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 by 北有渔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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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鼓 by 北有渔樵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文案:·今夜无事,四下平安·苏忏封号“倒霉催”王爷,靠山山倒,进城城荒,命格过硬不得不送去修道,怀揣爹娘殷殷期望,说不定百年之后误打误撞修成魔头横空出世……·然天不遂人愿,苏忏自己温温吞吞得过且过,每月俸禄扣的精光,成了穷酸臭道士,靠除魔卫道养家糊口·谢长临:我妖魔界多的是金山银山珍珠山,我养你啊·苏忏:……·勉强算是年下()· ·1.狂霸酷炫真·杀人不眨眼攻×温柔谦和偶尔杀人不眨眼的豁达受(一如既往的不会总结属- xing -……)·2.1v1,攻受感情线甜,剧情线有甜有虐,HE·3.攻受互宠,文可能会慢热……日常线多·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三教九流 情有独钟·搜索关键字:主角:苏忏,谢长临 ┃ 配角: ┃ 其它:· · · ·第1章 第一章·大楚王朝滨海临江,国力强盛,因而在乱世中如迎风之巨擘,百姓无需饱尝妻离子散,颠沛流离之苦,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将大大小小数十个节日全摆在明面上来庆祝。
七月十五,中元鬼节·一年到头,数今日清源观的香火最是旺盛··苏忏手里拿着本书,百无聊赖地倚在窗户口,他本就不是个爱清净的- xing -子,为了撑起观主“高深莫测”的颜面,一大早就有小弟子跑来后山跪着,说是“观主,今日您就不要露面了,下面的事我们这些打杂的自会做好……还有若您今夜出去可记得早点回来,莫要错过明日的大典。”
将他凑热闹的心堵个严严实实··什么世道啊·“唉……”苏忏又叹了口气,将无处安放的目光收拢回来,看向冷冷清清,一点都没烟火气的内室——跟个神仙洞府似的,也不知他的小式神们哪来的精力,天天捯饬的如此干净。·小弟子口中所说的“大典”不在清源观召开,更非一方势力所能包办,乃是帝王亲临,焚香沐浴斋戒九日后,在宫中举行的祭祖仪式。
因帝王需持“先天下之忧,后天下之乐”的胸怀气度,所以大楚皇家祭典永远比民间延后一日,将这节日生生分作两天来糟蹋··苏忏的身份非比寻常,所以真正说起来,清源观其实沾了他的光,离京城很近,方圆百里也只这一家跟钦定似得道观,本该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但因为没什么“神迹”,所以香火普普通通,靠着吃点朝廷补贴,养活上下几十口人不成问题,反正苏忏这个甩手掌柜不思进取,也没想过要将清源观发展壮大。
他不爱管事,弟子们也不为难这位人物,只要苏忏每天装模作样穿一身仙风道骨的鹤氅,随意在山头晃悠两下,就算例行了公事,之后是去青楼还是赌场——清源观里没有教条主义,大部分人都会纵容他。
幸而苏忏的模样长的极好,身姿挺拔且修长,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且温润且优雅,玉一样的公子,真所谓上天眷顾莫过于此——单靠这副模样,给他一个钵,从京城逛一圈回来能赚个十天半月不愁吃喝……顺带着,后头还能招惹上几个只看脸的妖魔鬼怪。
他的脾气好,就算被缠的忍无可忍也不会说重话,所以人缘也跟着好起来,被拒绝过的妖魔鬼怪们隔天带着酒上门小酌,苏忏也不会拒绝··“砰……”贡着香火的前山跟庆祝节日似的腾空一阵烟火,随后鞭炮齐鸣,苏忏撑着脑袋,艳羡的几乎要将眼睛送出去了,小弟子们就是怕他不高兴,趁这空档还应付似的送来一些十分精巧的点心。
毕竟观主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好模样,倘若见着了面认真开口说要出去玩儿必然拒绝不了,所以这点心他们根本不敢送进来,至门口就交给苏忏的贴身式神,逃也似的跑远了。
苏忏便又叹了口气,深觉自己做人失败··“玉衡,”苏忏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叹气,这还是第一次开口说话,憋的声音都涩了,“点心是什么馅儿的”·玉衡是苏忏做出来的第一个式神,都说物类其主,但苏忏常常觉得是不是当年学艺不精,导致玉衡一本正经的几乎像个老妈子,从洗衣做饭- cao -心到天下江山,可模样偏还是个不及半臂高的小娃娃——点心盘子都快比他大了。
“主人喜欢桂花,哪一年送的不是桂花糕”玉衡说着,将盘子举到苏忏面前,还叮嘱了一句,“好好吃饭·”·苏忏伸出手,在玉衡白白胖胖的脸上掐了一下,眉宇间半是无奈的微微笑起来,“玉衡啊,你最近是不是长白头发了”·“主人不要胡说,我不是人,不会长白发。”
玉衡脸色都不变的戳他,- cao -- cao -劳劳的又给苏忏泡了杯暖胃的茶,并着点心,一并给苏忏端了过来,“今年也要去鬼市吗瑶光都把包袱收拾好了……开市到闭市不过两个时辰,又不是住在里头,每年都收拾包袱,也不知有什么好带的。”
碎碎念叨的个- xing -也颇像个老爷子,倘若不是靠符咒生存的式神,玉衡当能入宫做个总管太监——苏忏有时候真恨不得将玉衡送入宫中当个太监,着实太啰嗦了些。·“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苏忏捧着热茶,将书页合起来放在手边。
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庭院里的池塘开满荷花,小妖精们也不认生,滚着露珠跑来跑去,感觉到了苏忏的目光,便齐齐仰着脸冲他笑起来,一个个不提防的样子可爱的很,怕是用荷包一装带到鬼市上给卖了,还这么单纯的眨巴眼睛。
苏忏便也下意识的回上一个笑容,正所谓杨柳风,绒毛雪,无边风月全在这一笑里头··玉衡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同胞兄弟,一会儿骂他“没脑子,盲目乐观”,一会儿又怕他惹了祸,“嘭”一声变回纸剪的原形,“我们这些式神可不能沾水,瑶光怎么就不明白呢昨晚还尝试洗澡,这不是瞎闹腾吗”·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说实话,低头看见一个奶娃娃这么老气横秋的说话,还颇有点好笑。
苏忏吃饱喝足,已经听不下这些唠叨了,干脆将玉衡抱起来走到书桌前,将长袖一撩,笔尖就着朱砂在玉衡眉心一点,“我不是还在吗这朱砂能维持三天,这期间莫说下水,就是你们想不开去火里走一圈,都能毫发无损的回来。”
·玉衡的大眼睛盯着苏忏,感动之余,又道,“主人每年去鬼市都能招惹一堆的烂桃花,所以今年要老老实实跟着我,否则到时候麻烦的还是您自己。”
“……”这孩子的个- xing -是不是有些恶劣··“好好好·”苏忏抱着玉衡坐在椅子里头,半是无奈的应承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玉衡今年有想要的东西吗难得去鬼市一趟。”
“不要,”玉衡终于露出了点孩子的模样,将嘴一撅,埋怨道,“主人,我们没钱了·”·总之清源观的财政大权也掌握在玉衡的手里,一般他说没钱,基本上还能撑到年底有点结余去领朝廷的补贴,加上今天的香火钱……基本上这话可听可不听。
苏忏极其敷衍的“哦”了一声,刚引起玉衡的不满,从屋顶上便陡然响起一阵动静,大的几乎掀顶而起,连带着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主人,天快暗了,我们出发吧”·人还没进来,先有一个包裹从天而降,“咚”的一下,吓得玉衡在苏忏怀里一个激灵。
比起玉衡来说,瑶光明显活泼许多……苏忏当时寄希望于第二个出生的瑶光,却不料这期望太过,这孩子不仅闹腾而且极为闹腾,就像玉衡说的,脑子似乎也不怎么好使,就是跟妖魔也能玩儿成一片。
苏忏手里抱着一个,便只好蹲下来跟蹦蹦跳跳的瑶光说话,“还没开市呢,不急·”·“哦”小娃娃的泄气显而易见,瑶光低着头看着脚尖,手里还拽着包裹的一角,连头发都像浸润了失望,猛地耷拉下来。
虽说玉衡总是爱抱怨,但宠起瑶光来也是毫无原则,他老气横秋的拉了拉苏忏垂在胸前的长发,小声道,“鬼市前一般都有夜会,卖些不能入流的小东西,我们可以先去看看。”
瑶光眼睛一亮,垫着脚尖期待的看向苏忏,被这么两条视线一盯,原本就容易心软的苏忏只能点了点头··清源观虽说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除了观主不怎么靠谱之外,上下瞧不出半点特立独行的道观,但后山云盘雾绕之处其实联通各界,以符为引,皆能来去。
苏忏一手牵着一个娃娃,每年都搞得好像回家省亲一样,初入鬼市时大家还会惊讶一番,久而久之也都见怪不怪了··鬼市一年只开一次,七月十五三更鼓响,便会在黄泉之畔,平地出现一扇朱红色的大门,两侧立着石雕的怒目金刚,手持经卷,只有榜上有名者方能入内,这也算是鬼市主人立下的规矩,几百年尚未有过例外。
鬼市之内会贩卖些奇珍异宝,别说人世不常见,就算活上几千年的老王八也不一定说得出来历,也只有这样的东西,才能够得上鬼市的门槛,其它用来逗趣的小玩意儿只能趁着每年鬼市之际,提前在门外摆摊,长久之下也有了庞大的规模,几乎跟除夕夜的皇城有的一拼,极其热闹,称为“夜会”。
夜会中三教九流什么都有,除了贩卖东西,还会贩卖情报,平素虽然也三三两两聚成一团讨论哪位大人的动向,但今日似乎躁动的更加厉害,连瑶光这么迟钝的神经都觉得哪里不对劲。
能让没什么出息的夜市都躁动成这样的人,苏忏只能想到四个:人间帝王,黄泉主人,泰山府君和妖魔之尊·总而言之,得稀奇到一定的地步··“啊点魂笔。”
苏忏正想着哪位大人物这么无聊,居然腾得出时间逛街的时候,向来稳重的玉衡居然发出一声惊叹,他趴在荆条编的小摊前,探着小小的身子,指着根通体漆黑,尖端却呈现出一种天然朱砂色的毛笔,回头望着苏忏道,“主人买下来吧。”
“……”说好不花钱的呢·更何况,点魂笔并不是一样好东西,几个铜板就够了,刚入门的小道士几乎人手一根,用来对付小妖小怪还不错,笔尖朱砂能使之现行,通常可以诓骗些闹灾的富贵人家,骗上一堆的银两,所以点魂笔又被称为“谎话精”,为人不齿。
玉衡认真的看着苏忏,又道,“主人,我觉得你需要这样东西·”·“……”是穷到了何种地步·“请问……是苏先生吗”卖东西的小妖精道行很浅,脚都没办法化形,看不出是什么植物的根须,靠扒着地面缓慢移动,他的脸微微涨红着,看了苏忏一眼赶紧低下头去,“点魂笔可以送给你。”
“谢……”·另一个“谢”字还没让苏忏客气完,猛然拥上来一群妖魔,争相说着“是苏先生啊”边把东西往他手里送,短短时间,他居然跟个貔貅似的,聚了一堆的宝贝。
苏忏虽赔着笑,却兜头一脸的懵……他人缘虽好,但作为一个偶尔降妖除魔的道士,也没好到这种程度吧· · ·第2章 第二章·“苏先生可还记得一位姓洛的公子”那害羞的小妖精被这么一挤,几乎跟苏忏贴到了一起,脸越发红了,声音细细的又道,“那位大人是我们妖魔界的太傅。”
苏忏在一阵推搡中随波逐流,闻言轻轻“哦”了一声,边伸手扶住站不稳当的小妖精,边绞尽脑汁的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位姓洛的公子,去年这个时候在鬼市见过一面,还喝过酒,两句话就将苏忏的身世家产以及祖上八代全打听了一遍,还带着点算计的窃喜。
时隔一年,苏忏这个记忆还不算差的年轻人都快忘干净了,没想到这位上了年纪的洛公子居然如此执着,弄得苏忏的模样人尽皆知——甚至还有成卷成册的画像在卖。
眼熟的妖魔们看着他偷笑,眼生的早就三两成群,将苏忏从头到脚品评了一遍,不知道在对哪里满意,就算化形后长的不怎么样的,此时也笑成了多褶的花··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玉衡虽然不喜欢苏忏温温吞吞的- xing -子,但他脾气躁,又特别护短,当下就往苏忏的面前一挡,恶声恶气的将这一窝蜂奇形怪状的妖魔们轰散,“看什么看”·式神的体内藏着道符,容易引起妖魔的不适,再这么气势汹汹的一瞪眼,忽的一下竟也驱散了不少道行低末之辈,玉衡拉着苏忏的裤腿,护着自己毫无危机意识的主人。
“难道说这位洛公子今年还会来鬼市吗”苏忏半蹲着身子,让瑶光坐在肩膀上,又安抚似的摸了摸玉衡几乎炸起来的毛发,小式神这才平息了心头的怒火,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气收回体内。
·“嗯……”爱害羞的妖精几乎蜷成了一团,差点变回原形,幸好苏忏对玉衡的脾气了如指掌,在他没爆发前,就先给妖精点上了朱砂痕,虽受到了冲击,但并不严重,还能同苏忏说说话,“太傅大人每年都会来鬼市一趟……只不过今次,您自己去看看吧……”小妖精抿嘴又笑了笑,没再说话。
世间万物皆可成妖,只是除非先天具有- xing -别,否则即便化形也非男非女,可随心所欲·这妖精恐怕还没决定好自己的倾向,连做人的时间都不长,所以举止上总是显得有些奇怪,像是逐步学习的孩子。
经过这一番没来由的折腾,苏忏从个身具几文的穷酸道士,一跃成为了倒卖器皿的小贩·瑶光作为个随叫随到的麻袋形式神,将这些东西一股脑的藏进肚子里,末了还打出一个饱嗝来,没心没肺的问,“主人,我还能买别的东西吗”被玉衡当街打了一下后脑勺。
月已中天,三更鼓响,通往鬼市的大门从地底生长出来··真的只是独立而出的一扇大门而已,两面皆能看的清清楚楚,在进不去的人、妖、鬼、怪眼里甚至不怎么占地方。
苏忏抱着瑶光牵着玉衡站在大门前,两侧的金刚将手里的经卷展开,上头有个名字,借月华镀一层清正之光,随后朱门开启,将他迎了进去··这朱门合并一处是个饕餮的模样,打开时骤然化成血盆大口,带着扑面而来的- yin -森铁腥将人吞吃入腹,倘若是第一次不明就里的人,兴许还没进去,就先却步了。
黄泉道是鬼市大门的最后一站,所以苏忏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不少人,十分热闹了··先前的事并未对他造成多大困扰,反正苏忏一年到头,总会牵扯进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里头。
他刚踏进这方天地,便和瑶光的眼睛同时一亮,奔着今年刚上市的新奇玩意儿就过去了,玉衡到底势单力薄,拉都拉不住··在鬼市的正中,有座拔地而起的黑塔,上下共分七十二层,以天罡之数命名,里面做的是更加高档些的买卖,所以每层都有看门人,而能藏在最上头的珍宝不仅要独一无二,还要几千甚至上万年间独一无二。
不过奇怪的是,这样的东西至今尚无人拿出来拍卖,所以顶上一层每年都是不尴不尬的空着··谢长临背着手站在这座黑塔之下··从去年起,太傅洛明就在他的耳边念念叨叨,见缝插针般跟他说起鬼市。
洛明今年两千八百岁的高龄,看上去一点不老,比人间的风流公子还明朗几分,可妖魔一界的大事全压在他的肩膀上,生生促就了洛明婆婆妈妈的- xing -格·他是谢长临的老师,为了国家大事,民生民计,偶尔也不得不关心君上的个人生活。
谢长临作为妖魔之尊什么都好,杀伐果决,雷厉风行,就是太过孤僻,而且脾气极差,站在熙熙攘攘的鬼市人潮中,周围却凭空开辟出二里地,无人进犯··洛明本来已经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这一年间绑也要将谢长临绑来鬼市,谁知道这人是不是寂寞久了,只不过看了那位苏先生的画像,居然主动的跑来鬼市赏脸。
谢长临的红鸾星经几千年动这一次,洛明感动的差点涕泪俱下··“君上,人来了·”洛明刚从黑塔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纺织锤,上面极为磕碜的绕着两匝红线。
这两个妖魔倒是卑鄙的很,想着苏忏要是不肯就范,直接用红线拴在另一头,这红线能主十世姻缘,管你在不在轮回之中属不属六界众生,一律逃不过··洛明觉得自己小瞧了自家君上,这损主意还是他老人家先想出来的。
“好,我先去看看他·”谢长临的眉尾一挑··他的情绪很少会浮现在面上,所以乍看上去深沉且广博,黑色的云袍将这气势衬的更进一分,几乎像个不见底的深渊,说得好听点能纳天地与山河,不好听就成了——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现而今非大争之世,人与妖魔界限分明,谢长临三年前刚与大楚的皇帝签下契约,两族之间和平共处互不干涉,而在人间犯下重罪的妖魔,可由人世自行处理,大楚国师焚香告知,再由洛明查明条款后将此妖魔除名。
只是这样的形式又太过繁琐,紧要关头不得不便宜行事,于是大楚皇帝又自民间挑出五座道观,十个修行人,免去他们如此上上下下胡乱折腾的功夫,紧要时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苏忏就是这其中之一。
不仅如此……·洛明叹了口气,一把拽住了自家时刻准备行动的君上,既感动于铁树开花,又深觉自己可能造了把孽··大楚的皇帝苏恒……是苏忏的孪生弟弟·要是让他知道谢长临对自己的兄长一见钟情,还准备强行绑个红线,怕是要先笑个半死,然后断然拒绝。
这可是关系到两界安稳的大事,洛明这媒可谓是做的相当小心谨慎了··“等会儿……”洛明没好气的指了指不远处的酒家,“你去里面等着,点好了酒水和点心,找个邻窗的位子。”
洛明叮嘱完,又不放心的补充一句,“你的模样虽然见过的人不多,但身上的妖气兜着点,别一个不高兴就掀桌子,这位苏先生- xing -情温柔,要是看见你暴跳如雷的样子,说不定这第一印象就不好。”
后头洛明说了什么,谢长临全没听进去,只中意了一句“- xing -情温柔”,刚巧与自己互补··他挥了挥手,示意洛明自去安排,然后转身走向鬼市中唯一的酒家,那厢酒家老板隐在人形下毛全都炸了起来,几乎看都不敢看向谢长临。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说好的收敛妖气——谢长临只当耳旁风··他这尊大神镇宅之宝似的,原先还热热闹闹的酒家瞬间跑的人去楼空,连带着整个鬼市都知道这儿来了位大人物,一时间风言风语无数,讨论着是不是鬼市出了什么问题。
苏忏以物易物,夜会上低层次的东西虽然不能用来买卖,但并未有严令不能交换,所以半个时辰下来,倒也弄到了不少好东西·瑶光手里头捧着个巴掌大的金色屏风,据说是上古的神物,上头绣着十二位形色各异的仙子,照以月色,便能化形……虽说除了寻欢作乐,也没其实际点的用处了。
“苏先生……”洛明的真身分明是只双角辟邪,可现下看来却像只狐狸,狡猾的毫不掩饰,“苏先生……”·他声音压的很低,见一下没能喊动苏忏,只得快行几步追上去,又喊了一句,“我家君上在那边的酒楼有请。”
·“洛公子”苏忏愣了愣··既然知道了洛明的身份,苏忏便随即反应过来,这位“君上”就是妖魔界的领主大人。
他飞快的反省了一下自己大半辈子的所作所为,好像并没有十分出格,以至于要谢长临登门问罪的··苏忏有些为难,“洛公子,我不过是个闲散云游人,私下约见妖魔界的尊主总是招惹闲话,这……不太好吧”·他说着拽了拽衣袖,洛明倒也聪明,早早将他的袖子攥在手里,拒绝是可以,却也逃不掉。
“无妨,我家君上要与先生谈的事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只要先生点头,便普天同庆·”洛明不用分说的拉着苏忏就往酒楼走··他本是麟毛四蹄的神物,比力气何人是他对手,苏忏一个晃神的功夫,腾云驾雾般就到了酒楼门口。
 · ·第3章 第三章·店家瑟瑟发抖的站在谢长临的桌盘,硬着头皮开口问,“客人想喝什么酒”·谢长临想了想,曲起来的指关节有意无意的敲在桌角上,一声一声在空旷而沉闷的酒楼里听的人心发慌,“都来一壶。”
“……”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的店里,几乎贩卖了现世存在的所有酒品,真要一壶一壶的端上来,怕是三天三夜都不够·只是这位客人行事太过嚣张,而妖气又太过压逼,店主敢做最乱的这行生意,自然晓得见机行事,先忙应承下来,又问了几样点心,这才下去准备了。
谢长临的脾气不好,世间能看得上眼的并不多,所以姻缘这根线仿佛生来就断着,别说喜欢什么人了,就是东西也不见得能容忍,通常他要是一个茶杯肯用三次,洛明就谢天谢地,差点没把烧瓷的人供起来,变着花样给谢长临准备用具。
而妖魔乃万物得灵,能变化万千,除了没本事好好化形的,基本上都有个十分端正的外貌,成气候者无论男女皆是万里挑一的花魁,所以谢长临虽说见人不多,但都是上上佳品,连洛明这个看着几乎快厌烦的太傅,放到人间来恐怕也能载入史册。
总而言之,妖魔界——以貌治国··比苏忏眉眼更精致的谢长临都没放在心上,就是对洛明画在纸上的人念念不忘·偏偏那画还十分潦草,囫囵涂出了个神态,头发眉毛全糊成一片。
他难得静下心来等,眼前已经烫好了一壶清酒,人世间正直七月半,暑气蒸腾,而鬼市却凉飕飕的,有种深秋的凄清··谢长临从袖口中将那幅画又掏了出来,怕是看了不只十七八遍,边角的纸张都磨出细毛了。
他撑着头,鬼市昏黄的灯光下显的十分- yin -郁,相较于其它妖魔更偏雅致的模样,谢长临的五官深邃,因而造成了一种多情的错觉,不刻意掩饰的杀气在他身上能婉转成另一个更加暧昧的词——高深莫测。
纵使心里雀跃着,马上要见画上的人,观他形貌,却好像只是专注于眼前这一盏酒··安静的酒楼里终于又来了动静,洛明还没看见谢长临,脑仁儿就一阵一阵的发疼。
明明叮嘱过小心行事,不要大张旗鼓,结果自家君上仿佛左耳进右耳出了,现在整个鬼市都传的沸沸扬扬,倘若不是有心没胆,现在谢长临就该被放进黑塔的顶楼,明码标价了。
苏忏拎着两个惴惴不安的小式神——说是惴惴不安其实并不贴切,玉衡龇牙咧嘴的像是被惹怒的幼猫,瑶光粗枝大叶,还没察觉出半点不对劲的地方,手里转着金色的屏风,几乎将眼睛都贴上去了。
“苏先生……”谢长临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玉衡的脸瞬间憋得通红,差点没吓得变回纸片,色厉内荏的仰着脖子往上瞪··“不知先生可有家室”·“……”谢长临并不是个话多的人,但一开口,洛明常常想把他打死。
苏忏询问似的看了洛明一眼,提着衣摆往上走的同时,还不忘回一句,“尚未成家·”·“那先生可有意愿,与我结发·”谢长临又道,人都还没见上面,他老人家倒是迫不及待,连婚都要定下了。
苏忏深觉得这二楼怕是什么龙潭虎- xue -,脚底下生根般站着不动了,他的脾气再好,到底也没得道成仙,还是个寻常普通人,被这么冒犯还没翻脸掀桌,已经算是菩萨心肠了。
洛明先给苏忏的品行打个满分,随后又在心里扎小人似的,把谢长临里里外外扎成了刺猬,琢磨着还好手里有一卷红线,实在不行,现在就把人绑了吧……·“先生。”
这次,谢长临那居高临下极其欠扁的声音离近了,他难得主动一次,居然亲自下来迎人,眼睛看见苏忏的一刻瞬间亮了亮……·像是几百年没食荤腥的野兽见到了红肉,连洛明都跟着寒毛直竖,打心眼里觉得对不住大楚皇帝。
谢长临自然而然的将手伸到苏忏面前,不过今天刚见一面,倒像是熟识不过的老朋友,街上遇见了,点个头问声好,便能聚在一起吃顿饭··苏忏还没什么表示,左手牵着的瑶光倒毫不见外,蹦两下坐到了谢长临的头上,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大祸临头。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本来已经十分尴尬的上下楼间,现在几乎针落可闻,玉衡的咬着牙,撸着袖子,随时准备上去拼命,要不是苏忏的手劲大还拉得住他,恐怕谢长临的脸上还要糊一只式神。
伸到眼前的这只手几乎透露出了殷殷切切,苏忏铁石心肠版全当没看见,为了瑶光才走上了二楼··酒香并不浓烈,平和迟缓的慢慢飘散出来,掺杂了人间桂花,关于苏忏的那幅画也还没收好,大咧咧摊放在桌上,谢长临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相反,他见苏忏对画有兴趣,还特意递过来道,“不及本人。”
“……”妖魔果然天生的油嘴滑舌,不可相信··“掌柜的说这酒名叫‘花期’,以前先生来的时候总喜欢点一壶。”
酿“花期”的桂花要选每年第一批沾露的,米也有讲究,所以造价昂贵且不多出,能每年烫上一壶已经算是玉衡的底线了··苏忏瞥了一眼装死的老板。
要不是那幅神似形不似的画,他得把店里的珍藏都给端上来,两相权衡之下,跟苏忏这穷酸道士的友情也就不那么重要了··“洛公子,谢……”·苏忏的尊称还没吐出来,谢长临先一步打断了他,“谢长临或长临,你与我不必见外。”
·与人相识,讲究个一回生二回熟的过程,这位妖魔之主倒是干脆,把头一回全省了··“长临”二字,苏忏万万叫不出口,便只好折中喊他一声“前辈”,心想着此人做自己的祖宗还多上一千岁,到底从哪儿得出“无需见外”这样的说辞·幸而苏忏随遇而安惯了,倒不至于如坐针毡,他面前放着一碟刚出锅的小点心,烫一壶酒,自窗口望下去,见众生纷扰,戒备的眉目终于有了松懈的痕迹,微微镀上些温和。
苏忏正色道,“莫要拿我寻开心……前辈好像很少离开妖魔界吧是否出了事,需要人世相助”·在洛明的眼里,苏忏这话有点垂死挣扎的味道——任谁也想不通,谢长临这一遭确实为姻缘而来,无关乎天下大事。
谢长临的手里也端着一杯酒,饶有兴味的看向苏忏,窗外生灵是美是丑,是死是活他一概不关心,白白浪费了二楼这么好的位子··“妖魔界向来诸事繁多,无可避免,却也不需要人世相助。”
谢长临笑起来的时候不同于苏忏,仿佛能生生看出“妖孽”两个字来,让人打心眼里悚然,“我来,只是想拐先生·”·“……”苏忏觉得自己可能耳朵有毛病。
还没等他开口问“你说什么”,谢长临便抢先一步,隔着桌子探过身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苏忏,两人目光相对,气息几乎纠缠在一起。
苏忏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脖子下意识的往后仰了仰,反而让这种对视更直接了些,几乎能从谢长临深沉的眸子里看出淡淡的蓝色,似星河流转,浩瀚无垠··再等苏忏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小指上已经拴了根红线,红线的另一头没入谢长临宽大的黑袍中,而玉衡正在锲而不舍的啃咬这根线,想将它从中截断。
“唉……”苏忏叹了口气,安抚- xing -的拍了拍玉衡的脑袋,“没用的,主姻缘的红线水火不侵,刀斧不入,除非受绑着不动情·”·他抬起手,在谢长临的面前轻轻一绕,那线便不受控制的脱落下来,倒是谢长临的那头居然绑的很结实,一点不像虚情假意。
这就有点奇怪了··洛明轻咳一声,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化解尴尬,却闻自家向来有仇必报的大魔王道,“无妨,我们可以慢慢来·”·谢长临的脸上毫无恼怒的迹象,更甚者,居然亲自替苏忏又满上了一杯酒,他的目光似乎黏着在了苏忏的身上,若是将其硬撕下来,恐怕会连皮带着血。
他对苏忏的纵容毫无来由,却是没节制的·谢长临见过沧海桑田,日月并天,虽不是什么冷漠的人,但也确实不好亲近·洛明遇到他的时候,谢长临已经是天地间化形的第一只妖魔,坐在磐石上动也不动,面前放一盏道人常用的引路灯——那时候人都还没几个,这灯也不知哪里来的。
谢长临仍是撑着头,没完没了的盯着苏忏,脸上的笑几乎有了傻呵呵的痕迹,连瑶光将他规整的长发编成了麻花也没感觉··正在这时,安静的大街上忽然传来喧闹声,似乎是闹贼了,连天的锣鼓响,惊扰了谢长临灯下观“美人”的雅兴,他眉尖方才一皱,洛明便心道:糟了,生气了。
或许是谢长临在苏忏的面前太过没皮没脸,洛明差点忘了这是个不能招惹的煞神,弄个不好,今年的鬼市中得出大事——没人知道鬼事的主人到底什么来头,虽说妖魔道不怕麻烦,但没底细的麻烦最好还是莫要招惹。
 · ·第4章 第四章·那贼不知道是不是追逐中慌不择路,竟一头撞进了这家没人的酒楼里面,天不遂人愿,甚至有往二楼来的趋势,倘若再进一步,怕会马上四分五裂。
鬼市里维护秩序的牛头马面举着丧葬棒,团团围在外面——他们明显比那偷儿高级,知道酒楼中有个惹不得的人物坐镇,不敢轻举妄动··谢长临终于肯将目光从苏忏的身上移开了,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庞大的魔气瞬间将酒楼包裹的严严实实,默然无声的威慑。
“你,滚出去·”·还在一楼踌躇的偷儿是只耗子精,偷得东西虽然不能入黑塔,但在鬼市中也能卖个好价钱·它是顺手牵羊惯了,一时改不过来这毛病,才搞成了现在这种进退为难的地步。
那声音像是阵闷雷,从它耳边“轰隆”一声炸进来,比起警告,更像是杀令,以致于说了什么耗子精全没听清,人已经趴伏在地上化成了原形,口鼻中溢出血来,虽没死,但彻底晕厥了过去。
被偷来的尺八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这是前朝的遗物,虽说做工不错,但还不算古董,上头绘制了些繁复的花纹,一半看来是孩子似的涂鸦,笔触十分稚嫩,另一半则细致得多,苏忏将其握在手中,能分辨出一些眼熟的符文。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他们刚从二楼下来,店家不紧不慢的在柜台后拨拉着算盘——虽惹不起谢长临,但苏忏和洛明却意外的好说话,更何况洛公子向来出手大方,这酒钱、饭钱,与呆会儿要是打起来损坏的桌椅钱,可算是有着落了。
“尺八”苏忏的指腹摩挲过竹制的孔缘,似乎对这鬼市中贩卖的东西越来越无法理解了·这东西上虽说附着了凤雅的灵魂,但前朝覆灭时,诸多亡魂无处可去,怕是祖宗牌位里真住了自家的祖宗——确实谈不上稀罕。
“你喜欢”谢长临对麻烦事向来秉承着快刀斩乱麻的作风,倘若不是苏忏要下楼来看一眼,他根本懒得再管··但谢长临的原则和习惯显然在苏忏的面前不堪一击,别说坚持,怕是连底限都不见得有,默默在心里记下“他喜欢丝竹”,并认真考虑着将自己寝宫里那排百十来座的编钟一股脑的搬去苏忏的住处。
人世间有风,兴许夜深人静时,会有沉闷而零碎的声响伴随入梦··“我其实……”苏忏话还没说完,谢长临便豪气的把手一挥,“买下了”·“……”穷酸道士的人生应当具有趋钱- xing -,这没头没脑且自说自话的一界之主瞬间可爱了起来。
谢长临一句话,洛明便从衣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荷包,看起来只够装一两银子,结果这一掏足足掏了有半柱香的时间,堆放起来的财宝别说个小小的“尺八”,就算买下整个摊子也绰绰有余。
·酒店老板瞬间悔青了肠子,不知道现在搬空酒窖,这位有钱的大爷还肯要不·“先生还喜欢些什么”谢长临又问,“难得来鬼市一趟,若空手回去岂不遗憾。”
“主人喜欢杏脯,桂花糕,皇帝叔叔还有这种各样稀少的法器·”瑶光卖得既快又准毫不犹豫·小娃娃眨着眼睛冲苏忏和玉衡笑,“瑶光最喜欢大哥和主人”·“……”竟然一时骂不出口。
苏忏苦笑着伸出手,在瑶光的鼻尖上刮了一下,那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抓住苏忏的指头蹭了蹭··在谢长临的心里一直有个人,他很少提起,便连洛明也只是一知半解。
洪荒开蒙时,那人穿一身蓝白相间的宽大鹤氅,涉江而上,手中拎着一盏萤火幽幽的引路灯,清风为伴,山水在侧,那双桃花眼总是悄悄咪咪的含着笑,偶尔便也来嘲弄千年前尚年幼的自己。
谢长临曾暗暗立过誓,终有一天,他要捏着那人的面皮,郑重说一句“三百岁已经不是孩子了”,并将他扛回去,身体力行的证明这件事··然天道无常,那人竟浪迹着浪迹着陡然没了痕迹。
谢长临曾经气的想将天地倾倒过来,逼所谓天道还给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后来便又气自己没出息,挂念个不声不响的混账东西··这般相思,在几千年的岁月里让谢长临精疲力尽,再见时,恨不得将世间珍宝连同自己一并奉上,哪还顾得上置气。
谢长临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因瑶光坐在自己的头上抓着苏忏的手指,他指尖清净的味道便顺着呼吸安抚了谢长临躁动的心绪··因这模样与神态已经镌刻在了谢长临的骨血中,所以即便洛明学艺不精,那幅画简略的好像两笔抹成,他仍是察觉到了某种强烈的熟悉感。
此间只此一人,不做他想··“前辈……前辈……”苏忏见两次喊不动他,只好用手在谢长临的眼前过了一下,这次谢长临倒是反应迅速,将苏忏的手牢牢抓住了。
从掌心里透出一种执著,苏忏挣扎了两下,硬是没能脱开,还是谢长临自己先回过神来松开了他,轻轻道了声,“抱歉”··谢长临长了一张不会道歉的脸,赫然说出这种话来,苏忏忙摇了摇头,“前辈不用如此……再有两刻间就要闭市了,我们还是不要耽搁的好。”
一大两小三个财迷全将眼睛盯在谢长临的身上··这么多年苏忏与鬼市不过露水情缘,当真做到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算见着了什么心心念念的东西,迫于吃饱穿暖的现实问题也只好放弃,难得有什么金主自愿送上门,任由敲诈的。
所以莫名就成了苏忏架着谢长临,背后跟着个专门掏腰包的太傅洛公子,出酒楼时顺便将晕倒的小偷与买尺八的金银一并丢到了牛头马面的手里,随即撒欢儿般在鬼市中蹦跶,转眼间将该买的全部搜罗一空,为大楚皇帝的国库省了一大笔的额外支出。
谢长临便又在心中默默记道,“原是个自来熟”,全忽略了苏忏见钱眼开的特- xing -··他虽然不受朝臣待见,又因故自小流落在外,数年前方才还朝,但到底是大楚的王爷,苏恒的亲生哥哥,而人世于六道之中安身立命,既没有衔元宝的□□,也没有聚金银的貔貅,一分一毫都是辛劳所得,国库之中皆为血汗,能省一分也是一分。
到闭市时,瑶光的肚子里已经装满了宝贝,小娃娃有些像喝醉了酒般,晕晕乎乎的,整个式神瘫软在谢长临的头顶上,还不忘打着嗝小声嘀咕,“好饱·”·可怜的瑶光,从出生到现在终于填饱了肚子,还是托一个妖魔的福。
谢长临跟在后头亦步亦趋,看样子并不着急离开,饶有兴致的随苏忏绕圈子··此刻已近卯时,大楚的祭祖仪式一般安排在三个时辰后,苏忏虽然是个不受待见的王爷,但出于对血统的考虑,总是要到场糊弄糊弄,更何况他与苏恒兄弟感情甚笃,众臣皆知,倘若驳了苏恒的面子,免不了要遭牢骚的——苏恒什么都好,就是长这么大担如此责任了,还似小时候一样孩子气。
他从清源观出来时穿的很随意,极清淡的白色,而大楚的祭典礼服有专门的织造纺负责,且一向秉承开国□□的恶趣味,花里胡哨到扎眼的地步,苏忏这副模样去大典参拜,隔天苏恒收到弹劾的帖子能叠三尺,致力于将他驱逐到不毛之地,自生自灭。
“……”可后头有这么个大尾巴,苏忏一时又绕不回清源观束衣正观,实在是头疼··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谢长临老神在在,料定了苏忏拿人的手短,定然开不了口说些赶人走的重话,还跟以前一模一样,心事和忧虑都写在眉心里,皱的谢长临想将其揉开。
“先生不回清源观吗”谢长临开口问,他也有些坏心眼,早在看见那幅画的时候,谢长临便遣人将苏忏的底细探知个清清楚楚,莫说一个硕大的清源观,就是他住在哪个院子哪个房间,左边种了哪些花,右边栽了哪些草,谢长临都如数家珍——对于这种能报官的行为,他丝毫不以为耻。
洛明正在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闻言冷不丁打个寒颤,为自家主上的缺德十分担忧··“……”闷声走路的苏忏也蓦地停下脚步,眼瞅着谢长临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
他深知对方的能耐,戳破了这一点倒并不觉得十分意外,只是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做的太好,才让妖魔惦记上了——明明每天闲度日,懒散的骨头都松动了。
纵使谢长临对苏忏的感情十之八/九已经可以归结为“- yin -谋惦记”四个字,他也仍旧是个举止相当有风度的人·谢长临与苏忏相隔半步的距离,稍稍落后一点,正好能看见清晨的微光透过苏忏脸上细细的绒毛,转而将人包裹其中,像是灯盏里的星火,越是不想,越是撩拨。
 · ·第5章 第五章·谢长临觉得自己与失控只差那险而又险的半步,他数千年不曾这般小心翼翼地与谁维系感情,此番上手居然也不太为难·他于苏忏而言,不过是个稍有耳闻的陌生人,逼得太紧,人自然往后退。
谢长临的伤心也不显山不漏水,那红线兀自拴在他的手指上,另一头空落落的套着风,晃荡了两下,被谢长临收回了袖中··这位翻云覆雨的大人物一瞬间有些可怜,苏忏的恻隐之心动了动,没能被恨铁不成钢的理智按耐下来。
·“前辈要是实在清闲,我那里有茶有酒,等大典结束后兴许……”·谢长临- yin -沉的眼睛刹那间亮了起来,“清闲清闲,妖魔界有太傅在,我不必- cao -心。”
说完还看了洛明一眼,后者忙应承似的点了点头··苏忏深刻反省,“我是不是掉陷阱里了”·他们这边优哉游哉插摸打诨的往清源观慢慢地走,观中却已经闹的沸反盈天。
宫里来接的马车堂而皇之的停在后山正门,四马并驾,蹄子不安分的刨着地,里里外外富贵敞亮,但却横竖找不到苏忏本人··虽说每年中元,观主总会消失一阵,去鬼市喝壶酒,买些实用但寒酸的法器,但卯时之后必然回返。
苏忏脾气好,又没什么架子,作为一国之中与皇帝最亲的人却过着挺寻常的日子,挑食而且世俗,对金钱的概念比账房先生还清楚,除了很难装模作样忽悠善男信女之外,没有别的坏处了,因而十分得人心。
整个清源观中怕偶尔埋怨苏忏的都是少数··现下十年不遇的找不着踪影,便也顾不上招待宫里来的人,一股脑全出去找了,那马夫不过说了两句催促的话,小弟子们便黑着脸,到现在没给他一杯茶喝。
毕竟鬼市那种地方,人多眼杂是非缠身,弄个不好就会结怨,苏忏看上去好欺负的很,还带着两个小娃娃,难免不被人怼在半路上··虽说对观主有信心,却又怕对方人多势众,道士的脑洞大过天,转眼便联想到了苏忏重伤,祭典被迫中止,苏恒大怒举兵相杀,继而生灵涂炭,日月无光——找人的速度猛然又加快了些。
等苏忏真正回到清源观的时候,前后山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观中弟子掸拂尘的掸拂尘,灌朱砂的灌朱砂,全部装备齐全整装待发,准备杀去鬼市把苏忏给救回来··这种场面可说是百年难得一见,把苏忏给感动坏了,只不过他出现的时机不够凑巧,正是群情激奋的时候,罪魁祸首刚踏进山门,就引来无数的侧目和敌视——谢长临又偏是个嚣张跋扈不隐藏身份的大妖魔。
刹那间分成两派剑拔弩张··苏忏一手拉着玉衡,另一只手把瑶光从谢长临的头上抱了下来,谨防误伤·小娃娃怕是有点撑,路上又颠的想吐,嘴里正一件一件的往外冒法宝。
“观主,这位是”问话的青年人名唤沈鱼,眉目清正,也非不讲道理,是除玉衡外清源观里最管事的人··现而今大楚与妖魔缔结过契约,非伤天害理者,不可擅自处决,更何况这人来历不明又和苏忏走得近,兴许还是朋友。
“衣食父母·”苏忏答完,一把将蹬腿的瑶光塞进沈鱼的怀里·祭典算算时辰快要开始了,再这么虚耗下去,那赶车的马夫恐怕能将地上跺出个坑来。
留下个能说会道的玉衡跟处事圆滑的洛明,苏忏便急匆匆换了衣服往宫里赶··七月半的烟火还没散尽,入了城,边边角角的堆放着纸灰铜钱以及没烧完的陡香·还有几家像是刚有亲人故去,门上请了新符,无非就是求个家宅平安,倒像人死后便不论因果,清一色的化成厉鬼,回来害人。
苏忏此番赶的急,坐到了马车里才发现里衣的袖中还放着那支尺八··在鬼市时,这尺八分明朴素的很,上头虽有纹样,却也是刀斧所刻,翻新出来的竹木色,入了人间,这些纹样却好像被撒了一把金粉,通体华丽起来,像是皇室中人才用的起。
苏忏联想到多年前他尚未离宫时,教导礼乐的师父曾提过一些,说前朝亡国之君好乐器,搜罗天下至美之物,其中包括起死回生的- yin -阳鼓,御敌百万的琉璃琵琶和能唤- yin -兵的尺八。
后来却证明所谓起死回生,不过是在鼓点下让尸首起舞,其人并无意识,鼓点一停,仍是死尸一具,而御敌百万更是无稽之谈,只因用此琵琶的乐师技艺非常,两军阵前能鼓舞士气,十战九胜。
这两者虽说也是稀有物,却远没传闻中说的那么神乎其神,想来那未曾谋面的尺八同样如此··这可惜苏忏的礼乐师父过世得早,今生没有机会见到这只鎏金尺八了。
倘若追封的不算,大楚的王城已经前前后后经历了三任帝王,在前朝遗留的骨架上擅加修葺,既不算劳民伤财,又逐渐描绘出了恢弘的气势,自清源观向东驱车走半个时辰能至集市,再走半个时辰便能入宫。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他们苏家这江山得来不算光彩,说是“起义”也不过是成功后粉饰的说辞,民间一些有想法的书生偶尔提起来,还是会用上“谋反”二字。
前朝末期腐朽衰败,各处官员大肆敛财,当时的皇帝虽有心回天,但奈何本- xing -懦弱,又意识不到自己骨子当中养坏了的高高在上,政策推行几次都无疾而终,导致最后生民为求生路,不得不改朝换代。
而大楚王朝自那样的时代中兴起,故先祖恪守本分不敢逾矩,一辈子只因秽乱后宫之事兴过牢狱,至死时墓中陪葬物也只一个缺角的破碗,以此告诫后世不可贪奢- yín -逸。
而大楚现在的掌权者是苏忏同父同母的孪生“弟弟”,自小文成武就,尤甚苏忏一筹,两人虽一胞所生,眉眼近似,但气质却是南辕北辙··从小时候开始,苏忏就是个没脾气的,因命中带煞的原因,常常被人欺负,他自己不计较,苏恒却半点不能忍,做大哥的反而让弟弟护着,后来凡被揍过的王公贵胄骄矜子弟全对他俯首帖耳——苏恒骁勇善战治国平天下的手段由此可见一斑。
午时还没到,苏恒正在内室更衣,他不习惯有人服侍,一般这种时候,除了苏忏,任何人不得入内··门关的很严实,外头的侍卫分立两侧,伺候的老太监是先皇留下来的,知道这些规矩,见是苏忏来了,才细声细气的向内通报一声,放他进去了。
刚焚香沐浴,苏恒的头发还- shi -着,毫不在乎的往肩头一披,身上只着一件白色中衣,面对着一年似比一年繁复的重装礼服头疼··“小妹,”苏忏隔着一层屏风喊道。
即便四周无人的情况,苏忏也自知礼不可废,停的稍远一些,先开口提醒了一句,而后才作势要跪··虽知这人不过给个样子,苏恒仍是轻笑了一声,“修道人跪天跪地,皇兄盼我折寿吗”·“他”转过身来,声音在年幼时以药物灌溉过,低沉而微有些沙哑,面容虽有些女气,但因生母曾是名动四方的倾城美人,于清俊处透一丝纤弱却也情有可原,更何况他还特意遮掩。
位居高位者,世间敢直视面目的本就不多,倒也藏的过去,而胸前则紧紧缠着两层纱布,将原本就不明显的地方裹得更是不见天日··大楚堂堂一国之君,竟是个李代桃僵的女儿身·“不敢,”苏忏也笑了,幸灾乐祸的隔着屏风又道,“赵礼司做这件衣服的时候我见过,废了不少心血,算是逐尺逐寸考究过,漂亮,但穿起来怕是麻烦,要我帮忙吗”·苏恒几乎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拒绝了此番好意。
她苦笑一声,“不管是衣服亦或其它,朕是大楚的皇上,早不适应假他人之手了·”·苏恒从小将自己逼得很紧,苏忏明白她,便也不强求,只道,“那穿出来让皇兄瞧瞧吧,是否愈发年少英雄了。”
负责织造纹绣,从皇袍至私服全权负责的赵礼司虽看上去是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里子却超乎想象的贤惠,又恰好苏恒的身量非常适合撑起衣裳的形,所以赵司礼基本上以十天一件的速度不重样的折腾,粗麻布经了他的手,也能穿出最鼎盛的君王气度。
苏恒独力拉扯了半天,才总算整理熨帖了,从屏风后绕出来··大楚以黑金二色为尊,凤凰为图腾,苏恒这一身兼而有之,如青云扶摇,最衬那一双睥睨天下的眼睛。
苏忏在心里感叹一声,“终究还是长大了啊·”· · ·第6章 第六章·“皇兄,其实我不乐意祭天·”苏恒该束冠了。
这活儿平常倒是有人在管,毕竟一国之君,总不好事事亲力亲为,既然现在屏退了左右,苏忏便只好自告奋勇地上来帮忙了··想必这皇位并不好坐,苏忏在她的头上看见了一根白头发。
“每年这个时候,祭天、祭祖、祭泰山府君,可我这皇位非传自正统,乃两代人汲汲营营欺瞒天下得来的结果,可真有祖灵保佑”·苏恒没抱怨什么,只不过心平气和的阐明事实。
而今天下承平,五谷丰登,皆是她数年积累与博弈的结果,便无人保佑,她也做的极好··只是缺了什么——苏恒也不过人世一俗人,干了件大事,也希望得到长辈认同。
“祖灵不佑,你还有皇兄,”苏忏将那三千青丝挽进冠中,“倘若有谁欺负你,皇兄便扎个小人,咒的他头疼腰疼无处不疼,顺势秃个头·”·人是笑眯眯的,话也说的半真半假,但却不像开玩笑。
自小苏忏是不在乎被人欺负,但若苏恒打架时受了伤,他能画张符,让那人活活倒霉三天··“小妹,你或许蒙受祖荫,方才打理出这般基业,但若换成宗室其它男儿甚至是我,也不可能做得更好,祖灵要是带眼识人,定不会计较这些细节。
更何况,当年我自愿替你……可不是让我的小妹自怨自艾的·”苏忏又道,“走吧,时辰近了·”·深幽的宫门里正在说些必须老死腹中的秘密,清源观中却吵吵嚷嚷着不可开交。
道士对妖魔骨子里充斥着敌意,能同时站在一方山头上已经触及底线,更何况现在团团聚在一个院子里,面面相觑··离了苏忏的谢长临一瞬间找回了自己的身份,背着手目光森冷,隐隐有将清源观夷为平地的态势,倘若不是洛明一个人仿佛长了十张嘴,劝完这个劝那个,恐怕苏忏回来的时候,清源观就得重新看风水,另择山头了。
和苏忏不同,谢长临的寝宫建在荒无人烟处,四周穷山恶水,只是无论地形如何险峻,都难不倒一日千里的辟邪兽,所以诸事皆不会耽误,却实打实纵容了谢长临的为我独尊。
他生来就是妖魔之首,出乎意外的没经历过什么灾劫,单纯长成了现在这副拒人千里的讨厌模样··谢长临生理- xing -的厌恶睡眠,寝宫中长年亮着灯,就是哪一日忽然熄了,伺候的小妖精们也不敢擅自入内,怕不小心看见主上那双冷森森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点蓝,如点燃的两串萤火,一下子看进了心里。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所以向来都是别人避着他,谢长临显然没有学会讨好“娘家人”··不过相较之下,他对这些道士的态度其实还算不错,谢长临心里暗叹了一声,不愧是苏忏的家,果然人杰地灵。
妖魔是维护天地秩序诞生的另类,而妖魔界专门就是为了培育吃人,吞仙,让世道不那么太平的沃土,所以最是讨厌道貌岸然的君子和没什么心机的好人——可偏偏道士修行久了,总是容易两样都沾。
倘若是平时,对于这些群聚的草食动物,谢长临见一个便直接掀翻一个,更何况清源观里头居然还有胆敢挑衅,拿着桃木剑与朱砂符虎视眈眈盯着他的……着实勇气可嘉。
“你们观主一般什么时候回来”谢长临自以为的和颜悦色即便在洛明看来也有几分惊悚,难为与之接洽的沈鱼还能保持一分得体的笑容。
“若照往常推算,大典之后宫中设宴,陛下兴许还会留观主叙叙旧……今日或许回不来了·”·沈鱼手里还抱着瑶光,这娃娃不认生,和谁都亲近,此刻正将一张小脸搁在沈鱼的肩膀上,朝谢长临傻乎乎的笑。
“今日不回来”谢长临眉心一皱,“祭天大典是人间盛事,太傅,我们也去瞧一瞧·”·“……”洛明心道,七月半后的祭天又有“家祭”的意思,只不过皇帝的家有些大,所以排场不可免,顺便祈求下半年的风调雨顺和五谷丰登……你一个毫不沾边的外人去瞧,有什么意思·只不过他与谢长临相识太久,了解这人说一不二的脾- xing -,苏忏就算忽然暴毙,他也能杀进黄泉道把三魂七魄拘回来,强塞回去,何况人、妖两界交好的情况下,只消禀报一句,谢长临还能被请为座上宾。
故此,洛明时常觉得心累,当初要是没遇上谢长临,当个自由自在的麟毛野兽不好么·“唉……”洛明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这才道,“明白了,我去安排。”
“等等……”谢长临忽然喊住他,从脚边堆积的法宝里掂量出一个最为稀少且有能耐的递过去,“包好了,就当我给大楚皇帝带的礼,别落人口实。”
洛明一时汗颜,他虽说想到了不能空手,但至多递个名帖·此时到场,祭天大典就算还没开始,想必也已经到了最后的准备阶段,众臣位列两侧,只等国师和帝王登场——谢长临算是插队的,礼部得罪他不起,但也没道理终止祭典来款带他,最多安排个还不错的位置,让他远远呆着。
·但若名帖换成法器,礼部可不敢乱收,必然要先找人鉴定,此人地位低了,撑不起大楚的颜面,还容易得罪谢长临,纵观朝野,若非国师卓月门,就只有苏忏这个放权在外的修道王爷——更何况卓月门还得住持祭典,分不开身。
谢长临此举可谓一箭双雕,心思深沉的不可预测··只是……主意再好,想必礼部侍郎的心里都有个疑问:为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便装简行——莫非今年这天祭不得·午时已近。
大楚向来天气晴好,难有- yin -雨,炽烈的阳光从褴褛而无生机的云彩中整个儿的暴露出身姿,颇有点积愤已久的意思··满朝文武穿戴整齐,从头到脚裹了个密不透风,心里想打赤膊,表面上却还要寒暄一句,李大人你这顶戴不错,王大人,你这补子好看……虚情假意的一派和谐。
苏忏每年都会在腰封中藏两颗冬暖夏凉的蚌珠,一颗自己用,一颗带给苏恒,两兄弟相隔不远,算是并肩从远处托着身里外六层却不显臃肿的衣服,手执竹简慢慢走过来,看样子,似比这些站着不动的官员还要从容一些。
不出所料的,今年国师又迟到了··苏恒站的高,对着祭坛,下首只有两个位置,一个自然属于苏忏,另一个则空着··她微微打了个哈欠,嘀咕着,“早知道晚点来了。”
苏忏想笑,微微弯了下眉眼,他双手拢在袖中,规规矩矩的跪坐着,指腹在鎏金尺八的花纹上慢慢拂过去,将那百年间不断磨损又重新雕刻的花纹简化了,慢慢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雏形来。
轻轻蹙了一下眉……等人的空隙闲来无聊,苏恒的眼神本就大部分落在他的身上,这显而易见的表情变化自然逃不开帝王耳目··“怎么了”苏恒问。
“……无事……”苏忏朝她望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皇兄在,诸事无碍·”·鎏金尺八上两种相互交缠的花纹在他掌心里有了实质,倘若只是肉眼观来,难免受底层小儿涂鸦的影响,以为只是无关紧要的装饰,但鬼市中所藏,从不能以肉眼观之。
那纹样名为“笼”,困世间执念太深,无法入轮回之人——苏忏叹了口气,七月中遭此横祸,果然流年不利··所谓“笼”,听起来好像并不恐怖,不过是牢狱一样的东西,关着罪不至死的魂灵。
但其实世间道法浮屠分四个等级,懒散是仙人的本- xing -,为方便记忆,以天干排布,分“甲乙丙丁”四类,甲字类为死门,丁字类为活门··简单来说,“丁”下道印掌管轮回与引渡;“甲”下道印掌管杀伤乃至灰飞烟灭。
而“笼”纹属“甲”字类,内中所拘魂魄,要么安安分分永生永世困于其中,莫想自由,要么就只能一把打成齑粉,从而省事儿··以苏忏对大部分道士的了解,慈悲跟麻烦同时放在面前,要是鎏金尺八中羁押的是个十恶不赦之辈,根本懒得画什么“笼”字符,还得每年修葺一次,加深刻印……直接坑死拉倒,还能给好人腾个位子。
所以……这尺八中兴许还不是个恶人,这就是最难办之处··试问什么样的人必须困而不杀·中天阳气正盛,苏忏的指尖却生出了凉意。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依祖制,他们苏家这祭坛设在午门之后不远,镇压着前朝无辜枉死之人不知凡几·大军杀入皇城,便没有手下留情的道理,不管男女老少,有落水的,遭践踏的,推搡间撞上兵刃的……就算最后活了下来,被五花大绑问了身份,也在午门外血流成河。
就算不得已而为之,此罪犯下时已被铭记,太平中总能借机生出乱象·· · ·第7章 第七章·卓月门是个相当聪明的国师,昨日夜观星象,今天不宜出门,所以此刻正拿着一半西瓜,坐在自家回形走廊中挖着吃。
松动的土石滚下了高台,终于引起了注意·祭天大典一年两次,从未有过延期,彰显着上位者的重视,所以官员们也都清一色的板着脸,除了一开始的寒暄,就只能沉闷的夹道站着,连头都不抬,最多闭眼打个盹。
这么庄严郑重的场合有半点动静,瞬间就被放大了一倍,被惊醒的人群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的向祭坛上看去··稀薄的云不知道何时如同大军压境,乌泱泱侵袭着天色。
凡有眼之人皆能看得出大祸临头,更何况谢长临还不是个人……他没少见识过这么大的排场,甚至相较于混沌乱世,四海烽烟起,尸体堆积到无落脚之处,这样的山雨欲来还算是小事。
他只是有些纳闷,怎么方才还太太平平的,自己刚被太监领着走到宫门前,就似要天降横祸,自己便这么不招待见·“好像是祭坛的方向,”洛明暗地里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yin -兵借道,怕大灾将至。”
顿了顿,洛明留意着脸色,又补上一句,“苏忏也在那边,要去救吗”·“先不要插手,这是大楚的私事,”谢长临手中握着一把扇子,微微张开,掩住了下半张脸,在不妨碍小太监的情况下与洛明交换了一个想法,“先看看大楚的能耐,若有危险,我自会出手。”
- yin -云之下,形成了漏斗状的疾风,有摧枯拉朽之势,席卷着半个宫城·小太监还离得很远就已经被眼前的景象骇住了,脚下生钉,挪也挪不动,哆哆嗦嗦的跟身后贵客解释,“兴许是国师正在做法,不……不碍事……”·谁作法会掀起家中半数以上的房瓦和墙砖·远观之人尚且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压迫感,更何况身处其中者。
文武百官互帮互助,壮实点的落地生根,充当个人形抱柱,瘦弱一点的便紧挨着他,转眼连成一片盘根错节的人腿,倒也没多狼狈,勉勉强强都站住了··人、妖、魔、鬼共存的环境下,七品以上基本都- cao -持过一些纠纷,依仗本事欺压逃窜的“非我族类”更不是个例,而能立于祭坛之下随王参拜的,十有八/九全见过大世面,故此不足为惧,有条不紊的往安全地带撤离。
苏忏一人挡关,烈烈狂风灌满衣袖··自皇城每一寸渍着青苔的砖石下,探出无数的- yin -兵,鎏金尺八上的“笼”字纹在这种旷日持久的殷殷期盼下,显得既渺小且无力,单靠那一点为国为民为万千生灵的执念苦苦支撑。
·苏忏目光深沉,已经凉透了的指尖捏着“笼”字纹,小声叹了一句,“前辈,你们自去吧,此间恩怨本与我大楚脱不开关系,苏忏自会处理。”
末了又道一声“多谢”··那尺八在风中发出呜咽,似是有人应答了一句,随即微弱的金光一闪即灭,重归肃静··修行人明白世间因果与报应,所以“甲”字纹下,以命搏命,若非视死如归者,从不敢染指此间。
一转眼,苏忏的面前已经林立了十万整装待发的- yin -兵,还保持着当年死去的模样,时辰仿佛被定格了,这么多年一步不曾向前,那写着前朝国号的旗帜仍褴褛着,在风中彰显其上斑驳血污。
这些瘸腿,瞎眼,少脑袋的魂灵面对苏忏手中的鎏金尺八山呼万岁,而那鎏金尺八却动也不动,似乎想装死装到底··“皇兄……”苏恒兀自站在他的身后,面上并无半分恐惧,因她明白苏忏向是个不轻易许诺的人,但凡说到,必能做到,而苏忏身后,从无天塌地陷一说。
“阿恒,”苏忏手中擎一支朱砂笔,忽而笑道,“前朝遗留- yin -兵十万,我朝亦有铁壁铜墙……我早说过,若是祖灵带眼识人,必不会在乎某些细节。”
午时日当空,- yin -云密布下与之撕扯,竟如狼牙虎爪,生生辟开无数缝隙,金色的光芒丝线般的牵引着天和地,不让混沌有半点可乘之机··祭台上,历历在目的三副牌位前分立三个背影,气定神闲,手指万军。
“我苏家子孙扪心自问,于小节或有缺损,却对的起生民百姓,岂容尔等放肆”·苏恒从记事起,脊梁骨上就顶着大楚的江山,故而从未有过什么能宣之于口的委屈乃至愿望,其他孩子正做梦的年纪,她已经脚踏实地,丈量起了万代功业,平生不得闲。
虽说这日子猪狗不如,苏恒倒也从没抱怨,恐怕任谁看来,她都是个能载入史册的明君,唯有她自己明白这当中的“有违伦常”··大楚皇嗣始诞,必要摸骨算命,一条条一项项细致的归入祖籍。
当中嫡长子更是奔着继承大统而去,选十位德高望重的修行人逐步推演,看命里主多少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可偏生不巧,苏忏的命格虽贵不可言却乌云盖顶,倘若登帝,大楚半月而亡。
至于苏恒……她生来是个女儿,本没有这样的待遇,命中是好是坏,自有长辈护着她,可摸骨那天,宫人将两子抱错,嗷嗷大哭的娃娃隔着襁褓,被看出了紫薇护体,有凤西来。
若她即位,百世可保江山稳固,若不信天命,亦有谋乱之灾··总而言之,帝位是个黏人的苍蝇,就是非她不可··苏恒- xing -子刚烈,雷厉风行,继位时天下倒还太平,但妖魔鬼怪肆虐,常常耕作了一年却颗粒无收,国库屯粮有出无进,这灾还得挑着赈。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苏恒怒而敢言,穷人力与他界相抗,本视为螟蛉草芥寿命极短的凡人忽然于天地躁出了声音,不贡献信仰,不屈服软弱,三年下来,绷着那根同归于尽的弦,却让妖魔鬼道先付出了代价,不得已签字缔约,各自束缚臣民。
那时候若有人指“女儿身”要苏恒退位,择宗室其它弟子为皇,她能一巴掌将此人拍进地里,再立块碑,上书:脑子有病··但太平时节一长,人总容易得安逸的病,苏恒这颗七窍玲珑心无处安放,便学圣人做什么“每日三省吾身”,难免就钻起了牛角尖。
苏恒随父,苏忏随母,一个心细如发,事皆劳心,一个能在刀尖上得过且过··“阿恒,待会儿你往东走,知道吗”苏忏轻声道。
东边是宫门,污七八糟的鬼魂中陡然两股冲宵的妖气,苏忏心念一转,就知道是哪两个人寻来了,此番正是用得着他们的时候,却龟缩不出,想来不符合谢长临干脆且跋扈的品- xing -,除非他欲借此机会,看看大楚有多少底气。
一来苏忏不能让本国丢了面子,二来也想给谢长临找点事做——那股声势浩大的- yin -兵寻着苏家的血腥味儿分作两路,呼啦啦往东门扑了过去··一胎所生的默契非同等闲,苏恒刚瞥见谢长临,就跟她兄长心意相通了,“魔主……”谢长临见麻烦撞面而来,嫌弃的蹙了蹙眉,半步还没来得及退,就被人间帝王逮住了。
“魔主不愧有远见,此时来我大楚皇城莫非专程助拳”·不好坦言不是,这祭天大典中断的十分巧妙,此时虽尚未酿成大祸,但- yin -兵来势汹汹,若非祖灵护体,帝星在侧,苏恒能否留得命在还得另说,他谢长临何故于此时露面“心有所属,为见一人”这种说辞又有谁信·被无故摆了一道的谢长临却也没表现出太大的不情愿。
- yin -兵强在数目众多且打压不死,但其实没有多大的杀伤力,以苏恒自己的拳脚也能混个不受伤,只不过单个儿的蟑螂自然能踩一脚……成千上万就有点恶心了。
这些游离于朝代更迭之外,裹足不前的人早成了真正的行尸走肉,只记得忠君,既非报国亦非爱民,再扭曲一些,便连这点也不剩了,心心念念不过是苏家稀薄血脉——“仇”之一字,可如利刃盔甲,也可让人生死不能。
“砰”领头的- yin -兵似乎一头撞上了什么,忽的散成惨绿色的烟,过一会儿方才聚拢了起来,后头跟着的人跟不信邪似得,一个个如飞蛾扑火,转瞬间,谢长临四周烟雾缭绕,只听见无数鬼哭狼嚎,身陷魍魉鬼蜮不辨方向。
当中却辟出一方清明,四面- yin -兵如蚍蜉撼树,都体会了一把粉身碎骨,这才消停下来,还没等劳碌命的洛明缓一口气,脚下踩着的青石路面猛然翻了个身,从里头探出只惨白色的骷髅手,倏而目之所及,这些白骨像是被揠苗助长的秧,布满了整个宫城,缔造出另一番的黄泉盛景。
 · ·第8章 第八章·“……陛下造孽不少啊·”谢长临冷言冷语··“不敢,四代积累不过如此,魔主怕手一挥就可陈尸百万。”
苏恒反唇相讥··“……劳驾二位挪一挪,”洛明撑着偌大结界,脚踩白骨拳打- yin -兵,还要听这两位唇枪舌剑,好好一个知书达理的文官,也被逼得恶语相向,“半斤八两,彼此彼此,二位又何必如此谦逊”·“……”骷髅头在洛明的摧残下化为齑粉,万分不情愿的洒在青石板上,他皮笑肉不笑的瞥了眼身后的人,又道:“我们所见不过九牛一毛,真正的大军恐怕有人挡着……两位如此闲情逸致,当真不怕前头翻天。”
苏忏再怎么说也不过肉身凡胎,在无祖灵庇佑的情况下一夫当关,就算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抵不过如此盛大的- yin -气,七月酷暑在- shi -寒中消失殆尽,从地底升起的冰冷堪比腊月的护城河,三尺皆白,鱼沉雁落,凡所见之处皆覆着层薄霜,冰晶相互攀沿着欲在苏忏的脚踝上攻城略地,倘若不是蚌珠护体,苏忏准得患一场风寒。
那些- yin -兵悍不畏死,击退了一拨又凝成一股,呼啸着在宫墙中肆虐,苏忏手握朱砂笔,以身上帛布为媒介,指尖一动,写出个“妄”字··鎏金尺八“噹”的从苏忏袖中滑出,砸在地面上,碰出呜呜咽咽的音节,苏忏叹了口气,唯一防身的朱砂笔直掷而出,将整块堆砌的汉白玉地面撞得粉碎,笔尾与笔尖空中颠个儿,生生插进了泥土当中。
朱砂随着这道抛物线洒的到处都是,触及它的- yin -兵如遭火燎,一时里头躲得跟外头冲得撞在一起,双方皆散成青烟,妨碍了所有毛毛躁躁的老弱病残,转瞬之间竟给苏忏留下些清净地。
“出来吧,”他捡起尺八,掸了掸上头落得灰,“若再躲着,此灾祸及池鱼无辜,我可要先动手了·”·那尺八摆了摆,终于跟蜗牛褪壳似得,从里头现出个哆哆嗦嗦的灵魂来,才七八岁的模样,脖子里套着个硕大的金圈儿,一脸的富贵像,白白净净像似个刚出笼的发面馒头。
只可惜这只发面馒头受了惊,怕人怕得很,瞅着苏忏直掉眼泪·一般这么大的小孩都讲求个面子,就是哭也多半抿着嘴咽着声·这小胖墩明显不在乎这些,嚎啕的苏忏以为自己才是那妖魔鬼怪了。
“好了好了,”苏忏半蹲下身子,用衣袖替他擦了擦眼泪与鼻涕,哄孩子哄的轻车熟路,“你叫什么名字哪户人家生的”·苏忏很有耐心,也不催他回答,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着小胖墩的后背,等这孩子真正哭累了,才又问,“你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苏忏的声音很好听,温柔而舒缓,与其说是“听闻”更像是一缕清风,自己吹进了耳朵里,小胖墩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泪眼婆娑的看向他。
这道士面如莹玉,有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清风朗月这样的词似实质化了般落在眉心,他左颊偏上于眼尾处生着颗天蕴风流的泪痣,不细看却也瞧不出来·只不过世上美人的泪痣最宜愁苦,而他偏偏爱笑,刹那间似红尾的鲤鱼搅动春水——惊鸿一面。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那小胖墩打着嗝,陡然学会了不好意思··“我姓皇甫,皇甫昱·”小胖墩说着,在苏忏摊开的手心中写了几笔,怕是不随先生好好学,这字写的支离破碎,“曰”了半天,没能“曰”出个“昱”来。
“嗯……”小胖墩皱了皱鼻子,又道,“太难写了……大哥哥,我还有个小字,叫禾生,你可以喊我禾生·”·苏忏笑了笑,曲指将这三个字握在掌心中——“皇甫”前朝帝王姓,“皇甫昱”嫡长太子名,就算他半个字也写不出来,苏忏仍然心里有数。
朱砂笔惊天动地的一击余韵尤在,但经不起更多的试探,依本能行动的白骨与- yin -兵们一旦察觉不到危险,转眼全聚了过来,似畏惧着皇甫昱,故不敢挨得太近··“……”臣畏君,君畏臣,前朝之策当真蔚为奇观。
皇甫昱从没见过这么盛大而诡异的场面,整个人下意识的往苏忏怀里躲了躲,指望这个“仙人”能救救自己·他身上穿着件锦裘,左胸前似塞着什么东西,鼓的厉害,皇甫昱紧张的用手按了按——玉石雕就的东西根本不会屈从于掌力,反倒被他按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模样。
苏忏的眼睛微微一眯——怪不得这些野鬼游魂如受号令,这小胖墩还是个浑浑噩噩的年纪,恐怕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搞清楚……他已远非一任空设无权的皇太子,身上揣一国玉玺印信,便是临危受命的一国之君。
为人父者如何设想,才能在举国沦丧之际,将这要人命的位子生生扣在七岁幼童的身上,让他纵使是死,也死的不体面,不舒坦,困在一支小小尺八中,得到自由的那一日,不仅背负谩骂与恶名,还要从此灰飞烟灭——与他人不同,皇甫昱是十万- yin -兵的精神寄托,也只有他方能化解这股经年累月积攒下的不甘心。
这软软乎乎胆子还小的娃娃才是前朝最后一任帝王,他若放得下,才有之后的天下太平··皇甫昱惊恐的眨着眼睛,泪水和鼻涕糊在一起,还不知道天大的责任在他一念之间。
“禾生,”苏忏轻声道,“不要怕,这些人是你的臣民,为你生,为你死……你不该怕他们·”·“臣民”小胖墩重复了一声。
以前读书的时候,夫子经常说起这个词,不过他贪玩,总是爱听不听,忽略了夫子眼中满满的期许··盛世已衰,大厦将倾,万人之上的帝王无所作为,深入宫墙中的读书人纵使夙兴夜寐也不能挽救于万一,只有寄希望于时局变动中,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望他有明君之能,贤者之志,望他能重铸根基,以生民为重。
小胖墩虽说年纪小,关在尺八中的这些岁月又不见长,但也不是个纯粹懵懂无知的孩子,从小到大要学的,就是“国策”和“民生”,- xing -子里又随了母亲的优柔和父亲的寡断,心肠是软的,因苏忏这句话,居然真的抬起眼来瞧了瞧四方。
这些- yin -兵一个赛一个的奇形怪状,但论可怕其实也不尽然,某种程度上还展现出了哄小孩似的滑稽··瘸腿的走路用踱,没眼睛的和没手脚的配成一对,还有扛着锄头围着毛巾,好似刚下地劳作的农人……合着鬼界征兵没有个标准,除了一支主心骨还算像点模样,其它一概滥竽充数。
这些人全部来自于前朝——他们与生者不同,生者的时辰随日晷转动,分了四时,有了寄托、念想和传承,所以不管愿不愿意,高不高兴,清一色全成了本朝的人,说起来也是“大楚”子民。
·而死者就可以任- xing -一点,他们只认一个王朝和一个帝王,纵使黄沙掩埋,日月更迭……全都无需理会··小胖墩瞧见了鬼灵的眼睛,成千上万双眼睛殷殷切切的瞧着他,甚至当中还有熟人,只可惜这些熟人像是失了智般,只知道盯着看,绿幽幽的目光探入他的衣襟当中,小胖墩瑟缩了一下,捂紧胸口的玉玺。
这是爹临死前嘱托的东西,说是重逾- xing -命,小胖墩听不太懂,却明白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大哥哥……”小胖墩的手揪着苏忏宽大的衣袖,牙关紧咬着,小声问,“你能不能救救他们”他说话还带着点奶音,瓮声瓮气的,紧接着又道,“若是……若是你救不得,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办法”·苏忏轻声叹了口气,倘若前朝撑的住十年,等这孩子君临天下,或许真有一天能拨云见日,可惜这一天终究没能到,也没人肯等。
“我总觉得,”小胖墩嗫嚅了一下,“我与他们不早不晚,刚刚好在这里遇见,兴许就是来救他们的……娘说禾长在田地里,举目所致便是民计,所以我小字才叫禾生。”
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因娘总是念叨这句话,我才记住的……”·小胖墩这话其实颠倒了因果··这些- yin -兵早一百多年就被人以殉葬的方式埋在皇城地底,那时的前朝已经自知无力回天,便想用这种办法复国。
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皇甫昱,只要他藏身鎏金尺八中,不管辗转多少年,终究有一天能回到这里,只要他回来,所有的封印在如此巨大的人力面前都是一苇枯草,势必不可挡。
所以不是刚巧遇到,而是因他而往·· · ·第9章 第九章·“我……是有一个办法·”苏忏的手虚虚搭在小胖墩的头顶,面上看起来温温柔柔,却说着铁石心肠的话,“只是这个办法会让你永不超生,你可愿意”·小胖墩少不更事,但“永不超生”这样严重的话纵使第一次听到,仍是心里头毛了毛,他缩着脖子,小声问,“可还有其他办法”·苏忏摇了摇头。
说来惭愧,大楚虽然重道,扬风水- yin -阳百家之术,但天伦终不可逆,这件事的因挂在小胖墩的身上,可论不得什么年少无知,始终都要他拿命来填·当年此术埋下的时候,小胖墩就没有什么退路能走,纵使踏平大楚,这些- yin -兵依然会肆虐侵占,为了黎明苍生……他终究是要灰飞烟灭。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小胖墩的眼泪和鼻涕又一股脑的往下落,苏忏便不厌其烦的给他擦干净,让生养在宫廷里的娃娃始终保持着整洁漂亮的模样·小胖墩哭的有点喘不过气来,富贵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带着明显的哽咽声问苏忏,“大哥哥,我该怎么办”·易地而处,苏忏自认为没这么豁达的胸襟,铁定得留着三魂七魄下到地狱里头,跟那推卸责任的父皇好好算笔账——这人造了这么大的孽,想必再过百年也投不了胎。
“苏先生,我们又见面了·”·随着这个声音,小胖墩往苏忏的怀里躲了躲,被一双手提着后颈子,无比嫌弃的拎了出来,谢长临那张生人勿进的脸近在咫尺,居高临下的望着苏忏。
除了他,刚刚才跑出去的苏恒也折了回来,双手揣在胸前,背后乌泱泱跟着的一群- yin -兵为洛明所阻放慢了脚步,应付似的鬼喊鬼叫着··“魔主怎么也来了”苏忏蹲久了,腿脚一时有点麻,慢腾腾的掸着衣服下摆站了起来,从谢长临手上接过小胖墩。
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有点斤两了,沉甸甸的压在他的手臂上,自然比不得玉衡和瑶光这两个纸片做成的式神··谢长临异常的不见外,从身前将手伸过去,半环抱着帮苏忏托着小胖墩,这个姿势连洛明都觉得没眼看,更何况苏忏本人。
“先生,这些- yin -兵我只要一挥手,便能教他们魂飞魄散,无后顾之忧,但我没有这样做,”谢长临垂着眼睛,恰能看清苏忏故作高深的欲盖弥彰,“你知道为什么吗”·“魔主自重。”
苏忏皮笑肉不笑的后退一步,“危机未除,大楚国本动摇,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谢长临没理会他故意扯开的话题,继续道,“……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
“……”满打满算也才相识一天,怎么这位高高在上不知七情六欲的魔主活像自己肚子里的蛔虫,说什么都刚刚好掐在要点上,千万分的惹人心烦。
苏恒咄咄逼人的目光生刮着谢长临,倘若她现在戎装在身,长剑在手,恐怕谢长临早就被捅的千疮百孔——反正他魔道中人难被凡器所伤,千疮百孔要恢复也不过一瞬之间,照此发泄一下,既能愉悦身心,而且不妨碍两界交情。
“皇兄,”她横插一脚,笑眯眯的推开谢长临,将苏忏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你跟魔主什么时候认识的”·“昨夜刚认识。”
说这话的时候,苏忏自己都觉得心虚,特意别开眼去,将注意力重新放到正事上,“不仅如此……魔主,你知道这些- yin -兵何故于此时爆发吗”·“因为那个”谢长临指着他腰间的鎏金尺八,这物件与昨夜所见似有不同,安静如死物,连外面那一层圆润的光华都不见了,倒是苏忏怀里忽然多出的这个小娃娃十分奇怪。
难不成轮回转世后爱上了养孩子……谢长临转念一想,自己刚遇到臭道士的几千年前,也是个半大的小孩子,心里便一宽,原来这毛病由来久远,不算新添的。
“对,”苏忏将尺八递给苏恒,“这是前朝之物,我记得当年大楚开国时,兴道法,便是因为前朝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民间各种传言四起,□□皇帝为安民心,不得已只能开创先河,在六部三司之外设置鉴天署,让道法一时鼎盛。”
“前朝妖邪之物皆藏在鉴天署中,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些年陆陆续续都有再入府库,其中独缺鎏金尺八·”苏恒点了点头,“此物流落鬼市也不是不可能……卓月门真是越来越玩忽职守了”苏恒咬牙切齿,“等我回头弄死他。”
·“……”苏忏为国师默哀了一把··“来来来·”苏忏笑眯眯的越过身前的妹妹,冲谢长临招了招手。
这人转世后,从没有如此主动过,谢长临分明连眉眼里都包含了喜气,却故作冷淡的瞥了一眼,口中问,“做什么”·洛明心中一痛——自家主子果然是装模作样的鼻祖。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了什么”苏忏问,他手里还抱着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两人一齐转过头来,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谢长临,要不是谢长临年纪大把且经验老道,说不定这脸皮直接就给盯穿了。
然而面皮子养了上千年的谢长临只是望着他,无比认真的答道,“是·”·“……”倘若不是打不过,苏忏现在就想糊他一脸的祛妖降魔符。
“我就奇怪,鎏金尺八这么大的物件,我换衣时怎会毫无察觉,竟一路带到了宫廷里,”苏忏总是平和的脸色忽然一冷,“今天是七月十六,大楚王朝祭天的日子,魔主如果想利用在下,何苦费这些心思”·谢长临一瞧,就知道这是真生气了。
苏忏从前就有个显而易见的毛病,情绪不高的时候,眼角会往下弯,继而桃花眼眯成一道浅利的缝,把话说完后便一声不吭的盯着你,十分抗拒之后的辩驳或借口··所以谢长临也没想过要瞒他,只是冷漠的眉目温柔下来,轻声道,“鎏金尺八一日流落于外,便是一日的隐患,先生不觉得今天才是最好的时机吗”·因祭天大典,故祖灵具在能护佑苏恒,所以他这话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好好好,魔主好一番道理·”苏忏将袖一挥,背过身去,宁可看着满地残缺不人不鬼的- yin -兵,也不想再对着谢长临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倒是小胖墩很懂得趋利避害,趴在苏忏的肩头冲谢长临眨巴眼睛。
“……但在鬼市让先生见到这只鎏金尺八却不是我的安排,在下不过顺水推舟罢了,兴许冥冥之中也是这孩子的缘分……”谢长临又道,“我对你,或趋于利益有所违心,却从未说过假话。”
苏忏咬了咬牙,忍下这得寸进尺的骚扰,冷笑道,“那魔主可有更好的办法,既救下这些无辜之人,又让这孩子不必神形具消”·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没有。”
谢长临大概是生下来就无人能敌,才勉强能活这么久,否则他一开口,就直接被人打死了,等不到第二句··甚少下雨的京城在晴天烈日和妖风阵阵的双重打压下,终于耐不了寂寞,忽然落起冰雹来。
起初只是一点,跟雪似的,打在脸上都不觉得疼,霜白连同静谧一起覆盖下来,继而雪不像雪,溅在地上有了声音,有的甚至能弹起半寸高,要不是洛明这么个移动自走的劳碌命顶着,这雹子直接打在身上,就算不穿眼,也得落下淤青。
恶劣的天气助长了敌方的声威,好不容易消停了会儿的- yin -兵们又前仆后继起来,埋在几尺之下的白骨翻开泥土,石板和汉白玉,一个个哆嗦着腿和手,开始进行下一轮的进攻——怕是他们还没吵完,洛明便先累死了。
“你要是下不了手,我可以代劳·”谢长临又道,“你们道士遵循天道,毁人轮回便有灾劫要渡,我们妖魔横行无忌,从不心软·”·“呀”小胖墩被他的眼神吓到了,直接埋头往苏忏的怀里一躲,不敢吱声。
“不必了,”苏忏还是背对着他,“杀一人而活百万人,苏某非不知轻重·”·转而,苏忏又将冷冰冰的声音放软了,拍着小胖墩微微发抖的后背道,“禾生,我要动手了,你不要怕。”
等了许久,从他怀里终于发出一声艰难的回应,“……好·”·包围他们的- yin -兵们似乎在一瞬间感应到了什么,冲过来的速度越来越快,白骨砌的墙也越来越厚,前仆后继不足以形容,更像是一个踏着一个的- she -了过来,妄图在洛明撑起的结界上撞出缺口。
乌云也随之越发的声势浩大,冰雹跟锤子一样砸在宫墙上,四周的巨响如山崩地裂,所有的哀嚎、惨叫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根本听不到其他声音·· · ·第10章 第十章·灵魂这种东西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模样,给它一个骨架,天长地久似的束缚着,看起来自然而然也就跟皮囊差不多,真要做其它用的时候,抽出来,随手捏造捏造,能化世间万物。
苏忏从地上将秃了毛的朱砂笔捡起来,那一缕小儿魂魄在笔尖绕了绕,竟绕成了一股灯芯——他们清源观虽说吃的是皇粮,不怕饿死,但也没闲钱置办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他这杆笔用了近十年了,就算没之前那一掷,也已经没剩几绺毛。
洛明看的眉骨一跳,盘算着清源观上上下下多少弟子,这些基本物件若全置办上得破多少财··朱砂笔虽然看上去像个豁牙的老头,但当年也是鬼市里出的珍品,不到油尽灯枯的时候,就算再怎么残缺也不过是个表相,只影响个不切实际的美观,于大途无碍。
苏忏曲指一捏,笔尖在手指上点过,带起阵血光,继而以此血光为引,空中竖劈开一道殷红的裂痕,如血盆大口呼啸而下,看起来极端唬人,却从里头爬出两个憨头憨脑的小娃娃。
玉衡和瑶光是苏忏用心血点就,真说起来可算半个儿子,所以千里之外也能受召,从这可怕的裂痕里头冒出了脑袋··“你快点,主人说不定有急事……”玉衡拉着瑶光,半拖半拽的趴在裂缝的锯口上。
相较于他的沉稳多计,瑶光向来是个没心没肺的,刚露个眼睛,便冲苏忏招了招手,“主人,祭典好玩吗”·“……”- yin -风阵阵,四周回荡如雷声贯耳,偌大的动静再蔓延片刻,恐怕城外的清源观都能看见了,这祭典非但不好玩,还危险的很呐。
玉衡两个藕节似的胳膊护雏一样环抱着瑶光,警觉地盯着外头忽来忽往的妖身鬼影,动作异常利索,终于在裂缝消失前蹭到了苏忏的脚边··“你又惹什么祸了”小娃娃老气横秋的指着苏忏的鼻子。
他从出生起,一路跟着苏忏风里来雨里去,有一大半的麻烦都是自己惹出来的,可算是看出这个人的本- xing -来了··装模作样一个谪仙般的人物,里头是倒霉叠成的芯,走到哪儿都能洋洋洒洒掀起一片腥风血雨,若不是清源观的风水极佳,镇得住他不分敌我乱坑一气的体质,否则别说京城百里,就是整个大楚恐怕都容不下他。
·这可是群臣具在的大祭典,多少算计的目光都放在苏忏的身上,只要他有丝毫失仪,落了口舌,几个封建迷信的老臣便隔三差五上奏一本,苏恒就算再怎么的有心维护,大势所趋之下,又能维护多久·苏忏顺手拍了拍玉衡瞎- cao -心的小脑袋,让这孩子先不要乱,将心放着,然后才对瑶光道,“有灯吗”·瑶光歪头一想,隔着一层肚皮从胸腔中掏出盏花灯,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样式倒挺青素,但上头写满了人家姑娘的思慕之情,在这样危机四伏的人群中忽然掏出来……苏忏的耳根红的要滴血。
“今年元宵的时候,李将军家的姐姐给的,主人说要好好收着·”·“……小小年纪”苏忏无奈的捂上了瑶光的嘴。
他将花灯提在手里,魂魄拧成的灯芯远比凡世中的蜡烛更敞亮也更柔和,在重围里坚定的照出一条路来··这条路望不到尽头,由苏忏领着,步子不慌不忙,先是踏出了洛明撑起来的结界,继而往西走。
原本还在兜兜转转的- yin -兵和白骨忽然冷静下来,亦步亦趋的跟着他··那花灯是朵重瓣的莲,薄光透过蝉翼似的灯罩落在苏忏的脚底下,形成了淡淡的影子,这莲花便像是苏忏踩出来的——谢长临看着他,一时有些出神。
这灯跟天上的阳光连成一线,乌云便一点点自此散尽,雹子越来越小,终于又成了一场轻轻浅浅的雪··“主上,要跟着吗”洛明终于卸下了重责大任,活动着有些酸疼的膀子,小声问谢长临。
谢长临话不多,已经自顾自的走了上去,他在苏忏的身后,踩着这人的影子·柔软的引路灯不知好赖,但凡此间生灵,皆能分一杯羹··“皇兄,一同走”苏恒与之并肩,祖灵化成了这雪中的萤火,万千生灵摇摇摆摆的围上来,将这条路塞的满满当当。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谢长临错失良机,刚刚还谈得上风花雪月的场景,刹那间跟闲人赶集似的,不仅挤,还有碍观瞻··他又没小气到要跟死人计较。
谢长临原本就写满生人勿进的脸上好似- yin -云密布,隔得老远,洛明就闻到了一股殃及池鱼的味道,谢长临兴许拉不下面子跟这些行尸走肉争亲疏长短,但因为立场问题,他与苏恒原本就不对盘,虽不至于两国之主大打出手,却也免不了一番舌枪唇剑——后来便由洛明负责两界事宜,这才勉强混了个平稳出来。
洛明跟谢长临的交情达上千年之久,一方掉了根眉毛,另一方就差不多能看出睡了几个时辰,吃了糕点还是喝了酒,乃至里头的衣服挑了件蓝色还是白色……而此番谢长临的反应,分明是要惹事。
“喂,可想清楚了,苏恒是他血肉至亲,你把人都得罪光了,到最后谁来帮你”人前洛明自然是恭恭敬敬,十句话八句都要带个敬称,不是“主上”就是“君上”,但私底下咬耳朵,他便连名字都懒得喊,直接“喂”来,“啊”去。
“我可曾怕过什么”谢长临道··“呵……”洛明瞥了眼最前头提着灯的人,眼尾一挑,不置一词··路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苏忏将手里的灯往地上一放,忽然间光芒大盛,那不足一两,只作萤火微光的魂魄像是竭尽了最后一丝全力,刹那间的与日争辉后,沉入一片黑暗中,而跟着他而来的- yin -兵们铺天盖地离散而去,重入了轮回。
最终这一场自正午至黄昏的争权夺势,只留下一地白骨为证··苏忏想了想,又将那已经成了空壳子的花灯捡起来,里面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但那哭唧唧的小胖墩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唉……”还没等他一口气叹完,天朗日清的皇城里呼啦啦涌出一帮子的大臣,方才虽然躲的及时,但这一番又是狂风又是冰雹的,体面的官服早被折腾的不像样子,绣着或禽或兽的补子还有绷了线挂下来的,不像是来参拜,倒像一路讨饭过来的花子。
苏恒忍下了刚到嘴边的笑,还没等这帮迂腐不化的老臣开口,先半真不假的斥责了一句,“成何体统,还不快各自回家,整理干净了”·“可是陛下……”谢长临的身边跟着一个太傅洛明,大楚当中自然也有个束缚帝王礼仪的太傅徐子清。
只不过凡人- xing -命甚短,徐子清已经历经了三代帝王,越老越是脾气硬,近几年又仗着是苏恒的老师,越发讲不通道理了·这时候坠着一头的发髻,“噗通”一声跪在苏恒的脚底下,气的一把老骨头直哆嗦,“老臣知道陛下有全血肉之心,但祭天大典中道受阻,又闹成这样的光景……陛下,公心先于私心啊若不儆效尤,如何安群臣,安百姓,安天下之忧”·徐子清一带头,接下来的形势就跟着一边倒,都要求苏恒住持个公道。
“……”苏恒的面色慢慢冷了下来,伸过去扶徐子清的手顿在半空中,又缓缓收了回来,居高临下的垂着眼睛,“老师,你好大的威风啊,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同你唱反调”·她说的很轻,嗓音又带些嘶哑,饶是徐子清就跪在她跟前也只听了个大概,刚要辩解,苏恒却又缓和了面色,挥挥手,阻止他接下来粉饰的言辞,低下身来附在徐子清耳边道,“这件事虽说皇兄要负责任,但魔主来的凑巧,老师推想,这里头有多少的暗涌待查……倘若今天草率处置,一来隐患无穷,二来两界交恶,如何收拾接下来的场面”·苏恒说完,顺势将徐子清从地上扶了起来,“……地上有水,老师年纪大了,不宜多跪。”
徐子清昏花的眼睛聚了聚光,这才看清后面还站着两人,其中一个面色不善,正眯着眼睛自上而下打量着自己——徐子清作为朝中元老,不管什么样的正式场合都能搏个脸熟,倒是一下子看出了谢长临的身份。
这位魔主是个家里蹲,有什么事需要奔袭万里的,都靠洛明,因而朝中认识洛明的不在少数,对于谢长临却陌生的很·只以为逢此大典,洛明来送个东西蹭份人情,方才纵使出手相助,现在却也不好干涉他国内政,却没想魔主亲自来了。
怎么好巧不巧,正是今年出事的时候· · ·第11章 第十一章·徐子清的面皮子紧了紧,既不想让人看了笑话,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起内讧,终于放下了胡搅蛮缠,只问苏恒,“那陛下决定如何处置”·“罚俸半年,禁足三个月……老师看这样如何”苏恒还恭恭敬敬的问了他一句。
这样的惩罚既不伤筋动骨,又太浮于表面,在徐子清看来还不如打三十杖来得实在,但他现在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默允了··然而苏忏到宁可打他一顿,别扣他的俸禄,更别禁足——他每逢进宫一趟,这些老臣就无事生非,到最后苏恒只能靠罚他俸禄为借口,零零碎碎加起来,他得有四五年给朝廷白干工还没钱拿。
可苏忏更不想跟徐子清叫板,这位当朝太傅从苏恒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开始当她的老师,偶尔也指教指教苏忏·刚开始这位老臣也算一视同仁,知道苏忏命格诡异,排山倒海倾国倾城,但真正结仇还谈不上。
然而五年前,徐子清的长公子从军而殁,心有一丝挂念,以行尸的姿态千里迢迢从边关徒步走到皇城,若仅此还好……·偏偏行尸以血补血以肉养魂,一路死伤无数,还未入家门,就被苏忏和沈鱼给渡了——为人父母者总是有不讲理的时候,徐子清没见到爱子最后一面,当时就差点举把菜刀去砍了苏忏。
还好他跑得快··事情到此总算是和平解决了,苏忏拖家带口回到清源观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盏空灯,全身上下连根头发丝都在疼,他原本就是个好逸恶劳的,一年到头不见得出手几次,更何况从昨晚到现在,枕头没沾到,饭更没吃上。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又被罚了一年的俸禄,玉衡气哼哼的不想理人,把手里的算盘拨得震天响,恨不得马上离家出走,不跟着穷酸驴鼻子讨生活,苏忏自己倒是习惯了,回来第一件事将花灯里头用符刮了刮,刮出半钱灰来,用香炉养上,小弟子们隔门看着,也不知观主在干什么。
“都被烧干净了,就算能养回来也得成百年……”谢长临跟块狗皮膏药似的,苏忏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遇到什么不顺手的地方,他还能帮衬,一边做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一边滤灰,擦香炉,倒也忙的风生水起。
“那就成百年吧,贡在清源观中,祖祖辈辈总有一天能还他一个完整的人生……他是为了我们这些人才消失的,我不能对不起他·”苏忏用起人来得心应手,话说的冠冕堂皇的,活儿都是谢长临在干。
他将手揣在袖子中,人靠着顶梁的柱子,眼皮越来越往下耷拉,谢长临说什么,他还能跟着接一句,越往后越高深莫测,抬头一看,原来是半醒之间——想必神棍做久了就有这样的本事,不经脑子的说瞎话。
谢长临瞧着他,眉间心上都泛起一丝温柔来,他素来不苟言笑,很难见到什么不同的表情,加上谢长临的样貌原本就与大楚国人略有不同,俊美不凡但高眉陷目,不笑的时候能从皮肉下泛出威严来。
此时已经快入夜了,冷冷的烛光满屋皆是,从谢长临的头顶落下来,多出种深情·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苏忏,等这人从梦中一觉惊醒,骤然目光相接的时候,居然没皮没脸的从苏忏那双眼睛里望了进去。
“……”苏忏先别过了头,他也不是个嫩皮嫩脸的愣头小子,这点难为情的地方遭的住,但就是不想给谢长临任何见势就涨的机会··“魔主自重,你我身份有别,更何况今天的事魔主还没给我一个说法吧。”
他冷笑的表情充满威胁,通常情况下清源观的小弟子们很少能看到他这副模样,连洛明也一手挎着一个小娃娃,和七八个人藏身在门板后头,想借机蹭个热闹··过一会儿,苏忏叹了口气又道,“我与魔主一向没有交情,论身份也只是个闲散王爷,管不了大事,倘若谋国,魔主何必接近我”·“我不谋国,我谋你……”谢长临望着他道,“若是累了回去睡会儿吧。”
敌进一尺,我还一丈,谢长临看中的东西很少有失手的时候,因为寻常人眼里的死皮赖脸,在他看来是种达目的的必要手段,直来直去反倒容易些··“……”苏忏白了他一眼,没高兴搭理这油嘴滑舌的头子,“沈鱼,你进来。”
沈鱼的个- xing -既柔且刚能纳四方,和洛明差不多开始称兄道弟了·两人厮混在一起,盯着自家百年不见失态的老大,热闹方瞧了一半,忽然惹火上身。
他无奈的从玉衡头上拍过去,在门口便应了一声,“哎”··“以后魔主要是来的话,我清源观上下都得以大礼恭候着,感谢他昨夜的接济之恩,另外那些宝贝你掂量掂量,挑几个卖了,够用上一年半载的了……”苏忏吩咐完,瞥了眼谢长临,没等跟他四目相对,又把头转了过去,“以后我还是当我的甩手掌柜,清源观仍旧交你打理,所以人来人往——就算是贵客,也一律不用告诉我。”
沈鱼手里头拿着的拂尘跟苏忏那支秃毛朱砂笔也差不多,全都磕碜的很,他还偏偏喜欢甩来甩去,仙风道骨的人身上平添一种落魄世俗感·他闻言,挑着眼尾瞧了瞧谢长临,忍着没露出“任重而道远”的幸灾乐祸,“知道了。”
“天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沈鱼啊,待会儿你替我送送贵客吧·”苏忏大爷似的揣着手,也懒得再跟谢长临多费唇舌,直接将人晾在了大殿里。
沈鱼便又笑着应一声,“好……只是委屈魔主了·”·他们几个人从宫里回来的时候,虽然说不上狼狈,但也确实不如刚出门的时候好看。
苏忏一件黑白相间的锦袍上又是水,又是泥,还有朱砂跟溅上的血点,谢长临倒是前呼后拥,由礼部遣人亲自送回清源观的··随即整个清源观从山顶到山脚再到方圆几十里的村落,全都知道了谢长临高不可攀的身份,当时可把沈鱼吓得够呛——还好没有动起手来,这要是打坏了,削平整个山头都赔不起。
山中四时不比一马平川的皇城,夜来的更早,七月烈阳过后,风便从林海中穿过,直接吹进苏忏在后山的家中··他已经在床上躺了老一会儿了,闭上眼睛却更精神,翻来覆去尽是谢长临那张不要钱的脸。
“唉·”苏忏叹口气,万般无奈的爬了起来··他这间房原本就雅致,在苏忏住进来之前属于上一任的观主,人家尘世了无牵挂,直接就得到成仙了,苏忏要是没住进来,这地方还要更加清丽脱俗,以玉衡的- xing -子,特想从头修葺一番,当成招牌开放给百姓们参拜,定是香火鼎盛。
苏忏干脆批了件薄裳从卧室走向书房,取两张碎剪的小式神出来,先去一通忙活,他走这几步的功夫,连热水都烧上了··碎剪的小式神不比玉衡和瑶光这种有意识会气人的,更小一点也更容易成品,一个个迈着小短腿勤快的上下忙活,转眼间架子上的蜡烛都点了一片,昏黄的柔光中跟精灵似的冲苏忏歪着脑袋。
“砰砰砰”苏忏的房间四面通风,虽有顶盖和墙,但窗户开的又多又大又没遮挡,用轻薄的帷帐拉着,倘若有什么人在外面,敲不敲门都无所谓,风一吹,谁都能看见谁。
所以能客客气气在外头等着的缺心眼儿,不是有事求他的熟人,就是认识不多久的朋友··“苏先生,我跟主上先回去了,两个娃娃给你放院子里·”洛明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他手里拉着玉衡,谢长临的头上趴着瑶光,两孩子都有点乐不思蜀的感觉。
苏忏没接茬,忽然觉得这些随手剪出来的小式神可比心血造就的可爱多了··山上有人彻夜难眠,宫里面也上了一宿的灯··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祭台周围的一片狼藉已经让鉴天署的人收拾妥当了,事发的时候他们都在外围,- yin -兵一出,他们修为不够根本寸步难行,再说统领鉴天署的国师不在,群龙无首,最多也只是阻止个事态恶化。
苏恒板着一张脸站在书房中,除了徐子清年迈体弱不堪折腾赐了个坐,其它大臣成排成列跪的整齐·他们坏面子的官服已经回家换过了,晚饭都没吃上一口,又火急火燎的赶回宫中,丝毫不敢懈怠,就等着陛下的这顿训斥。
出了这么大的事,国师卓月门仍然没有露面,去请的太监已经走了三拨,再派过去,苏恒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了·俯首御前的大臣们私下里互看一眼,实在搞不懂现在的情况,又怕祸从天降,忍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和溢到嘴边的哈欠继续揣摩君心。
 · ·第12章 第十二章·卓月门躺在自家木制的回廊上抬头望星,手边放着半片西瓜,被勺子挖了个中空··外面沸反盈天,他这儿倒是非常的安逸,七月流萤在院子里晃了晃,最终选了卓月门的指尖,在这块软肉上停了下来。
大楚皇朝的国师是个非常漂亮的人物,眉间凤纹,骨子里淌着风流,一双非常标准的丹凤眼,但总是睡不醒的模样,微微的眯起来,看着手上暂停的这只萤火虫··“国师,我的爷爷哎……”老太监在外头将门敲得震天响,说话抑扬顿挫的,就差眼泪鼻涕的将悲苦唱出来了,“宫里头出大事儿了,您今个儿怎么能不露面呢,皇上正大发雷霆,您若再不去救场事情就麻烦了。”
他是最后一波到的,每一波都有三个人,前前后后九个人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只是这门虽然没锁,但谁也进不去··老太监一急,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又加大了音量道,“陛下都受伤了”·“啪”门随一阵风直接往老太监的脸上打,差点砸坏他这张粉嫩的面皮。
李如海虽说是真的年纪不小了,但极为注重保养,加上他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什么滋补药品,水粉胭脂,从没缺过·他年轻的时候也算是个美男子,老了风采不减,仪姿更甚,只是越发胆大包天了。
卓月门敛着衣服,忽然出现在老太监的面前,他倒是习惯了,可怜背后跟着的小太监们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相互间好像还踩到了脚,跌跌撞撞抱成一团儿··“国师啊,您终于肯出来了,快进宫看看吧,老奴这边也好交差啊……”李如海踱着小步子跟在卓月门身后,又道,“前头备了马,您先用着,我们慢慢跟上。”
话音刚落,卓月门一道符纸烧成灰烬,人就凭空消失了··“……”怎的这些后生们一个比一个- xing -子急··“李总管,这……我们要跟上吗”小太监方站稳,就见这位国师大展神通,目不转睛的呛了一鼻子灰,还不忘问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我这把老骨头追的上”李如海要不是脾气软和,能把这小子回炉重造了··这一道符直接将人从城郊烧进了内宫里头,鉴天署留意四方妖魔的水银仪陡然往左一倾,还没来得及阖眼的部署们又赶趟似的齐齐出动,要不是内卫挡下来说“是国师来了”,以他们这忽松忽紧崩溃边缘的神经,恐怕今夜又要担个“犯上作乱”的罪名。
卓月门出现的时候,除了苏恒,其他人皆吓了一跳·这位大楚的国师好像专门以吓人为乐,也不拘什么礼节,松松垮垮的一件袍子穿在身上,亮眼的雪白,襟前边袖烫着金丝红线,因天热,也没穿戴整齐,露出半边的肩膀来。
徐子清倒吸一口凉气,守旧的老人家根本没眼去看··“这才来,宫里头那么大的事……别说你不知道,祭天大典一向由国师主持,你要是真猜不出今日大祸临头,怎么着也该四个时辰前就到了”苏恒忍下了天大的火气,才没照脸怼。
卓月门打量了苏恒一眼,看她从头到脚没一处不完好,心里就知道是李如海的激将法,但这老太监胆子够大,为了请自己,编排当今圣上的事都做得出··“陛下莫急,”卓月门云淡风轻,“王爷在侧,祖灵庇佑,陛下又是天之骄子,有我没我关系不大。”
“照国师这么说,能活下来是我的命好,死了就是我倒霉”苏恒冷哼一声,“你知不知道江山社稷指望我一人,这种讲运气的事谁都能碰,唯我不能”·“不不不……陛下对自己恐怕有所误解,”卓月门这舌头至今还在,简直是不解之谜,“您跟天煞孤星的王爷同胞所生,这都没出事,可想而知。
更何况江山社稷从不指望谁,就算人都死光了,您再看看这山川河流可有更改”·“放肆”苏恒怕是经常与卓月门唇枪舌剑,这种特别伤自尊的话丢给养尊处优的帝王,她都没生气,倒是徐子清一个暴起,好像方才的年迈都是装出来的,抄起手边的玉笏就要揍人,“你身为我朝命官,先是置陛下于危境,又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你你……”·卓月门的个- xing -,散漫无度且不知死活,要这么说还得是民间看在他这张脸的份上美化后的结果,真要放熟人论起来,这根本是个祸害,五脏六腑只剩下个胆子,不挑事不能活。
“太傅也别生气,我观你印堂发黑,年前怕是有场大劫,可别气坏了身子到时候挺不过去·”卓月门说完,也不管众目睽睽,他瞥了眼苏恒,见她没有怪罪的意思,便直接拱了拱手退出战战兢兢的御书房,临了还不忘问一句,“苏忏的俸禄又被扣了吧太傅为国库真是- cao -碎了心——我这就去清源观瞧瞧,可别把国之栋梁饿死了。”
徐子清腿脚不甚灵便,闻此言踱了踱步子,也顾不上什么“礼不可废”了,倘若不是卓月门来得快去得也快,能当场发生类似于大臣群殴之类的事件··三道圣旨下,人是露面了,结果又惹出一堆的烂摊子,苏恒的头疼了一倍不只。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真说起来,大楚王朝的国师与苏忏的关系并不算太好,大概有些同行相斥的原因,偶尔地方上有大事发生,各州府衙门都无法解决的时候,朝廷会直接下令把控,涉及到“妖魔鬼怪”“封建迷信”的时候,苏忏和卓月门首当其冲——可偏偏这两人都对麻烦敬而远之,互相推辞到不择手段的地步,至今没结仇,都是双方的宽宏大量。
卓月门裹着他的袍子上山时,刚好遇到即将离开的谢长临和洛明·清源观上的小弟子个个道法自然,这一夜天将明了,雾蒙蒙的日光被云层遮盖的仿佛高天孤月,这对清源观上不思进取的人而言,根本就是半夜,所以四面静悄悄的,除了笨鸟压折枯枝的声音,全在会周公。
卓月门意思- xing -的冲谢长临点了点头,他与洛明交情更好些,偶尔公事私用,约在一家偏远小店里喝喝酒,偷上浮生半日……所以这头还是看在旧友的面上才点的,他本与谢长临也不对盘。
想必本事大的人都有一个坏毛病,觉得全天下都负了他的债··“咳咳……”洛明咳嗽了两声,打断了这两人的互瞪,配合着清源山上静谧的气氛小声道,“国师,此时上山可是有什么……”·卓月门没等他说完,便笑着摆了摆手,“没正事儿,躲祸而已……我刚从宫里出来。”
洛明见识过了徐子清的迂腐和强硬,知道卓月门这一趟虽不至于吃亏,但恐怕也被膈应了一番,这才想找个同病相怜的人好好逞个口舌之快——千挑万选,苏忏最为适宜。
“他在休息·”谢长临深邃的目光落在卓月门的身上··山顶清源观向下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且整座山峰布满道符,稍有妄动便会引起一连串的反噬,谢长临将这路口一挡,卓月门就只能暂停脚步,跟他大眼对小眼。
谢长临又接着补上一句,“你知道我在找他,你也早知道他的身份,是也不是”·这一问突如其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饶是洛明平素口若悬河,无话不能接,也一时没反应过来,只用肩撞了撞谢长临,小声道,“你瞒我的事会不会太多了点”·先是苏忏,后是卓月门……相较于前者,卓月门这个人谢长临根本连提都没提过,又是哪里凭空来的瓜葛·“是啊,”卓月门笑,“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谢长临抬起一脚,想把他踹下山去,“看来是我疏忽了,竟从来不知你肯屈居人下,做个闲受气的国师。”
“那也要看受谁的气……”卓月门轻巧的闪开,脚尖踩在芒草的叶缘上,御一缕风,竟活像沾了清源山的仙气,将原先玩世不恭的妖冶都收敛了,“于我有恩的人,谈不上屈居。”
林木簌簌,群鸟悚然,在两相对峙之下,黎明好像终止了,许久后,谢长临方才一声冷笑,“我终于明白,为何说苏恒即位能保人间百世太平,原来有凤西来。”
卓月门也毫不客气,“所以说苏忏命犯天煞,惹谁不好,惹到你·”·相互膈应完,也顾念这是清源观落户之所,天子脚下,又各退了一步,没天翻地覆的打起来,唯一一个还记得顾念大局的洛明长舒大气。
“魔主,想必你我还有再见的机会……”卓月门刚把话说了一半,谢长临便心照不宣的接着道,“你我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下次该说一声——久仰。”
说罢,这才振袖而去·· · ·第13章 第十三章·苏忏几十年没翻来覆去的失眠了,好不容易挨到凌晨时分才有了睡意,又被卓月门这个不速之客打断的彻彻底底。
清源观里连扫地的大爷都没起来,厨房也熄着火,冷冷清清一片慵懒,只有卓月门衣冠楚楚的来登门,倘若不是玉衡和瑶光正在院子里你追我逐,恐怕他就算爬上了苏忏的床也没人知道。
“你来干什么”争锋相对久了,连带着玉衡也看他不顺眼,他人刚走过小院的圆拱门,玉衡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你你你……你别过来啊,主人马上……”·卓月门细想了一番自己的样貌,觉得五官端正,仪表堂堂,属于越看越欢喜的类型,怎么就惹到清源观的人了,小到式神,大到观主,清一色的不怎么待见自己。
“我与王爷同朝为官少说也有七八年了,”卓月门随手团一把院中绿叶,塞进了玉衡结结巴巴的嘴里,“你这小人儿怎么每次见我都跟见鬼似得”·“唉……你要是少点欺负他,玉衡哪至于这么怕你……他又不缺心眼儿。”
苏忏在床上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放弃了再躺一会儿的心愿·他这间破旧道观平素一个达官贵人都见不到,从昨至今却不知怎么回事,拔出萝卜带出泥似的,连着来一串。
“说吧……你我交情一般,宫里刚刚出了事你就来敲我的门,以你卓大国师的气量,还不至于徐老头说两句就能气到你——终归是有事要推脱给我,不用拐弯抹角。”
苏忏倚着门,身上还穿着里衣,就算正值七月中,山上却到底风凉,他随手拿了件外袍披上,人还没完全清醒,眼皮子微微耷拉着··“人人都说苏忏温文尔雅,却不知这君子说话也分对象,”卓月门扫了扫院子里的石台,人往上一坐,撑着头笑眯眯的瞧着苏忏……那双含情脉脉的凤眼直接眯成了狐狸眼,叫人毛骨悚然,“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今年的祭天大典被人搅了浑水,下半年就不知是风调雨顺还是天灾人祸……我有意乘此机会四处走走,只是这鉴天署的大小官吏都是草包,又不能没了顶梁柱,不知王爷你……”·这句话真是厚颜无耻且很不要脸。
“国师要出去玩,嫌我清闲,硬塞给我一个祸端是吗”苏忏冷笑着看他扯皮,“玉衡送客”·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鉴天署是朝廷册立的府衙,统管非人间的杀人放火乃至婚丧嫁娶,权力虽然不大,但交友面十分广阔,一个普通司事干上两年,基本就能树立威信,连四品实权的侍郎若不想家宅不宁都得让他三分。
倘若苏忏坐上国师的位子,哪怕只是代班两天,朝堂都能闹的沸沸扬扬,诸多老臣惶惶不安,穷则思变··这动摇根本的事,苏忏直接拒绝比较干脆··“你可想好了,我一走,国师之位就算空缺三天,徐子清也会想方设法填上,先占其位,然后谋长远。
鉴天署本就跟个收容所似得,全是些酒囊饭袋的公子哥,再这么一搅和,这安置在阿恒身边的长城可堪一击”卓月门张口就来,这番说辞怕是路上都背通畅了,专门打击苏忏的缺点,“你的自由重要还是现下的和平重要”·如果说驻扎在边境之外的铁甲军是大楚的铜墙铁壁,外能御强敌,内能安家国的话,鉴天署就是生民枕畔的铁甲军,只要有鉴天署的存在,就不用怕什么妖魔鬼怪——边境之外划分国与国,皇城之内划分界与界。
只是鉴天署从来被轻视的厉害,一些成长在和平年代的孩子们只当此处是个混吃等死的花架子,纯属心理上的哄一哄帝王高兴,既没有什么妖魔,更没有鬼怪·而满朝文武毕竟血肉之躯,脚底下踩着沃土,便更多的将心思放在一村一舍一城池的计较上,反正妖魔横行的年代也没真的亡国,反倒是外敌内乱才会颠覆一个王朝。
总而言之,鉴天署娘不疼爹不爱,没人撑着就等关门大吉··“……你一定要离开皇城”苏忏将身上的衣服拢了拢,接着问。
玉衡和瑶光的手脚麻利,已经给他倒了杯热水,人刚从床上爬起来,虽不见得冷,但破晓露重,体内总是有股寒气··“你听过女娲补天的故事么”苏忏拢衣服,卓月门就撩头发,他眉心的凤纹因为一路沾染- shi -气,现下显的越发殷红,几乎要淌出血来。
“……”女娲补天的故事就算两岁的娃娃,天聋地瞎的老人恐怕都听说过,他拿来问苏忏,又遭了一记白眼··“天祭未成,怎么可能全无影响,我堂堂一个国师总不能时时高居庙堂,出了这么大的岔子,最好还是四处看看为妙,哪里缺块补天石,我便往哪里去。”
卓月门叹了口气,“算你大开眼界,这辈子还能见到我自揽麻烦·”·苏忏皮笑肉不笑的给他鼓了鼓掌,“那你早去早回,别乱生事端,京中暗涌一起,我会及时修书喊你回来的。”
他打了个哈欠又道,“我估计你这块补天石离不长远·”·卓月门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等玉衡给苏忏续上第二杯茶水,从里屋出来的时候,石桌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苏忏阖着眼睛靠在门上假寐,眉宇间的困倦却像去了一半,安安静静的沐着晨风雨露。
自卓月门走后转眼便过了两个多月,这期间谢长临倒是安分的很,一共来了两次,都被沈鱼打太极似的挡在了前山,他也不恼,来喝几杯茶就走,时不时还送些小玩意儿给瑶光。
但……寄来清源观的书信倒是一封接着一封,有时候连着半天能收到十几封,偶尔是些不着调的- yín -词艳诗,偶尔一本正经说些妖魔界的风土人情,偶尔洋洋洒洒长抒思念之情。
苏忏简直烦不胜烦··而妖魔界向来主张“无为而治”,任何人都能四仰八叉的长,任何事也都能旁生枝节的出,所以谢长临通常很闲,洛明虽说比他要忙,但也忙不到哪里去。
这样安逸的环境下滋生出了思美人的心·当初是洛明拉着谢长临说“徐徐图之”,硬把人从清源观拉了回来,所以现在这两地相隔,你想我不念的尴尬场面也得由他来终结——洛明是个说话的高手,信自然也写的八/九不离十,别出一格的精彩。
开始全由洛明代笔,他与谢长临老光棍扶持着老光棍,这么长时间下来别说架构,就是拆开的字骨头都能仿的惟妙惟肖,后来被谢长临瞧见了一次,嫌他内容写的七零八落不够漂亮,就逐渐自己动笔——这两人把这事儿当成了乐趣,写完还互相传阅润色,彼此都满意了才寄出去,生生从一张纸发展到五张半的骈文大赋。
谢长临从此还关心起了妖魔界的乌鸦··人间用鸽子联络,他们妖魔界原本是没有什么传信的东西,基本上一张符,一滴血,一把打成结的头发都能用作通讯,更何况他们脚程也不慢,相隔千里转眼就到,鸽子这种慢腾腾的东西除了浪费时间,只能养了吃。
大概所有的鸽子要么劳碌命,要么英年早逝,有机会修炼成妖的万中无一,妖魔界都很难逮到··为了能将信送出去,谢长临特意找了三只乌鸦精,一个个养的毛发黑亮,风里来雨里去比利箭还快,别说半天十几封,几十封都够了。
可他从没收到什么回音,不管写的多么情真意切,都像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甚至那乌鸦精都少了一只,说是被清源观绑了,正在□□示众呢··“……沈兄,两界和平系于君身,你看能否帮我探探口风……”·闹腾了三个月终于闹腾够了,洛明决定改变策略,围而攻之,直接将后来的这封信寄到了沈鱼的手上,刚开始几句义正言辞,阐述利害关系,从良田千亩说到天下大乱,而后循循善诱,将谢长临夸的举世无双,继而让沈鱼明白这是累世姻缘,让他帮个忙,去找苏忏问一声“感想如何”。
至此沈鱼才算恍然大悟,原来魔界想联姻,还想跟自家观主联姻·“这叫想联姻”玉衡坐在沈鱼的腿上,跟他一起砸吧着其中别开生面的言辞,“分明是姓谢的要骗主人”·他看上去一点点小,但苏忏五岁点心血至今也有二十个年头了,该玉衡懂的他懂,不该懂的也懂,说不定比沈鱼这吃斋的榆木脑袋还知道的多些。
只不过人情世故通透,玉衡毕竟是个娃娃式神,天真浪漫少不得,除了越发老气横秋,心眼儿却不坏··“近一个月的书信我都让那只抓来的乌鸦精送宫里去了,”玉衡- yin -- yin -恻恻的笑,“这件事儿让陛下知道知道也好。”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 ·第14章 第十四章·卓月门离京之前还记得跟苏恒说了一声,所以造成的骚动并不大,徐子清那边想有动作,都被苏恒一一压下了,她手里到底有些实权,不至于任人左右。
只不过近些天苏恒有些脊背发凉,怀疑自己是不是乌云盖顶,大祸临头——成群结队的乌鸦往琉璃顶上飞,最大的一只好巧不巧,还非站在她书房的窗沿上,往里探头探脑,灼灼目光力透纸背,让她这正经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你是妖精吧”苏恒默默的叹了口气,挡住大半张脸的奏折终于放了下来··乌鸦没反驳,她才修炼三百年,虽说比凡人大了不少,但在动辄千百岁的妖魔里头,还是个小娃娃。
模样是仿着年画上的童女变得,可爱倒是一般,夜黑风高,灯烛乱晃的,看着十分渗人··还是乌鸦的时候,她的细爪子上就带着一个银圈儿,不大不小,牢牢箍着也掉不下来,化作人形之后,脚脖子大了十倍,这银圈儿居然还能带着,一样的不大不小,散发着清源观中特有的桂花香。
“是皇兄托你送信来的”苏恒又问,那诡异的女娃娃不发一言,就是直愣愣的伸着手,将一封信递到苏恒的面前··这只乌鸦人微言轻,也不过是个跑腿的,莫名其妙被主上抓起来圈养,每日往返两界送些小玩意儿,刚驾轻就熟能胜任之后,又被烦不胜烦的苏忏逮个正着,带上这要命的银镯子——清源观上上下下随便谁吹个口哨,她就跟傀儡似得原地返回,心里苦。
通常这些妖魔鬼怪进不来内宫,更遑论在苏恒的面前变个戏法,但一来清源观的宝贝能抑妖气,鉴天署那些不够灵敏的仪器一下子检测不到,二来这乌鸦也就会个化形跟挠人,真跟苏恒发生冲突,还不知道谁打谁呢。
苏恒将信接过来,怎么看这端正威武,气势如虹的字体也不像是苏忏写出来的,他的笔触一向更为温和,没有这些支楞在外的叉枝,如洪涛倾泻一气呵成——只不过道士当久了,画符画的越好,这字也就越发的难以辨认。
“与君书”苏恒愣了一下,这镶着金丝的信封上还有一行小字署名,“谢长临”·一想到谢长临那张黑脸,苏恒就打心眼里一个战栗。
“谢长临写的信从清源观寄过来……还是与君书”天塌地陷山崩于前都不见动容的苏恒突然大惊失色,“皇兄要把我卖给姓谢的老头”·谢长临虽说不是个面嫩的小子,但看起来最多三十上下,且俊美不凡,要说老,还真的的谈不上。
但苏恒与他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谓是相看两厌,见面就崩,倘若不是硕大的国土,满载的民生压在苏恒的身上,随她任- xing -妄为,早就天下大乱,不可开交了。
信刚看了两行,苏恒又是一个暴起,“谢长临你居然敢惦记我皇兄”·是夜,李如海急吼吼的揣着一卷圣旨叫上四个年轻力壮的侍卫,也顾不上什么车辇,这把老骨头在马上颠簸良久,又踱着碎步在沈鱼的引领下直接进了后山,将苏忏这住在家门口,却一年半载才入宫一趟的闲散王爷直接捆了接入宫中——一并入宫的还有沈鱼跟瑶光,前者不放心,后者就挂在苏忏的头上,扒都扒不开。
玉衡倒是也想跟过去,可清源观不能没个成体统的管家,这才勉为其难的留了下来··“李公公,知不知道发生何事了”沈鱼催着马,不用费什么力气也能跟颤颤巍巍的李如海并驾齐驱。
清源观随了苏忏,跟李如海的关系都算不错,通常有什么传旨之类的事,就算来的不是老太监本人,就算清源观穷的都快掀不开锅了,再不济也会有一杯冬暖夏凉的茶,所以关系和睦融洽,偶尔事到临头也会提前泄个题。
只是今天这事儿只能担心,无从下手,李如海就算有心要帮苏忏,也不知道始末究竟——忽如其来的天子之怒··“沈道长,实在是抱歉·”李如海气喘吁吁,他中途下马一次,跟沈鱼调换了坐骑,将五花大绑头朝下的苏忏放到了沈鱼的马上,这才得以解脱,不用分神照看“身娇体贵”的王爷。
“这事儿来的突然,就算是值夜的太监都没闹明白,可老奴心里知道,陛下是关心王爷的,此番去也不会伤筋动骨,道长待会儿可莫要冲动·”·“好……若事无转圜,还请公公从中周转斡旋。”
沈鱼客气了一下,在怀里掏了掏,身上着实没带什么钱,倒是有张“多子多寿”的符,稍微用指甲划了划,掏出来递给李如海,“公公,出来的匆忙,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张添财添寿的符您先拿着。”
李如海赶紧接了握在手里,又多问了一句,“是王爷亲自画的吗”·沈鱼笑,“是是是,公公放心,灵验着呢·”·脸朝下,肚子垫在马鞍上,结结实实捆成竹笋的苏忏连个发表意见的机会都没有。
好不容易入了宫,苏忏算是溜都溜不掉了,李如海这才告了罪,一边说着“委屈王爷了”,一边给他松绑,将衣裳抹得服服帖帖,松垮的头发也重新束好,竟比方才还要人模狗样些。
“你们在外等着吧·”苏忏拢了拢袖子,也没计较李如海情急之下的冒犯,“终归不是什么大事,倘若真急了,我清源观就在皇城之外,随时可以大军压境,不用废此番周折。”
他倒是颇为想的开··“再说,我得罪阿恒的地方多了,她也计较不过来·”·“……”这是豁达还是臭不要脸·书房的灯又是彻夜未熄,苏恒倒也习惯了,有人门也不敲直接进来的时候,她倒是一点都不惊讶。
谢长临沾了金粉的墨迹在浅浅烛光下泛着荧光,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散落一地,那可怜兮兮的小乌鸦也不知让她薅掉了多少毛,整个书房像是鸟窝,怕是找地方哭去了。
“谁又惹你生气了”苏忏回身将门掩上··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天边刚泛出鱼肚白,阳光还没透过层层的宫墙照进来,房间中靠着行将就木的蜡烛撑起了一丝的光亮。
苏忏先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妖魔真是有钱啊……”又想,“谁把这信送进宫里来的,这下两个阎王爷全得罪光了”·“谢长临这是什么意思”忍了大半宿的苏恒劈头盖脸就是一阵咆哮,“什么思君不忘,什么慕君已久……他才见你几次,这种话不嫌恶心”·苏忏撩着袍子半蹲在地上,将这些纸屑和鸟毛一一捡起来,“妖魔天生就会甜言蜜语,我都不计较,你又是何必”·“呸”苏恒恨不得将纸怼到他脸上,“你计较过什么”·“俸禄啊。”
苏忏一本正经,盘算着墨汁里有几两金粉可以搜刮出来,以他的- xing -子,雁过拔毛,就算是只铁铸的雁也能磨二两锈下来··“我亏待你还是少你吃喝了”苏恒这一肚子的气撞到苏忏的绵里藏针,顷刻间泄洪似的半点不剩,只留下一点的后遗症——头疼,“就算是嘴上说的扣俸禄,年底还是借口赠礼全还给你了,徐太傅也就是图一时痛快,这些年非但没少你的,恐怕还有的多吧”·苏恒又叹了口气,“大楚虽是一国,比不上妖魔一境权势强盛,但大楚之外民不聊生,诸国对立相互窥伺,唯我大楚鼎足而立……所以这一方平安沃土下,总还有点抗争的实力。
你是我的皇兄,若连你我都无力袒护,谈何天下苍生”·“……”这话听起来颇为耳熟,当年父亲维护长公主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果然都是徐太傅教出来的,”苏忏笑道,“是不是有一套固定的说辞”·他见苏恒的火气已经下去的差不多了,这才继续道,“当年姑母提木仓上阵,杀的四方闻风丧胆,提也不敢再提和亲的事——姑母身为一国长公主,自小养尊处优尚有如此魄力,你皇兄八岁离宫,十七还朝,还用的着你- cao -这份闲心”·“……”倘若谢长临提的是和亲,苏恒倒是不紧张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些年大楚培养了这么多术士奇人,上下一心,总比零散的妖魔经折腾,怕就怕谢长临这种死缠烂打的攻势,像被贼惦记住了,天长地久,难免不出岔子。
“皇兄……倘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至于流落在外,”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道,“近些时候你就住宫里吧,以策安全·”·苏恒手底下有一帮言官,有时候鸡毛蒜皮的事也要夸大其词,但至今还都活的好好的,可见她脾气还算不错。
但苏恒真霸道起来,也是帝王通病,蛮横不讲道理,“我已经让人把屋子收拾出来了·你若拒绝,我就派大军驻守清源观,保证半个苍蝇都飞不上去·”·“太傅那边你要如何交代”苏忏先不管她的豪情壮志和突如其来的争强好胜,一句话切中要害,“道士惯会独善其身,到时候闹起来,我们清源观袖手旁观。”
 · ·第15章 第十五章·最终迫于苏恒的- yín -威,连同沈鱼和瑶光一并住进了宫里··苏忏自己是个随遇而安的,高床暖枕,包吃包住,闹起事来管看不管劝,小日子可以说是美上了天。
而沈鱼自小就是放哪儿睡哪儿,乐天知命,跟了苏忏之后越发的无师自通起来……至于瑶光,他正在院子里没心没肺的追蝴蝶··这倒好,清源观这三个说安家就安家,院子里还自己支起了小灶,煮些不入御厨法眼的实心圆子和疙瘩汤。
徐子清位高权重,就算宫里头没有安插眼线,也自然有人想着巴结,有些消息自然而然的流到了他的耳朵里·一开始秉持着观望的态度,先到清源山下打听清楚了,又借故往宫里跑了两趟,把前期工作坐实了,这才浩浩荡荡杀了过来。
苏忏常常觉得,大楚是不是太平久了,这些当官的全没事做,又或者闲职根本就多,领着钱只管没事闹事··“走,我们去瞧瞧热闹·”一大早苏忏就撸好了袖子,手里端着薄玉的碗,盛着青菜煮的面疙瘩,一身风骨里敦厚温良去一大半,只剩下了不拘小节。
从下半夜开始,院子外面就有闹哄哄的声音·徐子清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倘若苏忏安安分分的呆在他的清源观,这位老太傅顾念自己的身子骨,也不至于冲进去胡搅蛮缠。
不过宫廷内殿,下面可埋着一国龙脉,半点马虎不得……否则,以当年苏忏小小年纪又无大过,也不至于被赶出宫廷,流落在外··“陛下,老臣不是要为难你,也不是非跟王爷过不去……”徐子清急的满脸通红,说话都有些磕巴,“但您也知道,龙脉关乎国祚,王爷那个体质呆在宫里,倘若有损,谁担负的起责任啊”·苏忏面不改色的端着他的疙瘩汤,堂而皇之的站在墙角听这些背后才说的坏话。
徐子清也是个人才,你只管听,他也只管说,还越发滔滔不绝起来··“更何况前不久刚出事,国师又暂且不在宫中坐镇……陛下有心袒护,不肯临时任命鉴天署其它人顶缺,这些老臣都忍了……可如此三番五次非必要的迎灾星入宫,怕外敌无忧内乱先生啊……”·徐子清话没说完,先被苏恒打断了,“太傅,你是朝中老臣,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还要我教你吗”·帝王一怒之下,跪伏遍地,山呼万岁,只有徐子清自认傲骨铮铮,死死板正着腰腿,眼看冲突不可免,谁的面子都下不去的时候,苏忏挥着他的空碗插了进来。
这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像是天生了一种仙风道骨,就算散着头发,衣裳不齐整,手里拿着个舔干净的空碗,都莫名觉得那碗是个能收妖的法器··“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苏忏笑眯眯的对着徐子清,“又不是什么大事,先帝在时,我于内宫也呆了八年,那时候还是太傅手把手教我识字的呢。”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说罢,又望了一眼苏恒,耐着- xing -子慢慢道,“陛下与我同胎而生,我若是灾星,她就是天道,大楚国祚岂能不长久”·苏忏说话总是很温和,懒散时候大体如此,急了也不会变,春风化雨般打破了有些僵硬的君臣关系……徐子清大约是老了,这些年越发念旧情,说起“手把手”的时候,还微微叹了口气,短时间的想起苏忏的好来。
“……既然太傅与几位朝中老臣都不放心,我便下令将国师召回宫中做场祈福的法事,只是这期间皇兄仍是要待在宫中——太傅怕内乱,难道不怕界外生事”苏恒此话已经有相当大的暗示了。
几个月前,谢长临无故露面,还搅和上了祭天大典,这事儿的确匪夷所思·事后,鉴天署一干人等也不是没查过谢长临此行目的……但查来查去,此番纵有影响,或隐藏皮下未曾爆发,或只在细枝末节,确实不能翻上台面,唯一一点可疑,就是谢长临曾在清源观落脚。
·苏忏就算有谋逆之心他也没有当帝王的先天条件,别说满朝文武,就是天下百姓也会群起而攻,所以徐子清虽然不待见苏忏,却也没往这方面想·只不过这的确是条顺藤摸瓜的好线索,谢长临毕竟是一界之主,偌大威胁,放任不管兴许能一夜之间颠覆大楚。
于国事上,徐子清从未含糊过,当场默许了苏恒折中的作法,领着一干人等又浩浩荡荡的离开了,临了还不忘折磨苏忏一句,“我盯着你呢”··当一个人兢兢业业贯彻这句话达到七八年之久的时候,就不仅仅是种威胁了。
苏忏闻言几乎下意识的挑了挑眉,想必年前年后的日子都不怎么好过了··先不管埋下了多大的隐患,至少眼前的事解决了·入了秋,虽不至于天寒地冻,但清晨的风确实凉快了许多,李如海赶紧接过小太监手上搭的外袍给苏恒盖上,一边还不忘使个眼色,要苏忏将人接进院子里。
院子里的灶尚未熄火,沈鱼贤惠的挽着半拉袖子正在炒小菜,也不知道从哪儿讨来些辣椒末,一把撒了不少,热腾腾辣眼睛的油烟瞬间扑面而来,苏恒一时间没遭住,连打三个喷嚏。
这间别院以前是何等的雪月风花,四时有序·至秋,落一地的残枝枯叶,只消三个晚上,脚尖踩在上面都是软和的,能听见细碎的劈裂声,宫里阳光丰沛,便打心眼里生出一种温暖和煦来。
整面的墙根下长着喜人的菊花,宫人们时常照料,专挑出几支含苞的留下,其它修剪干净了,每一丛都似扶腰的美人,直至深秋,从弱质纤纤开到堂皇盛大··然而现在却尽是些烟火气,燥热的味道将精心营造的清冷朴素都打乱了,院子中央的修道人过起了寻常人家的生活,也要柴米油盐,也要洗衣做饭。
“早饭还没吃吧”苏忏手里还拿着碗,微微抻个懒腰,缓过了清晨的懒散,又招呼沈鱼道,“阿恒吃不惯辣的,面疙瘩来一碗,点一筷子香油。”
“……王爷,这不好吧”李如海赶紧阻止··帝王饮食讲究,若是戎装出征也就罢了,入乡随俗般的有啥吃啥,回了家总不能这样,事事往精细了来,饭前先用银针试毒,然后取一勺喂狗,再取一勺喂人……三番下来都没事才能入口,通常饭菜端上桌时最烫,苏恒动筷刚好。
清源观里道法自然,这间院子也能道法自然——苏恒事前吩咐过,算是一个城内城,一般不会有人来打扰,无论这三人在里头如何折腾,只要走时记得归拢,哪怕上房揭瓦都成。
但苏恒却不一样,她没有法自然的理,苏忏也不强迫她,只回过身来问了一句,“阿恒,要给你乘吗”·“不必了,我回去吃·”·闻此言,李如海才大大的松了口气……说实话,清源观里自立根生习惯了,道士又常常天南海北的四处游历,嘴越养越刁,因而做饭的手艺是越发精进,单以沈鱼而论,就是后宫御厨恐怕也无出其右。
老太监起的比苏恒还早,现下早已饥肠辘辘,虽不敢先于帝王用餐,但肚子却非常实诚的一声接着一声,炒菜一出锅,叫的越发得劲,倒像是故意的··“羞愧羞愧。”
李如海抹了抹老脸·他这把年纪也不是第一次挨饿了,嘴上虽然说着羞愧,却连耳根都不见红,“老奴的家在西南边,很远,产辣椒的……因而闻到辣椒的味道,心里就总是忍不住要惦记一点。”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苏恒要是还不招呼人给他一碗饭,就当真显的既冷酷又无情还苛待老臣,她瞟了一眼李如海,禁不住笑道,“你的那点心思哦……那李公公留下用早饭吧,我先回去了。”
“老奴恭送陛下……小泉子,照顾好喽·”李如海八风不动的目送小太监跟着苏恒消失在宫墙拐弯处,抖擞的双肩这才松懈下来,手里端一碗沈鱼递过来,尚热腾腾的疙瘩汤,再撒一把胡椒面——喝上一口,脸上胡乱生长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饭也吃上了,话自然也就慢慢多了起来,家长里短的都说一些,苏忏的嘴皮子很利落,虽然语速不快,但转眼天南地北都已经唠了一遍,更甚者,连皇城之外谁家女儿适龄待嫁,哪家少年刚好撞岁……巨细靡遗,这望天打的八卦果然逃不开修道人的双眼。
“方才都说别人了……”李如海在宫里呆这么久,就处在天下间最大的八卦中心,哪有不问一问的道理,“王爷年纪也不小了,可有中意的人”·“……”苏忏从碗后一抬头,与李如海大眼瞪小眼。
 · ·第16章 第十六章·大楚尊崇道术,历代帝王将相多多少少都有接触,更有甚者罢官免职或年老致仕后,直接找个离家近的道观,开始一番悠悠闲闲的退隐生活。
所以虽是修道,但对荤素口味乃至娶亲方面并不做太大限制,只要不伤天害理,但可放任自由··二十几年前,苏忏摸骨算命算出个天煞孤星后,先帝便有意让他修道,有请来的老师也有不请自来的老师,胡乱塞了一通,本事没塞多少,反倒塞成了一颗表面看起来温柔和煦,剥尽了,里面却冷冰冰的道心。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苏忏就算再不讨人喜欢,也是堂堂王爷,他的婚事自然有人惦记着——女方的出身既不能太差,配不上他高高在上的身份;又不能太好,把个架空的王爷身份坐实了,最上等是没有子嗣,让这一支灾星的血脉就此断绝。
但这么多年,苏忏这边就是没有动静,表面看起来似乎想就此孤老一生,但他一日活着,老臣们心里的担忧一日不会消弭——谁知道这位出乎预料的王爷会不会七老八十忽然想娶亲。
苏忏面色不动,往李如海的饭碗里添了勺菜,“这话是公公自己想问的,还是阿恒授意”·李如海忙摆了摆手,“不敢不敢……纯粹是老奴一点私心。
老奴也算自小看着殿下长大,人上了年纪,总是爱- cao -心一点……但老奴毕竟是伺候人的,殿下若不想说就罢了·”·“……”李如海说话的水准让苏忏打心眼里佩服,倘若让他做个言官,恐怕能一天气死帝王三次,还得打碎牙齿和血吞——再怎么委屈都不能计较。
苏忏也不是没有过少年时,看见漂亮的人物也会跟着口干舌燥,耳根充血,但毕竟那是少年时……后来就真的日渐清心寡欲,天上下凡的仙女和满脸麻子的大汉,他都能古井无波的问一句,“客官,算命吗五十文一卦。”
·今年元宵的时候,好几家姑娘塞给他花灯,他收着李家千金那一盏,然后把人家姑娘算给了徐子清的小儿子——李将军家出来的女娃娃照样横刀立马,能保自己相公仗书执节,千军万马中自由来去。
文武迁就,此番姻缘十分般配··“我暂且还没这个心思……”苏忏笑了笑,“怎么,李公公还怕我娶不上媳妇儿吗”·“不担心不担心,”李如海跟着他笑起来,“我们王爷天生风流,神仙一样的人物,怎么会讨不到媳妇儿”·他的话说完,顿了顿,趁热将疙瘩汤喝完后,方叹了口气继续道,“恕老奴多个嘴……您是陛下的兄长,您一日不娶亲,陛下他老是拿这件事搪塞,大楚便一日无国母,再这么下去,怕又会多生事端……王爷符灵卦准,能否给自己算算姻缘”·“……”原来绕了一个大圈子,在这儿落了锁下了套慢慢等着自己上钩。
“若给阿恒算一卦兴许可能,但从无卜算自己的先例……”苏忏自觉主动的咬了钩,并谋划着损人利己,“大概不会准·”·“无妨,”李如海得了应允瞬时喜笑颜开,“沈道长也在……您给陛下算一算,再让沈道长给您算一算不就得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还露着小半截前臂,正在喝汤的沈鱼莫名其妙被牵扯进来,遭了苏忏一记名为“事已如此,你看着办”的眼刀,刚想推辞,李如海又道,“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关系着大楚兴衰,沈道长可千万尽心啊。”
如此一座大山忽然压下来,架在沈鱼高不成低不就的肩膀上,着实把他吓的不清,“咳咳咳……李公公,李公公,我修为不够,卦象时灵时不灵的,倘若有差,岂不是……”·“没事没事,我们私底下说一说的事,又不放上台面,仅供参详……”李如海怕是短短时间里砌了座围城,将沈鱼团团困住了,墙高十丈,无梯无门无窗。
总之,在李如海半强迫的软磨硬泡下,苏忏和沈鱼只能乖乖就范··赤着脚丫正在院子里到处跑的瑶光被一把抓了回来,他吃饭是解馋,不吃也没问题,整整玩儿了一宿也不见累,被苏忏提起后颈的时候,还冲他乖巧的笑了笑,“主人”·“瑶光,来的时候匆忙,你身上可有能占卜的东西”苏忏换了个姿势,把傻兮兮的小娃娃抱好了,“铜钱怕是没有……前些日子给你跟玉衡买了零嘴。”
“还有蓍草跟龟甲·”瑶光奶声奶气··他平素稀里糊涂的,什么人都能牵着就跑,肚子里有些什么东西却记得清清楚楚,一样器皿几种式样都不会错。
卜卦是个细致活儿,更何况苏忏的目光十分执着,干着自己的事,还偷空盯一盯身旁的沈鱼··李如海自然看不懂这里面的弯弯道道,过一会儿便催一下,又怕催急了出差错,整个人坐立不安,门内门外的踱来踱去。
远远的,听大殿之上的太监嚎一嗓子,“巳时”,传到这偏院只剩下一点尾巴音,却仍是把李如海吓了一跳··“转眼一个时辰都都过了,两位可有什么结果”·沈鱼将桌上的龟甲一拂……确认什么似得翻来覆去,边念叨着“怎么可能”,边无比纳闷儿的瞧着苏忏。
同样的动作已经重复了一炷香,在这么下去,这龟甲上的纹路都该磨平了,他喃喃说了一句,“现在”·他们身在内宫,能住在这里头的只有四类人——妃子,宫女,太监跟侍卫。
院子里很安静,沈鱼这句话就算说的轻也被李如海听见了,两人一并神色复杂的看着苏忏,心里盘算这朵桃花得烂成什么样·正在这时,院子里忽然响起了敲门声,一时之间除了瑶光,三个人面面相觑愣成一团,半晌之后,还是苏忏自己先反应了过来,“我去看看。”
院子里的这扇薄木门忽然变的重逾千金,他与沈鱼相交多年,互相之间臭味相投,对方几斤几两心里也有数——确如沈鱼自己所说,他不擅卜卦,约近三成有误,但剔除这三成后余下尚有七分,倘若这一开门真是个太监或妃子,苏忏怕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开门吧,我知道你在里面·”谢长临的声音非常有辨识度,压的很低,却并不- yin -沉,隐隐有一种闷雷涌动之感,但与苏忏说话时,缺少了这种威严,安安静静,天朗日清。
他刚从清源观过来,身上还沾着点桂花的香味——漫山遍岭的金桂都开了,清源观上下全部出动,谢长临去时正在打花序,难免不沾一身··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不知道为什么,避之唯恐不及的人这时候倒成了救命稻草,只是反观李如海的脸色,一时之间颇有点要嫁女儿的五味杂陈。
“我寻了你许久……”谢长临稍稍比苏忏高一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两个月前两人分明身量差不多,就算有差也只毫末,怎么成千上万岁的妖魔还能再长个儿苏忏心里正纳着闷儿,又听他道,“倘若不是洛明鼻子好,兴许还找不到。”
“……这可是皇宫内院,你这么大摇大摆的进来,那……”苏忏眉间刚刚一皱,鉴天署那迟钝的仪器才终于反应过来,钟鼓声瞬间将整个皇城全部嚷嚷醒了,跟过年时的盛景差不多,就差几声鞭炮响。
仪器年久失修无人看管导致各种延误时机,但鉴天署与王下御林军的速度还算可以,转眼之间将内城围个水泄不通,宫里的侍卫们也被惊动了,有条有理的分拨下去,开始大范围的排查。
有极为强大的妖魔不经通报强入内宫,已经是威胁帝王- xing -命的大事,这还不算反应过度··连一向镇定的李如海都有些匆忙,急急别过了苏忏就往回赶,说是“陛下的姻缘寄存着,希望王爷下次告知”,他腿脚平日里看起来颤颤巍巍的不结实,这时候倒快的很,几乎能跟洛明并驾齐驱。
既然又是谢长临惹出来的祸端,自然少不得要收拾,洛明只好刚撂下蹄子,又陪着李如海火速赶去解释,否则真等侍卫们一间院子一间院子的搜过来,苏恒有没有这么大的肚量,三番五次忽视谢长临的公然挑衅就不好说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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