安。”
                       ·作者有话要说:[1]:故事引用:看过大明宫词的盆友们应该知道这个公主的原型就是太平公主。
不过与剧里不同的是,历史上的薛绍只有太平一任妻子,且夫妇俩感情还不错·这个苦逼的男人其实是太平的第二任丈夫武攸暨·· ·☆、欧拉拉· ·陈明礼的女儿, 竟然已经去世了。
难怪我不曾见陈府大小姐回来省亲, 也不见陈府有什么亲家走动的关系·我此前还猜测她嫁去了名门望族, 规矩森严,是以才一直没能回来··林裕的爹当政时,礼部一帮孙子为了防止家中的三妻四妾时不时地回娘家闹, 折腾出了一个四品以上官员妻妾归宁省亲时的流程制度,勒令官家人遵守。
女儿嫁出去后归家,按惯例要由生母或者父亲偏房接引, 这才叫做不乱礼数,但陈明礼并未续弦,这个流程跟不上,我还以为他是怕被人嚼了舌根去··我再同玉兔一起将陈姣瑶的墓碑周围清理了一下, 扫掉青苔, 将杂草也拨去了一边。
玉兔将他随身携带的当零食吃的大红薯摆在了坟前,有些迷惑地问我道:“为什么陈爷爷看你也不来看她你们两个的墓离得很近·”·我也注意到了,陈明礼最近日日给我上供奉,香火不断。
陈姣瑶墓离我的墓只有半山之隔,若是为人父, 不可能这点距离都要嫌远,老陈头也不是那种人··我还记得有一回,众人搭灶火一起吃散饭的时候, 谈论过陈家大小姐的话题。
陈府中只有寥寥几个长工,平日里口风死紧,基本不参与我们的对话·剩下七八个做事的新人, 来府中时间最长的也只有一年半,也同我一样,都以为小姐嫁人了··众所周知,陈家有一处空置的园林,平日里没什么人去,但每天都要遣人清扫。
听说小姐的闺房便在那里,屋里一切物件归置都原封不动,保存得整整齐齐·陈明礼没事儿还会去园子外面转转,只是不常进去··我叹了口气,摸着玉兔的头道:“我们回去面对面问他罢。”
我揽着他,想拉他同我一起回去,他却不肯走,只是默默看着那方墓碑,片刻后方问:“谢樨,凡人十三岁时,大概是什么样子”·我想了想:“大约就是你当小兔子时的样子,刚出洞不久。”
玉兔很难过地看着那墓碑上的名字,在身上摸了半晌,掏出了他珍藏已久的大白菜,和红薯一并堆在了墓前··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们兔子不出洞,都不知道外面这么好的。
凡间比天上还要好,可是她都不知道·”·玉兔道:“谢樨,我现在有点明白死是怎么回事了·”他声音很低,我听得心里一阵发紧··我想了想,只能安慰他道:“人间的苦处,这女孩儿也没遇到多少,若是她长到如今,还要嫁给林裕这样可怕的皇帝,日子可能也会很苦。
判官心好,遇见这样年轻早逝的魂魄,通常都会给个好命的,保她下辈子平安顺遂·你不必太难过·”·玉兔低头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哄他:“回家去好不好我抱你回家,咱们去看看你陈……爷爷身体好些了没”·其实从门生关系来看,我叫陈明礼老师,他长我一个辈分,玉兔也该跟着叫老师。
但他从来不按常理出牌,我见惯了便不太管他·玉兔在我的哄劝中变了兔子,被我抱在怀中带了回去··刚一进门,我便听说陈明礼已经起来下床了·我将玉兔放在我脚边,轻声嘱咐他回房等我,这只兔子便很颓靡悲伤地顺着墙根挪走了。
我望着他圆溜溜的小尾巴叹了口气··陈明礼召我去见他,他端坐在床,一身织锦黑袍,庄重肃穆·如我所料,我进门后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要我带着玉兔走。
“国丈……我这个国丈还能活多久我没有一个可以嫁过去的女儿,可这是国师钦点,圣上如今如此信赖天数,放到我头上便是欺君重罪——”陈明礼顿了一下,沉沉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轮到我了。”
我道:“老师,未必,此事定然还有转机,您先告诉我,小姐的事情怎么说”·陈明礼面容有些憔悴,望着地面一声不吭·我起初以为他听漏了我的话,半晌后才见他缓缓开口:“坠湖而死,秘不发丧。”
常言道,吊鬼舌头长,水鬼百日丧·后半句便是讲究,溺水而亡是最凶险的一种死法,有一说是因为这样死去的鬼魂难以往生,需要找个替身方可平安投胎,这也是诸多水鬼传说的由来。
当时盛夏,陈姣瑶年满十三,去家中荷花池挖小菱角时误跌了进去,捞上来时人已经没气儿了·而这样死法的人,按家规是不得入祖坟的··陈明礼告诉我这些事情时不见得有多悲伤,他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小女离世已有四年,我将她埋在那坟场不惹眼的地方,为的就是以后我走了,尸骨无存时,她还能有个安生长眠的所在,不会被那些奸人打扰了去。”
我道:“明白了,老师·”·陈明礼望着我,埋头咳嗽了几下·这几声咳嗽惊天动地,我像是能瞧见他苍老细瘦的骨架在随胸腔一同震动,几乎是要呕出血的架势。
我吓了一跳,急忙过去扶着他,给他顺气,他摆摆手让我放开她:“不碍事·”·他又道:“外人不知小女已死,我手中握着半个礼部,他们抓不着我实在的把柄,便想在后宫上做文章。
若是小女真进去了,那些豫党还不得赶着往后宫中栽赃些祸事,顺便道一句是国丈指使咳咳,这种把戏我见得多了,这么多年下来,半点新奇的手段都没有。”
陈明礼坐得端方,架势同他指点我打麻将时没多大差别,我却从中读出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我道:“老师剖析得明白·然而,您大可不必如此急着赶学生回去,郑某如今也快到知非之年,如若还不能为老师分忧,那便是我这个学生无能了。”
·陈明礼眯眯眼睛:“你想送人进去此举行不通的,无论是不是小女进去,以后种种必然针对我陈涉川,往后……”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往后,只怕是血雨腥风··陈家小姐一事有些突然,我和无眉的计划暂时被打乱了一步·我想了想后,将老陈头安抚了一番,向他保证我自有办法后,回去找玉兔。
计划有变,我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要和我家兔子商量··结果他并不在房中等我·我再想了想,走去了陈府中那个常年无人光顾的园林,将生了些许绿锈的铜门轻轻推开。
我轻声探找着:“兔子”·我听见荷花池旁传来一声低低的:“谢樨·”我知道玉兔就在那里,便走了过去··他蹲在屋檐底下的长廊上,身后对着一户门窗紧闭的闺房,从窗外看进去,里面灰尘被人擦拭得干干净净,最近的桌上摆了几本书,一柄玉钗,一个小小的妆奁,其中整齐摆放着珠玉翠华,光泽柔润,给人带来几分安宁气息。
玉兔不是个容易感伤的家伙,他的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晚上看个苦情的戏本子也要在我怀中哭唧唧半晌,第二天便好了·我如今见到他这个样子,知道他这回是认认真真的在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儿难过。
虽然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我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一只手,再让他靠在我怀肩头··玉兔道:“她有喜欢的人,我刚刚看过了,她桌上还压着几封情信。”
我“嗯”了一声··他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纸给我看,我叹了一口气,有点想批评他随意动人遗物的行径,看了看他眼圈都快红了,不由得心软了一下。
姑娘是好姑娘,只可惜人生苦短··“嗯,太短了·”玉兔说··我看他这样子,有点心疼又有点好笑:“小兔子,神有无尽寿数,人也有百世轮回,这件事上,不用将它看得如此辛苦。”
“可是神仙……也会死的·”他小声地道··他紧紧抓着我的手··我叹了口气,陪他无言坐了半晌,等他难受劲儿过去一大半的时候,将他带出了府门。
“小兔子,我们去散散心罢·”我道··他很乖顺地跟我一起出来了·我晓得这只兔子又钻了牛角尖,讲道理,他难以理解,只有让他慢慢想明白的好。
时已晚了,我带他买了些吃食,又去菜场东挑西拣地买了一颗最大的白菜,预备晒干了之后再让兔子随身揣起来·他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点··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们去茶楼,仍然错过了我们往日爱听的说书先生的场子,照旧看见了一个弹筝的女孩儿,好巧不巧,弹的也还是之前那首《简简吟》。
筝入人心,她低声唱:·苏家小女名简简,芙蓉花腮柳叶眼··十一把镜学点妆,十二抽针能绣裳··十三行坐事调品,不肯迷头白地藏··玲珑云髻生花样,飘飖风袖蔷薇香……·她唱得非常慢,我听到“明年欲嫁今年死”的时候,将杯中茶饮尽,拉着玉兔离开了。
我带他走在空无一人的窄巷中,风声寂寂,砖瓦清凉··我停下脚步,道:“小兔子·”·他回过头往我,满眼迷蒙,仍夹带着些许的难过··……恐是天仙谪人世,只合人间十三岁。
大都好物不坚牢··他看着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大都好物不坚牢··我将他拉到我怀里,拉到墙根边上,护着着他的后脑勺深深吻了下去··他起初有些惊惶地挣动了一下,接着便闭上了眼睛,安静地由我动作。
我觉得过了如同一生那样长,又如同只过了一瞬那么短·我像是回到了月宫中,洒落金花的桂树下头,那只雪白的兔子静静瞧着我,而我向他走过去··我紧紧抱着他:“我不会死,第二遍告诉你,小兔子。
我们是神仙,羽化也要羽化在一起,散成灰都要堆在一处·听明白了吗明白了就眨眼睛·”·我稍稍松开他一些,他大口吸着气,眼角湿润,点了点头,想想后不对,又拼命眨起了眼睛。
我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眼睑上,再度将他压在墙上吻了下去·他浑身都在抖,红色从脸颊爬到了耳根,但紧紧抓着我不放··我从陈明礼那儿回来,为找玉兔打好的腹稿,此刻已经全数抛去了九霄云外。
皇城近日阴雨连绵,年关里出了这么一桩天子大婚的闹剧,却在这个傍晚,让我真正觉得恍如隔世;我眼中只剩下了一个人··胡天保归胡天保,郑唐归郑唐·我是谢樨,玉兔起名的谢樨。
我不免想到,当真如同无眉所说,我同玉兔此行,是真真正正的,耽于情爱了·                        ·作者有话要说:点错了提前发了,电脑电源即将耗尽,本章未修,明早捉虫修改。
另外有关我的笔名我要解释一下……我真的没有想代入老谢的意思QUQ当初想笔名的时候脑袋卡壳,想想这篇是第一人称就用了·小天使你们要是笑我,我就把你们翅膀烤了(喂)· ·☆、卖兔子· ··回去路上, 玉兔一路低头红着脸不敢望我。
我哂笑着扣着他的手:“成天嚷嚷让我亲你的是谁这会儿就怂了·”·他很坚定地道:“是我我不, 不怂的。”
我作势又要把他望墙上压, 他吓得一激灵,浑身定定的不敢动了··我瞥了他一眼,复又拉着他往前拖:“好了, 回去罢·”·过了一会儿,玉兔被我牵着,跟在我后头道:“谢樨, 我走不动了。”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后,挣脱我的手,双手叉腰,很得意地道:“你, 你抱我回去·我现在走不动路, 都是你干的·”·我还在琢磨他这个抱的意思究竟是让我抱人还是抱兔子的时候,就见他已经飞快地变了兔子往我身上爬了。
相当不解风情··我叹了口气,按住乱弹的兔子,将他抱在怀中·玉兔还要伸出两个小爪子扒拉我的脖子,气定神闲得好似他是我衣襟上的一枚巨型挂件儿。
我决定调戏一下他, 向他郑重声明道:“我刚刚可没有……干你·”·玉兔抖了抖耳朵,很害羞地问我道:“那你准备什么时——”我赶紧在他的兔脑袋上拍了一通,再用两根手指轻轻卡住他的脖子, 威胁道:“不准说话了,外头有人。”
·我回府时,门房处众人看我的眼神都十分惊诧·我无比淡然, 拍了拍怀里这只兔子的屁股:“刚入手的兔绒短氅,长得有点儿像真兔子罢了。”
他们表示理解:“郑大哥的眼光果然不同寻常·”·我谦虚:“还好还好·”·我将玉兔带回房中,躺床上将他从我脖子上拎下来,举高了打量了几下。
他茫然地看着我,蹬了几下小短腿儿··我道:“小兔子,我跟你商量个事儿·”·他很乖地道:“你讲·”·我再道:“过几天咱们进宫,要有个人扮作陈家小姐嫁进去。
我思前想后,此事不能将另外的良家人扯进来,还是我们去最稳妥·到时候你便再给我身上施个障眼法,将我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化成女儿家好了·”·玉兔一惊,又开始乱弹起来,他大声抗议道:“为什么要你嫁进去你不能嫁给别人,娶别人也不可以。
那个皇帝看着不是好人的样子,万一他喜欢上你了怎么办万一他要翻你的牌子怎么办”·短短一瞬间,我严重怀疑玉兔已经想到了若干不可描述的事情,他说着说着十分动容,晓我以理:“万一你抵挡不住皇帝的诱惑,怎么办,谢樨”·我:“……”·我冷静了一下,将他举得更远了些,免得踢到我的鼻子。
“此事比较凶险,只能我去·小兔子,你分清楚一些,逢场作戏罢了,我不会真的同别人在一起·至于林裕……”我想了想,长叹一声,问他:“你从哪点儿看出他诱惑了”·玉兔凌空扑腾了半晌,蔫吧了下来。
我将他放下来,让他趴在我的胸口,等着他回答··他趴在被褥里想了半天,打了几个滚儿后问我:“那你要是去了,郑唐怎么说障眼法只能维持一个人的面相。
送亲当天,你要坐在红色的轿子里,陈爷爷要是不见你,会觉得很奇怪的·”·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提醒道:“你可以扮作郑唐的样子·”·玉兔拒绝:“我不谢樨,我会穿帮的,你们平日里说话我都不大听得懂,如果我真的去了,一定又会给你添乱。”
我琢磨了一下·虽然玉兔很心虚地把小脑袋埋在了枕头底下,只露一截小尾巴出来,摆明了还是不想让我同别人走这个凡间成亲的流程,但他说的话不无道理。
陈明礼眼神毒辣,要玉兔作我平日那副性子,他也做不出来,迟早得穿帮··我给他顺毛,鼓励道:“那你觉得要怎样,小兔子不用害怕,你有什么想法就直说,你能想出好点子的。”
玉兔蹭我的手,让我给他摸了会儿肚子,半晌后坚定地道:“让我去吧”·我一愣:“什么”·他化回人形,爬回我身上俯视我,眼睛亮晶晶的:“我扮成新娘进去,你陪在我身边,可不可以”·我被他一双点着星子的眼睛看得有些晃神,凭直觉就要拒绝他:“不行”·他眨巴眼睛问我:“为什么”·我顿了半晌,惊觉我在重复玉兔的老路。
我想了一会儿,问道:“那皇帝翻你的牌子怎办洞房时怎么办你要是瞧上他了怎么办”·玉兔放松了身体趴在我怀里,发丝扫过我的脖颈,我替他捋好,搭在他耳后。
他飞快地询问我道:“你不陪着我吗”·我道:“陪·”·他弯起了眼睛:“既然有你陪着我,这些便什么都不算呀。”
……我再次服气了··论及说情话的功力,我确实不及他··有了他这句话,我好似被他硬塞了一颗定心丸,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计划可行起来。
在我还在犹豫的时候,玉兔再次发言,对我进行了长达一刻钟的深情表白··他还忸怩地道:“其实,如果你真的很介意这个事情的话,我们可以先,先洞房……只要大家都是成过亲的人,这样同别人一起的时候,就不算被占了便宜。”
我:“……行了,我们来说一说细节·”·我抱着他商议了半晌后,让玉兔化了只纸信鸦出来,传话给无眉··我对那信鸦道:“玉兔半月后替嫁进宫。”
信鸦昂头听了我说的话,拍拍翅膀飞了出去·没过多久,它飞了回来,衔来一张红封的符纸·那符纸背面写了一行小楷:“已令林裕敬避未来皇后。
此符务必小心保管,他日情况有变可脱逃·”·无眉小少年很懂我的心思,我十分满意·我将那张符纸摊开看了看,见上面不是市井道人惯用的鬼画符,而是几个无比直白的大字:“此符化水入腹,凡人日可行千里。”
无眉原来送了一张跑路的符咒过来·他既然让林裕不碰皇后半根头发,玉兔的安危应当不用我操心,我估摸着,这符咒正是给我准备的·不过这张符咒做得太不专业,我有些怀疑它的可靠性。
怀疑归怀疑,我想着无眉总是能带给我惊喜,便将它收进了袖子中··接下来便是如何向陈明礼解释了··我抱着玉兔思索了一会儿,想出一套说辞,便起身准备去寻陈明礼。
玉兔在我身后问道:“我可以旁听吗”·我摸摸他的头:“不可以,小兔子,这次不可以,乖乖呆在这里等我·”我推开门,见他有点委屈地望着我,对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我们要讨论卖兔子的事,你是当事人,要回避一下。”
我找到陈明礼后,向他诉说了我的计划··老陈头踞在神仙椅上做艾灸,白烟弥漫,十分刺人眼睛·短短一日间,他像是再次因殚精竭虑而迅速老下了一大截,连带着声音都多出了几分平日没有的颤抖和软弱。
他问:“送……一个男人进去”·我向他隐瞒了障眼法化女子的这部分事情,点头道:“是的·皇帝既然恋恋不忘张此川,何不试试再送个绝色美人过去帝性善变,喜怒不定,此举定然能投其所好。”
“若是不成呢”·我道:“不成功,便成仁·为了以防万一,还请老师暂时离开京城,告假一段时间,好回乡调养身体。”
陈明礼不表态··我知道这个计划并不能让他完全满意:送女子进去,会被外臣抓住把柄栽赃陷害;送男子进去,若是能讨得林裕欢心便好,若是适得其反,则是欺君之罪。
·无论哪条路,他陈家有九成都要落个被人赶尽杀绝的下场··他问:“左右是死,为何不与那姓张的手下人拼个鱼死网破帝王好绝色,你又要从哪里找绝色男子出来呢”·我向他俯身拜首:“学生自然能找到。
学生来京,已经做好了准备·”·陈明礼的身影在艾草烧出的烟雾中动了动··“你说的准备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我的药师,明公子。
他在老师府上也呆了一段时日,老师可也认为,人间男子美貌无出其右者”·那团白烟慢慢地淡了,穿堂风吹进来,搅动起水流旋涡般的痕迹·陈明礼的脸从雾气后露了出来,他双眼紧闭,眉头紧锁,而后在一瞬间展平了。
他没说其他的话,只道了声:“好·”·我推门出去时,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场戏演得我心中很不舒服··我为了玉兔做戏到此,思虑到此,可若我不是死过一两回的谢樨,也不晓得朝廷中那几个人的牵扯的话,换做当凡人时的我,是否也能掐着这种深沉心思,做出将身边人推进火坑里的事呢·陈明礼没有说其他的话,也代表他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会眼睁睁看着这个每天细心为他熬药、叫他陈爷爷的那个年轻人坐上花轿,落入虎狼之口·主意是我挑起的,但他拍板了,再次让我清楚认识到,我和他不同··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他是朝廷人,要为自己的生死过活。
而我只是个想斩断孽缘的散仙··没什么本事,没什么气量,亦无他大愿望··玉兔在房中百无聊赖地的等着我:“谢樨,我又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戏本子,你陪我一起看罢。”
我坐上床,照例靠着床头,将他圈在怀里,我们两人共读一本书·不多时有个下人送了几大盒点心来,又请我和玉兔明日随陈明礼出游,去周淮河画船赏景。
难得的是,陈明礼还落笔写了字帖,夸赞了玉兔的药方,再让他明日替他诊脉,另开一剂治疗心肺的方子··玉兔怕了陈明礼许久,捏着字帖很高兴地问我:“谢樨,我可以去吗”·我道:“去吧,不用怕。”
他又问我:“你们刚刚商量卖兔子的事,现在一只兔子是多少价钱了啊”·我抱着他,伸手将他手上那本书翻过一页,没好气地告诉他:“一文一只。”
他有点难过:“啊,为什么,之前还是十文一只,我们兔子现在已经这般不值钱了吗”·我道:“谈崩了,多少钱一只都不行。”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我让他将书收好,再吹熄了灯,揽着他面对面躺着,准备睡觉:“多少钱都不卖·”· ·☆、进宫之前· ·隔日, 玉兔去了陈明礼那儿, 陈明礼由之前的吹胡子瞪眼的冷面尚书瞬间化身为慈眉善目的长辈, 对他进行了一番亲切慰问。
虽然知道他多半是出于歉疚,但我站在一旁听着看着,实在有些泛牙酸··陈明礼和蔼可亲、言语如同春风化水一般地问:“你们二人, 何时认识何时结了契兄弟闽地风气如此,我在京中倒是不曾见过,没听过男子可结姻亲的说法。
郑唐双亲都不在, 你们住处又是如何安排的呢”·别说陈明礼了,在我晓得郑唐这个人之前,也不知东南沿海还有这种风俗·那边人视男风为常态,甚而有家中小郎到了年纪, 父母主动张罗着寻一位契兄, 算作儿子以后人生的扶持者。
及冠后,即便各自婚娶,仍然同衾共枕的人也不在少数··玉兔给他看完脉,捉笔写着药方子,听了后停笔, 很不好意思地望了我一眼:“我认识他四年又十二天。
结契的话……还,还没结……”他话音顿了顿,又道:“我们就住在谢——郑唐家, 外面有水,有很多花,家中养了一条鱼。”
陈明礼似有喟叹, 将玉兔递给他的药方子接来看了看,再叹了口气:“你医术倒是不错,可听你谈吐,似乎是没读过什么书·”·玉兔楞了一下,张口就准备说话,我看他那样子,及时掐了他一把。
要是老陈头知道他一天到晚都看的些什么书,估计要背过气去··子不教父之过,兔不教是我喂得不好,我认了··陈明礼将药方看过后,交给下人嘱咐备药,再让玉兔和我向他敬了一回茶。
我瞧得出陈明礼已经在将我们当自家人看了:他先是让了备了茶水,又取了一双大红的软垫过来,招呼我们一起去正堂中··“敬罢,郑唐知道怎么回事,我不赘述了。”
陈明礼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庄重地掸了掸衣摆··我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新娘嫁过来之后的礼节,要同夫婿一同给公婆敬茶,隔天再由新郎上门,去给泰山泰水敬茶。
我接了那泡着莲子和红枣的茶杯,在左边垫子上跪下,捧给陈明礼喝··我道:“谢谢老师·”·玉兔照着我的样子也给他敬了一杯,跪在右边。
陈明礼受了茶后站起身,先扶了玉兔起来,再让我起来··玉兔满脸笑意,陈明礼背过身去,畏寒似的将手揣入袖中,要赶我们走:“晚上出门走走,这会儿该歇息歇息,早点儿准备。”
我便拉着兔子回了房··当晚夜游长河,陈明礼鼓捣了一只画舫出来,单让我和玉兔上去了,他和其他随行的人留在另一只船上·玉兔蹲在船舷边,伸长了手想捞水花儿,我在他身边扯着他的领子,防着他掉下去。
陈明礼所在的船小,飘飘悠悠地从我们眼前晃过去了,我在船舱外的窗户上瞥见了陈明礼,和他的视线对了个正着··他看着我和玉兔,神色仍然有些不自然,不多时便拉扯着他另一个门生,也就是之前同我一起抄书的那位,离开窗边自顾自走了。
玉兔问我:“谢樨,我们今晚上可以住船上吗”·我道:“可以·”·作为一只兔子,玉兔他不怕水,反而很喜欢窝在极小的小船里睡觉,这一点我此前在忘川时就发现了,便用西天玉菩提的叶子为他折了一只,与他的兔型紧密贴合,能飘在忘川水上荡来荡去。
他挑来挑去的,最后选了一间十分靠边的小厢房,说是晚上能听水声·我没什么挑的,沐浴过后宽了衣,照旧抱着他躺下了··玉兔在我怀里动了动:“谢樨,你想不想要梦到兔子”·我想了一下:“你是说带我看桂花么”·他趴在我怀里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我没有多想,困意上来后便睡了,结果没料到玉兔给我安排了一个梦··成亲的梦··梦里我爹我娘在列,嫦娥也来了,另来了个提箭筒的男子,我从未见过,估摸着那是嫦娥原先的丈夫后羿。
我和玉兔拜了堂,过程中没什么波折,之后顺理成章地进了洞房··我坐在床上,感觉周围环境都有些失真,我视野中一片喜气洋洋的红色,看外物便不大真切,唯独能瞧见手边堆着一些果壳瓜子,寓意是早生贵子的意思。
我没望见兔子,心里想着他怎么还不来新婚之夜,不免太磨叽··这个时候,我听见了门扉被人推开了,玉兔一进门便喊了声我的名字··我听见他那畏畏缩缩的嗓音时就笑了,虽然眼前还是一片大红,看不明白他在哪儿,还是伸出手让他过来。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接着,我眼前遮挡视线的那片红色便不见了,玉兔出现在我眼前,一身正红喜服,新郎官模样,头发挽起后用红绳绑了·他不喜欢束发,因束发了不适宜在床上打滚,我都依他。
这时,我左看右看,觉得我家兔子怎么看都好看,傻里傻气的同心锁在他身上挂着,也不显笨拙,他手里那柄金色的小秤杆也显得精细漂亮··……小秤杆·我晓得新郎挑新娘盖头时都要用秤杆,取“称心如意”的意思。
我心里一惊,再往旁边一看,刚刚挡我视线的不是别的,也不是我迷了眼睛··那确确实实,是一个新嫁娘的欢喜盖头··我面色一凛,再往自己身上看来,玉兔在梦里总算还是留了点儿良心,没给我套裙子,可这身衣服宽袍广袖,迤逦数尺,若是女孩儿来穿,必然举止款款,也差不多了。
玉兔深情唤了声:“娘子·”·我眯起眼睛端详了他半晌,索性向后躺倒在床上,顺手将那些碍事的果壳悉数扫去了床下··玉兔双眼亮了亮,如同赶着啃白菜一样扑到了我身上,然后被我一翻身结结实实地按住了。
我盯他,他瞪我··我道:“你想干什么压我”·他拒不承认,开始扑腾,很有几分惋惜地问我:“谢樨,你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我听说这样的要叫做清明梦,很不容易做的。”
我开始扒他的衣服··他终于有了一点危机意识:“等,等一等谢樨我们还是回现实中去洞——洞房——嗷”·我在他颈侧啃了一口,用了点儿劲,再将他的衣襟整理了一下,拢好。
我循循善诱:“叫我什么”·他死不悔改:“娘子·”·我想了一下,决定换一个方式:“不能这么叫我·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叫你什么,你应什么,晓得了吗”·玉兔睁大眼睛望我。
我道:“给你提供自由选择的权利,娘子,儿子,兔子,这三个称呼你比较喜欢哪个”·他瞧着我,吸了吸鼻子:“都不喜欢,谢樨,你叫我宝贝罢。”
我:“……”·第二天打早醒来,玉兔见了我便窜得远远的·我搜寻了大半个船舱将他抓了出来,按回床上用毛绒垫子打了他一顿,再让他变了兔子,任由我揉搓。
我冷笑道:“出息了,小兔子,你竟然想趁我做梦的时候压我”·玉兔抖了抖耳朵,很硬气地答道:“你要叫我宝贝,谢樨,我们昨晚商量好的。”
说着,他又将自己的脑袋埋进了被子里,留一个兔子屁股和一朵尾巴给我··我拎着他的尾巴将他拖了出来,认真地与他对视·他继续硬气着:“没有压成,你还咬我,我很吃亏的,你一定要叫我宝贝补偿一下我。”
我静默了半晌,道:“……宝贝·”·他很高兴地应了声:“哎”他扒拉住我的手,满眼星子:“你快亲亲我,你还欠你的宝贝一千个亲亲。”
我一个垫子将他拍回了被褥中:“要点脸罢,上仙·”·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快乐,明天开启皇宫副本·· ·☆、蒜薹炒肉· ··我们打道回府后, 没过几天便送来了嫁礼。
林裕国库中不缺钱, 纳彩时送来了四十匹上乘文马、金银鞍辔与甲胄数副, 另外有乱七八糟的金银首饰与茶筒等东西,单送礼的车队就排满了长安街,将尚书府塞得满满当当。
玉兔寻宝似的, 蹲在后园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看,试图寻找出一些他感兴趣的物件·他一如既往的不识货,在满目琳琅中挑了半天, 最后挑出一个白玉骰子,跑来问我是什么东西。
古话说玲珑骰子安红豆,陈的是满腔相思意·但在宫中,全然没有这么甜的好事·我还是胡天保时, 曾听到些传言, 说是老皇帝还在时,似乎就是靠掷骰子选定夜晚临幸哪位后妃,妃子们私下里将它叫做“锉角媒人”,偷偷供着,求着皇帝能多看自己一眼。
我忘了是不是在哪个黑市上见过这种东西, 但我印象很深刻,似乎就是盛在一个铜盘里,磨得棱角光滑, 泛着蜜色的光,让人联想到女子细腻精致的手指·女子的美与风情在我眼中与男子不同,我联想得更多的是我的娘亲, 一向觉得女子都同我娘那般柔婉内敛,是不常出声的,离我很遥远。
嫁礼中送这么个东西,纵然有点儿风月情趣的意思,实则也是一种身份上的点醒:皇后是后宫之尊,也要更懂得中庸之道,更要明白圣上不是一人所能独享的·这样的骰子,皇帝与皇后人手一个,那意思是夫妻有时还要打个商量,皇后要劝着皇帝雨露均沾。
这么一看,那披着红琉璃瓦的高墙之内的生活实在不像是正常人过的·哪对恩爱夫妻受得了这种过法·我沉吟了片刻,选了个最常见的用途告诉玉兔:“赌钱用的,后宫中的生活很寂寞,嫔妃们不时会打牌,设些赌局,彼此间可以增进感情。”
玉兔有点慌:“打牌这个我不会,谢樨,你教教我,麻将牌中我只认得一筒·”·我宽慰他:“林裕的妃子们都很忙,应该不常找你打牌的,你放宽心。”
话虽如此,眼看着吉日快到,我也加紧了对玉兔的培训·钦天监中本欲将日子定在半月后,却被无眉横插一脚,强行扭到了年后,过十几天便是上元节的日子。
·我利用着这段空闲的时间,每天深夜同玉兔潜入宫内,避开巡夜值守的御林军,带他熟悉大婚当天要过的几重门··按规矩,皇后与侧妃同夜成礼,要由侧妃等在大殿前,接皇后同入盛典,过了皇宫正门后再各自被接去迎亲府邸,入夜之后由花轿抬入宫中。
这其中的礼节异常繁琐,我像个啰嗦的老妈子一样一遍一遍地教给他。·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玉兔在这方面并不呆愣,记得很快·唯独让我不放心的是他受侧妃恭迎时的礼节。
他哆哆嗦嗦地对我道:“谢,谢樨,我下轿子的时候,是不是要握住那个女孩子的手”·我道:“是的·”·玉兔快哭了:“我,我紧张,我从来没有跟女孩子握过手,我也怕走摔了。”
我叹了口气,带着他去了正殿前的最后一道宫墙处,让他闭上眼睛:“我接着你,你就当是我在引着你走,不要害怕·红盖头底下是望得见路的·”·他闭上了眼睛,一步都不敢动。
坊间总是说养兔子时,若要逗弄,切不可跺脚、击掌,否则容易将兔子吓死·玉兔平日里耀武扬威,遇到大事时却通常很怂,完全符合兔子胆小的特性,我已经看出了这一点。
我也牢牢记着,林裕是打过玉兔一巴掌的·玉兔应当有些畏惧那个皇帝··我道:“若真的害怕,我们出了尚书府便可在轿子上将身份对调,虽然这么做风险大些,你却不用这么为难自己。”
玉兔没有出声,我话音刚落,就见他将右手伸了出来,掌心向上,等着人将他牵走··我笑了笑,见他这样便不再提了·我接过他的手,带着他慢慢往前走:“对,就是这样,你刚下轿子,现在那个女孩子带着你走到这儿,过后便要同你分开了。”
我松开他的手,望着他道:“接下来你要一个人走过百尺路,那扇门后会有一架凤舆·穿过往前走罢,我在尽头等你·”·我离开他,快走了十几步,转过身来看他。
等他快接近我时,我继续往前,直到走到终点··中途,我看见玉兔几度停下来,似乎不确定我在哪里·我的脚步声很轻,他听不见,也等不到我出声,呆站了一小会儿后又开始往前走。
深夜,整个皇宫寂静无声,唯有漫天的星子同月亮一起看着我们·我往后退着,立在红漆的深宫门槛前停下了··玉兔仍在走着··二十步··十五步。
十步··五步··他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终于开口喊了声:“谢樨·”·还没到终点,我没有答话,只望着他·他又喊了一声我的名字,伸出手想找我,神色明显慌了起来。
我看他那样子,终于没忍住,抓住了他到处挥舞的手·他一被我握住手立刻就扑了过来,环住我的肩膀,很急切地问我道:“谢樨,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可以了吗”·我拍着他的背:“可以,睁开罢。”
他立刻抬头仔细地看了我一下,复又把头埋在了我怀里··我以为这个娇气的家伙又要抹眼泪,结果他并没有··他大口吸着气,脸上堆出笑容来:“谢樨,我可以的,我可以帮你办成事的。”
“对,你做得很好·”我表扬他··我抱着他靠在角落,轻轻地摸着他的头脸,给他顺气·远处有值夜的人提着灯走过,那缕橘红的光影离我们越来越近,复又越来越远。
直到玉兔心跳平稳下来,我才问道:“还要练习吗小兔子,累了就回家罢·”·他却表示不困,还可以再来一遍·我看着他表现出十分高涨的热情,便顺了他的意。
第二遍走下来的时候,他不再在中途有停顿,却还是会在末尾时有些着急地扑进我怀里··玉兔自我检讨:“对不起,谢樨,我没有忍住·”·我不苛责他:“很好了,今天就这样罢。”
除了皇后,另一个要嫁给林裕的女孩儿出身贫寒,家中是开私塾的,纳彩大征前受封了爵位,女孩儿的父亲加封奉国中尉,母亲为诰命·这次封位,按出身最高只能封到嫔,但我听无眉八卦道,林裕似乎十分喜爱那个女子,估计不日就能晋级妃位。
“叫什么名”·无眉半夜里翻墙入院,找我们交流情报·他想了想:“好像是姓赵,赵修玉·她一介小女子翻不起什么风浪,就算林裕宠爱她,皇后这边可是有我保着呢。
不必为你家兔子担忧·”·我对他抱拳:“那就多谢少侠,这后台相当硬了·”·这次下凡,我原来本着投靠判官的心思,不想却一直没能见到他人,这回无眉过来,我记着询问了一番:“判官最近在干嘛”·无眉道:“判官大人去了豫地,跟我们不顺路。”
查豫地,就是查张此川的故里了··我心下了然··日子越来越近,我同无眉仔仔细细核对了计划的流程,确保万无一失·无眉再一走,陈明礼也呈递了辞官的奏疏,说自己年老体弱,难胜重任。
朝廷里便是这么个套路,你要请假,就得说自己辞官,皇帝通常会礼节性地挽留一下,一来一去便成了调养身体,他日叙用·不过也有皇帝看人不顺眼了,压着请假的折子大笔一挥将人赶回家的,这样的倒霉蛋还是少数。
林裕显然对陈明礼的印象还不错,几番告慰后便准了国丈的假,让他不必出席婚典,且可在大婚结束后回乡··至于大婚时娘家人该走的程序,陈明礼统一转交给了他另一个门生,再临时认了那学生当义弟,让他代替老师行礼。
这于礼法上是说得通的,林裕再次批准了··那门生有些年纪,家中门户圆满,妻妾成群,也补得上陈家小姐母亲已经逝世的缺漏··陈明礼临走前,我去送他,他身体是真的不好了,话也越说越少,只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好好过。
生死有命,不必强求,该撒手的时候便撒手·”·我道:“老师珍重·学生都明白·”·他走在婚礼之后的第十日·迎亲当天,车驾停在了尚书府门前,陈明礼也便送玉兔到门前。
我混在送亲队伍中打头的位置,看着玉兔穿着一身喜服,被一众女眷搀扶着踏上轿子··经过这些天的反复练习,他的举止已经十分从容自然,硬要说缺点,便是他身上没有皇后该有的、仪态万方般的女态。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玉兔曾给我解释过:“我若是真的娘了,万一改不回来,你定然就不要我了·”·我瞥他:“如果有那种情况,我不仅要让你晓得什么叫真的娘,还要让你晓得什么叫真的爹。”
他饶有兴趣地问:“真的爹”·我道:“便是我爹那种,用竹节棍打,他把这叫做蒜薹炒肉·”·我年少时被我爹真刀真枪地炒过不少次,现在想想我使用的软垫揍玉兔的打法,似乎应该叫凉拌兔。
凉拌兔上轿子前,稍稍偏过头来,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脸被红绸挡着,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我知道他想说些什么·等起轿后,街角放出第一串炮仗时,我靠近轿帘,对里面的人道:“我在。”
帘子被掀起一角,我看见他撩起盖头,飞快地冲我眨了眨眼睛·· ·☆、洞房花烛夜· ·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 我随一干送亲人员侯在场外, 俯首拜望。
玉兔没出什么岔子, 那赵氏女却有一点小状况,扶皇后下轿的时候步子没迈稳,险些让风吹掉两人的盖头··九仪门前百人千人的排场, 只让人瞥得见几方飘飘衣袂,像早冬的红枫。
送亲队伍从尚书府走到长安街,再从长安街入正明门, 沿途灯火昭昭,几乎烧焦两侧的树木,从凌晨起,整个涪京成为不夜城, 似乎铁了心要用漫天华光烧去林氏一脉延续了二十多年的困厄。
皇帝这次封赵氏女为祉嫔, 取福祉二字的意思·初进宫,已经有人在按着她名字中的“修玉”叫玉娘娘,关注玉兔的人倒不是很多了·大家都心知肚明皇后是个皇家吉祥物,连国师都发了言,说皇后命格与帝相辉映, 养在深宫中避厄消灾,当神仙一样供着就好,皇帝若是欲行夫妻之实, 那是会遭报应的。
至于我们这些娘家来的送亲人,在大征宴会期间有个统一的住所·帝礼要连贺七日,分给陈家女眷香饽饽桌二十张, 好酒筵桌二十席,鲜嫩的小羊羔二十只,佳酿美酒二十瓶。
男子则只能跟着去大臣席间,讨些吃剩的汤水,干些杂活之后便要被赶着走··我被当成陈家一个打杂的,被吩咐去收整纳彩礼——就是林裕之前送到府上的那堆东西,按照礼制,现在是要送去皇后寝宫。
因为彩礼是给皇后的,国丈家不能私占,便有了这番清奇的动作··离入夜的时间还远,我在龙亭与采亭中来回穿走,看似忙乱,实则自始至终地只端了个精巧的首饰盒,里面只有一对金钗。
过了几个时辰,祭天之事也忙完之后,我终于等到了无眉··无眉小少年接连主持了几场祭天活动,看起来很是疲惫,只淡淡地道:“走吧·”·我们今儿要去的是后宫,与上回的紫薇台不同,即便是无眉也没有进去的资格。
他熟门熟路地挑着小道走,时不时还要爬墙翻院落,越走越幽深,到后来,我几乎觉得这是在往皇宫外走了··我和他在一处僻静的宫院中落了地··无眉脚步不停:“接着走罢。”
我问:“这是哪里”·我们脚下这片地实在不像是活人住的地方·深宫冷院,草快及膝,没有执火的人,夜晚风声呜咽偏院中有几处门板已经损坏,几个窄片儿层叠躺在地上,乍一看还以为是棺材板。
我看了看那幽深的宫门,有些要进去看的想法,却被无眉拦下了·他道:“这样的地方多的是,容易招生前在宫中的厉鬼,你如今肉体凡胎,元神封闭,容易被厉鬼偷了空子去,还是要多加小心。”
我便收住了脚步··只是这地方无端让我觉得有些熟悉,有些像我爹带我回过一趟的老家宅院·我从小便觉得鬼气森森的无人之境总像是藏着些秘密,什么山岩后的洞穴,修不了栈道、终年云雾环绕的悬山顶,十分惹人好奇。
我随着无眉往外走,跨过门槛时回了头,望见头顶有个牌匾,隐约刻着“九思斋”三个字··君子九思,大约是哪一任帝王荒废的静心堂罢··令我有些意外的是,出了这片让人觉得背后冷飕飕的地方,几道围墙之外便是皇后的寝宫。
走了快半个时辰,终于让我们嗅见一丝人气··无眉将他的袍子拉扯了一下,从衣襟里又掏出张符纸,我凑过去看了一下,今天这张写得比我那张复杂得多:“如我陈情,势必化形。”
后面还跟了一串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再从袖带中掏出了一个羊脂玉的小瓷瓶,里面装的似乎是清水,无眉用水将那张符纸浇透了,嚼巴嚼巴后吞进了肚子里。
我:“……”·我有点想问他一天到晚吃的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正准备开口时,见到他一抬头,面貌上陡然发生了一些变化,起初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差别很细微,却见他慢慢地将脸转到我这边,逐渐变成了另外一张,我全然陌生的脸。
我告诫自己泰山崩于前而须毫无惧色,无眉不过是变了张脸而已,不用受这么大的惊吓·但还是试探着问他:“你……不会是哪路小妖,化了无眉的形貌来诓我的罢”·无眉将袍子脱下来,翻转一下表里再穿上了,再翻了个白眼儿:“你想什么呢,皇宫内这样龙气巍然,哪路妖精敢不要命了冲进来不过是个与那只兔子类似的障眼法,也能瞒过神仙罢了。”
我看着他收拾了一番,变成了个青葱水嫩的小太监,顺势就把拂尘上的白绦揪起来打了几个结,算作老太监的掌中物··他走去殿前,召来几个宫女,拂尘一甩,怪声怪气地唱道:“圣上有旨,皇后殿中所有宫女,行去偏殿核对礼品,务必在皇后驾到前处理完毕,钦此----”·无眉有模有样的,很有宦员风范。
我便趁着所有宫女都出来听旨的空当,从后园悄悄溜了进去,找到了玉兔该来的那一间卧房··宫中人早就将这个地方打点好,龙凤褥、百年好合果与红烛台,都好端端地躺在它们的位置上。
十分安静,连红烛的火光都不曾跳动一下··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晓得此时此刻,除了皇后进门,再不会有其他人敢来这里了,便安生挑了个凳子,坐在屏风后等着。
约莫半个时辰后,我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也听见了内宦宣到的声音·我静等在屏风另一侧,望见门外影影绰绰,终于进来了几个人·玉兔被两个宫女搀扶着坐在了喜床上,宫女为他脱了外袍,接着便跪安了,退回到门外。
玉兔掐着嗓子出声:“你们离远些罢·”·我便看到门外的几个身影离开了,宫女们小声答“是”,大约会以为皇后新婚初夜害羞。
我站起身,朝玉兔走去,拿起桌上的小金秤杆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将他的盖头挑了··我的动静很小,玉兔陡然被掀开盖头,吓得一抖,眼神十分惊恐·看到是我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把我抱住了,将脸埋在我怀里。
他头上带着沉重的凤冕,我摸摸他的脸颊,慢慢地将他的头饰拆了,将那些细碎的簪子、步摇、点翠一个一个地拆下来,最后拆下梳篦时,他松塌下来的长发如瀑直坠,落到床铺上。
玉兔仰头看着我,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些微红,眼神也躲闪,似乎不太好意思望我似的·他很快找出了一个话题:“那个皇帝,他是不是不会来了啊。”
“想什么呢,来肯定会来,不过不会碰你,你放心·”我笑,“我只是帮你挽个发·”·我将带来的那个首饰盒打开··这其实不是林裕给的嫁妆,而是我抽空回了一趟胡宅,拿来的我娘的首饰。
某日玉兔嚷着要我给他一个定情信物,我便找到了这对金步摇··同我记忆中的相似,这步摇上攒着白株桂枝,纹路上是各类异兽,华贵中带着玩趣,精巧而别致,算是压箱底的宝贝。
玉兔看了一眼它们,咕哝道:“可是步摇是女孩子戴的·”·我道:“你现在不就是扮作女孩子么虽然有障眼法在身,你还是要当一只敬业的兔子。”
话是这样说,我想着玉兔不喜欢,便将那上面的错扣拨开了,让坠下的五枚金流苏与钗柄分离,单纯当成一副簪子用··玉兔楞了一下,批评我道:“浪费钱。”
我有意逗弄他,纠正道:“不仅要敬业,你还要当一只文雅的兔子,此时你可以说暴殄天物这四个字·比浪费钱这个说法高级得多·”·玉兔看了我一眼,扁扁嘴后,将我拆下来的金流苏收好了,面上神色却很欢喜。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要去拿盖头红布,我按住他:“你干嘛”·他茫然地道:“扮新娘呀·”·我摸摸他的头:“那皇帝进来后你再将它搭上也不迟,现在我们说说话。”
玉兔却很紧张:“他要是破门而入怎么办谢樨,你不会还要带着我私奔一回罢”·我便让他往我身上施了个隐身术,再给房门落了锁。
龙气正盛的地方,玉兔的仙法也被压制了一些,他使法术使得不太顺畅,据说是孽龙与祥瑞相克的原因··玉兔越发的紧张:“把那个皇帝锁,锁在门外,他一定会发怒的。”
我打了个呵欠道:“锁一小会儿,一样的道理,他推几下门我们便知道他来了,到时候解除法术,他只会以为门缝卡了··玉兔还要说话,我捂住他的嘴:“好了,小兔子,不用这么神经兮兮的。
我们等着就是·”·他便安静了下来,依偎在我身边等着·我看着眼前跃动的烛火光,望着满目喜气洋洋的红色,龙凤床上细致的金线泛着华润的光泽,不由得有些感慨。
我同我的心上人坐在洞房中,却是要等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过来,这算是什么事儿呢··这想法只持续了几个时辰·我惊觉老天似乎是体察我的愿望一般,不仅我和玉兔这一夜安安稳稳地过去了,后头几夜,也没见林裕有要来的意思。
我问了无眉,本以为林裕避开皇后避到了这个地步,只是他自己过于敏感而已,没想到不单是玉兔,那天同嫁进来的、传说得了天子无上恩宠的祉嫔,同样没能见着林裕的一片衣角。
这是林裕的婚期,他这几天在忙活什么·· ·☆、夜行· ·林裕没过来的这几天里, 我们的计划相应的又要搁浅一段时间··原先我和玉兔、无眉二人商讨过后, 是准备在大婚当夜迷晕林裕, 让玉兔托梦化入他的梦境,在林裕的三魂七魄中探查一下他的心魔,虽然不一定能探查到, 但怎么也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另一点,若林裕对张此川情根深种,我们甚而能从他的梦境中晓得张此川在何处··我问玉兔:“入梦看心魔, 那你到我梦境里的时候……”·玉兔连连摆手:“我,我只偷窥过你一次,当时你做梦被魇住了,我怕你死掉, 就偷窥了一下……谢樨, 我忘记同你说了。”
他抱着我的胳膊试图认错,我将他的衣领揪起来,回想了一下:“几时是你在梦中同我洞房的那回,还是带我看桂花的那回我怎么不记得有被魇住的这回事”·玉兔摸了下鼻子,神情很不自然:“就, 就是你把我骂哭的那一回,你在青楼里中了那个凡人皇帝的剑毒,晕倒在房里。”
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不清:“……那回我做梦了吗”·玉兔抬头看着我·我回想了半晌, 终于有了些印象:当时我梦到了我娘,她抱着我从庭院中穿过,我似乎还问了我娘我的生日, 以及我今年几岁的蠢问题,并且在梦里坚持认为自己是三岁……·但是我娘不回答,她总是那样微笑着,用疼爱的眼神看着我,用温暖的手摸摸我的头,只是不回答。
那也是我死了当神仙后,头一回梦见凡尘往事··这么说,我的心魔难道是我娘·我觉得这个结果有些奇异,玉兔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在我怀里挂着,认真地道:“但是,只要不是噩梦,应该就不算坏·”·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怕他担心,答了声:“嗯·”决定先将这个问题放一放。
这几天里,赏赐到皇后宫中的东西却是越来越多,我打听了一下,另一边祉嫔的情况也是如此··祉嫔我见过几眼,长得很面善,容貌算不得多出彩,只是常给人一种熟悉感,估计是因了这一点,旁人觉得她有魅力。
她待人温恭有理,也知进退,第三日便登门邀了玉兔打牌,玉兔慌得跟什么似的,最终由我代劳,赢了几把之后,再控制着收局,将得来的钱物首饰原封不动地输给她··这样做的道理我也告诉了玉兔:“我替陈姣瑶开头连赢五把,赢来的是气度,给旁人下马威。
后来输回去,为的是谦和礼让,显示皇后的大家风范,最后一看我没赢也没输,亦不会落下话柄·”·我觉得自己非常有天赋,琢磨着以后可以给宫中这些后妃出售一些《后宫生存法则》、《论牌面》、《半个时辰让你学会打麻将》之类的秘籍,我将这个想法告诉玉兔之后,玉兔越发地崇拜我了。
我们成日窝在皇后寝宫中不动,除了必要的时候,基本是林裕不招惹我们,我们便也不招惹他·玉兔坚持着要替我分忧,唯有在情况没有把握的时候,才肯将扮作皇后的任务交给我,我们仗着法术替来替去的,竟然也没有人发现皇后不对劲儿。
玉兔认真记着我们是冒名顶替而来,将林裕差人送来的那些首饰、华服收整好,打算哪一天烧给陈姣瑶··我道:“罢了吧,那女孩儿如果知道今日的光景,多半不会选择这种样子的荣华富贵。
顶替她,打着她名号做事这件事,我们做得确实不太地道,只能往后回了忘川看看她是否已经往生,若是还没有,便当着她的面赔礼道歉·”·玉兔有些泄气。
我晓得这只心思敏感的兔子对陈家姑娘有些莫名的执念,便花了些时间安慰他,再为他的兔型摸了会儿肚子··当晚,我便找无眉讨了能联系判官的信鸦,将近日经历都告诉了他,顺带让判官查一查陈家女儿的魂魄。
判官回:“已托鬼使查看往生簿,文件冗杂,需要几天时间·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陈姣瑶死了四年了,没什么怨气的话,都该往生了·”·我将地府信使送回去,看着黑鸦那一抹漆黑深沉的背影飞走,连片毛都没有留。
我也觉得这事没多大希望·同样,我认为既然替嫁之事已经受了陈明礼的允许,便算不得太过分,我让判官去查,不过是顺遂玉兔的愿望而已··我倒是挺愿意看他这样一直纯良下去,事儿精兔子虽说有些多愁善感,但是一只好兔子。
几天之后,我果然收到夜鸦来报,说是地府名册记载中未往生的鬼魂里,并没有找到陈姣瑶这个人,想来是已经转世投胎了··我没告诉玉兔,给他留了个念想··第三天深夜,万籁俱寂之时,我将玉兔戳醒了:“起床,小兔子。”
考虑到玉兔的仙法在皇宫中受制,我若是跟他抱一块儿睡,他一面要维持我的隐身术,一面又要维持他身上的障眼法,没准儿什么时候会出岔子··我便在夜里替他,怀里揣着他的原身睡觉,好减轻他的负担。
这样被人发现了也好解释:皇后不过是个兔子爱好者而已··玉兔动都不愿动,窝成一团道:“干,干什么……谢樨,还没有天亮呢·白兔子若是睡不好觉是会变成黑兔子的。”
我懒得理他:“快起,必须起,无眉在外边等着我们·”·我将他从被窝里抓出来抖了抖,捋了几把,他不情不愿地挣扎道:“谢樨谢樨放我下来,我我我醒了。”
他变回人身,将衣服穿好时,脸上还带着些刚睡醒的热晕··我们走后窗跳出去,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抖,刚想将他拽到怀里的时候,便望见他已经凑了过来,从怀里摸了一件披风要我穿上。
他被冻得脸颊很快白了起来,只有鼻尖还红红的,我要给他穿,他不让,笑嘻嘻地告诉我:“你,你可以穿上它,然后抱一只兔子在怀里,不会冷的·”·我便穿上了,将他拉过来一同裹着,我们两个如同一樽行走的晾衣架,如是旁人不小心望见我们,保准会以为见了鬼。
无眉看到我们的时候,礼节性地抽搐了一下嘴角:“早·”·玉兔被我裹得严严实实的,探个脑袋出来:“早,小无眉,不过现在还是晚上·”·无眉顿了顿,淡漠道:“晚上好。”
玉兔很满意,弯起眼睛对他笑:“好·”·无眉:“……”·今夜与往常不同,这次是我主动邀的无眉··我问他:“林裕这几日可曾上朝奏章可有批改”·无眉摇头:“没上朝,说是身体不舒服。
紫薇台也没去,我给他炼了丹,也没见他遣人过来取·奏折批没批我倒是不知道·”·少年阴恻恻地一笑,再扼腕道:“若是取了就好,那丹药中有一剂乱心散,保管他吃了之后变成失心疯,问什么答什么。”
我:“……”·我叹了口气:“身体不舒服那我们先去他的寝宫看一看,劳驾无眉你为我们放哨·”·无眉很爽快地答应了:“好。”
这少年到夜晚时,似乎比白日里还要精神充沛·我看着他在前面迈着步子,未免有了些老骥之叹,年轻真是好··寝宫中亮着灯·果然,如我所料,林裕这几天一直在他的寝宫里待着没动。
皇帝身体不安,没去上朝,于情于理,后宫应该比前面朝廷知道得更快,而且按照规矩,是要妃嫔们前去探病照料的··这几天不单陈姣瑶和祉嫔,其他妃子那儿也没什么动静,一点儿传唤都没有。
凭着直觉,我认为林裕此举大有异常··无眉道:“你们隐身穿墙过去就好了,我在外头守着,事有异常便交给我,我拿别的事为你们挡挡·”·我问玉兔:“要两个人隐身穿墙。
越接近林裕,你的祥瑞之气越受压制,还受得住吗”·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玉兔暗暗握住我的手:“这样的小法术是可以的,谢樨。”
我再道:“若是撑不过去了,一定要同我讲·”·“我明白的,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了·”他说··我摸摸他的头,看着他念了两遍神仙决,拉着我一同往里走。
他先是用手试探了一下穿墙是否可行,一截袖子伸进去之后,他缩回来,对我耳语道:“可以走啦,谢樨·”·我便拉着他闯了进去··只不过我们只看了一眼,便阵脚大乱。
我目瞪口呆··玉兔直接窜回了我怀里,我拼命按住他的嘴才没让他出声,接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出门时,我袖子带偏了一个灯台,灯影晃了晃。
我将玉兔拉到角落里,死死按着他:“看过的都忘掉,小兔子·”·玉兔被我捂着嘴巴,挣扎了半晌后,终于安静下来·我将手放开时,他脸红红的,抬眼看我,一双眼非常亮。
我一张老脸几乎没地方搁··这只兔子说:“太,太火热了·”·他捂着半张脸,羞涩又诚恳地告诉我:“谢樨,春,春宫图诚不欺我·”·作者有话要说:预计在二十天内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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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命按住玉兔, 严肃地道:“给我专业一点, 这是你想着春宫图的时候吗”·玉兔眼中那几丝光华就像被夜火照亮的岩墙,走滑润的矿石中泛出流水一样波光粼粼的色彩。
他踮起脚,企图还要往里面看, 我推着他往旁边走,望见无眉裹得严严实实的,拿疑惑的目光望向我们:“就出来了”·我捂着玉兔的嘴, 淡然道:“出来了。”
无眉皱了皱眉:“那——”·我道:“皇帝跟张此川在一起·”·无眉小少年此刻也像是傻了,有些没反应过来:“在一起哪儿”·玉兔扒拉开我的手,兴冲冲、急匆匆地告诉他:“床上”·我:“……”·我再将他的嘴巴捂住了。
无眉飘飘悠悠的视线在我们这儿转了一回,然后又收了回去, 幽幽地叹了口气:“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我也叹了口气, 附和道:“……是啊。”
玉兔举手表示想说话,我瞪了他一眼:“给我老实点儿·”·他再三比了手势,示意自己会乖乖的,且有很重要的话要对我讲之后,我允许他开口了。
玉兔小心翼翼地问:“那个, 张……为什么会在这里呀·皇上是可以娶男子的吗”·无眉冷笑了一声,地对他道:“显然不可以,大兔子。”
玉兔又问:“那——”·我打断他的话, 想了一会儿后道:“兔子,你有没有看过一类艳(口口)情小说,强取豪夺, 无所不用其极都要将心上人绑在身边的那种”·玉兔楞了一下,随即兴奋起来:“哦还有这种,谢樨你快说说,我要学习一下,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戏本子。”
我面色一凛:“学习什么”·他有点儿害羞,对了对手指:“强取豪夺,将,将你绑在身边……”·我:“……”·无眉在旁边木然道:“你们再这样,我要打人了。”
其实这是个比较重要的问题,我将这个结论告诉了他们俩··方才我进去,虽说只看了一眼,但因为离得近,有些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不仅让我看到了张此川那张脸,还看见了他手脚上拷着的金链子。
那两人办事时,林裕显然很激动,但我看张此川的气色,差不多是快归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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