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 by 北有渔樵(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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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鼓 by 北有渔樵(5)
·龟一柏还知道,这些图腾是无数强大的妖魔共同绘制,就算谢长临在此,要冒犯也得细思二三,更何况这儿还有四个拖油瓶··巨舟行进的速度看上去很慢,但其实转眼之间已有相合的趋势,龟一柏、玉衡和瑶光登时被两股力量所束缚,不仅动弹不得,就是眼珠子都难以转动。
“……”苏忏一时间五味杂陈,他还以为自己死了一次,这倒霉催的体质已经差不多卸干净了,可而今看来,颇有点变本加厉的趋势··“阿忏”谢长临唤了他一声,魔主以自己的力量暂时顶住了两艘巨船的相融,苏忏下意识的摸了摸,没摸到他那杆朱砂笔,只得硬着头皮将那支“谎话精”掏了出来,几个铜板的玩意儿,到有种宁折不弯的气节,苏忏不过将之握在手中,它便隐隐有崩毁的迹象。
“罢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苏忏这么一想,心头豁然开朗,无名河畔那种源源不断的力量感骤然涌上心头,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体尚能保持完整,没有被内外刮的遍体鳞伤。
点魂笔在苏忏的手中流泻出殷红朱砂,所有的蓝色图腾在一瞬间覆盖上了绯雪,谢长临身上背负的巨力悄然散去,两艘船的翅下忽然动了动,竟在一众人的眼前化身成妖,引天雷来渡·“……”纵使妖魔界的怪事层出不穷,今日这一件也可算是大开眼界了。
巨舟生来便集万千工匠的心血,又被法力强大的妖魔当做炫耀之处,雕刻的图腾种类繁多,不乏上古禁用者,更是在这天地灵气盛极之时沿用了近千年——万事俱备,怎有可能不成妖,这一成,还是对双生子。
这天雷也是不长眼的,渡劫的劈,不渡劫的也劈,一时之间好好的祭典乱成了一片,逃得逃躲得躲·他们都是经历过一次的人,怎会不知天雷的厉害,与其相争,还不如明哲保身的好。
苏忏怕是命里和天雷结了缘,投胎转世也不管用·· ·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阿忏”谢长临心中忽然一痛,漫天金蛇似的电网呼啸而来,而身下却无立足之处,猝然的跌落后,谢长临悬身空中,一身长袍烈烈随风,方才的柔情消失殆尽,他顶着妖魔界的天。
“我无事·”苏忏也随即跟了上来,他向下看了一眼,龟一柏虽说修行不够,但带着两个轻飘飘的式神却也不妨事,此刻正在一起,藏进了石头缝中··“这可是两只妖精的天劫,你不如我有经验。”
苏忏说起这件事似乎还挺自豪··谢长临哭笑不得,他眸光一黯道,“是,我怎比的上你,当年差点神魂具灭,阿忏当真有天大的胆子,却丝毫不知顾念他人。”
“……”一道惊雷落在他们之间,将苏忏的脸映的苍白,他手中的点魂笔已经碎成了好几截,单纯依附着灵力的包覆保持完整··苏忏道,“当年之事,我确实自作主张,所以今日我想问你一声……长临你愿意跟我一起遭雷劈吗”·谢长临被他抢占了先机,再多算旧账的话也说不出了,只是面上的凝重终于缓和下来,他眉目温柔的瞧向苏忏,无奈道,“……而今,天下间可还有雷敢来劈我”·苏忏满心里都哀叹着“孩子长大不好骗了”,他笑一笑又道,“以后诸事我都愿和你商量,长临……这样可好。”
“一诺千金”谢长临问··“一诺千金,绝不相欺·”苏忏应道··天雷虽然看起来既可怖又咋呼,但其实一直绕着他们周身装腔作势,连衣角都没怎么碰着。
那两艘巨船得道而成的妖精尚且年轻,恐怕还闹不清楚眼前情况,下意识的躲在苏忏身后,他们背后生有蓝色的双翼,乍看起来同谢长临的十分相像,身上更是绘满了图腾,眨巴着大眼睛,刚刚诞生便对苏忏有种一脉相承的倾慕感。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莫怕,”苏忏垂下的指尖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个的头顶,“天道虽公,却也有不合情理之处,魔主既然身在此处,定会护你们平安无事。”
·雷劫一般持续时间只在半个时辰,并会随修为而依次递减,照这两个小妖精的现状看来,只在三刻间便会天朗日清··谢长临长袖一挥,冲着苏忏衣下而去的巨雷忽受阻挡,生生劈在了他处,而因天雷引起的大火则在苏忏的笔尖化成微不足道的一缕青烟——·举目所见,天穹之下群蛇狂舞,赤色火光吞吐,几乎掩没了其中一白一黑两道身形。
也不知是谁混乱中喊了一声“魔主是魔主大人还有清源观的苏道长”·随即逃窜的人群忽然驻足,纷纷抬眼看向空中。
方才群星与焰火的交晖仿佛有了真实的形态,祭典被所祭之人响应,天劫之中一时雪如杨柳絮,在冷阳的照耀下又似星屑,落了众人满身满眼,而乌云却在逐步散去,带着老天对妖魔的不容忍,最终只剩下极为不甘心的一声“滋啦”。
方才有了人形的小妖精对视一眼,从苏忏的隐蔽下走出——这两孩子看着比瑶光同玉衡大一点,约莫人间十三四岁,正是顶少年的时候,却也不知哪里学来的老成,虽对着苏忏满心欢喜,但看其他人却严肃的板正着脸。
这么一看,真是颇像谢长临了·、·刚刚将耗子精下放狱中,处理完一干事物来赴祭典的洛明目瞪口呆·这一地的摊子翻得翻,烧的烧,天上更是被打劫过一般,连云彩都稀有起来,而暴雪则飞的到处都是,到了阳面便成了凄冷的雨,当真乱了四时。
再者,谢长临还领回来两个双生子,除了身上蓝色图腾外,眉目都神似魔主大人自己,洛明起先吓了一跳,还以为千年不近女色的谢长临往人间跑一趟就沾染恶习,苏忏没拐回来,先学上了花心与纨绔。
洛明的脸色一波三折,眼看就要指责谢长临的不争气,苏忏便赶忙道,“这两子是巨舟所化,正是得道时被魔主撞见,于天劫中施以援手……他们尚且年幼,不知规矩和分寸,还望太傅多为管教。”
两个少年在苏忏的示意下,冲洛明拱了拱手,皆顶着一张讨债的冷漠脸··“……”洛明头疼的无以复加,只一个谢长临他便- cao -心成这样,恨不得打回原形重铸,更何况现在三个“谢长临”,怕不是要将他气死才甘心。
可这事乃苏忏所求,而苏忏在洛明的眼里,早就成了妖魔界的救世主,更何况天下间以洛明最了解谢长临的臭脾气,真管教起来,可能边骂边得心应手——也是千年前造的孽啊·洛明刨着蹄子想:早知道就远远绕开那棵树,那片海,那个石头和石头上的少年人了·“听苏先生的意思,似乎不打算在此处长久逗留”洛明刚接受了现状,便马上想起了苏忏话里的意思——否则,这孩子既是苏忏与谢长临救下的,何必转手就送给自己管教。
“今年鬼市提早开放,我疑有事发生,想同长临过去看看·”苏忏道··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捏着手中笔,那普通寻常的“谎话精”早就受不得天劫与苏忏的力量,笔杆一寸寸碎成了灰烬,而笔尖更甚,直接化作齑粉。
除了长生木的那一支,恐怕天下所有的朱砂笔到了苏忏手中,都是一天一换的消耗品,现在却也找不到足以代替之物……洛明忽然觉得背后生凉,自己这一身毛怕是躲不开此劫了。
等第一天的太阳降下去时,妖魔界的祭典又打理的妥妥当当,除了地上焦痕,几乎看不出曾遭雷劈·而洛明肚子和颈上最柔软的毛也给薅干净了,用库中所存其它神木经工匠之手赶制出三支朱砂笔。
虽不如凤羽珍贵,但威力同样不可小觑·只可怜了太傅大人,认识两个对长毛动物毫不爱护的朋友,雪练白毛跟患了斑秃似得,与卓月门可算是难兄难弟··“苏先生,你与尊上此去可千万要小心。”
洛明当真心胸开阔,这时候还记得这两罪魁祸首的生命安全,他又道,“我行鬼市数百年,黑塔都进出了无数次,却从未见过什么能入顶层,更不知鬼市之主为何人——仅有人猜不是泰山府君,便是黄泉魅鸟。”
这一点其实苏忏与谢长临也有计较··当日姬人与走的太过干脆,又太过蹊跷,不多久便自鬼市传出这等消息·千年不遇的事撞在此时发生,必有关联,苏忏甚至怀疑这又是姬人与的一个- yin -谋,不管最后指向如何,人间肯定遭殃。
“我知道,”苏忏低着眼睛,微微笑道,“放心吧,我与长临皆能照顾好自己,更何况人间有卓月门、有阿恒,妖魔界有你,不管谁来,不管出什么事都无关紧要……”·“别……别别……”洛明赶紧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否则这两位同时撂下挑子,他这归隐养老的生活得等到何年何月,“我是粗浅之人,小事无妨,大事还得指望尊上,苏先生,你就当行行好,我这毛都白给你了,总要让我休沐两天吧。”
洛明自从认识谢长临后,恐怕就成了天底下最忙的人,到今天都没什么闲逛的功夫,顶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数千年里别说桃花树了,连桃枝都没摘下一根来——这因缘线也让谢长临给搅黄了。
“……”苏忏同卓月门打太极习惯了,乍见洛明一双因夙兴夜寐而悲愤莫名的眼睛,同情战胜了理智,只好应他所求,“……尽量,尽量吧。”
身处妖魔界并不觉时光流逝,一日看来与人间也并无不同,等苏忏与谢长临重新踏上大楚国土时,却忽然有种物是人非感··苏忏计划先回清源观一趟,而后经后山直接前往黄泉道,等待鬼市大门的开启。
一来这一去当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他需要同沈鱼叮嘱一番;二来也拽卓月门下水,姬人与之事终归因他而起,总不好独善其身··人间正是四月天··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巴渎臣服之后天下太平,苏恒百无聊赖便也到清源山上住一住,只是年节时,因卓月门之伤未能全祭天之礼,老臣们吵吵嚷嚷,于是自正月里,便开始紧锣密鼓的张罗中元祭典了。
山上四时来的缓慢,总是比皇城要清凉一些,桃花正是开的时候·道士们颇懂得过日子,桂树林下是桃树林,这时候便能打花晒干做糕点了··苏忏回来的正是时候,苏恒和沈鱼一并怀疑此人是嗅到了桃花饼的香气,才摸索回家的。
“皇兄,”苏恒住的是苏忏原先的院子,人也是她第一个撞见的,这一别就是三四个月,护短成- xing -的大楚帝王颇有点忿忿不平,“书信往来都没有,我真是缺心眼儿,还担心你是不是被魔主吃干抹净了”· ·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苏忏的院子并不小,因后头连着山崖的缘故,全都算上也有好几亩地,因而除了苏恒,另住些其他人也不拥挤。
山下的风是朝山上吹得,桃花瓣本就轻似一梦,洋洋洒洒的积在土层、屋顶和石桌上·道士们顺其自然,只待一场雨落,花自飘零沃土肥,还能种上两串葡萄藤——四季时令都是上天造物,切不可浪费了。
卓月门的毛虽然还没养好,但并不影响他化人后的相貌··当苏恒怒发冲冠的时候,他正以徐子清眼中的伤风败俗半披着衣服,倚着门,一双狭长凤眼撇过来幸灾乐祸。
“陛下这话说的好,”天气正好,风与光都温柔,卓月门微微打了个哈欠,争取报这拔毛之仇,“王爷现在胸有丘壑,可还记得大楚是家”·“……”苏忏前生的记忆本就蒙尘,更何况他胸中之心也是偏的,既生在大楚,自然不会弃之不顾。
他默默白了卓月门一眼,“那国师呢天下之民只顾一家”·“非一家,只一人·”卓月门反唇相讥,“沧海桑田江山易改本就常事,无国无家之人是非不分,我这位子适合心宽之人,可偏偏老天瞎眼,能奈我何”·卓月门笑道,“更何况人不同妖魔,他们自己能定规矩,不需要我横加干涉,现在不是挺好吗”·这番你来我往的语打机锋听得苏恒一头雾水,但纵使半懂不懂,苏恒却有一样好处——她从不插手自己无法企及之处。
治一国尚且吃力,其它都太过高瞻远瞩,苏恒觉得自己还是装点糊涂比较好··“……也有道理·”苏忏点了点头,居然认同了卓月门这一番歪理,转而道:“鬼市这次提前开门的事你知道了吗”·吵架拌嘴你来我往这么多年,卓月门早就习惯了苏忏这种说不过就扯开话题的品- xing -,也不与他为难,顺着接下去道:“有所耳闻,只是原因并不清楚……”·卓月门浪荡不羁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分担忧,他看着苏忏又道,“后果你是知道的,有谁敢如此孤注一掷”·“……你问我”苏忏顺手拿了一块桌上的桃花饼——入口便知是沈鱼的手艺,酥而不干,甜而不腻,回头得让谢长临去讨教讨教。
卓月门心里也清楚,当今天下,能有这般作为的人为数不多,姬人与恰好是其中之一·他只是不想再涉身这样的麻烦里,谁知道他那- yin -谋聚集的“兄弟”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更何况人间与他何干六界与他何干·早在灼木梧桐被焚毁的时候,他的心肠就已经冷冷冰冰,烈火与溽暑皆不能融之分毫。
苏恒在一旁就着点心喝桃花茶——晒干的花瓣用蜂蜜渍上,挖一勺置于杯底,再用清泉煮水·虽不比贡茶清香,但看其舒展起伏却别有韵致··她算是看出来了,苏忏这一遭回来还是为了撬墙角,想带着卓月门一起去那什么“鬼市”瞧一瞧。
只不过国师偷闲惯了,近几日更不知为何越发冷漠,每天不是观星就是出神,本就不似凡人,活的清清静静,这一下只怕随时要乘风归去了··苏恒脑子一抽,忽然道,“要不……我去看看”·“不行”苏忏和卓月门难得异口同声,卓月门又道,“你什么身份什么能力谁给你的胆子”·“……”苏恒也知道自己逾矩了。
非龙潭虎- xue -,或不得不去之处也就罢了,哪有顶着天下江山的身家- xing -命,妄自去冒险的帝王,也忒不负责任了··苏恒不甘心的又往杯子里添了一勺桃花蜜。
她也曾一身戎装,打的四面小国闻风丧胆,反而在盛世充当起了摆设,除了动一动口舌之外俨然困于牢中,不得任- xing -妄为··卓月门盯着她瞧了一会儿,似乎想从这副皮囊上看出树的影子——灼木梧桐天真浪漫,怎么到这一世- xing -情如此恶劣,求他同去鬼市的话也不多说,强行装出一副可怜模样。
还偏偏自己于心不忍,这债欠的不多,利息倒是高昂··他恍然又往苏忏看了一眼,明了的点了点头,心道:同胞所生,这满腹黑水原来也会血脉相连啊·“行了行了,一唱一和的,”卓月门靠着自恋的本- xing -,才勉强没有面部表情失控,“我去就是了,绥州我都走了一趟,还有何处不可去。”
“那我就在朝中等候国师佳音,”苏恒方才还臊眉搭眼的,闻言立马恢复了精神气,她又道,“国师放心,你一直想要的青铜镜我这就遣人打造,等你回来的时候,必会漂漂亮亮的送至府中。”
“……那臣先谢过陛下隆恩了·”卓月门这话有四分嘲讽意,但苏恒却丝毫不放在心上··这人终归是她逼着去的,使点- xing -子都能理解,况且卓月门向来知道分寸,纵然之后有什么消极怠工的现象出现,其实也不碍事。
“对了,沈鱼呢四处瞧不见他·”苏忏这才想起另一桩的正事来··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没了玉衡给他打下手,沈鱼这几天早就忙的脚不沾地了。
前山后山常来常往,还有方圆百里的头疼脑热,就算一星半点的香火钱都没给,他也得管··沈鱼也是个闲- cao -心的命,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时候,这一身雪白道袍早失了颜色和模样,他仿佛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灰头土脸的,还往外冒着傻气。
“观主·”沈鱼手里提着一篮子的红鸡蛋,怕是谁家刚结了婚或生了娃娃之类的喜事,找他去了一趟,但难得如此狼狈·他不好意思的将竹篮置于石桌上,笑一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娃娃掉井下了,看也看不见,我便下去了一趟。”
“……你呀,好歹也是清源观首席,官拜从四品,”苏忏说着,给沈鱼掸了掸头上的枯叶,又随意卷一卷袖子,将他的脸也擦干净了,“既然管了闲事,管的问心无愧,就要常到陛下面前卖个惨相,讨点好处。”
“咳咳咳咳……”苏恒喝茶呛到了··苏忏稍长沈鱼一点,但平素靠谱的却是年少者,沈鱼难得受此恩惠,诚惶诚恐的望着苏忏道,“观主有话直说,你这样我心里没底。”
·沈鱼还记得当年刚认识苏忏没多久,便被此人拉去城门外,差点没被徐子清的长公子揍得三魂离体七魄出壳,那一身淤青,足足疼了两个多月——那时候,苏忏也是这般殷勤。
“并不是什么大事……”苏忏笑,“清源观得再交托给你一段时间,这人间也是·”·“……”清源观也就罢了,人间这个概念是否太大了点沈鱼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孩子,你们这帮千百来岁的老妖精莫要为难他啊·玉衡也只敢在心里暗暗同情这位吃苦耐劳,为人诚恳还老实的副观主,到底相交这么多年,玉衡甚至不忍幸灾乐祸。
“观主,你这话莫不是在说笑”沈鱼皱着眉,立马拉开了与苏忏的距离,“我的能力实在不足,这天下事断不敢妄加干涉,观主……你就饶了我吧。”
苏忏的眉尖一挑,并未继续为难沈鱼,因他知道沈鱼的个- xing -——这人纵使万般推辞,却绝不会置身事外,他的心肠是软的,见不得旁人受苦··“……近来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
沈鱼见他良久不言语,只是用那双温柔的眸子慈爱的看着自己,当真是背后生凉··可此去祸福难定,沈鱼不似苏忏这般没心没肺,他到底有些不放心,便又道,“能入黑塔顶层之物,观主可要千万小心啊。”
“无妨,兴许是友非敌,更何况我已……还怕什么”苏忏差点将无名河畔的事说了出来··兴许同谢长临呆久了,他凡事没有当初的那份警觉与守口如瓶,潜移默化中卸下了心房,竟差点忘了有些事还得瞒着苏恒。
否则以她现在的- xing -子,每每看着那一纸和平条约,准得气出毛病来··苏恒也不傻,眸子一动,怀疑的瞧了瞧苏忏的脸色,见他欲盖弥彰的甩着手中拂尘,便知此人绝对有事相瞒,但苏恒装糊涂也装了这许多载,遇事不再穷追不舍,只要她皇兄无碍大楚无碍,天塌下来苏恒也懒得搭理。
“那皇兄打算何时出发”苏恒开口问,“若能再呆数日,晏如霜自医书上新学了桃花酿酒,看看是否比得上你那勾引馋虫的桂花酿。”
“不急,鬼市门开了,我们才好入内·”·苏忏深深反思自己是否太易看穿,先是洛明,后是阿恒,一个个尽想着用吃喝拴住自己,可自己还屡屡上钩,这陋习当真要不得啊——苏忏想着,又啃了一口桃花酥。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停电,没法更新,所以把前章修改了一下,发现了好多错处,重复的、错别字、词不达意囧……最近更的太急了,对不起小天使们了· ·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夜色如水,晦明参半。
向来不用睡觉的谢长临守在门外,他一双眼睛蓝幽幽的泛着光,二更初,四周寂静漆黑,导致玉衡一开门,吓得差点变回原形··“……魔主大人,收收你的神通吧,窗户口瞪着这双眼睛,当真怕吓不死你心上人啊。”
卓月门没有口德,穿着他那一身红白相间的凤尾宽袍冷嘲热讽··“我不与你计较,”谢长临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我有阿忏,你有何人”·“天底下的美人都是我的,”卓月门眸色一暗,可嘴硬大概是所有鸟类的通病,戳的心肝疼,他还要说一句,“我坐拥锦绣山河,不耽于一人一木。”
“所以我不同你计较·”谢长临好似听不懂人话般,自动忽略了卓月门接下来的挑衅和讽刺,只冲玉衡道,“阿忏可准备好了瑶光呢”·“……”玉衡同情的看了谢长临一眼,估摸着魔主大人还不知道他话中这两人一个贪睡,一个爱玩儿,前者还没起,后者又在收拾他那一肚子的东西。
“我进去看看吧·”谢长临又道··他这两天简直君子守礼,妖魔的劣根- xing -让他恨不得每晚爬上苏忏的床,可一想到中途得过苏恒与卓月门这两关,这情致就自己先浇灭了一半,更何况苏忏的脸皮子还是薄,谢长临就算得偿所愿爬上床了,恐怕也是两条被子一道鸿沟。
这么久他都等过来了,一两天,几个月只不过轻如鸿毛,压不垮曾经移山平海的心··苏忏倒是醒了,人呆呆的看着床顶,脸色有些发白,半仙之体也没抵过他一时的起床气。
“阿忏,”谢长临唤了他一声,“二更了,再不起就赶不上鬼市了·”·他其实并不在意赶不赶得上,只不过姬人与跟他还有仇未曾清算,若这次真是此人背后动了手脚,谢长临倒是乐于落井下石。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好,”苏忏应了一声,他精神恢复的也快,刚刚还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听见声音便自然而然的缓和下来,冲谢长临弯了弯眉眼,“长临,帮我束个发吧。”
于是,还在外面风露中宵的卓月门恨不得掀了房顶··他眼前两人丝毫不知避嫌,一个洗脸,另一个就在跟在后面绑头发·谢长临显的有些局促和笨手笨脚,力气小了容易散,力气大了又怕扯痛苏忏——他薅人皮毛的时候,倒丝毫未曾想起这些来。
“阿忏,”谢长临俯身在苏忏耳边轻声道,“我第一次帮男人束发,方才总觉得弄不好,现下倒是好了,可我想这么抱着·”·妖魔的气息在苏忏的耳朵里轻轻吹了一下,所过之处泛起桃花粉,苏忏恨不得将方才的自己重新拉出来清醒清醒,那是妖魔之主啊欲念之心既生,如何能静·“可我知道阿忏害羞,”谢长临流连的在苏忏耳垂上咬了一口,“罢了,我不急于这一时,我就要阿忏心甘情愿。”
他退开一步,眼里深邃的蓝色于黑暗中澎湃汹涌,许久方才压制下去,“我等得起·”·苏忏的心里猛地泛起惭愧来,恨不得现在就拉着谢长临进屋,跟他说,“来来来,我人间游历这么多年,没干过总也见过,扭扭捏捏才是成何体统”·可这顶多也就放在心里想想,苏忏连眼皮子都被谢长临那口气给吹红了。
风花雪月说起来简单,苏忏却从千年前就是个撩了不负责的,仿佛千军万马都没红烛罗帐让他却步··“……”卓月门恨不得自己是个瞎的。
·“主人主人,”瑶光也终于鼓弄完了他的包袱,检查完毕后一股脑的吞入腹中,而后爬上他的专属位子,趴在谢长临头上对苏忏道,“主人,我要你给换个东西。”
“哦换什么”苏忏问··“不说,”瑶光“咯咯咯”的傻笑,心情好似十分愉悦,“能让主人开心的东西。”
清源后山的断崖经年不变的云深雾绕,山头上只有苏恒、沈鱼和晏如霜前来送行,后者还专门配了些金疮药,说是名贵药材所制,就算医不好妖魔术数,对刀剑水火之伤却有奇效,另外还能生发长毛,带着总有好处。
苏忏谢过,自留了一瓶入袖中,剩下的都塞进瑶光的肚子里··“阿恒,这段时间你最好留在清源观中,就算要回宫,也得让鉴天署守着,倘若- yin -阳之气当真不能调和,你要先保无事,然后才能领黎民百姓渡过难关。
此灾可延绵万世,远非救一城能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苏忏忽然道,他眉眼里略略有些悲伤,倒似当初拧禾生魂魄为灯芯时的模样,凛然决绝的有些拒人千里。
“但你也放心,有皇兄在,不会让你做出这样的选择……你信皇兄,也得信自己,阿恒,你现在是大楚的帝王,就算不需要去做,你也得有这样的心思。”
严肃的叮嘱一口气说完,苏忏这才缓和下了语气,他微微笑起来,如春风化雨,积雪尽消,他又道,“我知道阿恒向来比我会做决断,皇兄只是不放心啊……”·“皇兄,”苏恒见不得他说什么不吉利的话,赶紧给堵了回去,“家我看着,你远游归来它也毫发无伤,别- cao -这个心。”
“好,”苏忏不安分的手从她肩头一路摸到了头上,将堂堂大楚帝王的发冠揉的杂乱不堪,“那我走了……桃花酒给我留几坛,我回来要喝的。”
“嗯·”苏恒叹了口气,当真觉得自己还不如一坛酒来的宝贝··她家皇兄的- xing -子她了解,倘若这一去不是凶险万分,苏忏通常都是没心没肺的那一个,还老是报喜不报忧,忽然如此念念叨叨,不是打算一去不回,就是准备在别处安家落户了。
苏恒现在倒宁可是后者——至少还有再见之时··符纸在苏忏指尖化成一把开门的钥匙,后山便是联通六界的大门,苏恒与沈鱼目送着三人背影消失在薄雾当中,不多时皓洁月色便被- yin -云笼罩。
此夜漫长,才刚刚开始··三更未至,黄泉道中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听说黑塔顶层开放的消息,特地来一饱眼福的,这次仓促开门,竟比寻常中元节吸引了更多目光。
谢长临一到,人还没有现面,骨子里的危机感先让这一干人等让开条路来,苏忏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般待遇,生生觉得抱上了条好大腿··“阿忏,你感觉到了吗”谢长临低声询问。
纵使鬼市的朱门尚未有任何动静,但周遭压抑感却挥之不去,与寻常死气不同,这种感觉里有非常疯狂的部分,几乎有成魔之象··“你是妖魔之主,印象中可有何物能造成这样的氛围”苏忏也轻道。
他们面上皆是不动声色的云淡风轻,但却各有各的掩藏方式··谢长临满脸冷漠,无论是谁皆没有这个胆子仔细打量,见他走到跟前,不是低头用脚尖或眼神刨土,就是假装窃窃私语;而苏忏则和煦很多,但也因为这人太过温柔了些,多看一眼都是无理的冲撞……·至于卓月门,他大咧咧的接受四方目光,但凡有撇过眼去不看者,皆可归类为——瞎。
“妖魔身上很少沾染死气,难生难灭之物不会招惹这样的味道·”谢长临又道··他正与苏忏交流的开心,卓月门倒是不甘寂寞,也插了一句,“此物恐怕修有灵- xing -,能有这般压迫感实力不输你我,当得上黑塔顶层。”
“那又如何”谢长临道,“又兴许只是姬人与捏造出来的假象……他一向色厉内荏不敢正面冲突,此般劣根- xing -也不知长于何处。”
“……”卓月门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来了”苏忏轻喝一声。
三更鼓在人间与鬼界同声而往,朱红色的门自地底沐浴淋漓鲜血而出,白骨攀附,犬牙交错,守门人肃立两侧,似是再等狼入虎口··这场盛世不仅表现在鬼市之外,一入内,方知何为“热闹”。
黑塔之下已经围的水泄不通,有财力物力与实力的人方才被邀入内,剩下的只能仰着脖子,想从那并不太高的窗户中瞥见一点宝物的影子··苏忏甚至在其中看见了自己那支朱砂笔,受符咒禁锢,陈列在金色的阵法当中,还被奉为上宾般备了匣子和绸衬,远不如跟着苏忏那么清苦,还有秃毛的风险。
“阿忏,拴着你我的红线便曾放置于黑塔底层·”谢长临指着其中一个空置的木匣子道,“此处之物皆是至宝,但不似顶层那般世所罕见·”·他的话刚说完,便轻轻拽了拽腕子上的红线又道,“但我不亏。”
以此价值连城之物,换取独一无二之人,其实还算赚了··“三位请稍后·”·黑塔每一层中都有看守人,符合身份者才能一层一层的往上走,依靠谢长临的威信,转眼便至顶楼。
想必黑市之主的审美并不怎么样,这叫价的台子搭的既简陋又破烂,像是用来唱大戏的,还不如底下几层看起来精致雄伟··那吱吱呀呀随时倒塌的木台子中央,端正的坐着一个姑娘,围着面纱,虽看不清面目,但这股压迫感一分不少,足以令万物不生。
 ·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那姑娘穿着一身红黑相间的长袍,仅仅是坐着,也有股不容小觑的霸道与蛮横··她的个头并不高,面纱之上露出的眼睛也显的很年轻,苏忏以自己多年相面的经验来看,最多也就是人间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那姑娘在他们进来的那一刻,低垂的目光终于抬了起来,先在谢长临与卓月门的身上逡巡了一会儿,最终落在苏忏的身上,娇俏的杏眼稍稍弯了弯,似乎报以一个微笑··她并不像是戏台子上待价而沽的商品,倒像是自愿来这儿等人的。
·能进到黑塔顶层的人并不多,但天下之大,就算千万里挑一也总能选出几十个来,齐聚在这一方狭小的塔顶中··忽有一个佝偻的老人从角落里拿着名册绕出来,冲台上的姑娘点一点头,小声道,“扶桑姑娘,人已经到齐了。”
“好,”那小姑娘应了一声,“等鬼市之主来了,就将我卖了吧·”·她好像一点也不为此担心,这话里听起来甚至还有点迫不及待。
门“吱嘎”一声,将所有人一并关在这极小的房间中,逼仄和压抑使得人心忐忑,极短的时间里便由原本的窃窃私语变成了猜疑和指责··一位身着道袍的男子拧着眉,出声同旁边人道,“你们可知这位小姑娘的来历鬼市黑塔中拍卖一人,还在顶层,莫非她竟是凤凰化身”·世上能见凤凰的人本就稀少,而各界所留图像皆以华丽为主,乍看上去化形之后不是个睥睨高傲的女子,也该是个冷清拒人的姑娘,怎么也联想不到卓月门这伤风败俗的男人身上。
“放肆”还没等到卓月门自己反驳,那小姑娘自己先推翻了这般猜测,她又道,“我与那杂毛畜生有何相像”·“……”卓月门的脾气当真是越来越好了,倘若不是要事在身,照他以前乖戾的- xing -子来行事,这黑塔恐怕早成废墟了。
“长临,你认识这个小姑娘吗”苏忏问,“听她的口气,应该是同龄之人啊·”·“我没有你这般见多识广,倘若你都不知道,除非她自己捅破身份,否则天下间无人能晓。”
谢长临对苏忏永远有这样盲目的自信,他又道,“看样子那神神秘秘的鬼市主人也会于今日现身,我们静观其变吧·”·说话间,谢长临拉着苏忏占据了角落的位子,他们收敛了自身锋芒,混在这一群大妖魔和修行人当中也并不碍眼。
只是不管妖魔还是修行人都习惯独来独往,两个人结伴的都是少数,更遑论三个人扎堆的·何况苏忏一进来就得了那样绝世宝物的青眼,就算他们想藏身于人群中,也时不时会招惹目光。
那佝偻的老人又慢腾腾的从小姑娘身边退开了,他分明低着头,穿一件带帽的斗篷,四面捂得结结实实,恐怕除了地上的土什么也看不见··可这一退开,他却径直走向了苏忏一行人,虽还是一副颓丧的状态,身躯却像是一团黑雾聚集,在拥挤的狭缝中穿过也毫不费力。
“三位稍等,”那老人客客气气的招呼道,“主人说几位是贵客中的贵客,千万要好生招待·”·这话不说还好,现在几乎所有的眼神都落到了这一方角落里,苏忏背后发毛,瞬间觉得自己成了众矢之的。
“不劳烦了·”苏忏稍加推辞,接着道,“此处既是你家主人的地盘,魔主与凤皇到底只是客人,不可喧宾夺主,也担不起如此大礼·”·他说着,实在受不了这老人家的颤颤巍巍,伸手扶了一把,又道“只不过众人皆难得来一趟,还是尽早请你家主人出来主持局面吧。”
“多谢观主·”那老人家咳嗽了两声,方才喘着大气继续道,“我这就去请·”·躁郁的人群在听见“魔主与凤皇”这两个称号时,就已经猛然安分下来,他们都是些有阅历的,其中更不乏自知之辈,但既然来了这一趟,哪怕至宝拿不到手,看一看鉴一鉴也是好的。
打量的目光也不再冒犯,各人端着手中茶水,静候鬼市主人的登台··“……”卓月门是第一个感觉不舒服的,他一身羽毛警觉的战栗起来。
黑塔中死气越来越重,甚至远超过了姬人与,魔氛也开始积累,整座黑塔竟隐隐有成妖成魔的趋势··“主人到”·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那老者的声音沙哑而- yin -郁,在凝重的氛围中显的十分刺耳。
众人正是警觉时,狠狠被他吓了一跳,只听那老者又道,“各位放心,黑塔有姑娘和主人镇守,绝不会沦落妖魔道·”·随即在他的引导下,帘子后头走出一个男子来,看背影与姬人与有七八分的相似,但五官皆笼罩在一层朦胧雾气当中,怎么看也看不清楚。
那老者离他很近,赶紧伸手搀扶住了男子,也不理睬房间中吵吵嚷嚷的声音,径直走到小姑娘的身边坐下了··“来的可是鬼市之主”那着道袍的陌生人最是沉不住气,此刻又是他第一个咋咋呼呼的问座上之人,“为何连面貌都不肯显现,如此鬼祟,莫非另有算计”·“郝道长多心了,”那男子轻轻笑道,“诸位都是各界出类拔萃之人,我纵使有所盘算,也瞒不了这么多双眼睛……在下只不过是个生意人。”
连声音都同姬人与一般无二,可苏忏总是觉得哪里别扭··“哼”郝正清长袖一甩,“等了这么久,来的既是正主,便不该逞这些口舌之利,鬼市开门时间甚短,我也没这闲工夫耽搁,还请尽快拿出宝贝。
今天既有魔主在场,我等也无夺宝之心,但求一饱眼福·”·“……”扶桑的脸虽有大部分挡在薄纱之后,但也不难看出有隐隐怒火。
这位郝正清道长摆明了瞧不上的态度,他原先还以为这小姑娘是凤凰化身,既被她自己否认了,他便实在想不出其它人物来——如此目空一切的态度恐怕除了谢长临,也无人敢一较高下了。
“……郝道长,我若是你便该学一学谨言慎行·”座上男子的这份警告倒还不如不说·他似是有意挑起郝正清的急脾气,又道,“道长离登仙始终欠缺一步,今日来此,恐怕也是想试一试天下第一无二之宝能否助你突破红尘禁锢吧”·郝正清脾气不好,但胜在为人坦率,闻言并未反驳,只是“哼”了一声默认了。
“我可以给诸位解惑的是——扶桑姑娘并不能渡人成仙,也不能起死回生,而且她的脾气更是古怪,就算买下来也不一定按照诸位所求而行事·”男子道。
此言一出瞬间哗然,谁也不想往家里请个毫无用处的祖宗·有些沉不住气的已经向紧闭的大门走去,更有些还在静观其变··怕是一开始这位鬼市之主就预估到了现在的情况,所以大门之上横加了无数道阵法,纵使在座皆是举世无双之人,也不能立即破开,不得已只能继续留在这里。
·“原来在几位的心里,鬼市之主竟是个毫无诚信可言的女干商”良久不见动静的小姑娘终于在气氛一触即发的时候忽然开口道,她在薄纱之上的眼睛很大,睁开时不露一分天真,眯起时也不见半点无邪。
空气忽然一滞,郝正清下意识的往侧边偏开头,一缕鬓发悠悠而下,伴随着脸上一道清浅的伤痕··“倘若不是你们的命留着还有些用处,本座早就收尔等魂魄于囊中了”那小姑娘的气魄竟压的场中鸦雀无声,突然有个名字在苏忏唇边呼之欲出。
他千年之前游历四方交友无数,倘若不是为了保住谢长临,恐怕而今天下,有一大半的人皆跟他有旧交,所以认识这个小姑娘也非奇事··“忘了同各位介绍,这位姑娘名为扶桑,掌管天下妖魔仙神之魂,乃是……”鬼市之主的话尚未说完,苏忏的唇便跟着轻微一动,“……泰山府君。”
“……怪不得,”卓月门的凤眼原本就显的十分妖气,集中于一样事物的时候,似一柄利箭,几乎要钉穿那小姑娘的身体,“既有死气亦有魔气,靠近时如掉漩涡……可这老太婆来凑什么热闹”·虽同是一界之主,算算年纪更是相差无几,但以卓月门和谢长临这样的个- xing -,莫说交友,便是家门都未怎么出过,相互之间都是绕道走的,竟不知台上所坐竟是泰山府君。
紧接着苏忏又道,“还有,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那老者竟至始至终不离姬人与左右……姬人与并未受伤,何必如此依赖一个人”·“早先不知那姑娘是泰山府君,而今看来,这黑塔中的古怪气息皆出自她一人之手,甚至在姬人与出现时欲盖弥彰的做了改变,就好像姬人与根本不在此地……”谢长临脸色沉了下去,“那他去了何处”· ·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那端坐戏台上的也非一般傀儡,否则根本骗不过这屋子里任何一人,他必是由姬人与的某一部分构成,然后交给忠心耿耿的老仆- cao -纵,乃至能知人情世故,唯一一样缺点,大概就是不能离开那老者太远。
“要上去试一试嘛”苏忏道,“既然知道了她的身份,不管这位扶桑姑娘出于何种目的同姬人与联手,我们都不能放任她继续下去。”
苏忏说这句话的时候,谢长临已经向前走了几步,他们两人之间总是有一种难言的默契,常常引得卓月门十分嫉妒··自那姑娘暴露身份之后,连郝正清都消停了不少。
他们作为修行得道的人、妖、魔或鬼,别的兴许不怕,甚至敢以下犯上针对自己的一界之主,却一定对泰山府君心存敬畏··只不过这位手握权柄的大人物却好像钟爱自己的这副相貌,乃至一颦一笑都随心所欲的很,天真浪漫在举手投足间,怎么看都是个不让人放心的少年人。
“……想不到老太婆还有这样的恶趣味·”卓月门嘲讽道,倒是忘了他自己也是一副风情外露,看谁都要调戏一把的模样··转眼谢长临已经走到了扶桑的面前,冷冷的眼睛自下而上的看着她。
扶桑无疑是个漂亮的姑娘,尽管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也容易看出那极为精致的五官,只是一想到这副皮囊下装的是泰山府君,便让人有点不寒而栗··六界传说,泰山府君为人最是- yin -阳不定,跟她说话时,凡有半点令她不满意的,下辈子就会沦落成猪胎,还是成精的野猪胎……此人异常喜欢恶作剧,在她手下吃亏者无数,当真是刻在骨子里的担惊受怕。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谢长临,”扶桑眼中带笑,“真是难得相见啊·”·她似乎是看出了眼前三个人的意图,因而严严实实的挡住了姬人与,人虽未动,整个窄小的黑塔顶层,却几乎全部笼罩在扶桑的势力范围之内,只要谢长临他们有丝毫的妄动,想必这位泰山府君就会立刻杀鸡儆猴。
“原来如此·”苏忏却在这时道,“人当真不在此处·”·他朝着扶桑拱了拱手,又道,“若非如此,姑娘也不必如此紧张了,是吧”·“都说清源观主心思缜密,现在一看的确如此。”
扶桑的眼睛亮晶晶的,瞧着苏忏好像那是什么清甜的糖,连夸赞都是不遗余力··其实同谢长临、卓月门一样,这姑娘心里也没什么特别留恋的东西,天下间的风花雪月,蜜枣清汤都没什么分别,却唯有两样东西她求而不得——一样是苏忏的魂魄,一样是灼木梧桐的仙灵。
前者破损不堪并且无法修复,所有的投胎转世既不属于姬人与管辖,却也不让泰山府君插手;后者的魂魄虽然勉强粘合,但修为废止,也不可再入仙魔之门··结结实实的求而不得。
“那观主可知他去了何处”扶桑道,“倘若你肯买下我,姬人与的行踪,我大可告知·”·“那倒不必·”苏忏理所当然的领了夸奖,却没顺着扶桑的意思接下去,他继续道,“我知道姬人与去了何处。
他野心庞大,而今又攀附上了您这棵大树,大概是想趁这一次,直接吞并三界……而下手之处,必在人间·”·“……”扶桑歪着头打量苏忏,面上毫无恼怒之处,似乎还在等他的下文。
果不其然,苏忏又道,“但姑娘我们也一定会买下,只是要提前问您一个问题·”·“你说·”扶桑开心的眼睛里都是光,就像在看什么稀世的宝贝,对此向来敏感的谢长临往前跨了一步,将苏忏挡在身后。
“我们买下姑娘,姑娘就是我们的人了,是否会就此改换立场”苏忏稍稍踮起脚尖,从谢长临的身后探出头来··“当然,”扶桑将长袖挽起,撑着下巴饶有兴致的同苏忏你来我往,“但我可不便宜啊……鬼市当中以物易物,观主要拿什么来换我,是否换得起”·倘若不是这样的要求在前,单是以扶桑的身份就足以让所有人趋之若鹜,可用什么方能换来一个泰山府君·“你看魔主如何我用他来换你。”
苏忏话音一落,满室哗然,有的佩服清源观主财不外漏,连魔主这么个大活人也能随便抵押出去;有的则自愧不如,家里没有这样的宝贝,哪敢来黑塔顶层充场面。
·由此可见,修行久了脑子容易有坑,关注的重点全都偏了··“阿忏”谢长临无奈的叹了口气,回过身来在他耳边问,“你心里有盘算了”·“有……信我。”
苏忏笑的眼睛都快没了,他好像早就预料到了接下来的事,故此一副得逞的狐狸模样··“……我不喜欢他的样子,我喜欢你的·”扶桑眼角一耷拉,闹起了十几岁的少女脾气。
“我不行,我现在不过是半仙之体……姑娘就算借了我的躯壳,也用不长久·”苏忏苦口婆心··从进入黑塔开始,便仿佛有一股压抑的气息挥之不去。
谢长临曾来过这里,知道此处是富贵地,本不该有这样的逐客感,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什么新来的东西生人勿近··而这样东西猜都不用猜,准是这位泰山府君··同是一界之主,谢长临和卓月门都能轻而易举的掩藏自己的气息,扶桑不大可能这么早就暴露出来,除非她自己也无法控制。
更何况,她的身份如此尊贵,何苦在此待价而沽··谢长临瞬间明白了这里面的意思……泰山府君恐怕遭了什么事,导致现在的元神并不完全,甚至无法自控,她想要摆脱这等情况,便需要一个容器,而这天下能装泰山府君元神的皮囊少之又少,要将其聚拢到一处任她挑选,便只有设下鬼市黑塔的局。
试问至宝出,有能力之人谁不想来看一眼·“……”谢长临颇有点哭笑不得,倘若真让这位扶桑姑娘魂魄入主,他虽然还能保持一定的神智,但举止言行多少会沾染另一人的特点——苏忏原来是想看笑话。
“罢了,”谢长临报复- xing -的咬了一口苏忏的耳垂,轻声道,“随你吧·”·卓月门一路揣着手,在旁边装聋作哑,尽量减少着自己的存在感,一来他不想让一个野蛮任- xing -的小姑娘附身;二来人间要乱,他还有重则要务在身,不如谢长临这般清闲。
更何况,扶桑明显看不上他这太过风流倜傥的皮囊,打从一开始就没列入选项··“那姑娘请吧·”苏忏略微让开一步,座上女子忽然化成一道红光,自谢长临眉心没入,留下道朱砂短印。
随即谢长临眸色一变,左右分之,一半深沉如绛蓝之海,一半- yin -冷如晦暗之夜,手脚不规不拒的靠了上来··他左手捏住了苏忏的下巴,右手往前一挡,似要阻止,一边道,“我还是喜欢观主的模样”,另一边又道,“借用我的身体,便给我规矩一点”。
眼看要当众表演一场左右互搏··苏忏勉强忍住了到嘴边的笑意,拉了一把谢长临道,“好了……扶桑姑娘,你这幅模样也不能长久,可有什么解决之道”·“有自然是有,但在此之前,我还答应了姬人与一件事……”谢长临脸色一变,属于扶桑的那部分指尖捏诀,封印于门上的符咒如次第而来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堆积而就,将整个黑塔覆盖的密不透风。
座上男子连同那佝偻老者一并化成黑烟笼罩而下,而塔中之宝皆受感应,在强大的力量之下织造成巨大的囚笼,将所有黑塔之人一网打尽··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也幸而扶桑现今与谢长临同为一体,她心念方动,谢长临怀中玉雕便化形而出,在牢笼尚未成形之时,载着苏忏振翅而出。
卓月门倒也反应及时,他那双凤凰巨翼堪堪扫过符咒边缘逃了出来,之后只能眼睁睁看着笼子上下闭合,几乎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主人”玉衡拉着瑶光的手,两娃娃颇有经验的在最后关头化身原形,薄薄的纸片贴着雷光形成的栅栏边想要钻出来,这是唯一一点缝隙,并且眼看着即将凝结。
电光火石之间,苏忏摸出袖中的白毛笔,以此为撑天之柱,勉强顶住了一瞬,式神落地成人,然而瑶光的肩膀处仍是留下了一道火焰烧灼的痕迹··“……”要是洛明知道自己的毛因此而化为齑粉,大概也会气的撂挑子吧。
这两个孩子早在刚进入黑塔之时,就神神秘秘的说要到处看看,苏忏倒也开明,放任他们去了,只说尽快回来,不要耽搁太久——玉衡同瑶光此时正一身的狼狈,眉眼里却有喜气,高高兴兴的同苏忏道,“主人,我们有东西要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小天使们我赶回来了不用请假没有断更哈哈哈哈哈,开心~但是明天没有双更补偿喽~· · ·第70章 第七十章·近十年的鬼市往来,加上这些时日谢长临的无条件纵容,瑶光这个只进不出的“貔貅”还是囤积了一些好东西的。
他将这些全拿了出来,替苏忏兑换回了那支凤羽长生木的朱砂笔··小娃娃此时肚内空空,仰着一张被雷火熏黑的小脸,傻兮兮的高举着自己的战利品·他人几乎跟笔一样高,发尾也燎焦了,却紧紧抱着苏忏的宝贝道,“我也能保护主人”·“……傻孩子。”
苏忏将他抱起来,“一支笔而已,世上多的是可替代之物,用得着如此冒险吗”·苏忏说着,取笔织线,将瑶光肩膀处的伤痕修补好,又问,“疼吗”·式神虽是无魂无魄之物,但因心血的缘故,而有了同人相差无多的躯壳,会受伤自然会疼,瑶光眼睛里擎着泪花,却摇了摇头,“不疼……”·他埋首在苏忏的颈间蹭了蹭,小声笑道,“我要主人平安无事,我要主人能保护好自己……瑶光天底下最喜欢主人了”·话刚说完,瑶光又想到了什么,连忙补上一句,“还有哥哥”·“好了,主人还有正事要办,别总粘着他。”
玉衡板着张年少老成的脸说着··他心里倒是感动的一团浆糊,可大概是从哪儿学了什么“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阵仗,竟全对着瑶光使了,严厉的连苏忏都难及项背。
而那厢,谢长临正自己同自己吵着架··扶桑占据着他一半的身体,还是苏忏让占得,谢长临纵使有雷霆之怒,也没把人挤出去,他相信苏忏自有计较··可谢长临包容,并不意味着苏忏就无话可说了,他今日未曾束冠,便让瑶光暂且趴在头上,行至谢长临身边时,忽然将人一拽,目光深深的望进他左眼之中,压低了声音道,“府君可听见我说话”·“自然听得见。”
扶桑笑道··“我让你呆在长临的身体里,是因为六界缺不了你……但若府君不知好歹,再做出这样的举动,甚至伤害长临的身躯,这泰山府君便让我去做如何”·苏忏向来为人谦逊,再跟卓月门的你来我往间,又沾染了一身的好逸恶劳,可当初要不是他替谢长临挡住天劫,这六界必有一处在他辖下,就算现在去争,其实也算名正言顺。
“我不管你跟姬人与有何约定在前,既然现在与我们合作,府君就该有自知之明……我再问你,塔中之人是死是活”·扶桑用着谢长临的身体,因而有些举措看起来非常的不合时宜,她轻轻抚了一下胸前长发,轻轻笑道,“自然是活着,倘若现在杀了他们,魂魄不能归属我泰山府,反而会闹出更大的事来……还有,请观主放心,我和姬人与的交易到此为止,我更不会傻到站在你们的对立面。”
“……”相识至今,谢长临纵使笑也十分的克制,除了苏忏外,几乎无人得见,可现在却一副风情万种的模样·他高眉陷目,妖孽之气本就深重,虽不显得违和,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毛骨悚然,连苏忏都快绷不住了,背后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但即便如此,苏忏和卓月门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中的错漏之处··“魂魄不能归于泰山府”卓月门将他的巨翅收拢,色彩贫乏的的鬼市当中难得见如此斑斓之物,引得周遭许多人侧目围观,可现在卓月门也顾不上这些目光。
他心头窝火,方才的雷电也燎到了他引以为豪的翅膀,两三根羽毛的尾巴尖上有一点点卷翘——近来也不知怎么回事,从尾巴到胸背再到翅膀,他这一身养了几千年的羽毛接二连三全遭了遭殃·卓月门又道,“莫非姑娘之位已经空悬,竟管不住自己治下的一亩三分地”·“倒也不算空悬,只是六界之间互有关联,并且以人为本。
大楚而今是人间大国,百家来朝,可大典却多次废止,于我怎能没有影响·”·扶桑将长袖一卷,似是有些感概,“妖魔鬼怪,诸天神佛,皆有瞧不起凡人者,却忘了六界扎根于此,无人无悲欢离合,七情六欲……亦无疯魔或悟道。”
“……”卓月门忽然有点丢面子··说来大楚每年有两次祭天大典,自卓月门坐上国师之位后,皆由他主持··七月半因鎏金尺八之故,卓月门为避麻烦,龟缩家中不出;年末这一场,卓月门又受伤严重,也就此耽搁……所以真说起来,扶桑沦落到这般地步,有一半是受卓月门的拖累。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另外,魂魄不能归于泰山府只是一时,再有一段时间,我便连两界之门都关不上了……观主,人为弱,妖魔神佛为强,一旦这些魂魄撞门而出,肆虐人间,后果你比我清楚。”
扶桑在谢长临的压制下,勉强恢复了常态,倒也显出一分的沉稳倜傥,她低着眼睛看向苏忏,“观主,你可有办法补这天漏”·“阿忏。”
谢长临略有些担心,以他对苏忏的了解,此人不惹事却也不避事,如此难题摆放眼前,他就算绞尽脑汁也要想出解决之道··苏忏千年前为自己而死,本就对不起天下生灵,此番若要弥补,他定舍生忘我。
谢长临怕就怕他的“舍生忘我”··“放心,我知道分寸·”苏忏拍了拍谢长临的手,“要保全别人,也要保全自己·”·谢长临对这话很是满意,翻手握住了苏忏的指尖。
他的体温永远记得比苏忏稍高一点,苏忏血里带冰,天生怕冷,总是要有个暖手炉··“府君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难道自己没有什么办法吗”苏忏笑道,“你做的交易已经落幕,你要的躯壳也已经得手,但府君的眼神仍然不离我左右……说吧,需要我做什么”·“我就不能单纯喜欢你吗”扶桑有些伤心,只因她这一手假惺惺谢长临和卓月门都先后给苏忏用过,导致苏忏百毒不侵。
这番鬼话骗骗摇光还可以,要骗他这种老油条根本不可能··扶桑见苏忏脸上的笑容转冷,便又接着道,“我现在无法掌控泰山府,不消数日,魂魄必然溢散而出,困于其中至今尚未轮回者执念深重,要对付起来难上加难……唯一的办法,就是帮我关上门。”
“而这件事上观主帮不了我,大楚的帝王才可以·”扶桑自从用上了谢长临的身体,便像沾染了他的习- xing -,总是喜欢动手动脚,这时候又迫不及待地揽上了苏忏的肩。
“……”谢长临强烈的占有欲化成一口气卡在喉咙口,恨不得壮士断臂,将扶桑埋土里再填一把泥··可那到底是自己的胳膊,谢长临生生将意识汇聚到另一侧,强行压下扶桑的神志,于是这手只停留在苏忏肩头片刻便蜷缩回来了。
“阿忏……在她滚出去之前,不要让我碰你,不要相信我嘴里的任何话,”谢长临像是白了自己一眼又道,“凡事你需要的,我自会去做·”·“……好。”
苏忏应道··谢长临的温柔也可算是稀世珍宝了,天底下除了苏忏,无人知是什么滋味……可靠而不冒犯,涓涓如同细流,只要一回头,苏忏知道,谢长临永远在自己身后。
“真好啊……”他在心里噫叹了声,平生飘零久,难得有安稳之处,可供落脚,可供休憩··“另外……”扶桑轻哼了一声,纵使不满,但鉴于魔主的蛮横不讲理,扶桑能屈能伸,她又道,“我还需要有人帮忙,将不听话的魂魄重新关回牢笼中……要是这门口没人守着,就算我能恢复力量,恐怕这人间也是遍地焦土了吧”·“此事尚好解决,”苏忏沉吟了一会儿,方道,“人间是国师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必须去……加上清源观鉴天署,和天下修道人,应该应付得了。
至于泰山府……则由我、长临和姑娘一起前往,如何”·“只等观主一句话·”扶桑笑起来,奈何谢长临千年不怎么动弹的面部肌肉十分僵硬,这笑便也不能随心所欲,乍看上去,像是在抽搐。
·而这时,尚不知刀在鱼上,鱼在砧上的人间正是热热闹闹的好时候··苏恒身边缺了这许多人,忽然就体会到了帝王的孤寒,每天坐在御书房中盯着窗外四时之花,被老太监催着批折子。
而欢声笑语透过宫墙,偶尔也有坠落的风筝或写诗的花笺——苏恒心向往之,也就没有明令禁止嬉闹,甚至拨出花园的一块地来,任由后妃宫女们玩耍··“李公公,”苏恒对着这些鸡毛蒜皮,你弹劾我来我诋毁你的折子,当真是看的头昏脑涨,终于没忍住将笔一拍,问“沈鱼还在宫中吗”·“禀陛下,人还在……王爷和国师回来前,暂且由他保护您的安全。”
李如海表现出了老谋深算似的诚惶诚恐··“那他们为何还不回来皇兄平素去鬼市不是一夜皆能往来的吗”·宫中荷花满池,莲叶亭亭,竟已到七月时· ·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兴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吧……”李如海道,“陛下,不是老奴多嘴,王爷与魔主两情相悦,有可能此时正结伴同游……王爷看上去温文尔雅,实则- xing -情冷淡,难得喜欢上什么人,陛下何不成全”·“只要皇兄好,我拦着岂不自私”苏恒叹了口气,“只是去的是三个人,卓月门是脑子撞坏了还是腿被人打断了,总不至于三个人一起游山玩水吧”·此话颇为在理,不管是苏忏还是谢长临,其实都不怎么待见这位大楚国师,他要是敢在旁边碍眼,苏忏兴许能忍,谢长临绝对不留情面。
可卓月门就像失踪了般,连个口信都没有,消失了近三个月··“我觉得陛下也不用太过担心,国师他们自有分寸·”李如海说着,又给苏恒倒上了一杯酸梅汤。
他特地嘱咐人熬的,苏恒小时候很喜欢,只可惜现在身居高位,- xing -情越发内敛,就算喜欢什么,也不会再闹着要了··“罢了,我能担心他们什么”酸梅汤清热解渴,御厨们炖了这么多年,也算是炖出经验来了,苏恒猛地灌了一口,又道,“我也不过区区一个凡人,- cao -不上这份闲心……”··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谁知这话刚刚说完,天边忽然扯出了一片乌云,接着偌大的太阳整个儿的龟缩于后,乌云层峦叠嶂般的将夏日酷暑遮掩下去。
气温瞬间降了下来,导致- shi -润的空气凝结出水珠,雾气蒸腾,饶是苏恒里外三层穿着皇袍也冻的一个激灵··“……”苏恒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她不是苏忏,从来没有说什么灵什么的经验,虽不至于六神无主,却也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苏恒的眉峰一敛,“走,我们出去看看·”·李如海踱着小步子紧张兮兮的跟在苏恒身后,他了解苏恒的脾气,现在劝她回去是绝不可能的,但李如海也知道这种情况来的蹊跷,自己就算有心奋不顾身,真发生点什么也绝对保护不了苏恒。
所以他心里这个焦急啊,左顾右盼的寻找沈鱼的身影,再不成鉴天署也该有个人随侍宫中吧人呢·“李公公,”沈鱼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实打实将李如海惊的一个趔趄,他勉强稳住身形,忙问,“副观主,你可知发生什么了怎么这天说黑就黑”·“具体情况还不知,但听鉴天署这后知后觉的金石之声,来的东西不是数目巨大,就是威力可怖……甚至两者兼而有之”沈鱼立在风中,身上衣袍烈烈,但额头上却出了一层冷汗,“我有一个极其不好推测……”·正在这时,漆黑的天边忽然泛起了暗青色的光芒,随即无数的光点爆散而出,刹那间如流星坠地,雨雪纷纷。
沈鱼背后之剑出鞘,铮鸣之声不断,霜刃寒芒在苏恒的眼睛尚未适应之时,挡住了冲面而来的一束薄光·“遭了”沈鱼心中暗道不好。
他原本只是打算出来看一眼,随即立刻传信清源观,让所有人做好迎战的准备,可现在敌方行动紧促,根本没有给他任何时间,任何机会··清源观当了世外桃源这么久,有多少人还记得拿剑干架是什么路数·“哦你也是修道之人”被沈鱼挡下来的薄光在近刃之时化作人形,他的身上带着深重的腐臭味,除了死气,还有妖气,但这种妖气还十分的不纯正,像是在什么杂烩汤里一并煮过,沾上了仙、魔、神、鬼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而且此人并未一般魂魄,他给沈鱼的压迫感,甚至远远超出了徐家大公子,倘若正面交锋,就算能胜,恐怕也要两败俱伤··一人尚且如此,方才那般光景,至少有上千魂魄散落大楚,这该如何应付·“……前辈,”心里虽然忐忑,沈鱼却不敢有任何的怯意,他将剑横于身前,拂尘一甩道,“前辈可是从泰山府中来”·“见识也不差……”那人笑了笑。
他身上的怨念尤为深重,乃至在此强烈心绪的引导下,那些互相克制的气息竟微妙的扯平了,甚至还能成为他的力量,他道,“我喜欢你这个皮囊,你用着浪费,不如给我吧”·话音一落,他的手忽然抓出,根本不给沈鱼任何说话的机会,沈鱼背后护着苏恒和李如海,退也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上。
“观主啊,你这次当真是要害死我了”沈鱼心道··他这才明白了那句“人间也拜托你”是个多么巨大的深坑陷阱·“让开”苏恒在他身后忽然出声。
沈鱼剑尖一斜,偏开半寸,几乎要让那- yin -沉沉的魂魄得手时,一支刚够藏进袖中的短匕横插而入……·苏恒也不知何时卷起了宽袍大袖,她的身形轻盈而迅捷,与这短匕同时化作秋水长虹。
那魂魄急于求成,还看不起区区凡人,利爪奔袭的同时被短匕沿着指缝插入,在掌心一搅,竟剜出了一道血红色的薄烟··“啊”那魂魄吃痛后退的同时,李如海赶紧上前一步,严严实实的护着苏恒,他急得唇色发白,连保养得当的眼角都多了两道皱纹。
“陛下,你可有碍”李如海大惊小怪的将苏恒上上下下查看了一番,连头发稍都没放过··苏恒将短匕反手横亘身前,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她微微一笑道,“不必紧张,这点妖魔鬼怪我尚能应付。”
沈鱼提到嗓子眼的心重新落回腹中,但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那怨念深重的魂魄一朝受挫,但贼心不死,眼睛滴溜溜转了转,似乎在苏恒和沈鱼之间挑选着更中用的皮囊。
“……沈鱼,你先回清源观,宫中有鉴天署尚能抵挡一会儿,你去给我把事情了解清楚了”苏恒咬牙切齿,“隔三差五的变天,人也不知道回来,还将不将我放在眼里了”·“可是陛下……”沈鱼还是有些担忧,虽说鉴天署中也有能人异士,但事发突然,多数人尚未反应过来,遑论应对,而苏恒可容不得任何意外。
“让你去你就去,磨磨蹭蹭,”苏恒斥道,“这是皇命,你敢不从”·“臣不敢,臣只是担心……”沈鱼话尚未说完,那魂魄又有再上的意思,他只是暂时掉以轻心,又被半路杀出的苏恒震慑住了,否则单论实力,不至于这点小伤也要修整半天。
“她不需要你担心”卓月门的声音遥遥传来,他一声华彩遮天蔽日——虽然这个时候漫天都是滚滚乌云,也没什么可以遮挡的了。
卓月门回来的颇为兴师动众,乃至惊动了地上无数散落的怨灵,一股脑的视他为心腹大患,有的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有的则狂扑上去,想在人落地之前,绊他个大趔趄··卓月门首要去的地方还是大楚皇宫,苏恒的身边。
他从鬼市离开时,讨了苏忏百十来道符,又在泰山府君的提点之下,重新绘制过,在空中抛出去时,分四海九州割据出无数通天牢笼,能短时间的限制这些鬼怪的行动··只是这样的限制还是太粗略,范围过广,最多不让其串场,要真像天牢里似的一个萝卜一个坑,扶桑还至于- cao -这份闲心·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更何况符咒脆弱,稍有修行的兴许还能拖延,要是像苏恒面前这样的,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苏恒倒吸一口凉气,强行压制下心头的怒火··谁知道卓月门这一来一回是不是换了个不好用的脑子,竟将那怨气冲天的魂魄与他们关在了一块儿··偏偏这个时候,沈鱼还欣慰道,“既然国师已经回来了,臣便领命,先回清源观一趟。
陛下放心,臣会尽己所能减少伤亡,天之将倾,清源观中无避世之人·”·“……”苏恒心中翻江倒海,倘若不是碍于身份和形势,她能当场吼沈鱼个狗血淋头。
“走走走,”苏恒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我这里不需要你们- cao -心,但外头的事我也可能暂时管不上了,没有皇令调配,你自己好生保重吧·”·“另外……”苏恒冲着天上无奈的道,“你身后拖着那么多人就别过来了行吗离我远点卓月门”·她这话卓月门充耳不闻,人蓦地往苏恒身边一停,连带着窸窸窣窣掉了一地的要命人等。
“……滚·”苏恒头大如斗,深深觉得自己命也是不好··“国师……”李如海没有苏恒这些心思,便趁机舒了口气。
他这副老胳膊老腿的不仅保护不了圣上,还得指望圣上保护,实在不成体统,现下卓月门既然已经赶来救场,不管后头跟了多少人,国师不会拿圣上的- xing -命开玩笑——就这一点,李如海完全没有必要担心。
 ·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人间正是魍魉丛生,危机四伏之时,苏忏和谢长临却在扶桑的引领下来到了两界相交之处··准确来说,苏忏是自愿的,谢长临却是不得已而为之。
因泰山府在六界当中最是危险,故而这连通之处看管严实,大部分时候都是扶桑自己加强的封印,她虽然干什么都有点不情不愿的意思,任- xing -还骄纵,但至少未曾有任何失职之处。
而此时,封印已经被撞破了,当中一个巨大的窟窿,两面透风,进出完全不需要耗费力气··“……”饶是苏忏的人生里乐观占据了一大部分,仍是免不了一阵绝望。
此处寸草不生的荒芜,群魔肆虐之后简直犁地三尺,更何况此时连距离极远的大楚都遭了无妄之灾,这一门之隔的泰山府内可想而知··妖雾在察觉到生人时瞬间纠缠成一个巨大的怪物,甚至满含着对扶桑的怨恨,乍一成形就是汹涌澎湃之势,谢长临转眼又遭了无妄之灾。
像这些没有皮囊之物,眼中所见不是样貌而是魂魄或气息,此时已经劈头盖脸的全窜了过来,除了当中的庞然大物,另外还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个水泄不通··苏忏与谢长临抵着背,两个小娃娃也在脚下严阵以待。
苏忏自以为这辈子见过的大场面够多了,从漫天雷网骨肉尽销,到十来岁独对魔兽饕餮……却从未见这般兴师动众··方才还迫不及待欲往人间去的魂魄全聚拢在他们周遭,甚至还有壮大之势,只怕再等一会儿,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都能沸反盈天的热闹起来。
“……”扶桑的眉微微一蹙,状似不经意的叹道,“不曾想这门竟破损到这般地步,倘若要补,恐怕得耗些功夫了·”·要知道,这些一界之主个个高傲不服输,能让扶桑说出这般话,恐怕不是单纯“耗些功夫”这么简单。
苏忏将朱砂笔架在符纸上,黄符中现出两条交颈的巨龙,一者为火,一者为木,落地则生根,凭空虬结出无数藤萝,一时眼前魂魄皆被捕获·其上更是沐浴熊熊烈火,两者互为奥援,转眼间奔腾而去,死伤无数。
修行之人的魂魄与寻常凡人不同,他们纵使受创乃至消散,下一世仍可投胎为凡人,天赋依然不过要从头再来··恐怕这一点,也是姬人与主动和扶桑合作的原因,他想壮大自己的力量,必须要让鬼界繁荣,而人世魂灵有限且下等,还不如趁火打劫,既能利用扶桑,又能抬高自己的身价。
“府君可能有件事并不知道,”苏忏手忙脚乱的同时,还不忘思考着姬人与这一大段的- yin -谋,他道,“中元节阿恒之所以未能完成祭典,是因为鬼市的一样东西——鎏金尺八。
好巧不巧,此物刚被人窃取,便直接送到了我的面前,让我带回了大楚·”·扶桑未置一词,但心头也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只听苏忏又道,“而年节时分,又是姬人与使得国师卓月门重伤,绥州大乱,阿恒微服离宫,祭天大典在天下之势面前不得不延后处理……这样看来,姬人与打从一开始就算计上了府君你。”
所以扶桑找上姬人与各取所需时,他才答应的如此爽快··“好一个姬人与”扶桑怒极反笑,“此门破损至此,恐怕也是他推波助澜,到而今地步我定要拿他补门不可”·伴随话音,铺天盖地的魂魄又冲撞而来,虽是一次次的手下留情,但几轮下来,仍是有不少魂魄受损,而残留下来者则如大浪淘沙,生前皆是一时翘楚,死后也可称霸一方——越发难以对付了。
“长临”苏忏喊了一声,周遭嘈杂且纷扰,几乎连对方的身影都快看不见了,但谢长临却似将耳朵寄存在了苏忏的身上,他一喊,便立即回应道,“我在……何事”·“防人之心不可无,府君方才那句话颇有杀气……若非我戳穿,这门她一开始打算拿什么来补”·苏忏已然脱胎换骨,但却受身体所累,眼前之物又前仆后继,浑然不知退缩,久而久之便也现出了破绽,被一只鸟身蛇首的怪物咬出了一道伤口。
“……”谢长临听得见,扶桑自然也听得见,她有些心虚的没做声,却也拿出来了几分厚颜无耻,既没同苏忏掰扯,更没打算离开谢长临的身躯。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我明白,”谢长临接了茬,他了解苏忏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自然也能察觉这话里的其他意思,便又道,“阿忏,你有想法就尽管去做吧,我无妨。”
苏忏有时候真是沉迷这般心有灵犀,话不必多说,情不必太露,恰似金风玉露,不仅舒服,还能省事··“玉衡”苏忏以笔为刀,逼退左右的同时将手抵在玉衡的额头上,小娃娃作为媒介,载上了苏忏的意识,在一道黄符的指引下顺势往大楚方向而去。
留在原地的苏忏则如行尸傀儡一般,也不知疲累和伤痛,目中无光的行杀戮之事··玉衡本是式神,载着苏忏的神志猛地拔高几尺,虚构出一个青年男子的样貌,与原先的苏忏十分相似。
“玉衡,事出紧急,我只得出此下策,委屈你了·”苏忏道··他脚下生风,眼中之景倒退的过快,以至于什么都看不清,皆是一道道的残影。
苏忏渡魂魄于他处,若没受伤倒还好,可他方才刚刚经历一场恶战,全身上下虽未伤及要害,但擦伤、撞伤、咬伤无数,还落了一个腰酸背疼··此刻全让玉衡承受了一番——小式神何曾受过这般苦,就算咬着牙,眼泪还是在眼眶里打转。
“没事的主人,”玉衡道,“我撑得住·”·苏忏此刻要找的是姬人与,但姬人与狡猾成- xing -,绝不可能大模大样的前来送死,以他的手段,恐怕正埋伏暗处等着将所有人一网打尽,而这里头最紧要的肯定是卓月门。
找到卓月门就能找到姬人与,至于卓月门……他必定在苏恒的身边··凤凰只愿意栖于灼木梧桐,不然倔起来千里不落脚··卓月门面前虽没有千军万马,但情势也并不乐观,方寸大的金色囚笼中塞着这么多人,连转寰的空间都没富余,真打起来,恐怕得误伤。
“陛下你且退开,这里交给我便好·”卓月门可能天生不知道怎么好好穿衣服,这种时候还半耷拉着外面的长袍,他将宽袖一卷,气定神闲道,“我想瞧瞧,这天底下有些什么人既不长眼睛,又不长脑子。”
“……”苏恒并未依言退开,她将手上短匕一转,挑眉笑道,“有人闹上家门口了,朕作为一国之君,虽理当惜命,却不该无底线的惜命……共赴国难之时,倘若连我都折了气节,那国师也不必伤筋动骨打这一架了,恐怕举国沦丧也不过眨眼之间。”
“好,”卓月门将肩一抬,将他那件红白相间的袍子揽了揽,“你要留下我不劝,反正这么多年轮回,我不是谢长临,你也不是苏忏,我总是能找到你。”
“什么”苏恒没明白··“无事……”卓月门道,“要劳陛下,颇有些过意不去·”·这厢正絮叨的起劲儿,可旁边这些碍眼的人可管不了这许多,那手心里还冒着青烟的魂灵又忽的突袭向苏恒。
他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并且警觉- xing -已经提到了极致,这次断不会在苏恒手下吃亏··苏恒手中这只匕首也是卓月门送的,她刚登位那年才十来岁,身边又少辅佐之人,很多事难以插手,也会偶尔镇不住场面。
便是那一年年末,卓月门忽然来到皇城,先是祈雨后算国运,受鉴天署推崇得以面圣,而这第一面,他便送给苏恒一柄短剑··木雕的柄和鞘,剑刃却有些蹊跷,乃是骨制,还不似人骨,看上去像是什么巨鹰枭鸟的脊骨,轻若无物。
此短剑上附着极为强悍的力量,却非常听从苏恒的话,随心而动,无往不利··苏恒故技重施,这一次的角度更是刁钻,从卓月门的耳边斜插过去,继而剑尖顺势向上一挑,避开了他的掌缘,直掏心窝。
本就是两相对峙的情况,牵一发而动全身,当剑光闪耀的瞬间,四方身形涌动,俱都扑向了卓月门··凤凰的羽翼冲破交叠的人群,伸展开其上淡金色的光芒,连天空都似被横劈开一道,溽暑炎阳温和成了望舒银白的马车,通天彻地的祥瑞中是卓月门那张欠揍的脸。
那是李如海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凤凰,夺目之处远非一纸一笔人间颜色所能描绘,而苏恒则屈身站在翅膀的边缘上,忽如离弦之箭而出,魂魄散如金雨,一瞬间迷了这位老人的眼。
光影在苏恒的身前交织,她手中之剑稳而迅疾,凤凰的羽翼是庇护她扶摇万里的长风,只可做一时之助,身下江山才是高筑的长梯,是苏恒的心之所向·· ·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姬人与藏身黑暗中,他的眼睛牢牢盯着空中沙金色的霞光。
苏恒与卓月门配合无间,四周围堵而来的魂魄瞬间锐减,而稍微有点脑子,还知道自保的则联合起来,在牢笼上撞开一道缺口,早就跑的无影无踪··天空似要放晴之时,漆黑的鸟羽忽然卷席而来,网住了羲和之光,浓雾竟比方才还要深重,几乎达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姬人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在苏恒的耳膜中穿刺,她虽精通武学又有神器傍身,但始终一介凡人,耳窍中瞬间淌出浓厚的血来··“阿恒”卓月门长翼一卷,将中天坠落的苏恒接住了。
苏恒只是有些头晕,伤并不重,刚落地便站稳了,她不动不摇的冲天上拱了拱手道,“您就是黄泉之主姬人与吧……我先后在皇兄、魔主和国师的口中听过您的大名,今日还是第一次得见。”
苏恒说着,抹了一把耳下的血珠,又道,“这份见面大礼我先收下了·”·她的耳朵刚受创,导致大部分的声音听不分明,持续的眩晕甚至让苏恒有些不辨方向,可她骨子里是要强的,更何况这种时候,她也不能示弱。
姬人与的身形笼罩在黑雾当中,他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与这些魂魄全然不同,虽无怨气,却是锋利而冰冷的,如穿胸之刃,卡在肋骨里,连拔都拔不出来··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而在他的身下,卓月门建立起来的牢笼一间间崩塌,不仅仅是大楚,整个人间宛如炼狱,悲呼哀嚎之声却难达天听。
“我实在想不通你要干什么……”卓月门的手从苏恒肩上拿开,保全了她的尊严,又忍不住叹了口气道,“随即想了想……你本质上是千年前的我,而那时的我想要什么”·“生灵涂炭,六界不生,我想让一切回归混沌,我想要西海之畔再生一棵灼木梧桐。”
卓月门的目光落在苏恒的后脑勺上,苦笑着道,“因为我知道,梧桐已枯,她跟苏忏并不一样……她的修行尚浅,所以投胎转世后便是另一个人,阿恒不是灼木梧桐,我可以借此装作糊涂,但你不行……”·“执念深重,我如何糊涂”姬人与反问,“我本来就是一团戾气,万千怨恨,你现在才想明白”·本是争锋相对的立场,但这两人说话却显的相当心平气和,苏恒不怎么灵光的耳朵里进进出出勉强听懂了几个字,譬如“梧桐”譬如“执念”再譬如“阿恒”……·“阿恒,你听我说……凤凰于大楚现身,必会引起其它诸国的不满。
我象征天下百姓,本应秉承公道,不以国界为偏袒,现犯禁在前,暴露于后,这国师是做不成了,沈鱼此人不错……你可托付·”卓月门忽然掰着苏恒的肩膀道,“我弄不清楚对你的感情,为父为师为兄为恩或为情爱……但我执着,若有来日,我必亲证,你等我。”
苏恒实在是尽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把卓月门这番难得正经的话听清,甚至比方才还不如,满耳朵都是“嘶嘶”的锐明··但她却从卓月门的脸上以及唇齿间读懂了告别,苏恒从小就知道何为孤家寡人,她虽重视皇兄,重视卓月门,却也知事到如今,自己与他们已远非同路人。
大楚太小,容不下今生前世,更容不下六界安宁··“你去吧·”苏恒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故此这话相当一定程度上是吼出去的,将满心戚戚的卓月门唤回了神,还为这般不解风情而上火。
苏恒又道,“去做你要做的事,别逃避了·”·“那阿恒……再见·”·卓月门的话音一落,人便化作一只浴火的凤凰,夺目的仿佛星河倒悬,乌云在他的翅缘上被烈火焚烧殆尽,呵气成冰的严寒四散逃逸,暑气从地底蒸腾起来,四时之序不变,又是一年好风景。
正在城墙头部署阵法,焦头烂额的沈鱼举目而视,金色的凤凰驱逐着黑暗往西而去,天空中两方势力角逐,导致这天忽明忽暗,忽冷忽热……自古以来神仙打架就是这个德行,从不管民生多艰。
沈鱼是个踏实人,也只看了这一瞬,便收回目光,将手中令旗插在烽火台边上,城墙外是无数游魂野鬼,城墙内是无力自保的千万百姓··清源观纵使倾巢而出,连门童带扫地的杂工,上下不到百人,然道之所在,一人一剑尚要赴死,更何况沈鱼这些年被苏忏坑出了天地不畏的盲目自信,几十人便是大军,可抵雄师百万。
而苏忏也正在赶来的路上,空中与卓月门撞了个正着··卓月门之前伤了元气,虽有恢复但始终不比姬人与这般从头到脚安然无恙的··他自胸脯后背至尾巴上的毛都有缺损,加上爱臭美的品- xing -,这时候更是一毛不拔,可凤凰同魅鸟,修为全在羽毛上,因而在姬人与的狂轰滥炸下,越发显得狼狈。
他们纠缠中乍然看见一道虚影似的苏忏,姬人与先暗道不好,卓月门又暗道不妙··前者是怕左右夹击,后者是怕这副狼狈让苏忏着眼,再落他的话柄··谁知,这两人心中的小算盘还没打完,苏忏已然冲了过来。
他身上最顺手的那支朱砂笔留在了泰山府,但薅了洛明那些个毛总是有填漏的作用,现下正蘸了天霞作朱砂,也不磨蹭的挥向姬人与的尾巴骨··要是能将这东西削下来,尾羽无附着之处,姬人与必然遭受重创。
魅鸟的巨翼在空中上下拧折,螺旋状攀沿向上,掀起狂风如浪潮,苏忏现在的身体不过一片镂空的符纸,刹那间被牵连入内,浮浮沉沉··苏忏适应的很快,他在风中不断调整自己的姿势,规避可能造成伤害的风刃,还不忘冲卓月门道,“愣着干什么上次就让他钻了空子,倘若这次再错过,还不知会酝酿出怎样的祸害……”他声音一沉,又道“卓月门,别忘了你的责任”·苏忏这次也是撞了巧,倘若再早一点或者晚一点,恐怕就决出胜负或错过了,但现在既然逮到了机会,不群殴简直对不起天命造化——不过说起来,苏忏还是沾了卓月门的光,否则以他的运气,怕是来回跑上几百趟都不一定能找到人。
“……”非是人形,因而看不出姬人与现在的表情,但魅鸟极善逃跑,一看他这搅弄风云的架势,就知道姬人与并不恋战··他这次来,只是想引出卓月门,能杀就杀,倘若杀不了,便让人间沦丧,从而削弱卓月门的力量,而后徐徐图之。
姬人与所盘算的事情,已经盘算了这许多年,而野心越积累越庞大,直至而今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他借此心方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却也因此心急功近利,永生永世不能安生。
姬人与恨卓月门,既恨当年他心生怨怼,屠城而诞生了自己,又恨他保护不了灼木梧桐……可一想到这份感情竟也来自卓月门,他便每每梦回,生不如死··“想跑吗”卓月门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是个人也看不出来他的狼狈,便干脆挺直了胸脯,扑扇翅膀挡住了姬人与的退路。
两面飓风交加,苏忏勉强在其中跻身,他手中朱砂笔乃是辟邪兽的皮毛制成,本- xing -属风,可让苏忏火上浇油的同时不受其所累··“留活口,扶桑姑娘那里留他还有用处。”
苏忏急道··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魅鸟在苏忏和卓月门共同织就的罗网里挣扎,黑色的羽毛连绵不断的掉落卷席,在空中兜成上下具宽的漏斗型。
如此阵仗也导致地面上唯恐天下不乱的魂魄们躁动起来,此前还不知潜伏哪处正作威作福,现在却全涌了出来,只想在此过程中分一杯羹··今天不管是谁从中天坠落,这尸体恐怕都掉不到地上,就全被撕扯瓜分的一干二净。
凤凰的翅膀切入黑色的羽毛中,又听到苏忏道,“你再这么畏首畏尾,我便跟长临一起,扒光你一身杂毛”·卓月门下意识的一个激灵,绥州之事历历在目,苏忏又向来说到做到……·更何况卓月门其实与苏恒同为一类人,素来珍惜却也舍得,凤羽根根森然,在电光火石的瞬间两相交击,俱都化为齑粉,一时金雨纷纷,狂风卷火,在即行将贴近地面时,又被苏忏给兜了回来,没造成更大的伤亡。
他虽说口口声声要群殴,但到底未曾插手,这是卓月门自己的恩怨,苏忏就算再怎么好管闲事,也不至于抢这份活儿干··姬人与没有想到的是,卓月门既然还有这样的实力,他早先的遮遮掩掩都变成了这一刻挖好的陷阱,金光完全覆盖了黑暗,所有的凤羽围绕魅鸟,形成一朵尚未□□的花型,将其困锁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先通知一下,要完结喽~· · ·第74章 完结章·当苏忏和卓月门拖着一个装人的牢笼来到泰山府时,这本就十分磕碜的地方显的越发狼藉。
谢长临脚下踩着无边无际的残骸,有些是已经找到了躯体,特地跑回来报复的,有些则尚未完全断气,还在苦苦挣扎··魔主全身上下却毫无错漏,连衣服都是服帖的,头发更是一丝不苟,而他的身后,则由洛明带领着妖魔界的大军,几乎将此处踏平了。
这般赶尽杀绝的作为自然引发了扶桑的不满,可不满归不满,她现在也没办法同谢长临讲理,更何况,而今局面能稳定下来,还是多亏谢长临不计前嫌,否则事态能失控到何种地步尤未可知。
“阿忏回来了·”谢长临忽然道,他抬头望天,靠着半边目光仍是毫不费力的看见了苏忏——虽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金光熠熠的花苞实在招摇的难以忽略。
“不只是他,”扶桑笑了起来,“我要的人也来了·”·“……”由于这两者共用一具身躯,导致谢长临脸上一半冷若冰霜,一半“俏皮可爱”,看的洛明一阵毛骨悚然。
他实在和谢长临相处的太久了,导致完全无法适应自家尊上这副嘴脸,总觉得背后酝酿着什么拔毛剥皮的- yin -谋··洛明心里这么一想,便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生怕招惹上无妄之灾。
他们虽然已经处理完了这些成规模跑进跑出的魂魄,但只要界门一日不关上,此番骚扰必然无止无尽··苏忏附着于式神身上的魂魄与躯壳牵引,尚未落地,便回归其中,玉衡便又化成了一只小小的娃娃,全身筋骨一松,不再承受方才那般疼痛。
然而苏忏却明显没有这么幸运,他方一入体,便感觉头重脚轻,不仅疲累还有各种小伤,而腰则被谢长临挽在胳膊里,姿势异常怪异,连站都站不平稳··苏忏离开时,将符咒埋在胸中,此符能驱动身体,即便魂魄不在,仍有杀戮之能,但同时,若苏忏长久不回,便会透支体力,直至倒下……谢长临也是为了阻止他这般“尽心尽力”,才不得不将他禁锢于胸怀中。
本已心意相通,这般亲近的举动也并非没有,只不过面前这么多人,尤其是洛明……他显然看热闹不嫌事大,连眼神都暧昧起来··“我没事,”苏忏轻声道,“先松开吧。”
谢长临闻言,便将手从他腰间撤开,重新收回袖中·苏忏的腰很细,拢在修道人的长袍下平素看不太出来,说实话,谢长临揽得有些上瘾,倘若不是怕惹人生气,以后沾不上这份便宜,他恐怕打死不松手。
“我与国师将姬人与捉来了·”苏忏瞥了一眼花苞里的人··姬人与此时表现的非常安分,他端坐金光之中,出乎意料的有些随遇而安,低垂着眼睛也不看围着的这一圈人。
扶桑拖着谢长临的身体走到了花苞前,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有些狼狈的姬人与··泰山府君看人不看形而看魂,魅鸟此时已经几乎秃了,只有尾巴梢上还留有几根杂毛,看样子的确大为损耗。
“此处封印既然已经破损到这般地步,想必我不说,黄泉之主也该知道想要修复必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吧”扶桑道··因嗓音也是谢长临的,故而- yin -阳不定的时候也别有一种低沉韵味,含着不怒自威。
姬人与闻声这才抬起眼来看了一看,怕也是第一次瞧见魔主这个样子,方才的- yin -郁消了消,开口道,“我当然知道·”·“也对,这本来就是你的- yin -谋,你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掂量过后果,”扶桑继续道,“我只是没有想明白,你的格局既然如此之大,为何现在却困于浅滩”·“这个问题你不当问我……”姬人与瞧了一会儿,忽又心如死灰,觉得没什么意思,他将双眼微微阖上,又道,“我只是千年前一段遗思,如何想的根本不重要,也无人在乎……有人曾说,我想要生灵涂炭,其实这话也不对。”
姬人与淡淡蹙着眉,怎么看都带着那么点邪气的五官舒展开来,其实他与卓月门长得很像,虽达不到双生的标准,但眉眼气质都相当契合··只是以前的姬人与似乎以自己的相貌为耻,只要出现必不露面,总是用黑雾笼罩自己,导致许多人并未见过他的真实相貌。
·他闭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又道,“你看,我多悲哀啊,竟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不清楚·”·扶桑没再冷嘲热讽,她的眼神里露出了些许的怜悯,继而让开目光,看向卓月门又道,“可否把人交给我”·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请。”
卓月门稍稍让开一点··有人求生,有人求死,所有的心心念念藏于- yin -谋之下,姬人与所求也不过解脱而已··而这时,大楚已经祭台高筑,苏恒在李如海的帮助下,擦干净了耳朵里的血迹,她一身繁杂长衣,身边既无苏忏亦无国师,孤身一人走过九千玉阶,净手焚香,而高台上除了泰山府君的牌位,苏恒袖中还藏了另两份黄帛,皆受香火同信仰,一份归于卓月门,一份归于苏忏。
尚未告老还乡的裴常远在最快的时间里备下这一切,因这时天下纷乱,群臣各司其职,苏恒也未曾按照平素之礼,她独自跪在祭台上,身后自有万民俯首,山呼万岁··也便在这时,天空忽然放晴,- yin -风散去,海晏河清。
城墙头上的沈鱼累的连根指头都不想动了,却仍是杵在烽火台边杵了一会儿,背还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眼前的妖魔鬼怪潮水一般退去,留下一些认识或不认识的尸骨——·皇城如此,天南海北皆如此,举世皆有赴汤蹈火之辈,因而人界虽弱却鼎立不亡。
沈鱼的身上也有大大小小无数伤口,雪白色的道袍几乎全是发暗的血色,唇色苍白,实实在在等了一个多时辰,也没看出接下来的变故来,紧绷的那根弦这才一松,人往后栽,毫不在乎的直接晕倒于城墙上。
最后这一堆的烂摊子,还是苏忏和谢长临来收拾的··妖魔界此次出力不少,在人界筋疲力尽之时不仅没趁火打劫,还在洛明的指挥下帮忙重盖了房屋,犁了地,还有些勤奋点的牛精马妖播了种……其熟练程度看的苏忏都有点目瞪口呆。
而太医院经过这一茬更忙了,晏如霜直接被苏忏半骗半绑的送进了清源观,上上下下所有人都靠他一个把脉问诊,瑶光吞了一肚子的药材,开了单子玉衡就直接抓,三个孩子配合无间倒也省了很多事。
原先苏忏是打算留在妖魔界的,可抵不过此时大楚百废待兴,苏恒一个人焦头烂额根本顾不过来,更何况卓月门离开之前曾托他带句话回来,说什么,“他年有缘再见。”
这才是个真正一去不回的人··忙着忙着,又是一年末··苏忏两界来回了无数次,在清源观待两天又找谢长临待两月,妖魔援手有代价,所以这日子算等价交换。
风雪在屋檐和树杈间堆积,早上起来的时候已经山河裹素,天下皆白了··苏恒早早在锦绣宫布下了酒席,款待的人不多,也就一个土砌的简陋灶台,和一张挤不下十个人的桌子。
沈鱼被拉来掌勺,晏如霜带着几坛桃花酒,李如海一旁伺候着,瑶光在闹,玉衡在念叨,苏忏身上披着谢长临的衣服走进来,魔主还微微抬着手,帮他遮挡风雪··“终于清净下来了,”苏恒耳朵里没了功名利禄声,居然还有点不习惯,她望了一眼天又道,“皇兄这快活日子算是过上了,何时轮到我呢”·“阿恒还这么年轻,急什么”苏忏道,“天下百姓可望着你多活两年呢。”
“唉……”苏恒无奈的笑了一声··杯中酒刚温,桌上菜尚热,一缕阳光拨开云雾落在雪地上··墙肩正停着只五颜六色的麻雀,看样子既龟毛又爱臭美……·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了谢谢所有小天使的留评,投雷和一路的支持,本文还有小番外会在周二和周四分别放出~很小的日常甜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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