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兔喂养手册+番外 by 谢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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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兔喂养手册+番外 by 谢樨(2)
·少年不言,只是仍旧抱着我的腿,卖力作着哭戏·我将他拽起来,望着他的眼睛:“他图什么”·把我看重的身边人弄进青楼,他能得什么好处·那少年仍然不回答我,我再抬眼看时,张此川已经从跪着的地方起身,寻了个看台的角落位置坐了下来。
席间,有人叫停,那老嬷嬷似乎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我的仙人哟,这又是哪一出哥儿,你又怎么跟王爷认识了雅字辈的是谁在带怎么出了这么一群幺蛾子孽障”·那少年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无比流畅而自然地答道:“嬷嬷饶命,雅笙只是情非得已,往日偶尔在窗边瞧见了王爷风姿,如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雅笙日日违背嬷嬷们的管教,靠信物与王爷传情,本来约定让王爷在今日买下我,可,世事难料……王爷来迟,雅笙亦没能排得上头牌位置,根本没有露脸的机会。”
这叫雅笙的小倌儿抽噎了几声,“王爷不见奴,以为奴爽约跟了别人,想来是将气撒在了雅月公子身上·也要借雅月公子一事,激一激雅笙,王爷您说,是不是这样”·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他哭得楚楚动人。
我从善如流地将玉兔的手放开了,俯下身揽住那少年··与此同时,旁边跑上来一个人,往我们这边瞟了一眼,向那嬷嬷道:“雅字辈都归佘嬷嬷调(口口)教,可只有这雅笙不同,是……从那位的侍童做上来的。
他出来接客后,也是……那位公子在带着,并无其他人管教·”·我揽着那少年,侧耳细听,将那人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嬷嬷,看来此事真有误会,王爷刚刚来迟了,报的也正好是那位的名字,想来确实是冲着雅笙来的。”
他们不敢提张此川的大名,如我所料,张此川即使是进了青楼,也绝没有我原先想的那么简单··“那……大小爷那边怎么办”·听到这里,我搂着怀里的小倌儿站起身,对嬷嬷道:“我押停,身边这位雅月公子,便让给对面那位仁兄了。”
玉兔睁大眼了眼睛,他望了望我,张了张嘴巴,最后没有说话··那大小爷却突然笑了一声,抖出一把折扇:“用新欢刺激旧爱王爷可真够得着情圣二字了。
方才我在门口时,王爷还搂着那雅月公子,怎么转眼间就换人了啧,人心呐·”他阴冷的视线递过来,我坦然与之对视··这么大眼瞪小眼地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丧失了兴趣一样,神色恹恹地往旁边问:“我出价出到多少了”·有人答:“爷,十九万两雪花银。”
他挥一挥手,将那人打发走了·那“大小爷”原本一直坐在暗处,此刻终于站起了身,往台上走来·他面相生得极其阴鸷,给人一种十分古怪的威严感,我从前见过发疯的红眼夜狼王,那眼神差不多就是这样。
他走上来指了指玉兔,兴味索然地道:“那这人归我了”·旁边的嬷嬷战战兢兢地答道:“是的,爷·”·玉兔一个人被单独晾在那里,那“大小爷”正眼也没看一下,而是过来打量了一下我怀里的少年雅笙,再指了指我:“那这人归他”·雅笙仍在抽抽搭搭地哭。
我对他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怎么,阁下还要抢吗这回这个我可不叫停了·”·“没这功夫,来一次就够了,我没这份闲心次次陪你们玩。”
那大小爷道,他阴阳怪气地让人撤了花灯去兑钱,走去了玉兔面前,像审视一样物件一样地审视着他··“脸皮子不错·就是可惜了·”他说完,突然扬起手掌,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见他狠狠地往玉兔脸上扇了一巴掌·兔子直接被打得翻倒在地,滚去了一边。
周围爆发出一阵惊叫,只见那大小爷从腰间抽出佩刀,往玉兔的方向指了指:“没用的东西,白让我赔了这么长时间”说着就要挥刀砍下去,我被那叫雅笙的小倌拼命拉扯住一会儿,终于挣脱了冲过去,拿我常备在袖中的短匕一挡。
 ·玉兔脸色苍白,坐在地上叫我:“谢樨·”·我挑短匕沿着那人剑尖一路错下去,直接挑翻了他手里的剑,将刃口抵上他的喉尖·那人立刻就不动了,颤抖着声音道:“你……你干什么,我管教自己买回来的狗,你横插一脚算什么事”我一听他说话就犯恶心,一句话也没说,反手拿刀柄在他脖颈处一打,直接将他踹去了台下。
那个嬷嬷惊慌失措地跑开,四处叫着人:“打杀人啦打杀人啦”·我深深吸着气,问那个“大小爷”:“你他娘的是个什么东西,也想在本王面前杀人”·我没得到回音,那人被我打得口鼻流血,指着我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颤抖。
就在这个当口,我望见张此川冲了下来,在那人面前跪下了,似乎说了几句求情的话·那“大小爷”恼火得不轻,又在他脸上扇了一耳光,再将他恶狠狠地踢开了:“滚”·张此川捂着腹部,痛得皱了一下眉头,照旧跪在那人面前。
那叫雅笙的少年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不住地劝我:“快走,王爷您快走·这事儿大发了·”·我往张此川那边望了一眼,拉起玉兔··这事儿大发了·我无论前世今生,是个浪荡子还是个王爷,还没有怕过什么人的说法。
那少年跪在我面前,话都讲得不太利索了:“您,您赶快走,赶快走”·走又如何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我刚刚揍的人就算是天王老子,又能如何·——那大小爷拿着飞花令,问我:“公子留步,眼下我这里抽到一句上联,实在是对不出,公子可否帮我对一对”·张此川一口一口天子之位就罢了,这个人也一口一个朝廷和皇帝,逼着我拿钱当底牌,就是知道这天下的钱财都是他的,我在京中再有钱,也拼不过他。
他念:“一二三四六七八十,我无名·”·没有五和九,无名的人,倒过来便是九五之尊··什么狗屁云岫楼,一场子的做戏人,全等着老子我上钩。
我本以为我不争便罢了,谁知道即便如此,旁人也要以为我觊觎那一把龙椅··我本以为张此川当真沦落至此,结果他才是真正有出息的那一个,肯自降身份接近我,在兔儿爷庙里哄着我与造反二字搭上边,只为除掉我这个眼中钉。
三年前是我,三年后也是我,只是我不再是那个能被他哄得团团转的小青年了··我冷笑着对台下的人道:“之前公子出的下联我可对不出,倒是能为您送一幅横批——二七四三,正合您意。”
我带着玉兔走了··出来后,玉兔也像是脱了力,背靠着墙边愣愣地瞧我··过了好一会儿,再伸手戳了戳我的肩膀:“你刚才……是不是讲他儿死妻散”·他大概是想讲些话活跃气氛。
我恶狠狠地将他抓起来:“现在聪明了刚才是个什么情况,你的脑子呢脑子呢”·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玉兔望着我,胸口起伏,眼边有些湿润。
我破口大骂:“别他娘的这时候再来洒猫尿老子问你,走丢了不知道回来找别人带你走你便走别人打你,拿剑来砍你你也不避,你的法术呢玉帝规定不能在凡人前显身,这种时候凡人看到了就看到了,你怎么就是少根筋”·半晌,他嗫嚅着回答了:“不是……玉帝爷爷,是你……说不让我用法术。”
我呆了一下,才想起来之前我告诉他能少用则少用,我再次怒道:“你还有理了下次再有这种事,老子让嫦娥亲自下来提你”·玉兔低头望自己的脚尖儿。
他抬手擦了擦眼睛,又低低地道了声:“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看他这样子,不知为何心头的火越烧越旺:“又哭哭什么哭你他娘的是个大男人,不是小姑娘再哭就给老子滚回去”·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和他站在巷子里半晌,我吼也吼累了,他埋头也埋累了,最后我松了口气,和他一同往回走,玉兔自知理亏,不敢和我靠得太近,脚步也磨磨蹭蹭的··在路口,我们碰见了一个轿子,四人抬。
朝中规定一品大员坐八抬大轿,二品及其以下年不到六十不允许乘轿,只有极少数得了皇帝赏赐的,才能有资格坐上这轿子··我太熟悉这个轿子了:深青花纹,朱漆红的辇子,用了至少三年。
我看着那上面穿着官服的走下来,冷冷地道:“张大人还是穿这身好,让人看着不膈应·”·张此川来到我面前,笑吟吟地道:“扮成倌儿也挺有趣。
我想邀王爷再喝一杯茶,王爷来还是不来”·我道:“不来·”·他像是早预料到我这个回答,笑了·我带着玉兔抬脚预备往回走,突然听见他清清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王爷,今日我布局,固然有陛下命令的原因在,只是我想救您,而非害您。
陛下这个人,只爱抢别人喜欢的东西,这个癖好从登基时便开始了·”·我停下脚步,回头问:“他抢过我什么”·“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张此川道,“想折腾您的时候,您身边是明公子,他抢明公子·一旦以为您爱的其实是雅笙,他便不要明公子了,就是这个脾气·”·他一双眼睛清清亮亮的:“想折腾我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道:“那似乎跟我没什么关系·”·他一笑:“关系是有的·我——喜欢您,他便想要您的命·”·我停下脚步。
兔子在我身边抬了抬头··他再道:“其实王爷您病好的时候,陛下便注意到您了·您当时不是生病,只是中了一剂鹤顶红而已·”·我顿了顿,低声对兔子道:“你先回家,我过会儿回来。”
玉兔埋着头,拖沓着脚步离开了··张此川见玉兔走了,再问:“王爷如今知道为什么了死而化生,您和您的身边人,便一个都不能放过。
明公子单纯,对我们没什么防备,稍稍哄骗一下便能上钩·他若不上钩,又怎么能勾得住您·”·我扯了扯嘴角:“张大人还是瞒了陛下不少事罢。”
张此川看了看我,抿起嘴唇·过了半晌,他轻声道:“陛下只当明公子是您身边的玩宠,不知道他是您的心上人,否则也不会这么轻松地放了人·”·我道:“那么雅笙一事,我欠张大人一个人情了,大人可是这个意思”·张此川微笑着说:“不敢。
只是下官确有一事,还要请求王爷·”·· ·☆、玉兔式道歉· ·我以为张此川会借机刁难我,结果他并没有·他来我府上转了一圈,去正厢房里看了看,最后问我要一本书。
那本书还是我四五年前买下的,是一本晦涩的剑谱,被书虫啃了一大半,混杂在一堆尘封的画册中··我没问他拿那本书有什么用,他却主动告诉我:“是故人旧物,惦念一位朋友。”
我将书送给他后,再推掉了同他一起吃茶的邀请,没多大功夫就送他出了门··王二站在院中看我送走了张此川,挠挠头看我:“王爷,这位公子是……”见我不回答,他又挠挠头:“那明公子——”·我甩甩手,想着近日发生的这一堆有的没的事情,只觉得疲惫:“都没事。”
我抬脚往房里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告诉他道:“去账房那儿把月钱结了,都回去罢·”·“王,王爷”王二一听,立刻结巴起来:“这是要赶小人走了,是小人做得不好还是——”·我现在一听别人说话,脑海中就嗡嗡的:“没多大事,就是过几个时辰,可能会有人过来抄家,你们早点走,莫被牵连进去。”
没等王二再惊慌失措地发问,我加快脚步去了房中,只想安生睡一觉··回来一趟,我也没在家中找到玉兔的身影,原本想找找他,估计这回被我骂哭了难受,正躲在那个旮旯里偷偷抹眼泪。
我迷糊间只想着,这蠢兔子应当已经听我的话乖乖呆着了了,大约再出不了什么岔子··我一边想,一边摸黑宽衣睡觉,外袍宽了一半的时候,我鼻子突然里淌出了一挂温热的东西。
我抬手一擦,借月色一看,黑乎乎的,好像是血·我没怎么在意,拿帕子随手擦了擦,正准备朝水盆走过去是,却突然眼前一黑,接着什么都不知道了··昏过去的那一瞬间,我像是一眨眼间跌回了三年前,血腥味在我喉咙里漫开,好像是有那么一把刀子扎进来,直戳戳地告诉我:您别蹦跶了,是嗝屁了。
这句话听着也耳熟,我后来由两位无常引着去地府时,还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当时判官就和他媳妇儿站在那儿迎接我,判官阴森森地道:“这便是冥府,您确实是嗝屁了。”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那好罢,我一向是个很容易接受现实的人,于是伸手管孟婆要汤喝·孟婆拍开我的手:“今儿火不够大,你的那碗还没煮,先去另一边蹲着。”
我便蹲着··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我数着忘川里漂浮的鲜红的石蒜花,正看得入神时,就被玉帝提去了他面前,给我封了个莫名其妙的神仙官··我在漆黑的迷蒙中回顾了一下这段过去,隐约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但梦境并没有如同我的记忆那样发展,我的梦断在我伸手找孟婆要汤的那一刻,接着便跳去了一个诡异的方向·我瞧见孟婆温柔地注视着我,端着一碗汤轻轻柔柔地哄我:“你喝一点,谢樨。”
我刚要开口时,又见孟婆眨眼间变成了我娘,我已经不记得我娘的样子了,只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她将我抱在怀里,我趴在她肩膀上,看见她发间一只金步摇晃来晃去,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我盯着那步摇看了看,对她喊了声:“娘·”·风移影动,我娘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我,拿手摸了摸我的脸颊·动作很轻、相当温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意思。
我道:“娘,您记得不孝子的生辰吗儿子糊涂了,不晓得现在几岁·”·我娘说:“八月十五,正是凡人做月饼的那一天。”
我想着我娘这话有哪里不对,但老是没想出来,还是不依不饶地问:“娘,我如今多大了您陪着我几年”·我娘还是不说话。
我自己在心里算了算·我记事极早,我娘抱我穿过后院晒太阳的那一年,我三岁·再往前一点,仅剩的记忆便只有一个古旧晦暗的方木桌,上面爬着很深的裂隙。
不知道是什么场景的事,我周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拿手去碰那些凹陷下去的裂痕,摸到了一手干干的青苔··“那就是三岁了,娘,您再有两年就要走了·”·我说道。
我也不知道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大约只是提醒一下我娘,该吃吃该喝喝,每日梳妆,出来后仍是新嫁娘的模样,我觉得我娘应该是有过那种好看的样子的,虽然我从没见过。
我得不到我娘的回音,再等了一会儿后,便放弃了,对这个梦也生出些嫌恶感来·我不大贪眠就是这个原因,有时做的梦实在是让人生气·我气着气着,迷蒙间感觉又人拉了我一把,很紧张地说了声:“你不要动,药洒了,谢樨。”
我没理这个声音·片刻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了我的嘴唇,将什么东西渡到了我口中·那东西非常苦,我呛了几口,感到头脑发疼,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半夜时我出了一身的汗,灵台变得一片清明,醒了过来·我一睁眼就看见怀里躺了个人,整个人挤着窝在我胸口··是玉兔··我低声叫了声:“兔子。”
他睡得很沉,满脸迷蒙地拱着我,眼皮子肿着·我动了动,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天色将明,室内泛着青光,里面灰扑扑的·我床头放了一个药碗,一个偌大的药舂,再想起我晕倒前那一挂鼻血,我估摸着我是中了毒。
只是当时云岫楼中的茶酒我一口都没碰,我想来想去,只有我挑剑尖的时候被刃口轻微划了一下,这时候有可能沾上些东西··随身佩剑,还给剑上挂毒,难以想象这是帝王作为。
这防人害人的心思快赶上我隔壁那只耗子精了··我动了动,发觉我手上被划伤的地方已经被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包法也很符合玉兔的风格,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个馒头。
我看着眼前睡成一滩泥的年轻人,几个时辰前的怒气消了大半·虽然我也很想把他弄醒再收拾一顿,想想还是算了··闯祸了就闯祸了罢,再等几个时辰,谢王爷被抄了家,还要因为侮辱圣上掉脑袋,不过是再去地府走一回,换回我胡天保的壳子。
我一个人占着大半个床位,瞅着玉兔可怜兮兮地被我挤在了床沿边角,想把他往床里带带,又怕把他弄醒了·我想了一会儿,伸手将他搂紧了,确保他不会掉下去。
大约是梦见了我娘的缘故,我觉得我现在的心境很平和··我维持着这个平和的心境,第二天起床收拾齐整,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人来抄我的家,却在我书房桌上发现了一封信。
我看着信封上简笔画着的那个兔头,再看了看信纸开头三个乌黑的大字:悔过书·嘴角抽搐了一下··玉兔写了整整五页纸,废话连篇,我单看那纸上洇湿的水痕就知道这家伙肯定是边哭边写的。
他在信中道:“你怎么罚我我都接受,你真的要烤我,我也不会反抗了·对不起·”·他写:“我听你的话,以后都变兔子·你不要生气了。”
我将拆开的信原封不动地放回去,用一本厚实的书压好,然后回房去找玉兔··玉兔已经醒了,他坐在床上,一声不吭地磨着药,见我进来,他吸吸鼻子,把我的手拉过去,拆开了细布给我换药。
往日都是我伺候他,仔仔细细地给他敷花泥,此刻好像我和他的角色倒转了·我咳了一声:“上仙……”·他给我重新包扎好了,又端了碗漆黑的药汁给我喝。
我刚喝了一口,险些吐出来——本来苦涩的煎药,他硬生生给我加了半打蜂蜜进去,甜齁到喉咙根的同时仍旧掩不了川穹五味子的那股腥苦味道,只让口感变得更加可怕起来。
·玉兔眨巴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我喝··我闭着气一口将药喝空了,再道了声:“上仙……”·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端起药碗去了院外,蹲在井边咯吱咯吱地洗干净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他笨拙地洗完了一堆药碗药罐子,然后神情郑重地走到了我面前,看着也不像是在求表扬,而是像……英勇就义··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已经“嘭”地一声变回了兔子原身,伏在我脚下的草丛中。
我叹了口气:“我不烤你,上仙你不用这样·”·玉兔跑几步趴到我的脚背上,我不得已只能将他抱起来,揣在袖子中·想了想他的性子,我温声对他道:“罚个差不多就可以了,你变原身五个时辰,就这么说定了。”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结果玉兔完全没有鸟我,他这回铁了心自罚,连院子里的草都不肯吃,只趴在桌上咔擦咔擦地嚼干巴巴的枯草,我眼看着他油光水滑的毛又要瘪下去,左右无法。
他只在每天傍晚、中午变回来一次,给我上药,等我伤好了之后,他啃枯草啃得更加起劲儿了··这么过了几天,我始终没等来抄家的人,玉兔也始终没有变回来,他甚而连话也不怎么说了。
有一天晚上,我把怀里的兔子在床铺上放好,拉灯睡觉后,突然感觉到身侧一沉,玉兔他重新化成了明无意··“谢樨,你睡着了吗”兔子声音有点沙沙的。
我道:“嗯没睡·”·我便听见他翻了个身,伸出手让我也翻个身,面对他·夜里,我瞧见他一双眼睛泛着细微的亮光,然后闭上了,埋头钻进了我的怀里。
我有些手足无措··“谢樨,我明天就回去了·”玉兔说··我看着埋在我怀里的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叹道:“你家中一个人也没有,回去能作甚老实在我这呆着罢,小兔子,别老跟自己拧着。”
玉兔没答话,我想了想,突然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你要……回月宫”·他“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后,他又道:“凡间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有法术,可我也什么都干不了,还给你添乱子,所以我想先回去了·这件事情,我去请罪,然后让玉帝爷爷换个人办·我的仙阶让给你,你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了。”
他这话说得很生分,是初见我时摆上仙架子的那种口吻·我胸口没来由的堵了一下,勉强笑道:“也行,上仙还是回月宫更好,凡间人心太恶,对你多有不利。
仙阶的事就算了,我这样来得更自在·”·玉兔在被褥下摸索了一下,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凉,贪温暖似的抓着不放:“凡人很好的·谢樨。”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渐渐发现,我竟然有些陷在他给我布置的这场荒唐事中,无论是下凡也好,调查张此川也好,原本我想应付应付过去,只当陪这个兔崽子玩玩。
当玉兔叫停时,我却有些不太适应了··大约我接触到的那些秘密、我三年前未曾探清的事物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我舍不得走·可又不全是这样··前尘往事,玉兔拉着我再走了一遍,走到尽头,还是会走到我莫名其妙死的那一天,我孑然飞蛾一般的生命撞见了一些微弱的光亮,扑进去后便烧了起来。
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娘走了,我爹也走了,他们生前是一副在春光里笑着的小像,挂在这十几年来没有旁人走动的老宅院中··那种感觉,我曾经强迫自己遗忘了三年。
现在兔子要离开了,我突然就记起了当年的光景:无论我走过热闹的长安巷多少次,与多少个红尘男女说笑大闹过,我终要回到这里,我冷冷清清的家中··我道:“上仙想走就走罢。
如今闹也闹够了,是该回去了·”·兔子没听出我话语中的恶意,我平日多对他冷言冷语,这么久了,他也没能分辨出来我何时是在逗他玩、何时是真的生了气。
他又“嗯”了一声,抬眼问我:“谢樨,明天你可以再给我做一顿饭吃吗”·我哑然失笑,半晌后,我道:“不过是一顿饭,上仙要吃,自然可以。”
“那好·”玉兔照旧抱着我,偎在我怀中·今夜他没变兔子也没在我前头睡着,他认认真真地说:“我想吃火锅·”· ·☆、告别· ·玉兔又吃哭了。
我丢了块绢帕给他擦脸,将桌上的五熟釜转过来,让辣汤锅朝向我这边,剩下几锅胡茄汁和大骨的汤留给他··他哽咽道:“你干嘛,谢樨,我还没有吃饱,我才吃一根青菜。”
我稳稳地夹住他伸过来的筷子:“这种人间烟火味你已经尝过了,上仙应该试试其他的·”·玉兔垂着头看着盘中我夹给他的、清清淡淡的萝卜和圆薯饼,仍然钳着筷子跟我僵持:“那你为什么不试”·“我以前是凡人,这些滋味都知晓,最喜欢这种而已。”
我耐心跟他道:“兔子不能吃辣的,你晓得了吗”·“你头一次见我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玉兔蔫了吧唧地收回筷子,瞧着面前嘟噜翻滚的汤锅,若有所思。
“你说人间烟火味,可以让人哭,也可以让人笑,我只吃到了让我哭的这种·”他夹起一个薯饼嚼了嚼,再评论道:“味道是很好,可是我也没有想笑。”
我:“……”·我倒是挺想笑的,可是不大笑得出来:“上仙,那时我骗你的,你只是口味清淡,吃不得这种辣而已·”·玉兔又夹了一块薯饼,咬了一半后犹豫了一下,另夹了一块生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我面前的辣汤锅里蘸了蘸,我以为他要吃,还没来得及阻止的时候,就见他将那一红一白两个薯饼摆在了一起。
他说:“原来你是骗我的·”·他拿筷子尖戳了戳那块辣的,带了一点油沫进嘴里,又伸手开始擦眼睛:“人间真的很好,我还以为要真正接近凡人,须得天天吃火锅。”
我对着这只傻兔子,突然生出了一点歉疚感来:“怎么会这么想,上仙,凡仙有别,就算是被派下来福泽百姓,也不用费心思去接近他们·”·话一出口,我又想起了青龙。
再想起了那皇帝和张此川··我沉默了一下,再道:“凡人其实对神仙是很忌惮的,忌惮了就变坏了·小兔子,你千万别再有这种想法,知道了吗”·玉兔不是很认同我的话:“那凡人成了仙要如何当了神仙的凡人也还吃火锅,还喜欢人间烟火味道,想着凡间的人,我——”他吸了吸鼻子,“你说得不对,你明明应该觉得这里很好的。”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看着他那控诉的神情,没料到他说着说着扯到了我的头上·我一阵紧张,生怕误导了他:“当凡人很无趣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这里好过”·玉兔望着我:“你说了,我做梦梦见的。”
我:“……”·他又夹了一片青菜叶,探身过来放进我面前的辣汤中,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等着它煮好了,然后愉快地捞进了自己的碗中。
果不其然又被辣哭了,他边吃边流眼泪,还要一本正经地询问我:“谢樨,你为什么不吃”·我深吸一口气,说道:“吃,我吃·”我将桌上剩下的菜盘全部倒进了清汤锅底中,然后开始吃辣汤锅中的食物。
过了一会儿,玉兔抗议:“你不要吃这么快,你看,你还把我的白菜帮子吃了·红的要被你吃光了给我留一点……”·我迅速地将最后一块沾着辣椒碎的芜菁片吞下肚,严肃地道:“忘了,刚刚吃得有点投入。”
玉兔哭丧着脸:“谢樨,我没有吃饱·”·我顺势将清汤锅里煮好的蔬菜夹给他:“上仙就先吃不辣的凑合罢,十分对不住·”·玉兔捂着半饱的肚子看了我一眼,最后决定退而求其次,吃起了不辣的菜来。
我松了一口气··他大约也是全天下第一只哭着喊着要吃辣的兔子了··饭吃完,玉兔将我按在座位上,将锅碗瓢盆都抢了去,开始洗锅洗碗·虽然他洗过的碗筷有一大半我需要重新洗一遍,但我不好给他泼冷水。
在凡间,这大约也是最后一回了罢··一炷香后,玉兔擦干净手走过来,站在庭院里与我两两相望··相顾无言··我笑:“上仙要走了”·他像是才想起来这回事似的,有点慌乱地挠了挠头:“哦,是的。”
再问我:“你呢”·我和玉兔不同,他回天庭,我的太阴殿却是设在地府中的,一点也不顺路·我琢磨着什么时候把凡间的这摊烂事收了尾再回去,抬眼看见玉兔送我的那颗桂树后飘出一方黑漆漆的衣角,那上面的煞气把树上的鸟儿都惊飞了。
判官站在树后冲我摇了摇手,示意我和玉兔慢慢说话,再隐去了身形··玉兔没有察觉到这院中多了一个神仙,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看起来有点呆,又问:“那我走啦。”
我道:“慢走·”·他摸了摸鼻子:“那好,我慢慢地走……谢樨,我还有话对你说·”他看上去有些高兴,过来拉了我的手,眨着眼睛道:“你回去了之后,不忙的话,能来广寒宫找我玩吗嫦娥姐姐一般不太准我出来。”
我笑了,在他脑袋上拍了拍:“好的,小兔子·”·远方飘来一朵云,在玉兔身边停住了··玉兔踩上那朵云,一下子离我有了十尺八尺远,他的声音在微风里听起来有点小:“你一定要记得啊。”
我说:“记得的,上仙·”·他冲我挥了挥手:“谢樨,你说当凡人很无趣,其实当神仙也很无趣·”·他轻飘飘飞走,在半空中隐而不见后,我心想这兔崽子最近说话真是越来越高深了。
我也冲着他离开的方向挥了挥手··作者有话要说:1.最近三次身体不太好 事忙,连续几天存稿箱发文,也没来得及逐个回复小天使的评论,很对不住,过几天我会仔细观看和参考大家的意见的,谢谢大家超喜欢你们·2.本周六会进行一次文章修改(非大修,捉虫改错查病句),到时候会出现一整天的伪更,大家无视就好。
3.本文已经开始走签约流程,万分感谢大家的陪伴·蠢作很激动,一不小心就短小了,保证明天不这样·· ·☆、回到神界· ·“怎么,舍不得了”判官的声音幽幽地从我身后传来,“驾个云,天庭到忘川也就一炷香的时间,你再催个风,保管让你在半路追上小兔子,小兔子还能高高兴兴地扑进你怀里——”·我看了他一眼:“我追他干什么抓回来再把碗筷洗一遍吗”·判官棺材板似的一张脸上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这理由也不是不好。”
我挥挥手:“直说罢,你今日为何过来了”·判官顾左右而言他,犹自耿耿于怀:“怎么着还不欢迎我不成,我昨儿听夜鸦说你要给玉兔煮火锅,打早就批了今日的生死簿赶过来了,没想到还是没蹭上你这顿饭。
兄弟,我跟你说,我家那口子最近做饭的手艺,真是——”·我正好也没太吃饱,懒得听他絮叨一大堆,找了找,还剩下煮过菜蔬的一些底汤,便指挥判官去后厨再下了一锅面条,我和他一人一碗端着蹲在池塘边吃。
判官几乎要摔碗:“怎么我来你这里做客,反倒要给你做饭”·“不单做饭,过会儿碗也你洗·”我去书房拿了本书,坐去庭院中翻开,听见判官在那碎碎念:“这差别待遇,虽然我不是小兔子吧,但好歹也是个上仙……”·一阵吸溜面条的声音过后,我将书翻到了末尾。
那碗面条我吃了一半,放在桌边放凉了,被判官兴致勃勃地拿去喂了邻居家跑进来的大黄狗··过了一会儿,判官噼里啪啦地鼓捣完,终于在桌前坐下了,摆出了一副谈正事的架子。
他问我:“你什么时候走”·“一个月后·”·判官奇怪地瞧了我一眼:“这么久你有什么事要办么”·我点点头。
他见我不说话,突然哼了一声道:“你怎么还是这种德行,这张死人脸什么时候能松一松我看了牙疼,小兔子那么闹腾的性子,怎么受得了你,唉。”
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书本,抚摸着并不存在的胡须,幽幽地说:“哟,开封县志,又查你那个小情人儿呢”·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摇头:“不单是查他,还有其他几个人。
朝中以地域分党派的人居多,我在查——”我拿手点了点那本泛黄的书,突然发觉自己能坦然地说出事由了:“三年前,我的死因·”·判官哂笑着鼓了鼓掌:“我倒是觉得你早就该查了,不然有些事,老是断不了。”
他往前移了移身体:“若那姓张的是一只鬼,我倒是能判他生平,给你一个交代·不过诸神不议凡人事,还是由你自己来罢·”·我将那本书放好,判官又道:“不过有的人特殊些,一旦有了需要在生前判定的罪罚,我还是要实地考察一番。
要不要提前收了他的命,全看他的造化·”·我想了想:“你说的是……皇帝”·我闲时曾向太白金星学过些看面相的法子,按照我见到的那样子,当朝皇帝伏犀贯顶,是至尊显贵之相,这样的人通常来说有大气量、大眼界,而他颧骨深凹,斜眉吊眼,又是一副尖酸刻薄的样子,非常矛盾。
这样的人,不是自己作妖便是逢到了一些怪异的事情,以至于改了命格,往歪门邪道里去了·江湖中也有这种说法,与走火入魔类似··见过了那皇帝之后,我更加确定了玉兔这回被派下来的原因:当朝圣上,无论他是心性本如此还是受人诱导,一定与张此川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判官笑容可掬:“老谢,你看,这事巧不巧往后这一个月,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便好,任他背景大过天去,我自有方法帮你摆平,谁让咱们是神仙呢。”
有判官做盟友比玉兔靠谱多了,我笑了:“多谢·”·我让判官封闭了我的五感六识,再等了两天后,终于等来了圣旨带到的抄家大队··他们先是将我宅邸中的东西清扫一空,但凡能毁坏的全部砸了烧了,砸不碎也烧不掉的东西统统都丢进了湖里;再将我上了枷锁,直接送去了三司会审,入夜后严刑拷打。
我装作奄奄一息的样子,在那些人面前坚贞不屈了三天·这三天里,一批又一批审我的人来来去去,我一打量,其中熟面孔不少,都是我前世在风月场结识的人,有的升官了,有的给人当了门生,前途无量。
有的也与我喝过几场酒,笑嘻嘻地贺我跟另一个人百年好合··今番我这么一查,方知道自己从前是多么天真·我以为不结党、不贪权的一群人,其实早就在暗中打点好了关系。
几番察言观色下来,我总结了一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中,有三分之二的人的位置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三分之二的人,把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都拉扯了出来,想要往开封那边靠。
本朝祸患就在这里了··祸因,结党··党首,张此川··探查得差不多后,谢樨这副王爷躯壳也快被打得不能用了,我便让判官将我的神识提了出去。
仙根和五感六识骤然回归,我浑身舒爽··“走了”判官袖手浮在半空中,衣袂飘飘:“我的事也查完了,这一处人间的朝堂可真是有意思。”
我道:“走罢·”·判官掏出笔,在一张看不见的纸上默默写着什么,写完后,他问我:“再过些天,玉帝召众上仙审议人间龙脉之祸,要仔细琢磨一下这个皇帝,你要来么说不定对你有点启发。”
我还没开口,判官便情深意重地告诉我:“小兔子也去·”·我脸皮抽了抽:“他也去”·判官大笑:“老谢,听你这口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们小兔子好歹也是个祥瑞,并没有你认为的那般没用,虽然确实挺没用的,哈哈哈……”·和判官一起离开后,我回我的太阴殿中休息了几天。
这期间,判官和孟婆喜滋滋地将灶台搭在了我家·孟婆送了我一条灵鱼,说是忘川里捞出来的,很稀奇,估计养几千年就能化个人身,当我的水中坐骑··“你想象一下,你骑着一条鱼在海里肆意遨游,那该是多么快乐的事情啊。”
判官用十分诗意的口吻给我描述了一下养宠物的必要性··我却觉得水生物太呆了,不如陆地上的玩宠有趣·我整天对着水碗中那条一动不动的大头鱼,除了将它做成麻辣鱼片之外没有别的想法。
孟婆戳我的脑袋:“你这个人”她叹着气,冲我“啧”了一声,神情有些哀伤:“果然是养过玉兔的,眼光大不同·”·我道:“你们夫妇两个若是不去唱戏,真的可惜了。”
孟婆送鱼给我时,距我离开凡间已经过了大半个月·所谓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的说法其实是不对的,我们这儿天上一天,人间也是一天·我甚而觉得神界的日子过得更慢一些。
他们夫妻俩那天顺带提了提,玉帝的审议大会马上要开了,让我早日准备,不要误了时辰··我答应了下来·准备动身时又抽空想了想,答应玉兔去广寒宫看他的这事好像被我忘了,反正众仙列席,玉兔也要去,干脆等会散了,直接跟着他去月宫喝喝茶罢。
说起来,我和他也很久没见了,不知他当初跟着我在凡间瘦下来的那一点,有没有再胖回去··他要是不胖回去,对不起他原身那漂亮温暖的毛皮,怪可惜的·· ·☆、上天· ·众仙列席,玉帝召的是上仙。
我虽然和身份尊贵的玉兔共用一个封号,但论到阶品,还是差了不少·这回去天庭,我走的还是月老和判官的后门·月老穿着一身喜气洋洋的红编绳长衣,和判官夫妇二人一同将我围在中间,一边欢腾一边阴煞,中间插个我,一路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我本想站在凌霄殿外听听就好,判官硬是将我推了进去:“哪有这么多讲究,上回西天佛祖座下开道法会,有只蚊子飞进去喝了口王母娘娘的血,落地就飞升成了一个小散仙,还正好跌坐在莲花座上。
你说这规矩是破还是不破”·我便进去了,寻了个角落坐下·时辰还没到,殿内人来人往,气氛十分活跃,像判官、月老这样爱折腾的,去东边摇了几回酒,走走停停,见人都拉着聊几句,场子注定是冷不下来的。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摸了个脆柿慢慢啃着·天上菜肴花样不如人间多,甜的要占去一多半,以精、小、美三样为标准,摒弃会将口舌弄得油光发亮的、脏兮兮的烧菜,崇尚果蔬与点心。
就我的凡人眼光来看,偶尔尝尝,确实比人间的吃食来得鲜美甘甜,但吃久了确实没意思··我以前在自己殿中煮火锅的时候,食神出于好面子没有来蹭饭,却暗地里托人找我送几包人间榨菜给他,过段时间后又托人要了一次,我因此得了食神送来的几品珍稀的花卉种子,就种在了忘川边上。
我啃着脆柿,等着众仙会谈开始·我本隐在一个不受人注意的小角落里,却见眼前突然伸过来一只白净的手,挑挑拣拣地选了好久,最后捞了……几片桃子叶。
与此同时,旁边传来几声笑声:“太阴星君今儿穿得可漂亮,是见谁来了”·又听得一个人插话:“小兔子么,自然是来见我的·好久没来了,玉兔,想不想哥哥啊”那猥琐兮兮的强调,除了判官再无他人。
我抬起眼,就见玉兔手里攒着一堆绿叶子,张口准备往嘴里送·他一见被人发现了,急忙将手里的东西藏进了袖子里··我再一瞧,玉兔今儿没穿白,而是同月老一样穿了一身红色的锦袍,不过不是大红,是边角纹了银线、颜色有些暗沉的云锦。
这颜色衬得他更加面白如玉,从眉梢到下颌尖都是一水儿的青葱嫩色,确实……非常好看··我拿绢帕擦了擦手·玉兔偷偷往我这瞟了一眼,转过身去对着判官咕哝:“不见你,一点儿也不想看见你。”
判官大笑·这边的动静引来了旁人的视线,众仙顿时一个二个地都走了过来,揣着茶杯请茶,或者唠叨几句·玉兔一下子被挤去了人群正中··天上的仙者们都与他熟识了,玉兔不拘谨,旁人也不为难他,虽说那点不断发散的有点蠢的气质一直在往外飘,但他举止得当,进退有礼,一点错处也挑不出来。
判官凑到我耳边问我:“老谢,有何感想”·我想了想:“儿子大了·”·判官望着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神情有些愤愤然地走了。
我一个柿子啃完时,大殿正前飘来一道金光,一个和蔼的老人声音飘了过来:“很好,众仙卿都到了,各自归位罢·”·这道话音一落,原先嗡嗡的谈论声都小了下去,很像我以往念私塾时,夫子进门那一刻的情景。
人群渐渐都散了,找了自己的地方坐下,玉兔和判官孟婆一同去了最上座,我呆的地方来了个一个小仙,自我介绍道:“我是一只豪猪精,还差半日就能化仙,借了天蓬元帅的关系上来沾一沾仙根,对了,你是谁”·我道:“我叫谢樨。”
那小豪猪精道:“呀,就是你呀,那个因为看了屁股……后来封了仙的凡人哈哈哈哈哈,这可真有意思,哈哈哈哈……”·我不说话。
那豪猪精继续笑:“你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小仙怎么来了这里,是不是还没来过凌霄殿嗳,我跟你说,凌霄殿这不算好看的,要说忘川之后有一处种着六界珍奇花卉的宝地,花群瞬生瞬萎,永不终结,那地方才好看呢,我就去过,那个地方稀奇得很,我们元帅都是好不容易才去成的。”
我爹曾教给我一句话:无论什么人,都要把他的缺点当成可爱之处,这样生活才过得下去·我平日心情好的时候一直奉行着这个道理,此刻瞧这个爱胡吹的小猪精也有些可爱起来。
不说忘川之后有没有那个圣地,天蓬元帅来的那回我还记得,他当时想找判官借个地方,约嫦娥见面·判官是个小心眼儿的人,还死死记着跟天蓬关系好的那只猴子毁了生死簿的仇,死活不肯把开满彼岸花的场地借出来。
判官道:“一个生死簿,三条墨的墨笔后来补上,我手都要写断了,那个月的绩效也没了,当时我还在跟我媳妇儿搭讪呢,就为了这档子事儿,我在冥府的面子败光了,连着大半年都没好意思跟她说话。
那只猴子差点害得我丢媳妇儿,我干嘛要帮他师弟这个忙”·眼见着判官不肯让步,天蓬元帅便退而求其次,来了我府上,把地方定在了我府外栽花的地方,也算是有山有水。
只可惜那回嫦娥没有来,我瞧着天蓬元帅孤零零站那儿,被放鸽子的样子,颇为感慨··这边小豪猪精在絮絮叨叨,我集中精力听大殿中玉帝说话的内容,只听得他逐一问候了一下众仙家的境况,废话连篇,我不禁感到有些无聊。
突然,玉帝提高声音,我只听到了前半句:“那么,星君此行的成果确实有待褒贬,只不过你这么说了——谢樨为何不来殿上”·我陡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往那边望。
玉帝也瞧见了坐在角落中的我,口吻严肃起来:“谢樨,你为何坐在哪里是不把这场论会放在眼中么”·我站起身走出去,对他拜道:“回禀玉帝,不敢。”
坐我旁边的小猪精大声嚷嚷:“他连下仙都不是不坐这里坐哪儿”·其实他的话是对的,我也正有些疑惑时,便听见玉帝清了清嗓子:“谢樨无品阶确有其事……可是寡人不是曾给你一个封号么论封号,你该和谁平齐,这点事也要我教你么”·判官在前面冲我笑眯眯地招手:“老谢,快过来。”
我茫然地刚要过去时,又听玉帝斥责他道:“你怎么又来胡搅了,瞎闹·”玉帝呷了口茶,庄严地命令我道:“你过来,坐这边的上仙席,别跟他们挨一块儿,省得闹腾。”
我便过去了,刚要坐下来的时候,玉帝皱了皱眉,又很不满意地指挥我道:“不是这儿,谢樨,你再过去点儿,同——太阴星君坐在一起罢·”·我瞧着一旁那抹红衣,走过去坐下了。
玉兔低头盯着面前的酒盏一动不动··玉帝甚是满意地笑了:“就是这样,凡事就要按规矩来·”·我:“……”·我悄声问玉兔:“他们在搞什么”·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玉兔看都不看我一眼,仍旧盯着眼前的酒杯,硬邦邦地回了声:“不知道。”
我正在为他这态度感到奇怪的时候,就看见他塞过来一个纸团子··我打开,又看见了一个他画的标志性的兔头,后面跟了一行字:你为什么不来广寒宫找我玩·我心下一叹,果然这件事被他惦记上了。
我刚要跟他解释,我最近实在忙,且忘了这档子事的时候,玉帝在上面威严地道了一句:“好了,众仙家私下里有什么悄悄话回去说,我们进入正题·”·众人噤若寒蝉。
玉帝的眼光扫过来,停在玉兔这里:“便从星君开始罢,你这回下凡,见了一次那凡人皇帝,可觉得有些不对劲”·玉兔踱步出去,行了礼后道:“有。
此人周身气息近煞,我当时……没有多注意,只……觉得很不舒服·”·面对兔子,玉帝面貌温柔,目光也和蔼了很多:“你初次下凡,诸事不太妥当也是可以原谅的。
太阴星君,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借神识看一看,那皇帝的元神中,可有什么异常之处”·玉兔安静了一会儿,不多时,凭空变出一张画纸,一支墨笔,用心在上面画了起来。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我占了离他近的便宜,看得一清二楚:玉兔认真作画时的笔力和他画兔子头的鬼画符是两个极端,那一抹暗红的衣角稍稍一动,便漏出画纸上半方隽秀的墨痕。
他画了一坨肿胀鼓包的黑家伙,我起初以为他画的是山石,凑近了仔细一看,却发现那竟然是一条黑龙·四肢俱在,只是身形已经扭曲病变,不知变成了什么样的怪物。
此画一出,众仙哗然··玉帝道:“星君先归位罢,众仙家都看到了,人间天子的龙身已化为一条孽龙·为了确信,请冥府判官也来说一说·寡人近日命你下凡断此人生平,可有了答案”·判官一听终于轮到他了,兴冲冲地站了出来,准备开始长篇大论。
我刚要听,就感觉到玉兔戳了戳我··我扭头看他,他还是不看我,有些闷闷地:“你见了我,没什么话说吗”·我想了想:“我原想今日见了你,就随你去广寒宫中找你的,也不算忘了这件事。”
他瞥了我一眼:“哦·”·我再想了想:“你今天穿得挺好看·”·他满意了,终于转过来正眼看着我,美滋滋地“嗯”了一声。
 ·☆、绯闻兔· ·判官立在凌霄殿中,神情端正,念了一大串那皇帝的生平·当朝天子姓林名裕,十三岁继位,到现在十二载,正好二十五岁··判官皱着眉头念道:“此人在位,治举得当,国泰民安。
民间虽传言此人凶暴嗜血,他却没做过什么荼毒生灵的事·唯一可窥得端倪的事,便是这皇帝爱看天牢中秋决的场面,越是死法凄惨他越感兴趣,还曾经假扮成刽子手亲自将犯人处以极刑。”
周围鸦雀无声··判官再道:“由此可看出,此人虽气性残忍,但还是个知分寸进退的人,只拿罪犯试手而不伤良民·杀破狼三命中,他全占了,这与他先祖有关,注定一世孤寡,亲眷死绝。”
月老插嘴:“但越是这样,越容易变态的·凡间天子如何能次次假扮成刽子手想必忍着的时候还要占大多数,既然亲眷死绝,必然孤苦无依,连纾解的地方都没有。
心魔或许正是由此而来·”·我眼皮子跳了跳··玉帝赞许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却转头问我道:“怎么,谢樨,你有不同的看法”·我道:“他忍不忍得了这回事还要另说。
我同太阴星君在凡间时,那皇帝就曾想要对星君下杀手·”·玉兔在我身后补了一句:“没有杀成,谢樨救了我·”·座下传来一片唏嘘声,判官偷偷看了我一眼,“啧” 了一声,笑容越发的猥琐起来。
玉帝悦然道:“果然我知道谢樨是靠得住的,这么说来,此次去凡间,你还护了星君一次——这便是护了星盘的重要一格,护了天象,也匡扶了紫薇六仪。
依众卿看,我给谢樨封个什么位分好我看要不就封个上仙——”·判官咳嗽了一下:“陛下,咱们还是先讨论正题罢·”·玉帝恍然道:“哦,那便先讨论正题。”
我看着玉帝时不时扫向我和兔子的、慈爱的目光,有点怀疑人生·这场景莫名其妙的很熟悉,这种十分微妙的感觉我前世似乎经历过··我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就听见玉帝问一旁的司案小仙:“我似乎听说,离凡间天子最近的人便是宰相了”·“回禀天帝,是这样的。”
“怎么当宰相”·“呃,回天帝,科举榜上靠前的人得了这个位置的人居多·他们现在这个宰相,便是一个连中三元的人。”
“那便如此,一回生二回熟·”玉帝微笑着看过来:“太阴星君,谢樨,这回还是你们两人罢——星君此前探查的那个凡人,我交由判官去理会。
你们二人,专心负责这个凡间皇帝·接近他,成为宰相,做得到吗”·我道:“做不到·”·开玩笑,我前世胡天保名满京城,别人说我是第一风流贵公子,第二才子,搞得我全家上下都十分飘飘然。
我十五那年被我爹撺掇着回老家考儒生,指望着我在一群大龄老爷们儿中脱颖而出,当个县试第一·我自信满满地交了卷,后来跟我爹一起灰溜溜地回京了··考试这一事上,我的确不太在行。
而且天上的神仙们对朝堂之事似乎有些误解,别说宰相都是三四十年地熬过来的,我这个资质,去户部帮人抄书都要抄错字··玉帝神情一下子冷了下去:“那你是不愿了太阴星君呢,你怎么看”·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玉兔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过来偷偷拉了拉我的袖子,然后对着上座的人答道:“我……可以努力一下。”
我眼皮又跳了跳·玉兔又凑近了些,有些忐忑地望向我:“谢樨,我保证这次不坏事,你相信我·”·我很想跟他解释,这不是我相不相信他的问题,而是我相不相信自己的问题。
正惆怅时,判官用传音入密跟我道了声:“老谢,你是不是没脑子,此事可从长计议,你答应了就是上仙了,不说白不说·下凡后怎么做,小兔子还不得听你的”·我与玉帝冷冽的视线对望了半晌,叹了口气:“好罢。”
玉兔惊喜地握住我的手·玉帝脸上顿时也如同绽开了一朵花儿,和煦了许多··我终于想起这场景的熟悉感在哪里了··前世,我考试失败之后,我爹带着我郁郁回京,过后生了一场病。
病中,我爹想着我既考不上功名,也不擅交际,除了家中的钱还够用以外,我的未来实在是看不见什么希望,他怕我半生寂寞,便找了一个媒婆,替我向京中一处大户人家说媒。
姑娘是好姑娘,皇城中有名的绝色美人,只是家道中落,很需要一个像我这样有钱又没脑子的金龟婿·我琢磨着,眼下在凌霄殿的这番场景,着实很像我当时去相亲,登门拜访时那姑娘家中的场景。
我的老丈人也便是如同玉帝这样,慈爱地看着我··不过,当时我被我爹逼着答应了这门亲事,那姑娘的娘家人开心得跟什么似的,上来就要管我叫娇客、郎官儿,我非常不习惯这种大帮亲戚间的热切,一面起着鸡皮疙瘩一面应付,以为自己一生的姻缘就这样了。
几月后,婚典将要开始时,我父亲却病故了,这门亲事到底还是没结成··老父身死,守孝三年·我退了婚,耳根落得一个清净·那姑娘后来嫁了一个还不错的人,没让我这个断袖给糟蹋在了春闺年华中,是一件好事。
众仙会谈很快便散了,我从强烈的即视感中摆脱出来,出门便抓来了判官,向他问道:“玉帝想干嘛他今天看我像看亲儿子似的,你们一个二个也奇奇怪怪的。”
判官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他想干嘛,你还看不出来么谢樨,你和小兔子的绯闻已经……整个神界都知道了,大家都想着撮合你们呢。”
我喉头梗了一下··判官再道:“你不知道么,玉帝可宠小兔子了,真真把他当儿子看的·你们两个都这么大人了,磨磨蹭蹭的我们看着着急。
老谢啊,你要发达了,若你真同小兔子在一起了,就是咱们天宫的驸马爷……啧啧啧,苟富贵,勿相忘啊,以后我和我家那口子还能吃成你做的火锅不”·我扭头便走。
判官拉住我:“哎,你干嘛呢,那边小兔子等着你一同回广寒宫呢,丈母娘你不见一见嫦娥是可怕了点,但你也不至于吓成这样·”·我道:“我回去跟玉帝说清楚。”
判官板起脸来:“说清楚,怎么说世间绝无空穴来风之讲,你要是和小兔子真没点儿什么,这传言能出来么我看你有这功夫找玉帝解释,不如自己好好想想。
老谢啊,缘分这东西,错过了可就真没有了·”·判官留下一个幽幽的眼神,自顾自地飘走了··我:“……”·我不死心,回大殿中看了看,再问了玉帝座前的仙使。
那仙使答道:“哎呀,谢樨,陛下他已经闭关修炼了,说是要好几个月才能出来呢,刚刚才进去,你就晚来一步·”·仙使往我身后一望,会心一笑道:“没什么好解释的,别害羞了,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我回头一看,玉兔站在殿外,鬼鬼祟祟地探头进来,茫然地跟我对上了眼··我道:“兔子·”·他听到我声音,确认了是我,奔进殿中来叫了声:“谢樨。”
他歪歪脑袋:“嗯你还有什么事么”·玉兔单纯,单纯又傻气,别人应该没把这事告诉他,告诉了他肯定也不相信。
我的心情有点复杂,挣扎了好久之后才道:“没什么·”·“嗳,没什么事就赶快走吧,谢樨,我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瞧一瞧·”玉兔高兴起来,一把拽过我往外走去。
我同他手拉手地站在祥云上头,穿过一片又一片围观的人群·思考了一会儿后,我将手抽了出来··玉兔眨巴了一下眼睛··我眼见着他的神情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拿了一条绢帕,将他原本就干干净净的手再仔细擦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再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将手递到了我面前。
“我刚刚拿了饼,现在擦干净了,谢樨·”他道,“很干净的·”·我只有再次握住那只手,干巴巴地笑了笑:“很干净,上仙,我真的不是在嫌弃你。”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捉虫持续伪更· ·☆、琉璃瓦与丈母娘· ·广寒宫我来过一次,是在刚刚升仙的时候,按照惯例要各处拜访走动,是我来天上的第一个地方。
当时嫦娥很客气地接待了我·场景一度很是尴尬:我不爱说话,嫦娥一贯也不喜欢客套废话,我和她相看两无言,最后以她亲切地嘱咐我吃掉一盘特意为我做的糕点告终;她起身去睡了午觉。
我没吃完,见着她离开了,也松了口气,起身循着桂花香走,准备消消食·广寒宫中的景致不错,平地同雪,泛着白绸一样柔软的光,婉约又清凉··我迎面望见了一株顶天立地的桂树,枝杈沉沉,细小如同米粒一样的桂花顺风落下来,扬扬洒洒一场不停歇的金色的细雨。
我见到一个身量魁伟的男人沉默地砍着这颗月桂树,即刻砍下去,划拉出一道深深的伤痕,转瞬间又生长痊愈了·我知道那就是吴刚,偏巧此处静谧无声,我像是在看一幅定格的画,让我有些恍惚。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原来神界是这个样子的··吴刚身边还蹲着一只青玉色的蟾蜍,一只雪白的兔子,它们也一动不动·我赏完美景,突然间觉得这地方没意思了,便驾云去了其他地方。
后来我结识了月老和太白金星一干闹腾的神仙,方知不是神界无味,而是广寒宫这个地方本就是这个样子,生人来了便来了,里头的景致千万年不变一下··月老说这是神仙的劫数,我没琢磨出是什么意思,想了想后,只将它归结于地方偏僻,生活过于冷清而已。
这样的地方能养出玉兔这样闹腾的家伙,不得不说也是很神奇的··我被兔子拉着来到了月宫外,这次的阵仗大有不同,门口一溜儿排过去,我见着了一脸皮笑肉不笑的嫦娥、一个我不认得的绿衣服男神仙,以及一脸木然的吴刚。
玉兔吭哧吭哧地跟我介绍:“谢樨,这是嫦娥姐姐,玉蟾哥哥,还有吴刚叔叔·”·原来这绿衣神仙是玉蟾的人身,我对他点了点头,他错开视线,冷冷地“哼”了一声。
玉兔再吭哧吭哧地介绍,我听得出他的声音很紧张:“嫦娥姐姐,玉蟾哥哥,吴刚叔叔,这个就是谢,谢樨·”·嫦娥走上前来挽过我的臂膀:“都见过的,玉兔,你先回自己地方歇会儿,我先替你招待招待……谢樨。”
玉兔一脸高兴地看着我,再看看嫦娥,似乎有些不愿走·嫦娥再微笑道:“磨蹭什么呢,傻孩子,这点儿时间都舍不得”·我越听越不对味儿。
嫦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莫名打了个寒战··我跟着她走进了宫中,回头一看,玉蟾和吴刚都已经像交代完差事一样地走远了··嫦娥微笑:“来,喝茶,谢樨。”
我看着她的笑容,腮帮子酸了一下:“小仙谢过仙子·”她盯着我,望见我呷了三口茶,将茶杯放回了桌上,做好了客人礼节之后,方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眼神:“方才众仙会谈我不曾去,不过我听说,你和玉兔下凡进展得很顺利,你还救了我们家玉兔一命”·我道:“还算顺利。
星君一事我不敢说救,仙者身躯本来就不伤不灭,小仙也只是出于凡人考量,情急之下挡了一下·”·嫦娥“哦”了一声,又道:“这么说,若你不是从凡人做上来的,就不会为他挡那一刀,可是这个意思”·我终于知道玉兔那发散性的思维是来源于谁了,他和嫦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简直是一脉相承。
我擦了把汗:“不然·被刺一刀,换做谁来定然都惊惶,我为了避免上仙受惊,于情于理都要上去挡一挡的·”·嫦娥赞许地点了点头·她拿了一块糕点,纤纤素手轻轻挑起一块碎皮,然后放到唇边轻轻吹开了,那碎皮落地化成了花瓣。
“那你,理是说了,情又是什么情呢”嫦娥拈着手里的点心碎,笑眯眯地问我道:“我常年不出月宫,情这个字,已经全然陌生了。”
我心头一紧··来了·嫦娥肯定已经听说了我和玉兔的传言,等的就是问我这个问题··多亏有我爹替我定亲的那一遭,我方能明晓这是个什么样的场面:当年那老丈人如同玉帝,看我的目光充满了慈爱。
但丈母娘却是完全不同,怎么看我都像是一头要拱了玉白菜的猪,我估摸着嫦娥现在就是这个心情··若是白菜无可挽回地要被猪拱了,丈母娘也定然会百般刁难,问一些千奇百怪的问题,至少让自己有个心里安慰:总比别家的猪拱了要好。
可是,天地良心,我谢樨在这个事情上,的确是清清白白的,兔子他本人更是一团糊涂,什么都不懂·这都是谣言··我急忙解释:“我同星君有的是同僚之谊,断然没有放着他不管的道理。”
“嗯·”嫦娥顿了一下,望向我,“同僚之谊·”·她叹了口气,再问我道:“谢樨,你以断袖之名封仙,想必前世多有纠葛了。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今可还有什么牵扯”·我犹豫了一下··我觉得牵扯是没有的··可判官、玉兔都觉得有,判官曾对我道,早日查清楚了,和张此川做个了断,这事才算完。
嫦娥冷冰冰地道:“若有犹疑便是有牵扯了·”·我叹了口气,迎着她的话道:“生死大仇,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下凡去查这事,也便是想将这牵扯早日了断。”
话一出口,我突然悟过来,这场景仿佛是一个浪荡子在对未来丈母娘作保证·可我还没来得及澄清我和玉兔的关系的时候,就见嫦娥欣慰一笑:“行罢,我也不管你们了。”
说着,便招手唤来几个侍女:“扶本宫回去歇息,我要睡个午觉·”·我木然站在原地:“仙子……”·“对了,还有个问题,和他一块儿需劳你多吃素,这一点我已经听判官说了,你做得很好,委屈你了。”
嫦娥声音都懒了起来:“正好你这次跟着来了,玉兔性子闹,我这宫里又清冷惯了,整日瞧着他蹦蹦跳跳的有些头疼,你这次回去把他也带着,他的厢房,我要辟出来养花。
婚典什么的你们想什么时候办什么时候办,我封红包,就不去了·”·我:“……”·我半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嫦娥便已经雷厉风行地做出了决定,将我轰到了玉兔那里,并找了侍女带话。
玉兔听得这个噩耗,呆住了:“嫦娥姐姐她,不要我了吗……”·那侍女耐心解释:“小主人,宫主也是为了您好,要养的花正是您爱吃的花。
您既然要再下一次凡,回来时便能吃到了,岂不两全”·风里蓦地传来一声清冷的密音:“不多解释,玉兔,你就去谢樨府上住着,让我清净些,也别来我跟前哭。”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玉兔可怜兮兮地对着窗外喊:“嫦娥姐姐……”·我和房里的其他人都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这孩子,傻的哟。
玉兔喊了半天没得到回应,终于黯然地在房里走来走去,开始收拾东西·其他侍女侍从都退下了,我忍着笑轻声道:“小兔子,放宽心一点,你嫦娥姐姐肯定还是要你的,不用打包这么多东西。”
玉兔吸了吸鼻子,将一个长条萝卜和一棵巨大无比的白菜放进包裹里:“不会的,嫦娥姐姐嫌弃我,让我投奔你,你肯定又要嫌弃我,把我赶出来,我只能去别的地方吃草了,多带一点吃的,有备无患。”
我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嫦娥这是当他嫁到了我那边……·我也不知道再怎么跟判官他们解释,我来广寒宫串一个门,最后还要带只兔子回去。
我这一趟上天,经历不可谓不精彩··玉兔耷拉着脑袋数他攒的蟠桃叶,神情也全然不复刚刚在门口的开心·我瞧着他这样子,有点心疼:傻人有傻福是不错,他被全天宫的神仙宠着,相应地也要接受众仙们的调戏。
这个家伙一向又认真,开玩笑和认真说话分不清楚,十分容易憋屈·我斟酌了片刻,看着他数叶子越数越伤心,便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你之前是不是说,有个东西要给我看”·玉兔抬了抬头,茫然地看了我一眼,忽而又道:“是的。”
他又吸了吸鼻子:“我差一点忘了,对不起,谢樨·”·他站起身来,从他睡的小云床的枕头底下小心翼翼地掏出两个东西,撕开上面的云片,将其中一个递给我。
是一小片琉璃瓦·正是我和他在人间捡的那两粒,他不知用什么东西给雕刻成了两个兔儿爷:一个乘鹤,一个骑龙··他放在我手中的那个,是乘鹤的··“嗯……它虽然小,但是我觉得这个颜色很好看。
就是,我……雕得不太好看·”他结结巴巴地道,“龙有点难刻,丑一点的我自己留着,这个仙鹤的好看一点,你就收下吧·”·我看着手上那个小小的、面部表情刻得歪歪扭扭的兔儿爷,笑了:“很好看,我会好好保存的。”
玉兔之前黯淡下去的眼睛终于亮堂了一点,他挠挠头问我:“真的吗”·我道:“嗯·”·他看起来开心了很多。
我等着他收拾完,和他一起走出了月宫·月桂树边,玉蟾仍用着人身,立在那边负手看过来,眼神不善··我下意识地想将玉兔挡在身后,却忘了他们本就是一家人。
玉兔向他奔过去,道了声:“我走啦·”·玉蟾将将收敛了目光,对他道了声:“知道了,有空回来·”·他再眯起眼睛瞧了瞧我··我假装没看见,招呼玉兔跟我一回了忘川。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捉虫修文掉了两个收藏……心如死灰……死灰复燃……燃……我接不下去了。
作者不要脸地来求一波收藏我保证修文频率不高的看我真诚的小眼神·· ·☆、与兔同游· ·玉兔住进我的太阴殿中后,我的生活再次变得迷幻起来。
玉兔说:“我要跟你一起睡·”·我道:“不行·我家只有一床被子·”·玉兔说:“我很乖的,我可以变兔子·”·说完,他在我眼前“嘭”地一声变成了一只肥兔子,屁颠屁颠地爬上了我的床,选了个最舒适的角落窝了起来。
他伸出一条小短腿拍了拍旁边的被褥:“快睡吧,谢樨,熬夜不好,你的黑眼圈都出来了·”·我宽衣上床,脱衣服时,他乌溜溜的一双小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
我道:“你这叫非礼,懂吗”·玉兔一动不动,还是盯着我·我躺下去后,伸手将身边这只兔子揽了过来,按在手里猛搓一顿,搓得他嗷嗷直叫:“谢樨谢樨你非礼我”·我将他的毛顺好,拎着他丢进被窝里:“上仙,你该有点觉悟的。”
他不吭气了··第二天我又是被他压醒的,这次是人身·玉兔这回得寸进尺,搂住了我的脖子不放,整个人都挂在我身上·我想将他推到一边去放好,结果他歪歪扭扭地动来动去,最后一脸悲愤地被我弄醒了。
我将他的领子提起来,冷漠地道:“是要老子把你捆起来睡觉,还是去睡地上,你给个准话·”·他絮絮叨叨地说:“谢樨,你太不温柔了,我虽然是来投奔你的,但是我应该拥有基本的……”·我打断他的话:“今天先写三页悔过书,给我解释一下,说好的变一晚上兔子呢”·他眨眨眼睛,无辜地道:“忘了。”
我叹了口气··第二天晚上,我施了个法术将地面弄得暖洋洋的,裹了我最厚实的一件外袍睡在了地上··玉兔化成兔子趴在床沿上,一脸茫然地看我。
我道:“上仙,今日我十分想睡硬一点的床板,我瞅着地面不错,你自好生歇息罢·”·他兴奋地抖了抖耳朵:“太好了,我也觉得地面不错”说罢,我眼瞅着一只肥硕无比的兔子一个纵跃跳进了我怀里,险些把我撞得呕出一口老血来。
我缓了缓,然后和蔼地坐起身,拍拍他的兔脑袋:“那好,这地方就留给你了·我去睡床了·”·他目瞪口呆··我再将白天做好的兔子窝搬了出来——这次上天,我顺道去了织女那儿,请她也替我织了一床小云被。
这个窝如若不是太小,老子我都想爬进去试一试··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将兔子抓起来塞进窝中,满意地拍拍手:“上仙,晚安·”·玉兔咯吱咯吱地,分外委屈地磨着牙。
他这个反应如我所料·我舒舒服服地上了床,翻个身侧卧着往他,他睁大眼睛瞧着我··过了一会儿,他叫我:“谢樨·”·我再和蔼地答了声:“哎。”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老老实实地承认了:“我想跟你一起睡·”·这小祖宗,终于肯说实话了·我观察了这么多天,终于得出了这个结论——这家伙根本就是赖上我了。
我道:“不行·”·“为什么凡间的时候可以,现在就不行了”·我给他解释:“因为现在,咱们的流言已经传了出去。
上仙,你再同我一起睡,被判官孟婆他们看到了,你的清誉就毁在我这个断袖身上了·”·玉兔兴奋起来:“哦还有这个事谢樨你快跟我讲一讲,旁人怎么说的”·他有些害羞地道:“我,我不大懂这些事情,以前都是听说的别人的。”
“别人怎么说不重要·”我道,“重要的是,上仙不觉得自己过于娇气了么独自睡个觉的事情,很简单的,小兔子。”
我的原则一向是能不骄纵就不骄纵,因为应付他人本身就是十分劳心劳力的一件事·近几日来,我惊觉自己快要被这个家伙磨得没了脾气,我认为还是要把这个习惯别过来的好。
玉兔的耳朵有些耷拉:“谢樨,我在月宫里是一个人睡觉的·”·我表扬他:“不错,眼下上仙可以继续一个人睡觉·”·他的耳朵耷拉得更低了:“谢樨……”·我瞧着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感觉太阳穴又在隐隐作痛。
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最后我道:“我困了,睡吧,小兔子·”·我吹灭了灯,借着室内微弱的光亮,看见床下那一团隐白动了动,最后还是乖乖地偎在了云床上头,打起了盹儿。
我放了心,本以为这场床位抉择最终还是以我胜利告终的时候,第二天早晨醒来一看,玉兔又跑到了我床上来,窝在我怀里,胳膊环着我的肩膀··这磨人的蠢兔子。
后来我屈服了·其实怀里抱个人睡觉这种事,我一点经验也没有·即便是前世出入欢馆,我也从没留过人在我床上过夜,无福消受美人春睡的这番场景··当然,面对着玉兔,我很难将他的睡姿往香(口口)艳二字上靠,别人是梦觉温生榻,他是四仰八叉小王八,我的心境越来越平和了。
玉兔很快融入了忘川一带的生活·他定点给我家水碗中的那条胖头鱼喂食,拉着我去河边上薅野草,将收集到的草籽放进他宝贝的袖袋中,说是来年冬天若是被我赶走了,他还可以种一些去地里自力更生。
有天他突发奇想,要跟我去忘川水里游泳,比赛谁游得快··我诧异:“你一只陆地上生的兔子,几时学游泳了”·他腆着脸让我夸他:“我是不是很厉害。”
我没理他··我此前一直想去忘川中捞一把明月藻——这种植物只生在忘川水中,味道十分鲜美,适宜煮汤喝,便答应了他··我们约定终点在对面岸边第一支彼岸花那儿,我游到半途便潜了下去,闭气仔细找了找我要的东西,慢条斯理地将明月藻打结收入袖子里,再浮起来的时候,却瞧见玉兔从对面岸上扑腾了下来,慌慌张张地往我这边游。
我听着他连声喊着我的名字,刚抬起眼睛往这边看,就见他已经飞快地游到了我这边,惊慌失措地伸手将我箍住了,我在扑腾起的哗啦啦的水声中,隐约听见他声音里带着哭腔:“谢樨,你不要死。”
我:“……”·我不过是下来薅一把水藻,没告诉他而已··我被他死死地拖着,险些呛了几口忘川水,费了好半天劲儿才把他按住了往对岸游:“兔子,我不是凡人了,不会死了,还记得吗”·玉兔被我丢上岸,浑身湿淋淋的,脸色苍白,睫毛坠着几滴小水珠。
他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样,怔怔地看了我半晌,突然又抬起手开始擦眼睛:“你半天没浮上来,我以为你淹死了·”·我耐心地告诉他:“我在采水草,回去了给你煮汤喝。”
我叹了口气,拧干了一片衣角给他擦脸,擦着擦着手中越来越湿润,我将袖子挪开一看,玉兔哭得不声不响,满脸泪花子··我长叹一声··他这爱哭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
玉兔这次哭得比以前都狠,直抽气儿:“我忘了,一定是我过河的时候喝了几口忘川水,我忘了你已经当了神仙的这件事·我听说凡人都很脆弱,很容易就死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一只悲伤的兔子,只能摸了摸他的头·刚摸完,却见他扒着我的肩膀撞了过来,把脸深深地埋在了我怀里··我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轻轻说道:“我们是神仙,不伤不灭的,小兔子,记住了吗”·他“嗯”了一声。
我看着他还在颤抖的肩膀,看着他像一块牛皮糖一样黏在我身上不肯动,想了想后,只能轻轻抱住了他,轻声问了一个长久以来我想问的问题:“小兔子,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四下寂静。
“是跟我下凡之后的事情吗”·趁他还没吭声,我一个接一个地问道:“你回月宫后,是不是还将这个事告诉你的嫦娥姐姐了”·他还在哭,可是肩膀抖动的频率已经小了下去,渐渐不动了。
我将他被沾湿的头发别到他耳朵后面,往后挪了挪,让他抬起头来看我··他低垂着眼睛不敢望我·一阵风吹过来,我拈了个神仙诀将它化成暖风,让我们的衣衫快速蒸干,发丝细细痒痒地擦过面颊,我见着他的眼睫毛也颤动了一下。
他的手还抓着我的手,有一点微微的凉意·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作者有话要说:~· ·☆、(倒v初始章节)恋爱· ·玉兔是个拧巴性子, 我早就知道。
这个问题我几天前就想问了, 我没告诉他的是, 前几日我带他离开广寒宫之后,玉蟾单独下来找过我一次··玉蟾看着是个文弱青年,手里却提了把威风凛凛的剑, 大有准备过关斩将的架势。
“他是这样的性子,看见了新鲜的便感兴趣,他感兴趣的事情, 不眠不休也要弄到手玩透彻,我希望你能明白·”玉蟾眯起眼睛道·他们月宫出来的人长得都挺好看的,可玉蟾这个小青年,我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大约是人越老心眼越小, 越活越回去··我道:“我不明白·上仙这是什么说法”·玉蟾冷笑一声, 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当时玉兔正在我屋里兴致勃勃地喂鱼,大声唱着自凡间听来的歌谣,说是他的歌声可以感动那条呆鱼,让它早日化个能说会蹦的胖头鱼精来。
“在你之前,他没去过凡间, 没见过凡人,便是这样·”玉蟾口文中带着隐隐的讥诮,“误把新奇有趣当成动心和喜欢, 这便是他正在做的事·”·我之前是个凡人,带玉兔去凡间的人也是我。
照他这个说法,我便是那个让玉兔觉得新奇有趣的物件了··我明白了, 玉蟾其实是想劝退我·可绯闻传也传出去了,人也被嫦娥赶着在我这住下了,我总不能打包退货。
用玉兔的话来讲,这叫不负责任,会抛弃一只兔子,迟早也会抛妻弃子··我差点就用这话去回复了玉蟾,可见我被兔子的语录荼毒得不轻··我只道:“我有分寸,会跟他讲明的。”
玉蟾颇不信任地看了我一眼··在神仙中,他和玉兔的年纪都不大,这样的小青年我前世也见过不少,过来找我,无非是怕什么东西被人抢了去,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在凡间随便搂个小倌儿,也常见到有清贫的书生过来跟我抢人,视我如同虎狼之辈,好似我胡天保是个欺男霸女的悍匪··我逛窑子一不偷二不抢,常想劝劝那些人,总要自己变得有底气了,才好去拿回那些自己放不下的东西。
不过劝了他们大约也只当我多事··更何况,到了有底气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还记得在自己潦倒时抛出鸳鸯贴的下民呢·真感情和逢场作戏我还是分得清。
眼见着玉蟾一脸不善地来找我了,我虽然十分不爽快,但也瞧得出他对玉兔挺上心··我道:“年轻人,你这点时辰都等不得别说我对小兔子没那个意思,就是有,他现在也是我的人了,嫦娥认可,众仙也默认。
你自己的心思藏着掖着早不讲明,这是其一,眼看着人来了我这里,这么没礼貌地提剑闯过来教训我,这是其二·”·我盯着玉蟾:“这样莽撞,让我怎么把小兔子放心交给你”我这么一说,立刻觉得兔子口头上的便宜没被我白占,我在凡间对他“儿子”“儿子”地叫,此刻终于也生出了一些严父的光环。
玉蟾一张俊俏的脸唰地白了··他脱口而出:“那你这样从凡间来的,还在跟个凡人纠缠不清的人,我也不可能放心把他交给你”·我平静地道:“这些误会,我已经同嫦娥仙子讲明了。”
我有点摆架子的意思:丈母娘那儿都过了,还轮得上你说话·他被我噎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就在我们说话的空当,我听见玉兔的歌声变了调,又换了一首傻里傻气的小曲儿唱了起来。
玉蟾脸色煞白,一声不吭地瞪了我一眼,收了剑离开了··我对我扮的这个恶人角色很满意··年轻人有热情是好事,可我左看右看玉蟾,只觉得他目光有些短浅,暂时还配不上我身后这只会唱歌的兔子。
玉兔除了傻了点,性子拗了点,其他地方不得不说,都是顶好的··而且我思考了一下,他傻点倔点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毛病,这样一看就是挑不出错来的一个家伙··当天我没觉得我的想法有什么毛病,可是当晚我就做了个梦——·我梦见玉蟾披星戴月而来,长成了一个满目沧桑的老大叔,真诚地对玉兔道:“兔儿,我做到了,我才是配得上你的那个人,我来接你了。”
玉兔他害羞地说……·我没来得及听他在梦里怎么说,我被真实的玉兔给压醒了··老子我硬生生给惊出了一身冷汗··我再一想玉兔被发配到我府上来的这一回事,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
流言这种东西,听听也就罢了,怎么连广寒宫中,最了解玉兔的嫦娥和玉蟾都信了呢·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流言的源头在玉兔本人那里··我便问了他那三个问题。
凉风习习,我用法术弄干了我和他的衣裳,可头发还是湿淋淋的·玉兔抓着我的肩膀,模样有些可怜··他埋着头,可怜兮兮地道:“是·”·我尽量放轻声音,问他:“都是吗”·他吸吸鼻子:“嗯。”
我动了动,手里变出一条缎带,想帮他把湿透的头发绑起来,可我刚一动,他就牢牢地把我的手抓住了,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惊惶:“谢,谢樨,你不要赶我走。”
我道:“嗯,不赶你走·你先起来·”·他被我拉着站了起来,任我给他绑好了头发,又整好了衣襟··我对他亮了亮手里的明月藻:“走吧,今天煮汤喝。”
他脸上的神色陡然亮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没有骂我,是不是,算答应我了啊·”·我瞥了他一眼:“回去再说·”·“哦。”
他乖顺下来,跟在我身后,同我一起踏水往回走·“我明白的,我要给你一点时间·书上都说这种时候,要给对方一点时间的·”·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一脸严肃:“不许说话,回去烧火。
我再出门找一些香料·”我在他抗议之前补了一句:“不许跟着我·”·他乖乖地点了点头··我将这只兔子哄回家后,出门直奔冥府,把判官从他的文书案前提了出来。
我问他:“玉兔喜欢我这事,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判官看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擦着他手指正中沾染上的墨迹,装模作样地回想了半天,这才幽幽地回答道:“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儿,小兔子看你时眼睛都放光呢,偏你一个人看不出来。”
我喉头梗了一下:“多早”·判官两眼上翻望着空气,再幽幽地道:“你……头一次去月宫的时候罢·”·我感觉自己遭了个晴天霹雳。
我艰难地道:“他那时是只兔子,蹲在月桂树下头一动不动的,我连话都没跟他讲过·”·判官收回视线,边摇头便叹息:“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罢。
谢樨,现在窗户纸捅破了,你可要对小兔子负责·”·旁边孟婆经过我们两个,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要负责呀·”·判官夫妇二人都是属喇叭的,给我把事情经过将得绘声绘色:玉兔自从回了月宫,整天茶饭不思,自己躲在房间里玩两片琉璃瓦,最后叫嫦娥逮住了。
“嫦娥问他怎么回事,小兔子马上就全招了——”判官一脸绷不住的笑意,“他说:‘嫦娥姐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三十七天又四个时辰不见谢樨,我很想念他。
’”判官学玉兔那冒傻气的样子学得十成十的像,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孟婆怜悯地看了我一眼:“老谢是不是高兴坏了,怎么脸都绿了·”·我道:“告辞。”
接着便头昏脑涨地出了冥府··坦白来说,被人喜欢上,我很高兴,我活了两辈子都不见得有人喜欢我·可若这个人恰好是玉兔,事情便有些难办。
玉蟾说的话虽然不好听,可是十分在理·以我的眼光来看,玉兔的确是个爱凑热闹的傻家伙,他跟着我觉得凡间有趣,便能以为那是喜欢·可人间千万处,他总有看厌的时候。
我这个化神的凡人,他也总有摸透底的时候··我生前算不得一个好人,成了神也无所事事,忘川里冷清的日子我过惯了,玉兔却肯定过不惯,我不能让他在我这颗歪脖树上吊死。
总有一天他长大了,不喜欢了,就会往前面走,遇到更加好的人··我整个人都变得诗意了起来,慢慢地走回了家··玉兔凑上来,一双眼睛亮亮的:“谢樨,你回来啦。”
他说着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单用手给我指了指架在房间正中的那口锅,吭哧吭哧地道:“那个,盐,我帮你加了·”·我一听他放了盐,立刻知道大事不好,玉兔在凡间时也帮我做过菜,结果一般都惨不忍睹。
然而我奔过去看了一眼,却发现锅底没有同我想象的那样糊了一大层盐巴粒··玉兔在我身后委委屈屈地说:“我有进步的,这次肯定刚刚好·”·我叹了口气,表扬他:“刚刚好。”
他又弯起眼睛来看我··我被他那期待的小眼神看得受不住,仗着一张老脸在屋里进进出出,神态自若·到了晚间,我刚开始铺床,他就很自觉地宽衣上了床,给我留了一半的床位。
他耳朵有点红:“给你一点时间,这个时间里,我们可以培,培养一下感情·”·我长叹一声,灭了灯,躺在了床上·刚躺下来,玉兔就滚了滚,滚进了我怀里。
“兔子·”我道··“嗯”·黑暗中,他的尾音里都带着欢快,我似乎能瞧见他一脸喜滋滋的笑容·他答了我这一声后,我又有些犹豫,不怎么忍心将他这份小小的快乐打破了。
·他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谢樨,你是不是想赶我走了·”他的声音闷了下去:“你才说好的不会赶我走的·”·我摸摸他的头,没想好措辞,便没有出声。
他又说:“我已经来投奔你了,你要对我负责的·”·兴许是听我一直不说话,他有点急,想了想没有办法,又化成了兔形,往我怀里拱:“我,我瞒着你,是做得很不对。
我不用人身占你便宜了,可是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段时间,毕竟嫦娥姐姐她是真的不要我了·”·怀里的人陡然变成了兔子,手感非常差,我怒道:“说正事儿呢,给老子变回来。”
“哦·”·他乖乖地又变了回来··我道:“小兔子,你跟着我半年时间——就是从现在起,到我们再去凡间调查那个皇帝后回来,这中间的时间。”
他动了一下,我赶紧捂住他的嘴:“听我说完·小兔子,下凡是我带着你瞎玩,你来我府上也是我早先没跟嫦娥解释清楚,事到如今有我的责任·你如果执意喜欢我,先跟着我半年,半年之后想清楚,再跟我认真谈一谈这件事情。”
我放开捂住他嘴巴的手··我自认为这个方案还不错·半年时间,够他看清楚了·只看这个被冲昏了头脑的家伙愿不愿意··他动了动,道:“不用想清楚的,我,我喜欢你。”
即便是在黑暗中,我也瞧见他脸红了··我再怒道:“态度端正一点,认真思考一下,老子是你随便就能泡的吗”·玉兔愣了愣,往我怀里凑得更近了些:“那,那就,先半年。”
他的发丝擦着我的下巴尖,毛茸茸的,很温暖·他问我:“那是不是,我们从现在起就算在谈恋爱了啊”·我和蔼地道:“你要不猜猜看。”
他没猜,他欢喜地动来动去,伸出手来紧紧抱着我的肩膀··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听见玉兔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只有半年,不过也够啦。”
心想这兔子还真想玩半年了拍拍屁股走人,实在是太不尊重老子我了,没忍住伸手掐了他一把··他小声呼疼,瞪着我问:“你干嘛”·我再和蔼地道:“手滑。”
他“哦”了一声,在我怀里轻轻地说:“我困了,谢樨·今天我比你先困·”·我道:“上仙,晚安·”·他道:“晚安。”
接着我看见他半撑起身来,很快,一个柔软温润的东西在我面颊上轻轻一碰,然后马上缩了回去··我仿佛又遭了个霹雳··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进了被子里,不敢探头出来。
我掀他的被子,他牢牢地抓着:“谢樨我要睡了”·我摸了摸被他亲到的面颊,没跟他继续纠缠,连人带被子抱着睡了。
半年··黑夜里,玉兔呼吸均匀,我瞧着眼前的人,静静地想··这可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要说:(T▽T)二十多章才亲一口,我什么时候才能开个去幼儿园的车啊……· ·☆、磨人的磨合期· ·自从跟我达成了协议之后, 玉兔在忘川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滋润, 从只在家中对着那条胖头鱼唱歌发展到跑去冥府教一群鬼唱歌, 判官镇日被他唱得神思恍惚,过来找我。
我听完判官的控诉后,给玉兔敲了几次警钟, 未果··判官上门来蹭饭时,哭丧着一张脸:“怎么他现在连你的话都不听了·”·我冲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刚谈恋爱呢,新鲜劲儿还没过, 由他闹腾。
这档子事儿也不是要谁管着谁,他开心就好·”·判官紧了紧衣袍,幽幽地道:“我突然觉得有些冷,头皮有点麻·”·我泡了杯茶, 淡淡道:“多喝热水, 可以缓解。”
判官以为是给他泡的,伸手要来接·我捧着茶杯喝了一口,示意道:“就像这样,茶里加些忍冬,另可以降火·”·判官:“……”·他默默收回了手。
我瞧着门外闪过一寸绛红的衣角, 是玉兔在给门边生的野花儿浇水,便对着门口招了招手:“过来·”·玉兔兴冲冲地过来了,顺便给判官道了声好·我将泡茶前攒起来的残茶罐子递给他:“最外面一圈儿玉翎管拿这个浇。”
玉兔眼巴巴地问:“我可以吃吗”·我知道他对我养的那群花觊觎已久, 摆摆手让他去了·判官同我一起立在门前,看着玉兔浇一朵吃一朵,不甘地道:“你们两个太腻歪人了, 我下回不来了。”
近日地府收的鬼魂越来越多,孟婆煮汤的活计越做越长,连带着判官每日写生死簿都写得手抽抽,他们夫妻俩忙得顾不着头尾,一天下来话都说不了几句,判官很寂寞。
我想起他以往和孟婆在我眼前天天腻歪的样子,不由得感到有些欣慰··兔子吃掉了我养的几盆花,过来偷偷地拉住我的手·我由他拉着,问判官道:“人间又出什么动荡了吗为何冥府近来这么忙”·判官愤愤不平地看了看我和玉兔牵在一起的手,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道:“战祸,又赶上荒年,自家江山的城池也要打,偏偏还没人造反。
我看那个凡人皇帝是疯了·”·据他道,人间现在分外不太平,都是那皇帝作出来的··林裕生性暴戾多疑,又恐自己死得早,请了一大批道士给自己炼丹,求的便是长生不老,想让他林家的江山世世代代延续下去。
本来炼丹信神也没什么,顶多磕多了硫石汞浆提前去见了阎王·这人却嗑(口口)药磕得疯魔了,坚信自己是全天下唯一一条名正言顺的真龙,唯恐有什么异端降世。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南边一处近水的地方,再有青天坠龙之象··判官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下来望了我一眼··我问:“哪里”·“江陵。”
玉兔听我说过跟青龙的过往,此刻在一旁抬起眼睛看着我,神情有些紧张··判官再道:“江陵地,群民开化,都是敬神的人,将这条龙放去了山里,每天供奉食物香火。
人间大旱,还给那龙挑担取水·”·我松了一口气,暗暗想道,同是一个族类,只可惜青龙没这么好的命,这样也算很好了·玉兔见我神色松动,也跟着有模有样地叹了口气,表示他也放宽了心。
判官又递给我们俩一个幽怨的眼神,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人神融洽相处,本来是一件好事·可这种事总是会被人传出去的,林裕听见此地坠龙,命令那处的人将龙交出来。
说来奇怪,那里的人说什么也不肯听旨,死活不交·那姓林的皇帝便直接派了兵,要将江陵夷为平地·”·这便有些奇怪··敬神的凡人有,还挺多,不过能维护到这个份儿上的的确不多见,也算是一桩奇闻了。
我们凡人讲究互敬——我给你奉香火,你护佑我平安·人是做不得亏本买卖的··我瞧着判官一脸苦闷的样子,问道:“那么,我和玉兔再下凡,需要从此事上着手吗那条龙可要我们去营救”·判官摇头:“已经打起来了,我们神仙不插手。
那条龙自有人护着,左右是死不了的·我前来告给你们,是让你们避过这段时间,别挑凡人生活最苦的那几日下了凡,省得遭罪·”·玉兔拽着我的手,问道:“那,多长时间呢”·判官眯起眼睛笑:“我虽不司人命,只是个写簿子的闲官,但这次我可以担保,一年内可以打完。”
我瞧他一脸胜券在握的样子,突发奇想:“你不会已经插手了罢”·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判官苦着一张脸,连连摆手:“我保证不是故意的,这事儿上我欠那条龙一个人情。
过后再同你们讲·”·判官不死心地向我讨了忍冬花茶,然后飞也似的奔回了冥府··玉兔同我在家中坐着,我喝茶,他嚼茶叶子,半晌无言··一会儿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了:“谢樨,我们还要等一年才能下去。”
我道:“是这样的,上仙·”·他忸怩起来:“那,我们那个约定,是不是要加到一年半啊·”·他这几日疯来疯去,我都有些管不住他,还以为他转头就把这事儿给忘了,没想到他还是记得的。
我沉吟了片刻:“加罢·”·他再小心翼翼地问:“一年半的话,你会不会因为时间太长,厌烦我了,把我赶出去”·我没跟他说到时候指不定是谁厌烦谁,只道:“不敢,上仙。”
他拍了拍胸脯给自己顺气:“不赶吗那就好·”·其实一年的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我和玉兔呆在忘川中,日子流水一般地过去,我们的相处模式相较之前在凡间,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变化当然有·我对他更纵容了些,他偶尔耍性子闯祸的时候,我批评得也更严厉些·每晚上他要我抱着睡觉,家中的锅碗瓢盆轮流洗,他渐渐也能将它们洗干净了,不需要我再出手。
除此之外,我和他之间只剩下第一天晚上,他迅速地摸过来时印下的那一个吻·此后他像是很不好意思,从来只要求我与他牵手,稍微抱一抱都能让他红透耳根子。
我不愿他沉沦情爱,也从不主动··连判官在对我们表示了一段时间的“腻歪得辣眼睛”之后,对我提出了质疑:“谢樨,我怎么感觉你还是在把他当儿子养”·我道:“你不告诉他就行。”
判官看看我,再看看在忘川水中扑腾玩耍的玉兔,为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孟婆也渐渐地看明白了,她更直接一点,来了我府上,戳我的脑门儿:“你这个薄情郎负心汉王八羔子该做的不做,不该你管的事情做全了你以为你是为他好”·我道:“目前来看,这样最好。”
孟婆气得砸了我一个茶船,愤愤而去:“我看你连自己喜欢谁都不知道”·我这人其实也有点拧巴,一旦思虑好了什么事情后,便很难动摇。
或许正是因为我比常人更冷情一点,我看重兔子,不想让他在我这磕着绊着的耽误了,便只有出此下策·他迟早有明白过来的那一天··日子眼看着还是惬意不错的。
我数着天数,看着玉兔一天天地安静下去,不再在我种花的时候跟在我后面问,不再吵着要吃火锅,也不再去对面冥府串门子,骚扰众鬼··我给屋里那条鱼换了个大一点的水碗,给它渡了点仙气:“兔子,你过来看,再过一个月,它就能化个小灵鱼精了。”
玉兔还是啪嗒啪嗒地跑过来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条鱼,声音很闷:“嗯·”·我放下水碗,静静地看着他··他道:“我困了,谢樨。”
我道:“好,去睡罢·”·一年前,他还整日期待着这条鱼化形,唱歌给它听·这么一想,我又记起来,玉兔很久没有唱过歌了··如我所料,是到了该厌烦的时候了。
我吹灭灯,习惯性地给他掖了掖被子角·他把脸埋在被子里不吭声,我伸手抱过他,温声道:“小兔子,过几天我们下凡·”·他“嗯”了一声。
我不再说话,拥着怀里的人睡了·玉兔这几天睡得格外早,为了陪他,我不得不修改了我以往的作息时间·他睡得早了,起得更晚了,一天中有一大半时间要在床上睡着,算下来,我跟他相处的时间,大半都用来安生睡觉了。
我起初以为他生了病,让药王来看了之后,又说没有··就这样到了一年整的时间··玉兔还是化成明无意·至于我,玉兔道:“谢樨,你就用这张脸好不好,别人的脸我看不习惯。”
我想了想:“可以·”·褪去仙根之后,我让玉兔往我身上使了个障眼法,凡人看我只是个泛泛之辈,就是我娘到了跟前也认不出我·唯有玉兔判官他们还看得出我的样子。
我刻意在他跟前说:“又来一世,可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小兔子,你说呢”·我的口吻十分和蔼且随意··他怔怔地瞧了我半晌,又“嗯”了一声。
我瞧着他那样子,突然想起之前有一天,我和他从忘川出去,寻了一处人间茶楼,坐下来听说书人讲故事·那天我们算错了时辰,说书人的场子已经过了,只剩下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儿在那儿唱《简简吟》。
香山居士的诗我一向觉得不错,他的诗改了唱段后也别有风味·只是这首里面有一句我老是记错——我未学平仄时背的这首诗,常将它拆得七零八落,记成“彩云易散琉璃脆,明年欲嫁今年死。”
·玉兔当时在我身边道:“琉璃原来很脆吗我雕琢的时候不觉得,谢樨·”他让我将他送我的兔儿爷拿出来给他看,确认完好无损后,再郑重地告诉我:“要保管好,一定不能让它碎了,谢樨。”
世间好物向来不长久·我如今站在云端,看着他有些苍白的面颊,回想道,那兔儿爷我倒是一直小心收着,半个边角都没让它碎过·· ·☆、觉悟吧· ·与在忘川时不同, 到了凡间后, 玉兔的精神比之前好了一点。
具体表现是又闹腾了起来··他抓着我的手, 问我:“谢樨,我们住哪里”我从云上走下来,看着我那个再经了一年荒夷的家, 摸摸他的头道:“先不回家,我们去找个客栈住。”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玉兔年前送我的那颗桂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我带着他去附近逛了一圈儿,找到了一些人迹··据判官说, 谢樨的凡人肉身死后被丢去了乱葬岗,任野狗分尸。
这宅院里却没有一直空着,起初是张此川来这里住了一段时间,随后他离开了, 被坊间传成已死··这一年来, 群狼无首,朝党的祸患却一直没能解决,我的宅院换成同是一个开封籍的四品官员住进来,但很快又搬走了。
我带着玉兔去客栈,边嗑瓜子边听着周围人唾沫横飞地讲故事:“那个宅子据说是兔儿神家中旧址, 主横死,死了一个王爷,又死了一个小宰相·这么晦气的地方, 谁敢再往那里住”·玉兔听了,拍案而起:“那里明明是神仙福泽的祥瑞之地,是很好的地方, 一点也不晦气。”
我怕他引人注意,赶紧将他拉回来··玉兔拿着筷子,颇委屈地夹了块辣椒进嘴里嚼·我把他的筷子夺过来,先给他灌了半壶清水,再命令道:“吃点别的。”
玉兔很黯然:“谢樨,我在帮你说话,你应该支持我的·”·我笑了:“我前世名声已经臭了,天底下说人坏话的人多了去,我若是跟他们挨个吵,可没那么多功夫。”
我再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多谢你·”·玉兔抬头看了我一眼,突然打掉我的手,把碗筷往面前一推··我们身在客栈中,他这动静不小,引了好些人围观。
我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瞧他··玉兔飞快地打量了两下左右的人群,故作镇定地清清嗓子:“我,我有话跟你说·”·我道:“说罢·”他憋了半天,一张脸在众人注视下越来越红,大约也是没想好这回要怎么使性子,最后吭哧地道:“这,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十分镇定:“哦小兔子,那你觉得哪儿是说话的地方”·我象征性地冲那些围观的人挥挥手:“都散了罢。”
我今儿穿的是锦,佩的是玉,掏钱时排的是沉甸甸的金条儿·话一出口,那些人就被我身上的王霸之气所震慑,很识趣地散了··拜玉兔所赐,我现在赶人赶得十分熟练。
果然,玉兔一见周围人不多了,气焰立刻又上来了:“你已经很久没有跟我好好说过话了,我觉得——”·我伸长耳朵听··他铿锵有力、无比坚定地道:“我们还是去床上说罢”·万籁俱寂。
我将碗筷搁下,对店小二笑了笑:“劳阁下收捡,明儿早抬两桶水到我们厢房·”·小二连声道:“是,是,公子您慢走·”接着躬身送我,身后一干人翘首看着我将玉兔拽了上去。
我将玉兔丢回房中,凶恶地道:“交出来·”·玉兔拒绝··我再道:“你敢让嫦娥知道么你不交出来,今儿你对我说的话,我便原原本本地告诉嫦娥,还要让众仙都知道。”
玉兔伤心地道:“嫦娥姐姐不要我·我是你的人了,反正丢的也是你的脸·”·我:“……”·我走几步上前,琢磨着让他变兔子,好让我搓一顿。
结果他不肯变,他一定要把话说完··我道:“你说·”·他牢牢地抓着我的手,边抓边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抬头望我,一字一顿地念道:“官,官人,你不要这么猴急,我,我这就给你。”
我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呆住不动了··玉兔摇了摇我:“谢樨谢樨”看我没反应,他才低着头慢吞吞地从衣襟里摸出一本书,垂头丧气地交给了我。
我瞥了一眼,今天这本叫《拴住官人心》,默默地打了个寒战··玉兔爬过来抱住我一条胳膊:“谢樨……”·我揉揉太阳穴:“三页悔过书。”
他跟我讨价还价:“两页可不可以,谢樨我手疼·”·他看了看我的神情,再不确定道:“那……两页半”·我道:“三页。
没得商量,赶快睡觉·”·玉兔却不说话了·他翻个身躲进被子里,再度进入了这几个月来的颓靡状态··我伸手过去捏了捏他的脸皮:“兔子小兔子”·他半天不回我。
我笑他:“你多久没看过这类书了,今天是怎么了”·他仍旧不理我··我将他的东西收好,用温热的手巾给他擦了把脸,挨着他睡下。
他背对我,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起他送我的那个琉璃瓦的兔儿爷,慢慢地也有些兴致恹恹··今天我没有抱着他·他也没有开口要求我··半夜时,我下床起夜,回来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随手找些书看,摸来摸去却只剩下玉兔的那本艳(口口)情小说。
我想着好歹也是字,看看可以磨时间,刚打开没几页的时候,就听见身后有人赤脚走动的声音·玉兔下了床,突然从我背后靠近,将整个人都压在了我身上,紧紧地抱着我。
我轻声问:“兔子”·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闷闷的声音传过来:“我睡不着,谢樨·”·我轻声道:“怎么会睡不着”·他只是那样抱着我,挂在我身上。
过了一会儿,我感到身后的压力小了下去,一只雪白的兔子跳上了我的膝盖,蹭了蹭我的手··“上仙是睡得不暖和吗”我摸着他的毛,想着给他找个东西裹一裹,刚一动,手指上突然一痛。
·玉兔咬了我一口··他瞪着小眼睛看我,我也瞪着他···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道:“上仙,适可而止罢·”·玉兔还是瞪着我。
我看着他这样子,不知为何心头火起,压着情绪道:“偶尔玩玩也就罢了,时间太长,小仙也奉陪不起·我再怎么说也是个人,不是物件儿·”·我近日也不大对头,跟玉兔在一起的时候时不时就上火。
我将玉兔从膝盖上抱下来,放进了被窝里·自己拿了件衣服披着去了桌上趴着睡··我记得是这样,应该是这样的··第二天我醒来时,自己却躺在床上。
一只肥兔子趴在我的胸口,睡得昏天黑地··我醒来的动静吵醒了他,这只兔子动了动,睁开眼睛瞧我··他的声音很欢喜:“你醒啦,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那个皇帝”·我有点恍惚,一时间没答话。
他却化了人形,跑去门边给小二开了门,问我要不要洗澡··我看他那若无其事的样子,有点怀疑自己在做梦·我伸出手看了看,被玉兔咬伤的地方一片平滑,半点痕迹都没有。
我没有法力,明无意却有,化这一点小伤不成问题··我道:“不用了,我再睡会儿·”·玉兔说:“哦,好,那我不吵你·”·我翻了个身。
玉兔说到做到,果然不吵我,连呼吸声都很轻微·我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整理一下我这颗木掉的脑袋中的思绪,眼里浮现的却是玉兔的脸··一张笑嘻嘻的脸,眼眶是红的。
他周全细致地将我弄回床上,化了我的伤口,却唯独忘了给自己洗把脸,化一化眼睛周围的红晕··是他在做梦,还是我在做梦·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昨晚匆匆扫过的那几眼,那本奇奇怪怪的书。
玉兔给他看的艳(口口)情小说做了批注,正是主角二人花前月下、盟定终生的好时候·他写:“为什么到这里就没有了,这后面,我不知道怎么做·”·他又画了一个兔子头:“谢樨好像不喜欢我,他很忙,可是我很想念他。”
· ·☆、老谢:我有病· ··我一觉睡得浑浑噩噩·而且我又做梦了, 仍是梦见我娘抱着我, 我瞧着她发间的金步摇一晃一晃, 白珠桂枝相廖,上面刻着奇形怪状的兽类,攒成一大片细碎的金光, 。
又梦见还是空蒙一片的记忆中,我面对着一方破旧的木桌,拿手去碰那上面干干的青苔··醒来时, 我的疲乏感比入睡前更甚,但是我已经不打算继续睡了··玉兔乖巧地坐在桌边,托着腮望我。
我道:“小兔子,我有些头疼, 你去对面街上的药铺帮我抓几钱白芷·”·听我这么一说, 玉兔有些慌神:“谢樨,你嗓子哑了·”他走过来瞧了瞧我,抓过我的手给我诊脉,在拿指尖轻轻按过我头顶几个穴位:“谢樨谢樨,你头哪里疼”·他是一只捣药的兔子, 在这方面比我懂行得多。
他给我看完后,啪嗒啪嗒地跑下楼,管店小二又要了两床被子, 抱回来堆在了我身上:“厥阴头痛,你昨晚冷到了,散寒止痛, 要入颠顶,我不能给你抓白芷·”他似乎以为我很想吃那一种药材,跟我比划着解释:“要用吴茱萸和齿独活。”
我道:“好·”·他担心地看了我一眼,又磨磨蹭蹭地道:“我昨天……踢被子,没让你盖住·对不起·”·他昨晚变了兔子,哪里来的踢被子之说,明明是我自个儿趴桌上睡着受了凉。
再说,我跟他一块儿睡的时候,通常都是我被子盖得好好的,他会扭来扭去地翻出去,比较容易着凉的是他··我没有拆穿他·看着他出门后,我把那两床厚厚的棉被推去了一边,下床找玉兔昨日看的那本书。
如我所料,玉兔怕被我看到,趁我睡觉时将那本书藏了起来·我昨晚将它放在桌上,此刻去看,已经不见了··我琢磨了一会儿,去客栈的衣箱中找了找,只发现玉兔随身带着的一颗干白菜。
搜索了枕头和床褥子底下也不见,我回想着玉兔今早上以来一动不动端坐在桌前的样子,突然间福至心灵,将他坐过的那个板凳拿来瞧了瞧,看见上面有个活板,便拉了出来。
那本书果不其然就藏在里面··我将它的边角抻平了,直接翻页到末尾,玉兔的字迹还在上面,乌黑的墨迹清晰可见·一男一女成双对,大团圆旁挂着一副小人图。
我默默看着那两行字,感觉自己被人照着胸口锤了一下,实在难受·一难受我就看不下去,便将最后两页撕了折好,收入衣袖中,好来日不难受了再看··我将那本书放回了原处。
人便是这样奇怪,你消沉的时候,事情更会一件一件地来,让你更加消沉·我回了床上躺下,想了想后,把玉兔拿来的那两床被子都盖上了,虽然它们压得我有点胸闷。
我等着兔子回来··结果我没等到,我又睡了过去··这次下凡,我没有用任何人的躯体,单褪去了仙骨仙根,差不多就是我二十六岁时的体格·我从小算不得一个身体康健的人,泡在药罐子里长到了成年,过后才有好转,只是仍旧喜欢犯些小毛病。
我在睡梦中,隐约知道玉兔开门回来了,并且管店小二借了小火炉,熬了药送到我枕边·他来来回回的,动作很轻,门扉时不时因此带起几丝风进来··等他不再走来走去时,我咕哝:“兔子,药好了吗”·他道:“好了,还很烫。”
我怕我一会儿睡沉了又要做梦,于是爬了起来·玉兔赶紧放下药碗,过来给我背后垫了一排绣花枕头,又把那两床被子往我身上凑了凑,压紧实了,一直把我埋到下巴。
我无奈道:“你这样埋着我,我手动不了,一会儿怎么吃药呢”·玉兔楞了一下··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接着道:“只有劳上仙你喂我了。”
他再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他脚步轻快了些,从桌上将药碗端过来,很紧张地对我道:“会,会很苦的啊·”·我不说话。
玉兔舀了一勺药汁送到我嘴边,再过了一会儿,他疑惑道:“谢樨你张张嘴·”·我刚要张嘴说话,他便猛地将勺子送进了我的嘴里,精准迅捷,显然注意力十分集中,就等着这一刻。
·我差点呛死,咽下去后赶紧道:“等一等,小兔子,你等一等·”·他挠挠头:“真的苦吗我,我去给你加一点糖……”说着便要起身出去,我一把将他拉回来,他手里的药险些泼出去。
他眨眨眼睛,神情十分茫然:“谢樨”·我没管他,夺过他手里的药碗便放在了一边·按着他的肩膀便将他拉进了怀里··他被我一掼,扑到我身上一动也不敢动。
我抱着他,轻轻问:“昨天你是在跟我生气罢·我是不是挺坏的跟我一起,你过得不开心,是不是这样,小兔子”·玉兔不吭声。
片刻后,他埋在我怀里摇了摇头:“不是·”说了这句话后,他似乎有了些底气,又重复了一遍:“不是,一点也没有·谢樨,你不要记错时间了,我们,我们还有半年呢。”
他再次慌张了起来:“谢樨,我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开心·”·我听他声音急得有些抖,叹了口气,将他抱得松了一些:“是我不好·”·我再想了想,对他道:“这件事我做错了。”
他更加急了起来:“你没有,我……我以后再也不胡闹了,我马上去写悔过书·”他还是动来动去地想跑开,我牢牢地将他拉住。
我道:“小兔子,半年时间还没到,我不同你分开,也不会赶你走·”·他安静了下来··我又想了很久,慢慢地开口道:“你给我一些时间,不用半年这么久。”
我指了指房里燃着的一注檀香:“三炷香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好不好”·玉兔看起来又快哭了,把实话一股脑儿地全说了出来:“不用想的,谢樨,昨天我不是故意咬你的,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书里说的都是假的,我以后也决不学了·”·我没理他,按死了让抱着他不让动··这回真是犯了个大错·我蠢到家了··我将兔子圈在怀里,手肘还能碰见袖带中压起来折好的那几页书。
我道:“不要难过了·以后你生气的时候,直接告诉我罢·我——”我尽力组织着语言,怕他又伤心,温声哄他:“有情人之间不能生闷气,也不能一直憋着不说话,这样感情是长久不了的,小兔子,你想跟我长长久久吗”·他飞快地答了声:“想。”
怀中温暖,我听了他这声不假思索的“嗯”,像是又被人在胸口处重重锤了一记··我问他:“昨天你为什么咬我”·他沉默了一会儿,答道:“你不抱我睡觉。”
我听见了他吸鼻子的声音,“你不跟我说话,我变兔子了你也不抱我睡觉·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我摸摸他的头,说了声:“不讨厌。”
我接着问他:“这几个月来,你也是以为我讨厌你了,所以一直不开心吗”·他“嗯”了一声··我深吸一口气:“我不会这样了。
你以后也不要这样,好不好”·玉兔道:“好·”·我看着他有点迷茫,又有点伤心的样子,心中异常焦躁··不是难过,而是焦躁,仿佛有什么人在催着我,让我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过着我那几个梦,似乎想让我从中看出些什么:我娘,像蝴蝶翅膀一样颤动着的金步摇,我不记得地方的小木桌。
张此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我胸口插的那把刀,飘着石蒜花的忘川水·我门可罗雀的府邸,我冷清得能长苔的家,还有……月桂树下千年如一日蹲着的那只白兔。
是了,那只白兔··它本是春日小像中永久凝固的一个影子,不该踏出画外一步·可现在它跑了出来,变成了一个人,对着我说:我喜欢你··我生命中本没有他,好比神仙中合该只有一个兔儿爷,偏偏叫我捡了这个漏去,跟一只住在月亮上的兔子有了纠葛。
我道:“小兔子,我都知道了,你让我想想·”·冬日夜长··我到底没能对他做出些什么承诺·我们面对面躺着,我跟他一件事一件事地核对,他什么时候难过了,我什么时候做得不好了,什么时候在跟我生气,事无巨细,整整一年的琐事。
我自己也能感觉我陷入了一种类似疯魔的状态,不知是被纷杳而至的梦境所迫,还是源自我内心深处的鬼影··我知道那只鬼叫胡天保,他阴魂不散,我拧不过来··我的状态很不好。
所幸玉兔不问我·他困了,声音慢慢地小了下去,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着我的问题,把我的手抱在胸口暖着··最后他急了:“谢樨,你快睡觉,你声音哑了。”
他摸摸我的头:“你在发烧·”·我想我可能确实在发烧,我已经胡言乱语了一个晚上·玉兔一点也不嫌弃我,他又给我喂了一次药,仍然是苦里带着令人发齁的甜。
我不愿睡,谁知道睡着了之后又会做些什么梦·玉兔紧紧地抱着我,我费力地开口道:“兔子,你会托梦吗”·他摸摸我的额头,认为我又在胡说八道,但还是认真回答了:“可以的。”
我命令他:“今天晚上到我梦里来·”·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干,干什么……”玉兔脸有点红,我知道他肯定想到了一些少儿不宜的东西。
但我没有力气再开口了,握着他的手睡了··他果然到了我的梦里·有他在的梦境,比以往的梦境都要亮堂一点··这只蠢兔子在我梦里问:“谢樨,你想看些什么”·他带我去看广寒宫的桂花,袖子一挥,扫落半数的桂花瓣照着我们砸下来,飞起来,像一群细小的花妖在狂风中跳舞。
他满心欢喜地道:“谢樨,我喜欢你·”·我脑海中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黑暗接踵而来·我寻着黑暗往里走,想触摸到我前生的枯骨,送到我手上的,却是一颗星子。
我真的摸到了星子,我醒来时,手中有细碎的桂花粒·清晨,我低下头,看着玉兔安详沉睡的面庞,哑声道:“我也……”·我没有把话说完。
已经是初冬了,人莫不是到了中午不会出来走动,屋外也没什么吵闹的动静·我的话音悄悄消失在玉兔均匀的呼吸声中··我等着我的小兔子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没想到感情线写了这么多,下章终于可以开主线剧情了·· ·☆、寻墓· ·一年前的那场战祸, 从皇城一路波及到江陵, 最后以江陵城中旧主带兵围九燕山, 号群臣兵谏,使林裕退兵而去收尾。
这场战役来得快,去得也快, 双方并未真刀真枪地大动斧钺·我和玉兔在客栈休息几天后出门,发觉涪京城比原来冷清了··我道:“还差好几个月才到皇城戒严的时候,现在却已经紧张得如同过年宵禁。”
玉兔则不太关心这个问题, 他想找个卖茶食刀切的点心铺,买一些他心心念念了很久的合意饼和杏仁佛手··他很忐忑地问我:“那吃的还有没有”·我瞅了他一眼:“没有的话,我做给你吃。”
我扣着他的手,他暗中使劲, 反过来捏了捏我的食指尖:“可是我要吃很多的·你做饭很辛苦, 可能不行·”·我又瞅了他一眼:“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最后那两个字你再说一遍。”
他大声道:“你——不——行·”声音在空气中快活地游荡··清晨的大街人迹稀少,我眯了眯眼睛,一步两步地走动, 将他逼入街边一个小角落。
玉兔很紧张:“你要干什么,谢樨,我们现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我要吃三十个月饼和二十个糖心酥,你不许嫌弃我吃得多,这一项不算在分手项目里面·”·我点头道:“不算。
我是想告诉你, 你是不能说我不行的,懂了没有”·玉兔表示没有懂··我想了一下:“你看的春宫图中没说么你不能说我不行,你只能夸赞我,这样有利于感情的持续。”
玉兔提出质疑:“但是,谢樨,如果我只夸赞你的话,这就违反了你让我老实说话的原则·”·说实话,这几天我和玉兔黏在一块儿商讨各自的终身大事,几番陈情下来,他每天要向我表白真心几十次。
我被他搞得有些飘飘然··现下一想,我觉得他这话有些不对:“怎的在你眼里,我还有不值得夸赞的地方”·玉兔“唔”了一声,倒是没听出我的厚脸皮,他挠了挠头,声音越说越小:“我,你,谢樨,我认为你还是不太喜欢我,你都不主动的。”
我“嗯”了一声··他见我脸色还算好,放心大胆地凑了上来,比划了半天道:“大,大概就是……”·我瞥了他一眼:“洞房”·他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连连摆手:“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我其实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样逗他挺有趣·我拉着他的手,看了看四下无人,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大约是这样了·我在这事儿上没什么经验,对付以前那些倌儿时,一向打了茶围后直接办事,谈不上风月情爱。
至于张此川,三年了我也就摸到他的手··我让玉兔给我三炷香时间,可这些事情,学起来倒真不用那么长久··玉兔一张脸红透了,整个人的热气儿和傻气儿一起往外头冒。
我给他遮好了,围紧实了,拿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问道:“夸我看看”·冬日清透,此时此刻,周围很应景地也没有闲人打扰·我把玉兔困着不让他动,看他慢慢变得如同一只煮熟的螃蟹。
然后我怀中蓦然一空,一只肥兔子直坠而下,落地准备跑路,被我一把拎了起来··玉兔慌不择路地变了兔子,瓮声瓮气地开始夸我,只想快点从我这里脱身·他紧张得话都磕巴:“你,谢樨,你好看,好看又心肠好,会做饭,特别好吃。”
“嗯·”·“你有文化,会背道德经,字也比我写得好·你养兔子也养得很好,我回月宫时胖了两斤·”·我听他滔滔不绝地吹了我半晌,摸着他厚厚的毛,在他那颗兔子脑袋上又轻轻亲了一下。
他再度卡壳,然后疯狂地弹动着,想从我手里下来:“谢樨我现在是一只兔子”·我安抚他:“没关系,我亲得下去,不嫌弃你。”
玉兔小心翼翼地道:“我没洗澡·”·我:“……”·我将他揣在袖子里大步往前走:“在外面,刚刚没人看到就算了,从此刻起你乖乖呆着。
你自己反思一下为什么这么怕羞,我们回去后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如今就是要坦率一点·”·过了一会儿,我走到了我原先预计的地方,荒郊野岭,十里坟场处,再拐几个弯儿就能见到我第一世的墓。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我去年下凡时,那里还是一方冷冷清清的石头碑,如今听说凡人将我的墓地也翻新重修了,另就地再建造了一所祠堂··我将玉兔从袖子里放出来,让他变回人身。
他的脸还红着··我道:“走吧,别磨磨唧唧的,小兔子,男人就是要干脆果决·”·他跟在我后面,肯定道:“是这样的,谢樨,我刚刚反思好了。”
我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你说·”·玉兔拉着我,十分认真:“你才开始对我这样,我很不习惯,你多亲亲就好了·”·他闭着眼睛把脸凑到我面前。
我:“……”·我拿手轻轻拍开了他那张清秀白净的脸:“小兔子,给我一点时间·不可纵情,一天一次·”·他睁开眼睛,疑惑道:“你之前跟我说的,谈恋爱时的注意事项,有这条吗”·我道:“今天有了。”
我拉着他往另一边山头走去·纵然我一张老脸的脸皮再厚,也架不住这只兔子一天天地越来越奔放·我有点跟不上他的进度··以往我告诉他“给我些时间”,免不了会有些哄骗的意思在里面,如今我却是真要一点时间了。
我牵着他往山后走去·前些天涪京下过一场雨,空气与草地都还湿润·我在雾蒙蒙的山间找到了我知悉的那块土地,远远地就看见了一个新修的祠堂,光鲜亮丽地立在我的坟冢后。
凡人拜我,走祠堂,戴面纱,多为男娼·我的香火在中秋、清明、年节这几个时段尤其旺盛,可想而知天底下有多少孤苦无依之人··我专挑了这么早的时候来,为的就是避开前来上香火的人群。
只是我和玉兔在天光晦暗时前来,没想到有人比我们更早··一个须发苍苍的老者立在我的坟前,一动不动·他像是在这站了很久了··玉兔悄声问我:“谢樨,那是谁你的岳丈么”·我往他脑门儿上敲了一记:“你若是有爹,我岳丈该是只兔子。”
我认得那位老者·前世我同他有过一面之缘,后来知道他是当朝的礼部尚书,河南人,开封籍··但这个人不是豫党·我当初以王爷身份受讯,文书交接都由礼部转手,他混杂在那一堆乌烟瘴气的人群里。
凭我判断,这人非但不是豫党,反而是朝廷中的一派清流··这位耄耋老人十分有干劲,卯足劲儿了想要扳倒张此川··可他一个该准备朝会的人,大清早跑到我坟前干什么来了·我正在疑惑,就见那老人对着我的坟墓跪了下来,一跪三稽首,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我对玉兔道:“可能真是岳丈·”·玉兔目光炯炯地盯着我··我再道:“这么大的礼……大约我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岳丈罢。”
· ·☆、放弃挣扎· ··我前世, 从没人跪过我, 都是我跪别人··人间拜亲生父母、生死恩人都未必会用这三跪九叩的大礼, 多少人活了一辈子,从没真心实意地拜过一次旁人。
所以我见到那老者摆出如此阵仗,着实很诧异··我还是胡天保的时候, 家里虽然有钱,但在涪京城这个地方,实在算不得是个多么好的身份·从商者贱, 我爹给人点头哈腰了一辈子才换来万贯家财,出门时也是一团和气,从不跟别人摆脸色。
我年少时曾很不齿我爹这种行事态度,我觉得他是个怂包, 有钱了, 不买官不贿赂,非得看那一群贪官污吏的脸色,既然世道污浊,为何一定要去当那坚贞不屈的傻大个呢·当年老皇帝还没驾崩,我考完试回家, 金榜未提名,洞房花烛夜也遥遥无期。
我遇见了一回天子携群臣出行,重阳秋猎·当天, 长安街两遍跪着了一摞人,我也在其中·我抬眼看天子身后的仪仗,官阶由大到小, 群臣携着的亲眷中,有不少是我认识的人。
我爹把我的脑袋按下去:“看什么看好好跪着”·其实我也没有继续抬头的打算,我觉得被认出来了丢脸··那回出行的人多,车驾缓缓前行,缀成一条长龙,迟迟不去,那回也变成了我跪得最久的一次,回了家后膝盖生疼,抹了两天的药油才见好。
我在街上跟着别人跪了两个时辰,回头再去窑子里的时候,遇见那些个阔少爵爷,他们都很含蓄地表示:“大家都是好兄弟,这些礼节算什么”连平常的见面拜礼都不让我拜了。
我方知那天在街上,他们其实是望见了我的··我当时不觉得这是变相的揶揄和侮辱,傻乎乎地以为他们当真敬重我,回头便告诉了我爹,告诉他:“从商者的儿子,也是能得人敬重的,你不必要求我同你一样被人戳着脊梁骨做人。”
我爹把我削了一顿··他用带藤刺的长条枝子死命抽我:“你觉得你出息了长脸面了年纪轻轻的就知道爱慕虚荣,干这些悖德违礼的勾当老子告诉你一点黑暗的现实,你现在向我吹嘘的,到了以后都是别人的把柄。”
我爹抽完我后,心平气和地往旁边一坐,拿了杯茶喝:“另外,无论你以后是否会怨憎我,我都要告诉你:现在朝廷中是不太好,买官卖官的人大有人在,我不去,不是要让胡家成为一身正骨的出头鸟,咱们没那出息;而是这档子事上,向来都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儿,我文盲一个,要是买了翰林院学士,让天下有才之士怎么活”·我跪在地上,浑身痛得直抽抽。
我爹一身圆肉,整个儿人都带着喜相,严肃起来时其实十分好玩··我彼时蠢笨,心里虽隐约知道我爹说的是对的,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跟他赌了三天的气,一句话都没同他讲。
人一旦缺了什么,便容易老是惦记,我年少时心性未成熟,觉得面子大过天,对朝堂、对官场上那些觥筹交错的场面有着一种深深的执念··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为此,我爹特意立了家规:·胡家人永不得从政,后世子孙,经商、务农皆可,生财有道方能得意平安。
这一道家规彻底将我那点儿念想打碎了·我从此收敛了这方面的念头,随着年龄增长,慢慢地淡了,也逐渐觉出了我当年的荒唐,不过我现在再来回想,我最后落得个横死家中、万人嘲弄的下场,与我年少时这点经历可能还是有点关系的。
潜移默化中,我赏识那些有权势的人,一面赏识着,一面不屑着,最中意那些看起来两袖清风、堂堂正正的人·我同张此川相识的过程中,未必没有些这其中的影子。
可叹我爹一直溺爱我、纵容我,拼了大半辈子给我一处到死也挥霍不完的家产,唯独不想让我跟朝堂扯上半点关系,我偏巧就走了他最不愿我走的那条路··我和玉兔远远地站在那山头,看着那老人跪了很久,随后整好衣衫离开了。
玉兔问我:“我们还过去吗”·我点头:“过去看看·”·如我所料,我坟前堆了两份供奉,一份是还热乎的梅干菜饭团,显然是刚刚那老人带来的。
另一份则是豆沙包,做成寿桃的模样,已经干硬了··我塞了两个饭团给玉兔吃,蹲下来戳了戳那豆沙包,硬得跟铁块似的,少说有两三天了··如今我坟墓旁就是祠堂,普通人要拜兔儿神,已经知道去祠堂中供香火。
这个时候,还来我坟前祭拜的,便只有我的故人了··我刚下凡时带着兔子来过这里,也瞅见过一样的豆沙包子·如今我更加确定了:这豆沙包,的的确确就是张此川放在这里的。
如今是四年了,四年来他不断祭拜,这是其一·我做王爷时,他又向我讨了胡家人留下来的折旧书本,这是其二··他不是会因愧疚而折磨自己的人,更不会对我如此长情。
想来想去,我当初被他害死的这件事中,的确有蹊跷··他在……怕些什么呢·难不成还怕我活过来找他讨债·我眉头一皱,发觉此事不简单。
我把我的分析给玉兔说了一遍:“小兔子,你觉得呢”·他认真地听了一遍,然后弯起了眼睛:“你说什么都很对,我觉得非常有道理。”
·我看着他一副只想把心捧出来给我的小眼神,嘴角习惯性地抽搐了一下··果然爱情使人盲目··玉兔眼看着不能成为一个靠谱的搭档,我又想起了判官。
玉帝这次将调查皇帝的任务交给了我,将张此川丢给了判官对付,我觉得,他的生活想必比较精彩··我们事先约定好,有空碰头交流情况,遇事以鸣镝哨声为信号。
我从袖子中掏出那个斗大的哨子,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被玉兔抢了过去··他欢欣鼓舞地叫道:“烟花”·接着我看见他眼疾手快地拉了一下上面的哨绳,那哨子“砰”地一声飞了出去,在地上四处乱窜,吓得玉兔直往我身上爬。
我勉力抓住玉兔:“给老子变兔子了再往我头上爬”转头去看时,却发觉那哨子伸展开来,先是变扁了,再腾出一团烟雾,化成了一只黑鸦。
那黑鸦振振翅膀,口吐人言:“判官大人同地府中的兔儿神一般,俱已封闭了仙骨先根·有事找西街口杨树下穿黑衣的人,是判官大人的徒弟,谨记·”·黑鸦威风凛凛地抖了抖翅膀,慢慢地将要隐去。
我叹道:“还能有信差的,我下凡前怎么就没想到·”·玉兔听了,却伸手点出一串神仙决,硬生生地将那快要消隐的黑鸦给拽了回来,又给它灌了一堆仙气。
他抱着黑色的大(口口)鸟兴冲冲地递给我:“给,谢樨,你喜欢的话我们就带回家养罢·”·我:“……”·我占了玉兔还能使出仙法的便宜,琢磨着一向走冷酷黑暗风的地府信使从没有这么憋屈的时候。
那黑鸦转了转漆黑的眼睛,木然道:“上仙您松松手,就让我乘风去了罢·”·好说歹说,我让兔子把人家放开了,他还觉得有些委屈:“我以为你喜欢,想养。”
我叹了口气,然后暗暗蓄了把力,对他深情地道:“旁人我都不喜欢,我只喜欢你一个,也只养你一只兔子·”·他十分欢喜,欢喜过后,又敏锐地指出了另一点:“忘川的家里有一条鱼,还有,凡间的家里养了火锅。”
他这么一提,我方想起来我养过一只叫火锅的大鹅,它被我灌了不少鸡蛋酒··一来一回就是一年,不知道它还健在否··兔子眨巴着一双眼,很担忧:“你,你要一视同仁。
我心胸很宽广的,你不必为了我抛弃了它们·”·他又忸怩地道:“不过兔子,只养我一只就可以了·”·我摸摸他的头,答应了下来:“好,只养你一只。”
我再带着他回了一趟胡家府邸,换了两轮主人,宅院中倒没什么变化·令人惊喜的是,我们在玉兔送我的那颗月桂树下找到了那只大鹅,它活得很精神··玉兔很高兴。
不过我不大看得懂他们动物间的交流方式,他变了兔子爬去了大鹅的背上,大鹅嗷嗷叫着,载着他快乐地奔跑了几圈··我迟疑道:“我们——回去罢找找判官那个徒弟。”
兔子瓮声瓮气地答道:“好·”·我再迟疑道:“我们就这样回去吗,上仙”·兔子再答道:“好·”·好他个大白菜,他总以为我在提出意见。
我服气了,将他和火锅一同抱起来,就这样怀里一只大鹅,大鹅背上蹲着一只肥兔子,慢悠悠地晃到了西街口·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个傻的,现在才学会看……·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感谢给我丢地雷/手榴弹的青城、咸鱼生、稳如瘫痪、满京华、入扣、懒了十年琵琶小天使们还有一个是我自己丢的我是不会说出来的。
感谢给灌营养液的丹、珑刹、萝卜糖、沙葛葛葛葛葛葛同学超喜欢你们(T▽T)· ·☆、嘴炮少年· ·那黑鸦说, 判官的徒弟就在“西街口杨树下”, 身着黑衣。
我怀里抱着一只呱呱叫的鹅和一只肥硕的兔子, 勉力挤了半天,抬眼一看,西街口满眼都是杨树, 早市开张,到处都有穿黑衣的人··我:“……”·我刚走了几步,琢磨着判官的徒弟总该有些奇人异相, 准备挨个打量过去的时候,就听得后面冒出幽幽的一声:“劳驾,这位,抬抬脚。”
我听见这和判官如出一辙的、冒着冷气的声音就觉得稳了, 回头一看, 看见了一个小萝卜头··那小孩儿用黑布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背上挎了张阴阳八卦图,长袍及地,只露出一双死鱼珠一样的眼睛,翻着白眼询问我:“天王盖地虎”·这是要对暗号了。
玉兔抖抖耳朵, 趴在大鹅的背上道:“玉兔吃萝卜·”·我扶额··那小孩儿估计是没见过这阵仗,明显震动了一下,犹犹豫豫地踮起了脚往我怀里望。
我介绍道:“买兔子吗会说话的, 一只十文·”·那小孩儿连连摇头,退后了几步,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清了清嗓子:“看来,是判官大人要我找的人了,您二位……”他看着我怀里的大鹅,不确定地改了口:“您三位,随我来罢。
这儿人多,不方便说话·”·他看不出凡仙之别,应该是个凡人·我带着兔子和大鹅走在他后面,见他在胡同巷子里灵活地拐着弯,突然有些好奇起来,没忍住问了声:“你多大了”·那孩子冷冷地说道:“无父无母,不知生辰年岁。”
很好,有几分老子我当年的风采··玉兔在那儿叭叭地道:“太巧啦,我也没有爹娘,但是我听别人说我快三千岁了·我们兔子都是大了才出洞,你还这么小,判官为什么这么放心让你出来呢”·他痛心疾首地道:“判官真是太不负责任了,你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还有谢樨,我们都很可靠的。”
我应声道:“……对,很可靠·”·我瞥了那孩子一眼·他似乎不太适应这种情景,离我们几尺远,目视前方,昂首挺胸,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
等被他带去了一个古旧破落的小土屋里,孩子才自我介绍道:“我名无眉,江陵人氏,去年战乱时被判官大人收了当徒弟·你们有什么话,说给我是一样的,以后也由我来协助你们。”
·“无眉”玉兔一听,来了兴趣,从我怀里跳到了桌上,抬起前身就要往孩子身上爬,吓得那孩子连连后退··我一把将玉兔按在桌上,对无眉和蔼地笑了笑:“你不用理他,我们来说正事。”
玉兔在我的手中挣动了一会儿,安静了下来,摊开四条小短腿趴在了桌上··无眉站得离桌子远远的,沉稳地点了点头:“好的·”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就从——那个张此川讲起罢。”
这孩子做事的效率超乎我意料·我和玉兔下凡这几天,成日谈情说爱、吃喝玩乐的没干正事,他却在判官的授意下将张此川的底细摸了个底朝天··据他说,他扮成算卦人在皇城扎根时,张此川找他来求过一卦。
“求的什么”·那少年摸出一张纸,上面用墨笔画了一副卦图:“他求卦,希望诸事顺遂·”·跟当时在我庙里发的愿望,一模一样。
我的直觉告诉我,张此川在干一件瞒着人的事·结合我当王爷时看见的那些所作所为——我问道:“他不会要造反吧”·无眉慢悠悠瞟了我一眼,我在他的眼神中读出了几分嫌弃:“造反这人一年前权倾朝野,皇帝被他弄得五迷三道的,那时候造反不是更好”·我回想了一下青楼中看见的场景,张此川把控全局的手腕,的确有几分他说的模样。
本着不调查不发言的原则,我进行了一番自我检讨,再和蔼地道:“你继续·”·少年把那张卦图按在桌上,点了点,问道:“看得懂么”·我道:“看不懂。”
“看不懂就听仔细了·”那少年清了清嗓子,模样里带着三分轻蔑,七分漠然,十分的欠打·我总算明白了我以前为什么人缘不好,这个样子实在是想让人呼一巴掌上去。
无眉叽里呱啦地道:“他所求之事,卦象是坎下离上,水火不容·六十四个卦象中,轮到他的偏巧是唯一一种所有爻位都不当的卦,出班离位,做什么都阴差阳错,不得善终。”
我有点怀疑:“这准吗”·少年的目光顿时锐利起来,神情十分坚定:“若是不准,我愿意自承天罚,挫骨扬灰也是受得起的。”
俗话说得好,你可以质疑一个人,你不能质疑他吃饭糊口的本事··我揉了揉太阳穴,安抚这个激动的少年道:“准,肯定准·”·无眉“哼”了一声,再将这一年来的经过同我讲了一遍。
谢樨这个王爷的肉身死去之后,由皇帝下令,丢去野外任野狗分尸·张此川曾找过我的尸体,但无功而返,接着便趁着王爷府被抄,向林裕上书请赐那处宅院··但他挖空心思,只差把我的院落翻了个表里,也没找到一丝一毫有价值的线索。
这一点我早先便预料到了,张此川在青楼里设计我那一出后,已经对我这个中了鹤顶红却死而复生的人有所怀疑,后来我去了三司会审,他更是命令人对我严刑拷打,往死里逼着想让我招了。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励志人生·不过他没想到我没了五感六识,根本不怕疼,一个月后便将那副肉身弃置不用·他对我谢樨这个身份的探查,注定无功而返··无眉盯着我道:“皇帝已经盯上他了,他想查谢王爷的尸体,皇帝偏将尸身丢去了野外。
他想住进王爷府,皇帝准是准了,可也提了个条件——”·我顺势接道:“让张此川在一年之后,昭告全天下自己已死,从此隐姓埋名不涉朝堂”·“是的。”
我刚同玉兔下凡时,到处都在传言“小宰相死了”,当时我还纳闷儿,朝中什么时候出了个小宰相,一打听才知道说的是张此川··为官数载,一手培植了势力遮天蔽日的党派,竟然就这样顺服屈从了。
无眉幽幽地撇了我一眼,再点评道:“听说他是你旧情人来着别怪我话说得不好听,这人阴狠极端,肯走下路,不是个省事儿的主·”·那么只剩下唯一的一种可能——与他的朝党相比,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他心里,这件事的重要性甚至远超过他苦心经营培养起来的羽翼··我道:“我知道了·”·无眉在屋里走了一圈儿,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又给我端了一杯,望着我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我再说些难听的,没了仙骨神法的神仙就是凡人一个,你们在天上当米虫,下凡了后只怕是比米虫还不济。
你们的出发点便错了,那些人不弄死你们才怪,早回神界休息罢,别给神仙丢脸了·”·玉兔在桌上立起来,眼巴巴地望着他·我知道他是对号入座,被这少年说得有些委屈了。
我呷了口水,默默看着··无眉被玉兔看得楞了一下,神色有些复杂,思考了半天后,拿了个杯盖儿盛了一点水,小心翼翼地推到了桌上··他看了看我怀里的大鹅,又思考了一下,去墙角搬了一个高水桶,放在了桌边。
我咳嗽了一声:“我得澄清一下,我原来是凡人,有分寸的·”·无眉又翻了个白眼儿,噼里啪啦地说道:“你么,我听判官大人讲了·就是那个第一世被坑死、第二世被打死的倒霉断袖我指望你有分寸现在那姓张的半点影子都找寻不见,你要怎么计划指望你们,我还不如指望林裕早日封我当国师。”
我:“……”·我要找判官退货··叛逆期的小孩简直太难搞了,我的脸皮虽厚,也架不住他在玉兔面前这样打压我,要知道,我的形象在玉兔眼中一直都是很光辉伟大的,在判官他们眼中也是不苟言笑、严肃沉稳的。
或许这就是报应罢,我早该想到,年少时给人家摆过的臭脸,迟早要还到我头上来··我心想着气势上不能输给这个小萝卜头,也冷漠地道:“人都在失败的经验中成长,此次计划定然能万无一失。
找不到张此川的踪迹,按任务分配来看,是你们的问题·我要查,自然要从皇帝那边下手·”·无眉飞快地答道:“你就事论事,这事查到张此川失踪后便查无可查了,只能看你们的情报。
我的进度被你们拖慢了好几天,我可不背这个锅·”·我瞪着他,这小萝卜头也瞪着我·一只雪白的兔子夹在我们中间,茫然无措··最后我决定礼让后辈:“行……我背就我背罢。
咱们还是说一说计划·”我敲敲桌子:“认真听·”·玉兔正在桌上打滚,我再把他按住了:“你也给老子认真听,下一趟人间只顾着谈恋爱了,没出息见儿的。”
玉兔的耳朵耷拉了下去··判官的这位犀利徒弟说得没错,既然找不到张此川的人,现在只能从林裕那边下手··如今,我靠科举考进朝中是不可能的,一是没那本事,二是没那时间。
最有效率的方法,还是尽早给自己找个人间身份,比如……礼部尚书的门生··我想起了那个来我坟前祭拜的老头,问无眉道:“可否帮我查一查当朝礼部尚书,陈明礼和他周围的人中,有没有适宜我混进去的身份”·无眉沉吟了片刻,点头道:“可以,给我两天时间。”
我十分欣赏这孩子的执行力,想一想他话虽说的难听,但都是事实,不由得释然了··玉兔一听我话说完了,又开始在桌上滚来滚去·无眉始终不能接受兔子竟然开口说话的这个事实,像是受到了惊吓,站得远远儿的。
玉兔滚舒坦了,再趴在桌上探头:“小无眉,你不要怕生,咱们这般无父母的人容易怕生,可是你不用担心的,我们都是好人·你站过来点,我分你一些饭团吃。”
少年站在原地,听了他这个称呼,仿佛五雷轰顶··其实也怪不得他,我年少时最忌别人按着表字叫我“小吉祥”,十分不符合我的气质,可玉兔向来不走寻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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