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 by 北有渔樵(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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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鼓 by 北有渔樵(4)
·那姓孙的掌事理了一理被李沐戎扯开的襟口,他年纪看上去不大,至多也就是三十开外,但修行人年岁不是问题,就是百八十了,也基本看不出来··这人显而易见带着皇城里的不良风气,首先是迂腐,其次是矫揉造作,这种时候还要将自己打理漂亮了,这才答苏白石的话,“将军啊,论职务,统领鉴天署的国师乃当朝一品,而您只是从二品,您没有这么大的权利调动我鉴天署的人。”
“……”苏白石只当自己刚才的客气都喂了狗,还不如放李沐戎过来打他一顿算了,事后纵使有麻烦,也比现在听他满口荒唐言来的痛快。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绥州边境艰苦在朝中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鉴天署作为大楚最系统的修道部门,依照每年的考核制度,必须到绥州边境呆满三年方能得到卓月门的提点,或官升一品。
这位孙掌事虽然张口闭口都势力无比,但想必还看不起人间富贵,他想要的是卓月门的提点,离登仙可少修行十年……他来绥州才两个月不到,作威作福的只要不干预铁甲军正常事务,苏白石只当养了头会吠的猪,随他去了,但这紧要关头,这人居然说出这样不要脸的话,简直蔚为奇观。
“再说了,随军的修道人也不只我们鉴天署啊,都知道清源观与我鉴天署关系不好,将军不先去请他们,难不成是想让鉴天署先损兵折将”孙掌事明显不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孙宜”苏白石一声怒喝··他手中长剑因此发出尖锐的鸣叫,卓月门早知道这些贪奢- yín -逸的氏族大家就算修道也没什么出息,肯定不会服从一个凡人将军的调遣,所以这剑是陛下赏赐的,有便宜行事之效,倘若有谁不服,可先斩后奏,其上更是遍布卓月门刻下的符咒,无论修行如何,可以一朝毁其根基。
孙宜嘴再坏,人再喜欢推脱责任,也不会拿自己的- xing -命开玩笑,他服软服的也快,只似有点不服气的拱了拱手,“既然将军已经请出了凤灵剑,臣等无话可说,但请吩咐吧。”
“孙掌事,你将鉴天署的人分配好,带一半随我到阵前一观……大敌当前,说话做事都要讲究一个分寸,孙掌事尤长我几岁不会连这点道理都要我来教吧”苏白石没给他辩驳的机会又道,“等到了阵前,孙掌事若有退敌良策,苏某不仅会洗耳恭听,事后还会负荆请罪……二弟三妹,我们走。”
他甲胄在身,走到哪儿都交杂着金戈铁马之声,孙宜与他计较不过来,这才点了一半的弟子,往阵前去了··到了才知,清源观竟早来一步··面前不知凡几的尸体被高等符咒所催动,所以感受到的死气并不太重,但曾因公干抓过鬼的修行者都明白——死气越重的行尸越好对付,反倒是眼前这成队列的活死人很难知道深浅。
黄泉河畔有摆渡人,鬼市朱门有守门将,都是由这样的活死人担任,所以真正说起来,这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得道”,只不过此道非仙非神,亦非魔非妖,乃是鬼道。
而铁甲军中就算是修为算高的孙宜也还在上下求索,连自己的“道”都没摸清楚,怎么跟如此众多的“得道”者相提并论,更何况这之后还有隐在暗中的罪魁祸首。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有点畏惧·· ·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孙宜经这前后两场惊吓,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局势·他虽说年纪不小了,但基本在鉴天署中呆了大半辈子,处理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还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世面,所谓妖魔也不过如此。
而今这般阵仗猝不及防的撞进他的眼睛里,孙宜这才有些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这茫茫沧海中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就连这不入流的御尸之法尚有人推陈出新,缔造出这般可怖的场景,孙掌事完全无法想象其他门道里还有多少可供钻研的空间。
思及此处,他不禁有点灰心·就算修道人的- xing -命普遍长于一般百姓,但几十年在百岁光- yin -中所占分量也不算太轻,他的沾沾自喜其实连一点“道”的边缘都没窥见,居然还敢大言不惭。
“孙掌事,”苏白石一身低唤,将孙宜沉湎于自卑的心思拉了回来——修道如同练武,也有走火入魔的时候,方才孙宜面上青一阵白一阵,苏白石有此经验,这才轻声道,“收敛心神。
此处数万铁甲军还依仗掌事等人,切不可于此时动摇·”·“不劳将军费心,我有我的主见·”孙宜“哼”了一声又道,“在下也是大楚官员,非心思不坚定者,若李副将早说形势如此危急,我也不会与你们为难。”
“……”苏白石想了想,总觉得这话有道歉的意思,但听起来就是很不顺耳··“那孙掌事可有办法退敌”苏白石耐着- xing -子又问,“暗中- cao -纵之人行踪不明,目的也不明,这些行尸此刻尚未有任何动静,但兵临城下的威胁绝无可能善罢……一旦动起手来,我方军士必然吃亏。”
孙宜心中忐忑却放不下面子,他横了苏白石一眼,又道,“急什么,等我与诸位道友参详之后,自然会给你一个答复·”·苏白石对这样虚无缥缈的承诺十分不认同,紧接着问,“那需要多久”·“一盏茶给我等着”孙宜板着脸,很不高兴的就近挑了顶帐篷,将鉴天署与清源观一干人等全赶了进去。
他虽然说是一盏茶的时间能答复苏白石,但其实并没有底··他甚至连这些带有意识的凶尸是如何制成都不清楚,但孙宜却知道,现在所有人都指望着他,他纵使是个无知自大且趋炎附势的玩意儿,也不能在这时表现出任何的退缩和迟疑。
徐辰生自幼长在勾心斗角的官宦人家,对孙宜这种人的心理也算是了解一二,因此并未留在阵前同苏、李二人一同布阵戒备··“孙掌事·”徐辰生掀帘进来的时候,将孙宜吓的一个激灵,后者脸色有些发青的看向徐辰生道,“何事”·孙宜对苏白石尚且倨傲无礼,更何况是年纪轻轻的徐辰生,他皱了皱眉,逐客道,“军师帮不上忙,还是趁现在赶紧去找你的新婚娘子吧。”
“……”倘若不是徐辰生学富五车,知书达理,想必也要掀桌子··“王爷走的时候,曾经给我留下了三道符,其中两道是赠与我跟三妹的,上面有我们的生辰八字,另有一道,说是危急时刻可交给孙掌事你。”
徐辰生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并非常见的暗黄或明黄色,而是通体漆黑,两头用金粉绘着莲花图案,中间是孙宜也认不出来的字样,首尾相连,左右并行,更奇特处,此符没有上下之分。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非修道之人兴许感受不到此符上透着的凶险,但孙宜入手时,一身汗毛战栗而起,指尖都在微微颤抖··这张符明显与他们瞎涂乱画的消耗品不一样,乃是鬼市黑塔才出的珍品,孙宜向来不待见苏忏,知道这位穷酸抠门的观主没有钱去买这样的好东西,必然是从魔主身上敲诈来的。
简直恬不知耻··孙宜在心里唾弃了一番还得赚钱养家的苏忏,身体倒是不嫌这符来历不正,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他这才像吃了定心丸一样,方才的趾高气昂又上来了,对徐辰生道,“军师要没事就出去吧,我们还有事相商。”
“告辞·”徐辰生不跟他一般计较,交托完了物品刚要离开,又想起苏忏一句话,转身同孙宜道,“王爷还说,符上写的是甲字纹,且此物可轮番使用,能有多大的杀伤力连他也并不是很清楚。”
“知道了,不送”孙宜冷着脸赶人··徐辰生并不明白天干之首“甲”字纹的含义,但这是修道人入门基础,军帐中一时之间有些安静,都不知道要怎么起这个话头。
而另一边,留下此物的苏忏也在经受一场大难··他盘腿坐在神坛之下,姬人与并不见踪影,四周像是有一圈看不见的牢笼,将他牢牢束缚于内,苏忏睁不开眼睛,恍惚中似乎已经过了千岁春秋,却又好似只在一瞬。
姬人与此人是个毫无底线的- yin -谋家,就算他趁机在自己身上做什么手脚,苏忏都能够接受,并且以其卑鄙无耻的手段,苏忏甚至做好了准备,他会在此时间里实行什么颠覆大楚的计划。
只是苏忏始终想不明白,造成天翻地覆的局面到底对此人有何好处,他就算是妖魔鬼怪,也有生长的故·得“道”者,哪怕是再蹊跷古怪的“道”,都会有一点骨子里的思乡之情,这是皇天后土烙下的痕迹,也是对长生不老者的一点束缚。
所以哪怕穷凶极恶的妖魔也不会在自己的故乡闹事,这算是六界公认的准则··烽烟一旦肆虐,无人能够幸免,更无所谓桃源,到那时候,哪怕是隐姓埋名生活在人世的其它五界之人也会受到波及,继而事态越发失控——一切重归混沌。
姬人与就算是脑子坏掉了也该有个底限,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全都不合理··“道长,”正思索之际,苏忏的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与谢长临有六分相似,只是还带着点稚嫩,不似而今般低沉,那声音又道,“你要去哪里啊”·苏忏心头剧震,翻天覆地的黑暗与光怪陆离的场景交错进行,几乎要将他的胃摘出来,苏忏发现自己越挣扎越是泥足深陷,转眼连呼吸都被遏制住了,差点死的既失信又窝囊。
他是个和柔的- xing -子,知道这么不近人情的反抗到头来受苦的只是自己,干脆纵容这股回忆泄洪似的灌进脑子里,一时之间不知今夕何夕··就在苏忏以为自己不死也得痴呆的时候,目中光景忽然定格成一树一人和一座荒岛。
他觉得自己应当是晕过去了,但不妨碍记忆在脑海中呈像,他甚至看见了自己——一身白衣,冯虚御风的自己··风吹在面上细腻而温暖,硕大的太阳挂在海天之间,一半没入水中,直视过去光芒也并不刺眼,霞则上下皆有,云尖被染的绯红,随着风将整个儿弧形的天空塞满,而海面上的则伴粼粼波光,连这红色也有了层次感,像被一笔化开,由深而浅。
苏忏看见自己手里拿着拂尘,脚尖踩在海面上,荡开的水面倒映着淡金色的小莲花,一步一个,因而人并不下坠··他的眼前是一颗巨大的梧桐树,伞盖亭亭,几乎支撑起了黄天,根延万里,紧紧抓着厚土,每片梧桐叶都在熊熊燃烧,但这火光却是和煦的,也不伤人,捉一点于掌心,还能化成星光。
而这棵树就是卓月门的老巢,也是谢长临成魔之处——名为灼木梧桐··“长临”苏忏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在灼木梧桐之下看见一块石头,巴掌大的萤火虫趴伏其上,懒洋洋地拍打着翅膀,似乎连动都不想动。
“长临……”苏忏又喊了一声,忽然一股大力袭来,似是在他仅存的神智上狠狠一拽,将他整个人拽到了那副白衣肉身上··“你怎么才来啊”这话不仅任- xing -,而且声音非常稚嫩,几乎达到了玉衡和瑶光的水平,奶声奶气的,随即蓝色的光芒闪过,石头上趴着的萤火虫变成个半大的少年,瞪着一双大眼睛瞅着自己。
“……”这也太可爱了点,苏忏的爪子发痒,没忍住摸了摸这小子的头顶,他确认似的问了句,“长临”·“哼”模样如同十岁刚冒尖的孩子,谢长临输人不输阵,拍开苏忏的手道,“别摸,摸了长不高”·妖魔最不愁长个子,你就算乐意顶天立地,长成两米也没关系,但眼前的谢长临却非要执着的认为摸头不长个子……苏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笑的直打跌。
兴许世上所有这个年纪的少年,都继承了这位天魔地妖的别扭- xing -子,一边想要炫耀,一边却又觉得这样太不低调,话将说不说的,将脸憋得有些红··苏忏便俯下身子来问他,“怎么了”·“我昨天挺过了第八道天劫,等再过一道,我就能离开这儿,跟你去四处游历了,你可不能反悔”谢长临毛还没长齐,以后的无赖品- xing -倒是就此看出一二来,这孩子一把抱住苏忏的腰,仰着一双大眼睛又道,“还有那只凤凰的尾巴,我要最长最漂亮的一根”·苏忏的心里忽然一阵抽动,非常剧烈的忐忑不安潮水般涌了过来,失去意识之前,他似乎看见手中的拂尘化为飞灰,取而代之的是一盏引魂灯。
 · ·第50章 第五十章·等苏忏的意识重新清醒过来,方才的祥和与平静全然不复,海面漆黑,滚滚波浪像是万马奔腾,前仆后继的冲向孤岛,而那方巨石已经被雷网劈的粉身碎骨,当中躺着一个衣裳褴褛的少年人。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他的身量已经长大了不少,眉目都撑开了,很似而今的模样,焦黑的皮肤下似是有蓝色光芒呼之欲出··而苏忏目之所及,海面上无数道闪电几乎错综成林,本就为数不多的上古生物皆在暗处瑟瑟发抖,生怕沾亲带故的也被劈上一道。
谢长临与那只凤凰真是不死不休的冤家,竟连雷劫也撞到了一处·那只凤凰得灼木梧桐的庇护,虽有伤,但未伤及根本,而余下三分之二的天雷怕是知道谢长临日后是个什么祸害,竟一路赶着往他头上劈,势要趁他没有气候之时,先除了这个孽子。
苏忏手里提着一盏引魂灯,半跪在谢长临身畔,将那一点深蓝色的魂魄藏于其中,而后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将自己的神识放入褴褛的少年身上,直至无数天雷降下……·谢长临没了肉身,从此脱胎换骨,便是后来专司妖神仙魔魂魄的泰山府君,尤要畏他三分。
苏忏平生最是怕疼,可能就是那时留下的病根·雷入眼时就算没有真的劈到他身上,苏忏仍是觉得筋骨烧的慌,像是除了记忆,还有更多的东西源源不断的涌进来,充斥着四肢百骸,短暂的求死不能之后,苏忏似入定了般动也不能动。
“我原来是这么大的来头啊·”苏忏恍恍惚惚中还想着这回事··且不论天底下有几人敢先逆天再欺天,就单凭他比谢长临还大出这么多的岁数来,怕是辈分只排在天地之后。
可惜苏忏的记忆有东拼西凑之嫌,在漫长的岁月中磨损无数,以至于剩下的毫不齐全,纵使想了起来,他也似个旁观者,透过窗户瞥见屋里的人生··这般神识中的折腾,放回现实也不过才一个时辰,天似乎要亮了,一点蒙蒙的光透不过黑雾,落到铁甲军营帐上时,只剩下星点微芒,淡的几乎看不见。
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还泛白的雾像是吸饱了夜色,到最后,竟连成片烧着油的火把也成了摆设,人眼所见很有限,几乎一步开外只知男女,十步开外人畜不分··这时候,鉴天署和清源观的人都忙碌起来,他们用一枚竹片扎成眼珠子大的小灯笼,里面烧的是符纸,两个时辰一换,能小范围的驱散浓雾。
而军中戒备的瞭望台上,则由孙宜亲自动手,集百张符纸而成,乍然看上去,就像一个熊熊燃烧的眼睛,将这黑暗又怼回凶尸群中,并选目力极好的斥候随时查探敌方行动。
长时间的对峙行尸走肉们兴许毫不在意,但人是会乏的,在苏白石的调度下,每四个时辰轮一次班,军士尚好处理,可鉴天署与清源观的人本就不多,两相叠加也才数十人,倘若也依此法分批休息,一旦有什么突发事件,肯定难以处理。
这是一场实力不对等的战役,苏白石站在布防图前,甚至想不通巴渎为什么要挑在此时下手··确实没道理的一件事··巴渎的迅速壮大导致内部各个首领间互有微词,游牧民族本就野- xing -难驯,强行拧成一股的后果就是一旦外敌消停下来,便会从里面导致分裂。
苏恒近些年也从当中发现了苗头,一点点停下了针对巴渎的行动,在此内忧未安,外敌强如虎狼的情况下,巴渎竟然兴兵来犯,难不成这任可汗竟是个脑袋被驴踢了的·还有,巴渎在大楚之后才开始重视修道者,而修道一途需要积累,短短几十年里,如何能培养出这般厉害的人物·莫非巴渎这次真的破釜沉舟,竟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神荼大人也亲自动起手来,非要拿下绥州·说句对不起刘瑾的话,绥州这地方又偏又穷又冷还没有地位,上下所有的官员除了刘瑾都是贬谪过来的,就算真的打下来又能如何铁甲军到底不是吃素的,这柄大楚利刃时刻都会盯着此处,只要一有时间休养生息,必会卷土重来。
难不成他巴渎还想一路杀去帝都,让大楚就此亡国·做他娘的春秋大梦·苏白石的内心丰富,脸上却没表现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咬牙切齿,他很能沉得住气,乍看起来又沉稳又坚毅,跟定海神针似得杵在营帐中。
可奈何徐辰生与他虽不算自小相识,但也生死与共这许多年,苏白石心里想什么,他大概也能猜出一二,此刻正撑着额头,看他大哥内心波涛汹涌,脸上装模作样··平素与苏白石一个鼻孔出气的李沐戎并不在此处,外面总要有人看着,这种时候,李沐戎的风风火火就派上了用场。
“兄长,”徐辰生开腔打破了一室寂静,“倘若这件事真如王爷所说,那恐怕巴渎可汗也被瞒在鼓中,他不可能做如此无智的判断,如此大动干戈为了什么两败俱伤”·徐辰生并不指望有人能给他一个答复,铁甲军中牵涉到两国政治邦交的,基本都是他一肩挑起,其他两人只管“有没有仗打”和“要打多久”。
谁知,苏白石这次却应声道,“二弟啊,你说有没有这样一个可能,巴渎侵占绥州一次伤亡,大楚夺回绥州又是一次伤亡……甚至有可能陛下为绝后患,趁巴渎积弱之际,将其吞并……”·“大楚国力虽强,但巴渎人民悍不畏死,倘若打到无名河北岸,抵抗必不可少,甚至有可能发展成持久战,大楚可供消耗多久只要这样的形势一打开,觊觎大楚的番邦小国不知凡几,又会趁此机会蚕食边境诸州,后果不堪设想”·徐辰生顺着他的思路接了下去,转眼背后大汗淋漓,仿佛已经看见了陈尸百万,国破家亡。
“不行,战事不能起,兄长,给我拨一队人马,我要去一趟巴渎”·苏白石尚未来的及开口,营帐外又有事发生··先是施盼夏与谢长临不知怎么从绵绵无尽的浓雾中冒出了头,带着一身风尘仆仆,衣服上还沾着淡淡的水汽。
施盼夏倒是完整的一个人,谢长临的身形却有点稀薄,胸前挂着一枚玉雕的萤火虫,脾- xing -未变,看谁都爱搭不理··李沐戎一开始甚至以为遭遇了敌袭,幸好她也算老兵油子,经验丰富,绷到极致的神经居然还能在紧要时刻猛地反应过来,这进攻的命令只差了一个牙关就能将施盼夏- she -成刺猬。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她跟看见救星似得,赶紧迎了上去,但左看右看,却未曾瞧见苏忏的身影,李沐戎不禁问,“苏大哥呢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他有事要办。”
谢长临连声音都不像近在眼前,虽是嘴巴开合,但这话却是从他胸前的玉雕中传出,只听他又道,“此物只能负载我一分功体,倘若来的是姬人与定然不堪阻挡。”
谢长临丝毫不考虑现在是什么情况,眼前人又是什么心理,这颗定心丸纵使喂了下去,他也能从嗓子眼里给你抠出来,还怪你吃早了··李沐戎一时感慨天地果然兼容并蓄,连魔主这么欠扁的人都能容忍。
就在他们说话的空隙,那原本一动不动的行尸似乎突然有了变化——他们的眼睛一瞬间全都闭上了,像是不想看见即将到来的血流成河··“小心了。”
谢长临沉声道··他原本不想趟这滩浑水,于妖魔界而言,人间就算闹的天翻地覆鸡犬不宁,最得益的肯定是鬼界,万千亡灵先前往投胎,投不了或不想投的,才有可能无意中闯入妖魔之道,成为他的臣民。
只是妖魔普遍命很长,就算几百年没有新人也不担心,所以谢长临也没有必要劳心劳力的去忧烦人口问题··他就是一个两相持平的中间人,兴也无所谓,亡也无所谓。
可而今大楚是苏忏的故乡,谢长临是背生双翼的流浪者,一生除了苏忏没有归处,这件事就豁然开朗起来··谢长临厚颜无耻的将自己归类为大楚的“女婿”,为岳父岳母家出分力,总不算太过分吧·剑拔弩张的战场上响起一阵银铃声,远近难以分辨,那些凶尸跟受了命令似的,口中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吟,李沐戎手中令旗一抬,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住手”徐辰生以最快的速度奔赴而来,他大喝一声道,“撤往后撤此仗万万打不得”·然而这一声却来的太晚了,叫住了自己人,那些凶尸又岂会听他言语,数十上百具从浓雾中蜂拥而出,最外围的盾牌军完全不是这些怪物的对手,立马遭殃· ·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铃声摇的更急更快,被催动的凶尸不知凡几,有些甚至半边身子都腐化成了白骨,一看就是撅坟而出。
惨遭吴岭西毒手的村庄规模虽不大,但这无名河畔素来埋着无数忠骨,较真来算,几百年间人数恐怕不比驻扎绥州的铁甲军来的少··而且驱动之人很懂兵法,稀少难成但威力巨大的封魂凶尸将谢长临、施盼夏以及孙宜等几个法力高超之人团团围住,这些尸体的脖子上纹着一圈黑色纹路,拼合起来竟是一道完整的结界,进了这个圈子,就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方能破解此阵。
“三妹”徐辰生在苏白石的护送下,磕磕绊绊勉强走到了李沐戎的身边··从令下到硝烟四起不过一转眼的时间,目之所及已经伤残无数,腥臭味分不清是腐尸造成的还是鲜血造成的。
而就算徐辰生不开口提醒,李沐戎也在指挥撤退··硬拼是没有结果的,敌强我弱,而且打的还是些不知疼痛死亡为何物的东西,只是敌不动我不能动,只有真正交上了手,乱局一生,才有突围的机会。
而另一边,施盼夏在谢长临的身边岿然不动,在孙宜看来颇像尊凑数的大佛,她的耳朵追随着无常的铃声,似乎想从这片惨嚎、咆哮、马鸣、嘶吼中找到一个人的方向··“这位姑娘,”孙宜没好气的扫了施盼夏一眼,“你是来当摆设的吗杵在这儿好看”·围剿他们的凶尸速度和力量都与外面那些不在同一品级,更何况凶尸的身上还画满了图腾与咒术,以逆天行事的代价将这些最普通低等的招数发挥到了极致,威力简直可同高级符咒相提并论。
一时之间,孙宜有些左支右绌··“闭嘴·”谢长临微一皱眉,嫌此人聒噪··施盼夏与吴岭西有一世夫妻之缘,缘未尽,所以尚有一条红线相牵,倘若世上真有什么人能在这种纷乱的情况下找到始作俑者,那一定是施盼夏无疑。
同时,谢长临还感受到了姬人与的气息,此人- yin -不- yin -阳不阳,身上有一种潮- shi -的死气,闻起来与黄泉水颇为相像··倘若姬人与在此处出现,那至少说明苏忏无人看管,谢长临有自信,只要苏忏恢复了记忆,哪怕用千道天雷关着他,他也能闯出来,同时还会酝酿出一个复仇的计划,定会让姬人与这次得不偿失。
“找到了”施盼夏的眼睛忽然直直的望向西面,她根本不顾自己仍然陷在包围圈中,直冲西面而去,眼看要撞在雷电火光并起的结界上,倘若不是孙宜拉了一把,谢长临又化解的及时,否则莫说只燎着了几根头发,恐怕这层头皮都没了。
“我说你这姑娘是来添麻烦的吗”孙宜满脸的不耐烦,“找死远一点,别拖累我成仙·”·施盼夏的脸色苍白,似乎从清源观出来后又消瘦了不少,整个人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她的精神同样不济,整个人看起来跟这些围攻他们的凶尸也差不了多少,充满了颓丧的气息。
孙宜回头看了她一眼,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差点以为是自己这话说的太重了,才导致这年轻的姑娘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魔主,你可为我开路吗”施盼夏问,谁知话音一落,谢长临胸前挂着的玉雕萤火虫里却发出了另一人的声音——苏忏道,“施姑娘,你不是他的对手,万事等我回来再说”·相隔几十里远,苏忏也不知经历了什么,大口的喘气声听起来就像是刚刚跟谢长临打过一架,嗓音也有点虚弱,努力提起来的精神并不能完全掩盖他话语当中的疲累,顿了顿,苏忏又道,“长临,你不要过来,我去找你。”
带着玉雕的稀薄人影闪了闪,又稳住了身形,谢长临微一点头,“好·”·倘若不是苏忏这一句来得及时,想必爱美人心切的魔主大人才不管现在是什么情况,都能扔下一堆的烂摊子,先杀去神坛周遭看看苏忏的情况。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长临,你这东西除了能通话之外还有其它用处吗”苏忏的声音继续传出来,“一张千里传音的符市面上也才卖一两纹银,这东西看上去像个价值连城的宝贝,你不会让人坑了吧”·“……”财大气粗的鉴天署集体见识了清源观主的勤俭持家。
“此物是上古之物,乃是我肉身毁坏后所化,整个大楚国也抵不上它一片玉屑……阿忏,你要用它做什么”谢长临问··大楚已经逐步沦落为了一个度量单位。
苏忏仿佛在那头极小声的倒吸一口凉气·早半年前,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还是一只秃毛笔,现在却富贵的堪比大楚百年国库,难免不受点惊吓·幸而苏忏恢复的也快,他继续道,“可否让我看一眼你那里的情况”·玉质之物通体剔透,泛着蓝盈盈的光芒,它的翅膀制作异常精致,分上下两层,外一层是几近透明的白玉,里面才是真正的厚翅,当下宛如活物般颤动着,在其上倒映出四周景象。
铁甲军虽处在有意识的撤退当中,但死伤仍然惨重,倘若不是个个精锐,又有无数载枪林箭雨的经历,恐怕阵势早已大乱,死伤人数还要翻上一翻··纵使巴渎部落一生纵横马背之上,铁甲军也从未示弱,在其鼎盛时期,尤可拒之国门外。
可而今所见,满目皆是无血无肉的怪物,甚至有些行尸身上穿着铁甲军同僚的衣服,也不知黄土中埋了多少年,而今再见,竟是斑斑血迹和一身褴褛,还要被人- cao -纵着,转过身来对自己为之而死的理想刀剑相向。
受如此折辱··四周皆是烽烟战火,无序当中却还暗藏着一种有序··苏白石清点了一小队的人马,由李沐戎带领着,决定奇兵突出,在此包围圈中冲撞开一道缺口,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将徐辰生安然无恙的送到巴渎,制止这一场起于私心的闹剧。
“阿忏,看见了吗”借助附身于玉雕之上的一缕精魄,不只苏忏,连带着谢长临也从这些凡人身上看见了恢弘的壮举,他们前仆后继,平素明明惜命爱命,却愿为身后之城而搏命,真是幅员辽阔的天地江山中最了不得的蝼蚁。
“……嗯·”苏忏的情绪明显变得更加低沉,他顿了顿又道,“该来的人竟然又迟来一步,是死在路上了吗”·天底下命硬到能让苏忏这么诅咒还不遭天打雷劈,并且惯常爱迟到的,通常只有一个人——大楚国师,卓月门。
“阿忏,”谢长临压低了声音道,“姬人与尚未露面·”·他们此番对话较为隐秘,就连靠他们极近的孙宜和施盼夏也只能勉强听见一二,何况四周风哭人嚎,刀戟交接不断,苏忏的声音传过来时非常失真,要不是谢长临非常了解苏忏的语调,说不定就此忽略过去了。
所以姬人与应当还不知道苏忏挺过了一劫,正等着赶过来坏他的事··此人- yin -谋阳谋,就是为了挑起这一番争斗,按道理来说此时正是大好时机,只要姬人与肯亲自现身横插一手,铁甲军驻扎于绥州的这一支弄不好就此全军覆没,可为什么姬人与至今毫无动静·“他会不会在等什么”苏忏的声音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响起,“姬人与以我为牵制,要的就是你不能全力插手此事,在他眼里,我们两个恐怕已经是笼中雀,犯不着再- cao -心……而他等的人此时虽不在铁甲军中,但也不久将至……”·“卓月门”谢长临再一次与苏忏异口同声。
“可卓月门是我见过最懒散的修道人,身上着火都不肯跑上两步,更是常年龟缩在他那间破落府邸中,跟神荼怎么扯得上关系”苏忏忽然闷哼一声,隐隐能听见他强压下去的咳嗽。
“阿忏,你当真没事吗”谢长临小声问道,“我在祠堂等了你好久……”·“……”感情是嫌自己脚程慢了·其实苏忏并不如他声音中表现出来的这般从容,相反,他现在全身上下的筋骨就像被人一根根重新整造过,疼已不足以形容,就像是强行往一口缸里灌进了江海的水,苏忏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散架。
可现在的形式千钧一发,他也没有什么时间停下来好好梳理,只能先撞破了笼子,而后在周围随手捡了根什么半撑着慢慢往前挪··中途甚至有几次苏忏咳出血来,整个肺部如同塞满了滚烫的沙子,总而言之,现在的苏忏一副身子骨根本不顶用,可姬人与留下的结界与看管他的凶尸却根本无法阻止这位体弱之人离开神坛。
苏忏难以控制自己的力量,方圆三尺笼罩在一片暴风雨中,连那经久不熄的梧桐叶也受到了连累,转眼神坛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与死寂·· ·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瑶光,你好好跟着我,不要乱跑知道吗”玉衡紧扣着瑶光的手,这小娃娃看起来明明怕的要死,却仍是色厉内荏的将瑶光护在自己身后。
他们原本是跟着谢长临呆在祠堂中的,可现在魔主大人分了功体附着于玉雕萤火虫之上,不能擅自动弹,否则这一分功体随时有可能离散·这两个娃娃也听见了苏忏的声音,敏锐的察觉到了苏忏的时急时弱的咳嗽声,决定结伴去给主人做个接应。
他们的身上有驱魔辟妖的符咒,更何况两个式神一口咬下去全是空气,既尝不到鲜血,更没有肉,行尸与野兽们对此也不感兴趣··相较于玉衡的谨慎小心,瑶光的没心没肺简直注定了他这辈子没什么惧怕的东西,在这种腐烂漆黑目不能视的环境下,仍然能开开心心的捉甲虫。
玉衡将其环抱在怀里,限制了瑶光胡闹的范围,泥沼中担惊受怕的继续往前走··“瑶光……”玉衡觉得自己踩到了什么,“嘎”尖锐的一响,他声音颤抖着道,“你身上有什么照明的东西吗”·“有啊,”瑶光歪着脑袋,“鬼市外树妖送的一只白蜡烛,点着了风吹不灭,还能烧个几百年,好多帝王陵寝里都会用到。”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玉衡实在不想再听见诸如“陵寝”、“坟墓”、“乱葬岗”一类的词了,他赶紧捂上瑶光的嘴,让后者从肚皮里掏出了那根活像拜祭用的白蜡烛。
·随着这一点微弱光芒,终于能将周围看清楚了,乌泱泱的天与脚下白骨铺的路又着实把玉衡吓了一跳,但也让他看清了不远处的怪异之景··风形成了一个漏斗形,卷的天上乌云涌动,摧枯拉朽般将灌木、杂草与枯骨全数牵扯进去,规模之宏大场景之邋遢,颇像在九重宫阙上卖破烂儿。
不知怎么的,玉衡总觉得这里头该有苏忏的身影··小娃娃拉着瑶光,挑挑拣拣的往那阵旋风处靠近,然而越是往前,越是难以站稳脚后跟··他两原本就没什么重量,虽说一般的风也吹不倒,可这风的的确确是由苏忏引起的,里头掺杂着他关锁不住的灵力,远远超过了玉衡和瑶光所能承受的范围。
苏忏手里拄着一根大腿骨,蹒跚的往前行,还时不时与谢长临说上几句话·他的神智勉强维持在一个危险的水平,眼睛都不大好使,只能看见前面几步路,更遑论发现两个小小的式神了。
“主人主人”玉衡冒着狂风喊他,小娃娃一只手拽着瑶光,另一只手握着灌木枝,双脚几乎离地而起,瑶光却还在“咯咯咯”的笑着道,“主人,哥哥,我飞起来了”·果然是个脑子不好使的。
“主人救命啊”玉衡在撒手卷入狂风前的最后一刻,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哭腔·他所有的矜持与坚强仿佛在一瞬间溃不成军,但另一只手纵使被拉扯的没了知觉,也还是死死拽着瑶光。
若非支离破碎,不能让他们分开··这声哭泣终于传到了苏忏的耳中,他抬起不怎么灵光的眼睛看了一下,这一下,差点没喘得上气来··瑶光和玉衡往远了说不过是他的式神,往近了说,就是养育十数年的孩子,谢长临尚未出现之前,他两就是苏忏的港湾,是他一往无前的后盾。
此时却因自己的缘故,将两娃娃置于不可预估的危险当中,苏忏即将散离的意识竟然一瞬间重回清明··“玉衡瑶光”苏忏咬着牙,胸腔中又泛起一股强烈的血腥味。
溢出体外的力量过于庞大,但苏忏要想救下玉衡和瑶光就必须停下这阵风暴,否则只能看着这两孩子被自己撕扯成碎片··普通人心头之血并不多,一生也只有五滴,一滴是天命造化,一滴是父母养育,一滴是白头偕老,一滴是莫逆之交,还有一滴是儿女满堂。
但是心血虽少,却也不是独一无二之物,苏忏能做出玉衡和瑶光,当然也能做出另一对的式神·经过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事,苏忏早已道法纯熟,想必这时候做出来的式神就算不会十全十美,也定没有啰嗦聒噪瞎- cao -心和一颗糖果就拐跑的缺点。
只是心血非独一无二,玉衡和瑶光却是独一无二··“主人”玉衡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渐渐消融在通天彻底的旋风之中,他带着哭腔又喊了一句,“主人,你要好好保重……”·数十年岁月的风霜同在,仿佛无名河北岸的龋龋而行不过是昨日之事,自己仍然有- cao -不完的心,怕主人饿了、冷了、受伤了,怕瑶光丢了、没了、不见了。
细算玉衡这一生,竟有如此多的担惊受怕··看上去那么小的一个娃娃,却在短短时间里做好了自己的心理工作,从最初的“救我”到现在的关心,仿佛死亡已经成了他的定局,而玉衡也有了准备来迎接它。
苏忏嘴里的软肉被他死死的咬住,一时分不清这股血腥味是来自喉咙还是口中,他干脆闭上了眼睛,修道之人的气海乃是乾坤袋,没有装不进去的东西,只是撑开乾坤袋却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少则不过一两百年,长则需要与天地同寿。
可现在的情况可容不得苏忏杵这儿几十年,他强行将这股几乎撑破自己肉身的力量塞了进去,若不如此,玉衡和瑶光难逃死劫··风像是一瞬间倒转了方向,自内而外一寸寸刮着苏忏的身体,苏忏岿然不动,等这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的脚下已是整片玄黄。
苏忏虽然不娇气,但从小最是怕疼,就连撞到了桌子腿也要哼哼唧唧,可现在疼已经不算什么了,他心头忽然泛上了那么多的放不下,诸如阿恒,诸如谢长临,诸如仍在苦战中的铁甲军甚至是浑浑噩噩作女干犯科的吴公子……·修道路上人情淡薄,到头来无所谓的事,竟然都是心头点点滴滴。
“玉衡……”苏忏每说一句话,就感觉有温热的血腥自胸口往上涌动,一发不可收拾,“你还在瑶光身边吗”·许久的沉默之后,稚嫩的哭声从他身前响起,“在,主人,我在。”
“还好吗”苏忏又问··“好……”玉衡哭道,“我跟瑶光都好,主人,我要怎么救你……你别流血啊,求求你,别流血啊……”·玉衡从诞生之初就没这么无助过,他甚至都没怎么掉过眼泪,因为他知道只要瑶光和主人在他身边,世上没有迈不过的坎儿。
可现在,小小的式神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生离死别,天道无常,他本不该明白这些的——式神而已,从不值得主人为此而死··“那就好·”苏忏又道,他轻微的笑了笑,阖上的眼皮重逾千斤,有点不想睁开的意思。
他踉踉跄跄的又往前走了两步,小声嘀咕着“铁甲军还能支撑多久……能不能等我……”·话音忽然低了下去,苏忏身子一歪,整个人倒在地上,堪堪让嚎啕大哭的玉衡接住了,向来脑子缺根弦的瑶光也受了惊吓,眨着眼睛看向一身血的苏忏——苏忏白衣上尽是血污,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而覆盖于这身衣物之下的躯体如刮了鳞片的鱼,没有一丝完整之处。
血还在不断的渗出来,几乎染红了身下黄土··苏忏阖眼前回顾这短短一生,年幼别家,少时别恩,而今别世,华发未生,竟已多风雨··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主人……”瑶光轻轻碰了碰苏忏的右臂,他的天真浪漫被死亡忽然中断,眼圈一周都红了,小声问玉衡,“主人怎么了”·“没事。”
玉衡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咬牙道,“没事,我们接主人去祠堂,魔主在那里,主人一定没事”·而在祠堂中的谢长临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且此预感异常强烈,让他几乎按耐不住,只想冲出祠堂,去看看苏忏,去看看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可事前苏忏有叮嘱,倘若于谢长临而言,世上真有什么必须遵循的真理,也不过就是苏忏一句话··谢长临指尖的红线突然也断了……这东西不识人间爱恨,从不会逗留片刻,一方死亡,红线就会自动缩成一个指环,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阿忏,阿忏……”谢长临急促的喊道,然而萤火虫的另一半却毫无动静,谢长临不得已右手一勾,借□□之力握住玉雕萤火虫道,“回·”·两相感应,藏在苏忏怀中之物探了探脑袋,振翅而出,直飞谢长临的身边。
它原本蔚蓝色的身体上也到处都是斑斑血迹,几乎能从上面看出其主人的惨状··谢长临再顾不得什么大楚,什么铁甲军,强行收回功体,冲向祠堂外的黑雾,并在不远处遇到了玉衡同瑶光。
小式神模样小巧,力气却大的可怕,单手扛起一个成年男子还能边哭边跑,苏忏倘若这时能睁开眼,必然觉得自己十二分丢人了··“阿忏……”谢长临的心尖上仿佛有什么正在衰竭,他几千年前没能目睹此人的死亡,因此对不告而别的怨恨远大于悲伤。
可现在,苏忏就躺在他的面前,满身鲜血,不会嫌弃他的不近人情和高高在上,也不会同他说“饺子种类多呢,桂花糕香甜,还有小笼的包子和陈年的佳酿,你们妖魔界又有什么好吃的”·可是阿忏啊,没有你,这世上所有的东西皆是一样的啊……·玉衡一向很怕谢长临,总觉得惹恼了魔主,他便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可现在一看,谢长临竟然也有安分的时候,他只是静静的弯下腰,将苏忏从地上抱了起来,一言不发的往外走,玉衡和瑶光只能跟着他,一时间居然连去哪里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莫方· ·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徐辰生在一小队死士的护送下,以极快的速度脱离了包围圈,可越是靠近无名河,也就意味着更多的危险——此处已经完全是行尸与野兽的天下,而他们经不起更多的死伤。
李沐戎肩上带血,她草草的扯下一片衣服,将伤口包扎过,整个人狼狈不堪的拉着徐辰生躲入荒草丛中,缓慢而有效率的往前移动··如此凛冬之际,李沐戎的身上还是起了一层薄汗,她的脸在坠马过程中负上了不同程度的擦伤,但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而敏感,背紧绷着微微弓起,像是一支随时都会离弦的箭。
“二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将你平安送到巴渎,”李沐戎小声道,“毫发无伤大概没可能了,要不你凑合一下,不缺胳膊少腿怎么样”·“……”李沐戎向来都有这样的毛病,一到紧要关头,就忍不住说些话来逗他,仿佛这时候笑一笑,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一样。
徐辰生的骨子里其实有些悲观的色彩,他的心思重,很容易积压下负面的情绪,还不喜欢喧诸于口,导致偶尔看来颇有点- yin -郁··他藏在这草木丛中时,一身熨帖的官袍被揉的又皱又脏,还割破了许多,完全看不出原本面貌。
怕是就此闯过了重围,平安到达巴渎可汗面前,也会被当成个无事生非的疯子叉出去··“二哥,”李沐戎在他身边轻轻笑了一声,她又道,“别担心,你就是有天生的使节范儿,倘若有人敢拦着你,我就让他人头落地。”
“你呀,别动不动就说人头落地,我们是去和谈的,又不是捣毁人家的老巢,收敛一点·”徐辰生竟然不可思议的被李沐戎安慰到了··他慢慢呼出胸腔中一口浊气,在心里细描勾勒着到时候该说什么话,该有怎样举动——此行只可胜,不能败,与其刚踏出家门就做无谓的担心,还不如整理好思绪,平心静气的去接受。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有巨大的动静袭来,就像是千军万马的对垒,然而这对垒显然实力不均,一方惨败的哀嚎声愈来愈近,就算李沐戎曾身经百战也一时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地拉近了徐辰生,迎面扑来的血腥味浓厚的像是一夕屠城,徐辰生的面色瞬间变的惨白,他被李沐戎护在身边,却明显感觉到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子在发抖,四周野兽与行尸像是遇到了克星般纷纷后退,竟然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方空地。
李沐戎心里也是怕的,她才刚刚成亲,也好多年没有回家看看了,想爹娘和姐姐,倘若长眠在此,很多的事就会成为遗憾,而李沐戎从来不喜欢让自己后悔··她似猎豹般警惕的望进黑雾中,右手放在剑柄上,人似离弦之箭,进攻的角度刚刚好。
来人却是谢长临··他怀中抱着苏忏,身旁还跟着两个小娃娃,身上一尘不染,但脚底下却铺成了一条血路,他的背后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此处所有的埋伏与布局竟然都无法近谢长临的身,前仆后继的行尸不过是螳臂当车,尚未靠近,便已爆体而亡。
在李沐戎的记忆当中,这位魔主大人虽然不好亲近,但也不是什么大女干大恶之辈,摆出来的谱甚至还没有鉴天署的孙掌事大,以至于她还胆大妄为的同谢长临喝过两碗酒。
可现下看来,这位真正是天下间独一无二的魔神,所有鬼怪之物要么在他脚下瑟瑟发抖,要么就只能到处逃窜,想要保命··只可惜,不管求饶亦或逃窜,最后都只有一个下场——·一匹体型壮硕的狼忽然在李沐戎面前散成了一堆血与肉,甚至有一部分不偏不倚的浇灌在了李沐戎的身上,可她现在没有闲心去管这些恶心人的东西,因为除了令人惧怕的谢长临,她还看见了苏忏。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毫无生机的苏忏··李沐戎可说是见惯了生死·她自幼习武,七八岁神智尚未开化的时候,就偶尔被李将军带在身边南征北战,年满十八正式参军,从伙夫到马夫到车夫再到先锋官,她什么都做过,甚至还有两年还专门负责托运尸体。
所以只消看一眼,她就知道苏忏已经死了··凡人不懂什么三魂七魄,在李沐戎的眼里,命只有一条,丢了就是丢了,管它有魂还是有魄·她的心里大恸,却咬紧了牙关不肯哭出声来。
跟着她杀出来的这队人虽然所剩无几,但李沐戎就是主心骨,这种时候主心骨只要有丝毫的示弱,整个局势都会一败涂地,恐怕还没杀到巴渎可汗帐下,所有人全要死在这一望无际的沼泽地中。
李沐戎看见了谢长临,谢长临自然也看见了她··居高临下的人眼神冰冻三尺,平素还有点厌弃,现下看来,只剩下无尽的死寂··仿佛大梦一场初醒,而这梦在春宵,美的只似长河落日,江南风月,梦醒时分,却只给谢长林留下满心狼藉和无能为力。
千年前,千年后,谢长临竟然都在天意面前一败涂地··他淡淡的扫了李沐戎一眼,从他们身边走开,就像看见了一样苏忏曾经喜欢过的东西··只要苏忏喜欢过的,都能在谢长临手下讨回一命。
等人走远了,甚至完完全全消失在视野当中,李沐戎这才回过神来,她的眼前一阵发黑,背后的衣服全数贴在脊梁骨上,冷汗被风一吹,让她生生打了个寒颤··“三妹,没事吗”徐辰生抓住了她的胳膊,支撑住了有点眩晕的李沐戎,“方才是魔主跟王爷……王爷他是不是……”·“别问,”李沐戎微微摇了摇头,“我们继续往前走,这个时候不能回头。”
“二哥……”她的眼睛里似乎进了沙子,周遭皆有点泛红,“你身上的担子比我重,哪怕我停下来了,你也要继续往前走,好不好”·“……好,”徐辰生叹了口气,轻轻道。
谢长临去的方向是铁甲军驻地,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攻守,在苏白石的带领下,铁甲军已经成功退出十里,可这些凶尸却明显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哪怕他撤军至大楚腹地,想必这些东西也会一路跟过去。
这么冒险的行为,就连巴渎统兵大帅都有点害怕了··巴渎大帅名为忒阿吉,与苏白石数次交手,也算惺惺相惜··小半个月前,他受到神荼大人的调派,带领几百人渡河而来,这些人的身上都带着姬人与配发的符咒,能隐匿行踪,并且化整为零混入周边乡县,竟让整个铁甲军毫无所查。
但忒阿吉本人是不赞同这次行动的,一来他不觉得巴渎是大楚的对手,二来他也不屑于这般- yin -谋手段,军人皆有一腔热血和铮铮傲骨,死就死在马背上战场间,让一群尸体打头阵,自己龟缩在后算什么本事。
可是忒阿吉这人有谋略和战术,也不怕死,但在姬人与面前却怂的厉害,他只要一看见这位神荼大人就会毛骨悚然,自觉主动的退避三尺··更何况巴渎部落有明令,神荼可随意调派周边兵马,除却可汗,无一人有能力阻止,所以忒阿吉现在就是个被架空的摆设,既担心大楚反噬,巴渎死伤惨重;又担心苏白石一命呜呼,自此少一个对手。
忒阿吉掂量了一下,甚至觉得这两点里头苏白石更重要,毕竟亡国不容易,要杀一个人太容易了··“他娘的,”忒阿吉带着一个贴身侍卫站在小高坡上举目远眺,“现在什么意思,神荼大人脑子坏掉了,这么打下去,不是要把巴渎给打没了吧”·小侍卫没听明白,他迷糊的问了句,“大帅,现在是铁甲军受挫啊巴渎士气高涨,你说反了吧”·“他娘的,你懂什么大楚如果真的要打,只待援军一到,保管让我们有来无回,到时候你的头我的头,”忒阿吉咧着张血盆大口,在脖子上一抹,“都是人家的头。”
忒阿吉说的话虽然不错,但援军迟迟不来,铁甲军莫说死伤惨重,恐怕这十里路上已经堆满了尸体,死伤比甚至超过了五成··五成死伤对于一个精锐部队来说根本是致命的,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战场上能根据自己的判断协调任务,以后兴许都是大将之才,可现而今只能毫无意义的牺牲于黄沙漫漫的绥州边境。
孙宜的颐指气使已经全部不见了,他干净漂亮的衣服凌乱不堪,小臂上有伤,发髻散乱,整个人灰头土脸,状若疯狂,却是颇为应景··连苏白石刚刚看到他这模样时,都说“孙掌事融入的太过了,我铁甲军男儿虽然邋遢,也没邋遢到这般地步吧”遭了孙宜一记白眼。
他的手拢在袖中,指腹轻轻摩挲着黑金符纸的边缘,板着脸道“我去外面看看情况,一切等我回来再行商议·”· ·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孙宜这个人生长在氏族大家中,从小到大养尊处优,却没什么争名夺利的兴致,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就是比别人高出一头,就连后来修了道,请了师傅,他都觉得这几个师傅没有教导自己的资格。
孙宜虽然嘴里不说,但其实心里只佩服两个人——一个毋庸置疑是大楚国师卓月门,另一个就是苏忏··堂堂眼高于顶的孙掌事居然心服于清源观那种穷酸寒舍中的观主,本来就已经很丢脸了,更何况苏忏还是大楚有名的倒霉催王爷,与他结交完全没有意义,更得不到好处,所以氏家大族基本都选择无视这位挂名的王爷。
可苏忏的身上有孙宜求而不得的东西··当年徐子清大公子千里行尸,让苏忏和沈鱼拦在城门外时,鉴天署也同时被惊动,卓月门五体不勤所以当时受令出动的正是孙宜。
他出于利益考虑,并没有直接将自己以及鉴天署置于这样的风暴中心,而是等着苏忏等人先出手,好坐收渔翁之利···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孙宜想的是行尸再强,苏忏与沈鱼也声名在外,出不了大问题,而他只要负责收尾工作,既能完成陛下的指令,又不得罪太傅,两全其美之事,何乐而不为·可那天,孙宜却在高高的城墙上感受到了一种卑劣感。
世人皆知趋利避害,可有的事却一定要去做,不是你,不是我,就是他人……那天苏忏和沈鱼一身狼狈,满城百姓自关家门,任由他们一步一步走回清源观,孙宜非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倘若同样的事,同样发生在他的身上,怕报复起来半壁皇城只剩残垣。
可苏忏却不怎么在意,同沈鱼说说笑笑,竟似个健忘的,此番心酸再也未曾提起··“情况如何了”孙宜走到李崇身边,跟他说了句话。
平素鉴天署与铁甲军泾渭分明,孙宜作为一个典型的势利眼,自然不愿意跟李崇这样的糙汉子相提并论,而李崇也瞧同样瞧不起细皮嫩肉的孙宜,认为这样细皮嫩肉的“少爷”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过段时间吃不了苦就会离开了。
他两谁也瞧不上谁,居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没有发生自相残杀的情况··“那些鬼东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全停了下来,据我观察,他们的活动时间像是有限。”
李崇指了指天上正当空的太阳,“全在跟着太阳走,阳气一盛,就跟找不到娘的三岁孩子,只会原地打转·”·话是这么说,但这些东西全都死猪不怕开水烫,惹也惹不得,打也打不动,纵使茫无目的的在面前徘徊,遭遇危险时还是会下意识的反击,倘若想趁这个机会发起突袭,恐怕对方损失一条胳膊,我方就要被打的鼻青脸肿。
李崇作为斥候里的小队长,之前就悍不畏死的试了一下,此刻正擦着鼻血跟孙宜说话呢··“嗯,我知道了·”孙宜的反应很是冷漠,让李崇擦药的手顿了顿,有点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位“讨人嫌”先生。
孙宜怔仲的背影刚好消失在李崇的眼中,似乎有什么心事,但现在整个铁甲军中谁无心事·李崇只当他贪生怕死,蔑视的“哼”了一声,没再计较··这边正在大道的边缘试探,那厢却已经有人到了渡劫的关头。
修道者每至一个层次便有一劫,通常百年逢小劫,千年逢大劫··苏忏这个冤大头才二十出头,就将这大劫小劫全都包揽了一通,此时莫说是命危,恐怕连骨头都凉了。
他的身躯虽死,但神魂不灭,尚处在一片清明当中·苏忏能够轻松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初时是哀嚎惨叫,而后是斥责污蔑,还有欢声笑语,迎来送往……他甚至一度怀疑,天下间所有的生民都在他耳边碎语。
苏忏心大的琢磨了一会儿,觉得阎王爷是不是嫌他生前话多,决定死后将他发放进了什么“啰嗦地狱”“聒噪监牢”··但随即,苏忏又觉得不对劲,因为不管这些声音表达着什么样的情绪,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到最后都落到相同的字眼上——“求您保佑”。
一时间,竟像是无数人在寻求苏忏的庇护·他这才忽然有了觉悟,原来自己是要成仙了··这些声音是真实存在的凡人所求,这时候倘若听进去,以后便要劳心劳力,做个没什么前途的地仙,听不进去就是逍遥自在的昆仑散仙。
“哎呀呀,可是老天啊,你不觉得我年纪太小了吗”苏忏这时候卖起乖来,苦笑着向虚空中道,“人都还没做明白呢,便要得道成仙……太草率了。”
苏忏的记忆恢复的零零碎碎,但有关“成仙”这样的典籍,所有观宇都会珍藏,他在清源观呆了这么多年,有事没事就捧着一卷卷书翻来覆去,就算多是凡人臆测,也总有猜到实处的地方,多半都要求未来者清心寡欲。
苏忏自认达不到这样的高度,吃喝玩乐他样样喜欢,平生尤其爱钱,凭什么成仙·“你想什么呢成仙要这么简单,八荒六合里哪有人、兽、虫、蚁,一个个皆长生不老了”虚空中居然传来了回应,将一向冷静的苏忏都吓了一跳。
这声音其实与苏忏的很像,但更是温柔飘渺,说话虽然不懂听,但这语调却让人非常舒服,想必此人就算骂上一句“狗娘养的”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响··“请问您是”苏忏刚刚的自暴自弃与放浪形骸立马收敛了起来,恭敬的又道,“前辈,倘若我没成仙……那可是死了”·“我不是前辈,我就是你。”
那声音逐渐开始有了实体,衣服比苏忏这一身还要白,长得倒是一模一样,连神情都似仿刻的,“你没死,无魂之人不能死·”·“既是没有死,那我可否回去一趟”苏忏笑了笑,“我怕有人会担心。”
“我又不是凶神恶煞,你急什么”那人又道,“你虽未死,但肉身已毁,得有人帮你修补——那只凤凰你还记得吗”·苏忏点点头。
“忘得还不算太多……取凤凰身上最珍贵的霞彩,兴许能够补救你那具经脉尽断的尸体,但在此之前,你只能跟我在这里呆着·”那人撩起道袍,盘腿坐在苏忏的面前,冲他微微颌首,“你有什么疑惑的,但可问我。”
他的身上,当真一点红尘都不染,纵使一样的相貌眉眼,苏忏还是稍稍有点自惭形秽——此人是孤天高月,而自己不过是水中倒影,自不可同日而语··一想到谢长临心心念念的其实是眼前之人,苏忏心里又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他怔仲的抬起腕子,却没有在上面看见红线的影子——看来此生缘尽于此。
苏忏叹了口气,他何曾如此拿得起放不下过·“想他”那人与苏忏本为一体,自然能察觉到这点扭扭捏捏的心思。
“没……”苏忏下意识的否认一句··他是要成仙得道孤老终生的人,说想谁喜欢谁都不负责任,只不过眼下情况特殊,其实有点类似于自言自语,哪怕苏忏大放厥词也没第三个人听见,所以他反驳的话才说了一半,又突兀的转成了,“是。”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前辈,”苏忏道,“你当年以命换命,替长临挡天劫,想必也是喜欢他的”·“我爱天下生灵,莫说修炼得道之物,便是一花一木一草一树,我也会竭尽全力去护着,”那人微微笑道,“长临只是我心上过客,却在你那里成了归人。”
苏忏一双眼睛里似有光流动,他颇为佩服的看着眼前人,由衷道,“我何时才能到这种境界啊”似乎还颇为遗憾··“……”那人对自己的投胎转世有了新的认识——苏忏全然抓错了重点。
神识陷在空虚混沌当中的苏忏并不知道谢长临正在大杀四方,妖魔界的尊主没怎么修过仙,更不知苏忏早千百年前就毁了魂魄,而今无处找寻··他只是紧紧怀抱着苏忏的尸体,漫无目的的从无名河畔往东南而行,倘若无人阻止他,倘若给足他时间,想必谢长临能徒步走到大楚皇城。
他的耳朵里听不见声音,眼前只有一片血红,几乎像个木胎机械,除了杀人前行之外,一无所有··谢长临曾是这广袤天地中最高高在上的妖魔,莫说是伤心,便是喜怒哀乐这四种情感,他都分的不是很清楚。
他也不必分的清楚,否则,便从那无忧无虑亦无所求的神坛上摔下来,摔得面目全非··可偏偏有个叫苏忏的人,往他脚底下抹了油,谢长临不是摔下来的,而是滚过了千年光- yin -,滚过了喜怒哀乐,滚过了皇城里热腾腾的饺子汤和清源观的桂花糕,一路滚到了尘埃里。
他成了个有心的人·· ·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群尸再次蠢动是在两个时辰后,由于此时正是深冬,绥州又地处北面边境,天光暗下来的时间尤为迅速,几乎是刚有了一点夜幕降临的契机,接下来黑暗便势不可挡的笼罩下来。
铁甲军趁此机会继续往后撤,由鉴天署和清源观断后,但此时军中残伤无数,严重拖慢了进程,加之凶尸在幕后之人的- cao -纵下,即便不能攻击,也在此过程中不断缩小包围圈,将铁甲军从荒漠逼进了峡谷当中。
绥州虽说又穷又荒凉,却是大楚占地面积最广的一座州府,大部分地区无法种植庄稼,甚至罕见人际,因而有不少传说流出,且指向- yin -暗晦涩的一面··铁甲军误入的这座山谷名为“天漏”,中间可供行走的山路极其狭窄逼仄,山陡峭林立却似刀削的笔尖,而峡谷深渊则向下辟开,是个非常明显的梨形,如此狭道中行军,一不小心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更何况,此山还有另一种说法,生活在绥州一段时间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天漏”群峰中生养着妖兽,只要人一进去,出来的就是一副副血淋淋的骨架··刘瑾曾为此事伤透了脑筋,可是一来山脉雄伟,地势绵延,在其中找寻有如大海捞针,二来此妖作恶甚少,死得几乎都是些逞凶斗狠为争面子的年轻人,周围乡镇反倒受其庇佑风调雨顺,近几年更是没有伤人的事件再次发生,久而久之,便也随它去了。
此时铁甲军被逼无奈,借道天漏山中也是无奈之举,苏白石已经一连三匹快马去往州府求援,可至今援军杳无音信,不知是该怪刘瑾的玩忽职守,还是这信根本没能交到刘瑾的手中。
眼看行尸蠢动愈甚,铁甲军毫无胜算,孙宜却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他驾着马走到苏白石的身边,人尚未来得及靠近,就被一方戒备的军士拦下了,孙宜仰着头,眼睛微微向下一瞥,不屑道,“你是什么人,也敢拦我的座驾”·那兵士很年轻,是刚刚顶替上来负责苏白石安全的,怕是刚刚年满十八,模样看起来却还要显小,胡子都还没怎么长。
他虽然知道孙宜此人,但毕竟之前没有真正接触过,一时被这位掌事大人的官威惊到了,心下惴惴道:怎么比将军还会摆谱··“孙掌事,孩子年轻,不要同他计较。”
苏白石听见了声响,转过头来挥了挥手,示意左右放行··他一身轻甲上满是血污和脑浆,脸也不干净,除了黄沙和满下巴的青胡茬还有点肿,这才满一日不到的时间,苏白石却像三天三夜未入眠似得,满身的疲惫与风尘。
苏白石来绥州赴任不过半年时间,在此之前他是西南铁甲军的副官,因战功卓著得到提拔,本是雄心壮志想要保家卫国,谁知此番却是让手足兄弟们马革裹尸,无人同袍。
“将军,王爷临走之前,曾给我留下一道黑金符,”孙宜对苏白石的邋遢形象可以说是嗤之以鼻,他连打量的目光都吝啬给予,淡淡瞥了一眼继续道,“兴许可以在此处用上。”
苏白石听得一头雾水,黄符、红符、鬼画符他都听说过,就是没听过什么黑金符,再说既然有好东西干嘛不一早拿出来,非耗到如此绝境中他孙宜莫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孙宜像是看出了苏白石的想法,冷哼了一声又道,“黑金符上刻着的是甲字纹,以命搏命,万劫不复,我看上去像是会自我牺牲的人吗”·“……”苏白石居然被这番道理堵得哑口无言。
“那孙掌事是要教我如何用这黑金符”苏白石接道,“只是时间紧迫,接下来又是一场大战,恐怕天亮之前,我们就会于此山中全军覆没……苏某非勤学聪慧之人,掌事可要说的简单明白些,我才能在短时间里记得住。”
“呸,”孙宜没好气,“甲字纹最是蹊跷多变,有人修习数十年尚不能入门,将军好大的口气·”·“……”苏白石觉得自己常常搞不懂孙宜再想什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没有解决之道的事,他又何必说出来·孙宜坐在马上,举目所见只有悬崖下的万顷波涛和山谷上的一线长天,昏黄的日光只有一点点仍然在与黑暗分庭抗礼,像是砥砺不屈的蛮牛,也不知能挺到什么时候。
“将军知道绥州之后为哪郡吗”孙宜忽然问··“可是昌平”苏白石答道··“那将军可知我是哪里人士”孙宜收回目光又问,这次,他不等苏白石回应,便自顾自的接着道,“昌平人士。
自古以来就有攻绥州下昌平的说法,倘若绥州一破,昌平难逃此劫·”·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苏白石没接腔,他似乎明白了孙宜想说什么,要做什么,大局在前,由不得自己阻止,只是苏白石万万没有想到,这位里里外外都沾着陋习的氏族贵胄竟有副通透傲骨,只是平素藏得也太深了,怕是用了十几层断龙石,一点痕迹都不外漏。
“修道之人,普天之下皆可为家,仙山洞府皆可驻足,其实巴渎与大楚也无甚分别,不过是个叫法,千百年后甚至可能纳入一处,互相攀亲带故……只是孙某修行不够,人与人之间我尚有区别心,莫说国与国。”
孙宜策马,在狭小的山路上调转马头向后而去,“苏将军以后若有机会去昌平可否帮我带一句话——就说宜非不务正业之人不思进取之辈,父母所求宜不愿往,宜愿往处,只望他人莫再来。”
苏白石目送着孙宜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当中,他忽然翻身马下,冲西南方向拱手一揖··夕阳终于完全消失在天际,漫长的夜晚再次降临··而此时的绥州城中,卓月门背手立在房顶之上,在他的视野里,天漏山只是一片连绵的- yin -影,当中到底是尸横遍野亦或血流成河,在平静的表象下分毫不漏。
“国师啊·”刘瑾一张软和和的脸皱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他手上拿着脏兮兮的求援书,想必那种情况下,苏白石也腾不出手来将自己捯饬捯饬,这纸张上又是血又是灰,都不消写上什么,单是看一眼就知道前线吃紧。·可卓月门却一直拦着刘瑾不让出兵,说还不到时候,刘瑾急的团团转却莫之奈何,眼看整个人都要瘦上一圈了··“国师啊,”刘瑾继续道,“再不出兵援助,我绥州边境堪忧啊……”·天漏山高耸入云的峰尖上忽然落下了一道光束,随即一声巨响,就连远在几十里外的随州府也听见了一点余声,地面震颤不已,吓得刘瑾忘了后半句话茬。
“怎……怎么了”刘瑾瞪大了眼睛,有点茫然无措··“我鉴天署有人入道了,”卓月门并不意外,他自房顶落下来,轻飘飘地停在刘瑾面前,“发兵吧,我与你同去。”
“是”刘瑾忽然面色整肃,他揉了揉疲倦的双眼,匆匆下去调兵遣将了··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一支数万规模的军队便悄悄借着月色往天漏山中前进,卓月门一马当先,但他的方向却与之相反,兜转了一个大圈子,往敌后而去。
卓月门身下的“马匹”其实是头高大的驴,军中战马皆有它用,民间一时半刻也征调不出来,幸好后厨还有头肉驴,莫名其妙就被拉了出来当坐骑··这驴命不好啊,顶着风沙当驴里头的英雄,回来还要被做成肉汤。
卓月门并未使用法术,他似乎不想惊动对面的人,平坦官道比狭隘山谷更适合四个蹄子的畜牲,加上这头肉驴十分争气,竟也奔驰的不慢··打从苏忏的信寄到卓月门手中时,他的心上便泛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像是- yin -沉的殃云挥之不去。
卓月门其实早就到了绥州,只是一处若有人渡劫,天上必有预兆·无名河两岸笼罩黑雾导致苏忏和谢长临并无所觉,而未曾渡过天劫之人又不懂预兆为何,卓月门为了不干涉天道,只能拖着刘瑾不让发兵。
谁知此番天劫,竟不只一人得道,卓月门想不到绥州看起来地无二两金的样子,其实一块风水宝地,就连这养来吃的肉驴都像要时刻成精的样子··而另一边,谢长临也终于靠近了天漏山,他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就连姬人与亲自布下的阵法陷阱也不能阻之片刻,更是白白牺牲了两个封魂凶尸。
他就是冲着姬人与来的,谢长临的心里而今只剩下了一件事——他要报仇,千山万水不能阻··几方人马终于要汇集于天漏山下,这场大战在无数毫无意义的牺牲下到达了尾声,隐于幕后之人浮上了台面,而孙宜依旧站在天漏山的入口处,他的面前躺倒了无数的行尸,魂魄均已离散,不再受他人利用。
一轮皓月当空,微冷的光芒洒满孙宜双肩,阖目之人依旧有着高高在上的表情,登道之路漫漫,死劫已渡,来生尚有无数坎坷,孙宜的日子还长着呢·· ·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该来的都来了。”
姬人与似乎永远快人一步,他坐在天漏山- yin -面的山石上,手中拿着一只纯黑色的竹笛,崖风从笛孔中穿梭而过,发出“呜呜”的痛哭之声··而吴岭西则站在他的身侧,模样没有什么变化,他的脸已经毁坏殆尽,身体里盈满了沉沉暮气,远看上去,似乎比这些山石更像是死物。
“无心城中无心人,焚木烧魂开鬼门,凤魅双生镜中影,三更鼓响天下闻·”姬人与笑道,“这首曾经传唱过的童谣不知吴公子是否听过”·吴岭西凸在外面的眼睛稍稍动了动,却不看向姬人与,他的头连带着身体一并摇了摇,道,“不曾。”
“也是了……多久之前的童谣了·”姬人与似乎有些遗憾··他刚准备站起身来,背后忽然传来极大的压迫感,吴岭西一身的骨头更是嘎嘎作响,好像每一根都在扭转变形,几乎透体而出,姬人与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魔主来的好快……”姬人与道,他手里的竹笛发出更加尖锐的声响,一时听来如万鬼同泣,他的身子微微颤栗着,却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惧怕··只听背后的谢长临道,“这首童谣我听说过。”
尚在大楚皇城中时,谢长临便觉得“姬人与”此名听来有几分熟悉,而今一想,凤凰之后有魅鸟,魅鸟便得名为姬人与··“算年纪我是魔主的后辈,”姬人与的脸上又挂出那副狐狸一样的笑容,他艰难的回过身,看着谢长临怀抱中的尸体越发得意,“但论身份地位同是一界之主……无心城后有鬼域和轮回,我掌管着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魔主当真为了一个凡人,违天道而杀……”·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杀”字尚在姬人与唇齿之间,他忽然感觉到胸腔中一痛,大片的血迹在其上漫延,胸骨透出,仿佛在姬人与的身上开出一朵雪白色的骨花,将他牢牢支撑在悬崖边上。
“我要杀你,”谢长临缓缓道,“谁敢阻我”·“咳咳……”姬人与笑意不减,“可魔主既然认出我的真身,便该知道它不在此处,您能伤害的,也不过是这具从凡人身上借来的皮囊罢了。”
谢长临并未因为这句话而表现出任何的不愉快,他的面色微沉,看着姬人与满身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继而又是一阵血花四溅,只要姬人与尚在谢长临的视野范围之内,他身上的伤就绝无痊愈的可能。
“你”姬人与的从容终于现出了裂痕,他冷笑道,“魔主何必做这样毫无意义之事”·谢长临沉默不语。
就算是借来的皮囊,姬人与仍然能够感受到施加在其上的痛苦,他现在的承受能力与凡人也无不同,之前尚可稍加抑制,然而辗转反复之下,谢长临的力量源源不断的灌注进这副残破躯体中,远远超过了姬人与能够承受的极限。
他忽然大吼一声,魂魄离体而出,随即藏于黄泉河畔的真身携风而来,在山崖边化身成一位身着黑衣的男子·神态模样倒是与之前没有多大差别,只是没了这一层血肉禁锢,他的力量忽然暴增数倍,悬空踏于山风之上与谢长临对峙。
真身无事然魂魄受损,姬人与抹去嘴角的血丝,敢怒而不敢言的看向谢长临··“魔主,你当知道,鬼界与人界乃是共存共亡的关系,你要杀我,可曾顾念小公子心上之物”姬人与终于将苏忏摆了出来。
他对这两人的关系只是略知一二,但以谢长临的反应观察,他的确十分在乎苏忏··谢长临只是几个月前,忽然出现在这个- yin -谋里的“无关人等”,不可预计且驱之不去,姬人与虽然已经在计划之外做了安排,但现在却只能寄希望于一个死人,望他能捆住谢长临的手脚。
·“无心城中无心人,焚木烧魂开鬼门,凤魅双生镜中影,三更鼓响天下闻·”谢长临忽然开口道··他的眼睛微微瞥了一下吴岭西,又道,“凤凰屠城,三千余众剜心而死,天道恶其行,降下罪印的同时开辟黄泉道,以供无辜之人轮回,而恶行之人受罚。
魅鸟则从凤凰仇恨之心中诞生,鲜血染就的戮世修罗,生来就处鬼道中,成为掌管轮回的黄泉之主·”·姬人与狭长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山崖上的飓风势渐猛,掀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崖间秃鹫哀鸣,丝毫不敢靠近此处,缓和的气氛之下是难以预估的暗潮涌动,怕是牵扯进去,尸骨无存。
“鬼界人界相互依存,无人则无鬼……但你布下此局想杀卓月门是为何”谢长临向上抬起了眼睛,冷漠的看向姬人与,“因为凤魅双生,他死后,你便是人鬼两界之主”·谢长临话音始落,姬人与忽然向后退开三丈,巨大的炎风自谷底攀援而上,视野尽处是一只正在剁蹄子的肉驴,长的肥美健硕,还配着鞍子。
驴背上的人此刻正站在谢长临的身后,卓月门一眼就看见了玉衡和瑶光,这两个孩子都没有平素的咋咋呼呼,耷拉着脑袋分别跟在谢长临左右·而谢长临的怀中则抱着一具尸体,幸好绥州天冷,这山中更是隐隐有风雪之兆,要是大夏天的,怕是都臭了。
所谓关心则乱,眼前这三个人也不动脑子想一想,玉衡和瑶光乃是苏忏心血点就,苏忏要是真死了,长则几日短则一两个时辰这心血就会慢慢衰竭,可这两式神除了精神不好,哪里像要“过世”的样子·更何况就算天冷,苏忏被谢长临这么捂在胸口,总也该有点腐烂的迹象,然而苏忏除了面色苍白外,看上去跟活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比痨病鬼还健康些——怕是就等着薅自己的毛去补经脉了。
当年卓月门和谢长临的天劫撞在一处,谢长临受伤沉重,因而后面的事一无所知,但卓月门却算是亲眼看见了一个疯子的欺天之举,因而他了解苏忏甚至比苏忏自己更清楚。
就在卓月门出现的这一刻,吴岭西忽然动了动··他原本处在谢长临的压制下,皮肉像是要从骨头上分离出去,仅仅是站立基本就耗光了他所有的力量,可卓月门的到来却让他身体一轻。
倒不是说谢长临忽然大发慈悲,决定饶过他,而像是造化给他的自卫方式,专门针对卓月门··陪着姬人与唱大戏的人已经悉数到场,他方才的畏惧和退缩忽然一扫而空,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容看向卓月门,但话却是向谢长临说的,“我与他到底还是有一样不同……”·卓月门封在颈后的罪印受到牵引,像是无数道黑色的锁链在他身上漫延,卓月门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目光停留在吴岭西的身上,问,“世上竟当真有人断情绝爱,甘心当个无心人”·“挚爱已死,有心无心皆是一样。”
吴岭西不为所动,只要卓月门在他身边,他的力量就能从天地之间源源不断地汲取,即使面对的人是谢长临,也不足以让他害怕··“我寻了这么多年,才寻到一个吴岭西,”姬人与似乎有些得意,“倘若小公子还活着,应当知道修道者虽说人情淡薄,却大部分还是心慈手软,等达到吴岭西这个地步,还满心怨恨未曾成魔者,简直是稀世珍品。”
然而卓月门明显没有在听他的自我标榜,反而跟谢长临两人互相咬了会儿耳朵,谢长临方才的颓唐一扫而空,眉目间甚至带上了喜气,小声同卓月门道,“你若骗我,待会儿打起来我可是会袖手旁观啊……”·“哎呀呀,我在魔主心里竟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伤心啊。”
卓月门假惺惺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当年苏忏遭雷劈,倘若不是我在旁边用凤羽相覆,他就算再用千年的时间休养生息,也没有投胎转世的机会,我既能救他一次,自然也能救第二次,难道魔主还有其它选择”·说话归说话,卓月门的手也不安分,他两指间握着一枚极细嫩的凤羽,在姬人与尚未反应过来之前没入苏忏眉心。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苏忏尚在混沌之中的灵识竟然一瞬间被拉拽了回来,可惜肉身尚未修复,疼的他差点骂娘··“……”混沌当中虽然寂寞,却是岁月静好,苏忏这方一睁眼,先看见了近在咫尺的谢长临,而后崖上四人尽入眼底——苏忏仰天叹了口气,当真觉得自己倒霉透顶,睡一觉也能身下多长两条腿,哪里麻烦往哪儿钻。
“阿忏……”谢长临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狂喜当中,以至于声音都有点发颤,众目睽睽之下将苏忏拥入怀中紧紧抱住,苏忏撑着一身伤口却没推开他,只微微笑了笑,小声道,“轻点……长临,我回来了。”
 ·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苏忏其实有一种感觉,他将自己设想为姬人与,总觉的此局虽好,但动作太慢,在意了太多细枝末节,乃至姬人与总是不慌不忙,像是不急着下手。
此事有太多的疑点,但苏忏现在也没什么精力去在意,他很想把卓月门拉过来好好打一顿……现在将他唤醒明显是出于报复心理,这一身的血刚刚止住,但疼痛并未有任何消减,幸而玉衡在惊喜之后瞬间想到了这一茬,从瑶光肚子里翻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冰片,用红绳穿了挂在苏忏的脖子里,这才将疼痛稍缓。
事情发生在一刻间··卓月门颈后的图腾已经漫延到了脸上,能清晰的辨认出笼子的形象,就像是无数的锁链将其团团缠缚住,造成的限制还不明显,但卓月门在吴岭西的面前基本上毫无杀伤力,乃至他眉心那一点凤纹都黯淡了不少。
谢长临在他身后冷哼一声,卓月门便自觉主动的将位置给他空了出来,自己则退居二线,目光盯着半空中的姬人与··苏忏虽然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死,但在谢长临看来,人就是卓月门救回来的,因而昔日这颗眼中钉也可爱了不少,谢长临暂时放下了坑他一把的欲望,将精力放在了吴岭西的身上。
山谷背面的金戈铁马之声已经到达了顶峰,卓月门猜测应当是刘瑾的援兵到了,这次除了他,沈鱼也从京中赶来,有此人配合,铁甲军应当有反扑的可能··更何况现在的情况,也容不得卓月门担心其他。
苏忏是指望不上的,失血过多又是刚刚恢复意识,能站在一旁看戏,不被山风刮下去就算积德了,而他自己被罪印束缚,只要吴岭西不死,他就远远不是姬人与的对手··姬人与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他背生双翼,每一根羽毛上都燃烧着青绿色的火焰,一时之间烨烨有如黄泉之畔徘徊的磷火,在当空明月下见之如见鬼影,随即巨大的风浪袭向卓月门,在立足之处本就狭小的山崖上留下深达数寸的裂口。
卓月门虽是躲了开来,但风刃极细的边缘处仍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些许伤口··他颈上罪印源自数千年前一场屠杀··灼木梧桐是天下间最早得灵之物,树冠上育有凤凰,二者相依为命,四周更成繁茂之景,初为妖魔野兽,后为万物之长——人。
繁衍壮大的人群驱赶了灼木梧桐周围安家落户的其它种群,从而建起一座城来,依靠此神木风调雨顺,可灼木梧桐在帮凤凰挡天劫时也以登道,有魂有魄,修行百年可化人身。
城中巫师怕灼木梧桐有自己的意识后,将会离开此处,榜文一出,群情慨然,欲伐树烧之,将魂魄困于木灰当中,每家每户各有一抔,佑百代昌盛··所以当卓月门游历归来时,灼木梧桐已经成了一袋袋装于符囊中的木灰,魂魄七零八落,仙不似仙,魔不像魔。
那时候的卓月门,心- xing -还不似而今这般看得开,他一怒之下,整座城皆被屠尽,然而在此之前,凡人不知死亡为何物,在此之后,方有了——鬼··卓月门自此发誓,他会生生世世追逐着灼木梧桐的魂魄,为她师,为她友,为她左膀右臂,让她每一个下辈子都能平安终老。
只是可惜,如此稀碎的魂魄永远是破损的,拼不回原状也经不起天劫,苏恒可以是人间富贵花,却难做天府修道人··又是一只黑色的羽簇贴着卓月门的脸插进山石中,姬人与明显没有他那么爱臭美,这一身凤羽莫说用来打架,就是拔一根救苏忏,卓月门都有点肉疼。
但不管凤凰还是魅鸟,这一身的羽毛都囊括了他们最纯正的灵力,不被打中还好,倘若让其有机可乘,将会在一瞬间没入魂魄中,不算是谁都会元气大伤··姬人与就像不怕秃一样,几乎是瞄准了卓月门的落脚点,又是一阵羽箭,疾风瀑雨般,非要卓月门的- xing -命。
苏忏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位黄泉之主不是急功近利到脑子坏掉了,就是另有图谋,因为他实在没有必要这么急着伤到卓月门,至少现在的天时地利还是站在他那边的··一来只要卓月门不死,吴岭西就立于不败之地,谢长临虽然厉害,但他现在没有了杀心,加上顾念此人曾是苏忏之友,多多少少会有些留情;二来,卓月门身上的罪印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只要等到他毫无反击之力再动手,既保险又不费力,姬人与何必现在就追着不放。
倒像是只欲伤他,而无意杀他——难不成姬人与忽然良心发现,觉得凤凰“生下”自己也不容易,忽然孝顺起父母来啦·不等苏忏想明白里面的细节,似乎是有人翻山越岭而来,一把铁钩抓甩到苏忏的面前,将他身边正腻歪的两个式神吓了一跳,玉衡急忙往苏忏面前一挡,喝道,“什么人”·从山崖边上露脸的是施盼夏,她在谢长临离开后也不知经历了什么,一身衣服褴褛,沾满了血肉和尘灰,她两只手紧紧抓着绳子,背后还捆着一柄长剑,很像是李崇那种大老粗才能用的,光看剑鞘就觉得又重又厚。
“施姑娘”苏忏想起身拉她一把,然而气虚体空,动都不大能动,他便又道,“玉衡,瑶光,还不快去帮忙”·两个小式神这才反应过来,将施盼夏拽上悬崖,这位长的还算清秀的女子此刻几乎没有人样,也不知从山下滚下去了多少次,手肘、脸、膝盖和肩膀处处都是伤痕,可这些伤痕却不怎么出血,不像苏忏似的。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我知道他在这里,”施盼夏开口便是这句话,“我来劝他回头·”·苏忏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吴岭西还能不能回头,更不知道吴岭西愿不愿意回头,毕竟现下观来,吴公子做反派好像做的还挺成功,不仅跟姬人与搭上了线,还限制住了卓月门,又跟谢长临难解难分。
四位界主招惹三,吴岭西这出息忒大了··战局并未因施盼夏的出现而稍有逆转,她在这些人的眼里,就跟这满地滚的石子没什么区别,除了能弄出点声音之外,并不具危险。
“施姑娘·”苏忏叫住了施盼夏,从衣袖里掏出一样东西来交给她——是封魂用的透骨钉··因人的魂魄难以掌控,一般黄酒和泥封住七窍之后,会用透骨钉钉入死者天灵盖中,但透骨钉并非容易打造之物,就连鬼市中也只有几根。
透骨钉不用时,需以黄金匣装好,否则极有可能伤人,苏忏在离开沼泽地时,曾经在祭台上看见一个装透骨钉的黄金匣,匣□□七七四十九个空位,却只有一根透骨钉··此透骨钉上带血,明显是已经用过的,还用女子手帕仔细包了起来,也就是说吴岭西的手上曾经有走失的封魂凶尸。
施盼夏看着掌心这一枚小小的透骨钉,又听苏忏道,“施姑娘可曾摸过自己的头顶”·“……”施盼夏不曾说话,她也不用再说什么了,记忆就像是乍破的水瓶,猛然在施盼夏的脑海里四溅。
一年多前,吴岭西压粮回来的途中遭到忒阿吉的拦截,敌众我寡,吴岭西断了一条腿,在大火之中被烧的面目全非··但这时的吴岭西至少还是心地善良的,他被救回来后,拿了朝廷补贴的几百两银子,便和施盼夏回到小村落中,施盼夏对他不离不弃,断了的那条腿也渐渐开始复原,能够借助拐杖或墙壁,慢慢走上几步。
他们深居简出,也不招惹是非,吴岭西甚至怕自己的模样吓到孩子们,更是一年到头藏在家中,可那几百两的消息也不知怎么泄露了出去··他们夫妻两人虽也修道,但一者重伤难愈,身有残缺,更何况此村落里修道人不知凡几,贪婪之心不死,竟趁夜偷袭,施盼夏遭人侮辱,后被杀而亡,随后又是一把大火,想将吴岭西这个废人烧死其中。
无心人与剜心者竟有如此相像的经历,当真是造化弄人··施盼夏就是吴岭西做出来的第一具封魂凶尸,但谁知她天灵盖上的透骨钉竟无意中脱落,才有机会阻止这一切继续发展下去。
吴岭西为她而剜心,可无心人永远不记得自己曾爱过谁,他见施盼夏如陌路,此番深情竟不及仇恨刻骨··“多谢观主点醒·”施盼夏对着苏忏福了一福,她那张过于苍白的脸上微微浮现出一个笑容,又道,“我可否借您腕上红线一尺,若有来世,我想再找相公一次。”
·曾断开的红线又将苏忏与谢长临联系到了一起,苏忏点了点头,答应她道,“我会将你与吴公子绑在一起,希望你们来生莫要这么多苦·”·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小天使们,今天更新晚了~流感侵袭,鼻塞中……你们也要注意身体~· ·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苏忏盘腿靠着山崖坐着,他身边紧张兮兮的杵着玉衡和瑶光,这两娃娃的目光看起来,就好像他是摔过一次的瓷器,现在不过是用浆糊勉强粘起来的,一碰又碎了。
苏忏其实被盯得有些无奈,但也知道自己“死”在这两个孩子的面前实在太过了,怕是形成了不小的心理- yin -影,以至于他们时时刻刻都要黏在身边,不过也因此玉衡温柔了许多,瑶光也消停了不少。
他从自己的袖子中掏出一张黄纸来,上面已经浸满了鲜血,幸而最外面的几张已经干了还能用,以苏忏勤俭持家的小气模样来说,一张纸也不能浪费··接着,他又想从瑶光的肚子里掏出那支凤羽朱砂笔,却遭到了玉衡和瑶光的一致反对,小娃娃抱着肚子背过身去,玉衡则恶狠狠地冲苏忏道,“你要休息什么事都不许掺和”说话间还有小小的抽噎声,像是一个憋不住就要哭出来了。
“好好好,我不掺和·”苏忏对天发誓,“只不过施姑娘既然要去冒险,那我总要帮个小忙吧一张符而已,不耗元气的·”·玉衡的心里剧烈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将那支同样沾血的笔递给了苏忏。
“施姑娘,你介意分我半片心吗”苏忏微笑着道,“岭西他缺一颗心,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的最合适,你们有共同的回忆……倘若他能像你爱他一样爱自己,兴许仇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施盼夏将手放在胸前,她是行尸一具,胸口早就已经不动弹也不热乎了,如此残破之物倘若还有其它用处,施盼夏自然愿意让苏忏试上一试··苏忏将朱砂笔点在施盼夏的胸口,自当中抽出三根情丝附着于黄符上,暗淡的物件散发出稀薄红光,入手温热,微微跳动,如果不去在意这方方正正的形状,还真像一颗心……一颗轻若无物的心。
“你将此物埋入岭西左胸,他自然会认出你来……到时候应当怎么做,我相信施姑娘自有计较·”苏忏轻轻叹了口气,又道,“施姑娘,爱也好,仇也罢,最好还是要放下……岭西此刻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你若去也要有所准备。”
“我知道,”施盼夏点了点头,“观主请多保重,我与岭西拜谢此恩·”·她将褴褛衣摆一掀,单膝跪在苏忏面前··苏忏手脚不利落,始终慢了一步,他哭丧着脸,无奈的笑了笑,“可莫要再拜了,吴公子是我救命的恩人,我命格太弱,可受不得这一拜。”
施盼夏揣着这张符,行入神仙打架的现场也未曾伤及分毫,苏忏连这点都考虑到了,符上绘有精细的“丁”字纹,可保施盼夏一时半刻安然无虞···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他的这次死而复生,整个人像是忽然完整了起来,之前怎么也学不会用不了的活门竟是得心应手,对于感情别别扭扭的心思也看开了。
苏忏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谢长临的身上,他不自觉的微微笑起来,正好与谢长临忙里偷闲的眼神撞到了一起,魔主因此而心满意足,出手越发地不予计较,只牵着吴岭西的鼻子到处溜。
而另一边,卓月门勉强维持着仅剩的一点风流倜傥,他的身上有不少小伤口,但那张脸却保护的丝毫不差,苏忏怀疑给他支折扇,他就能以这副模样上街调戏良家妇女··“哎呀呀,你好歹也是我所生,怎么一点也不像我”卓月门这张嘴真是万祸之源,他一年若能少说两句,想必人世不会诸多苦难——尽管各族各国信仰不同,但毕竟凤凰才是人界之主,天生的“帝王”,如此放浪形骸不管事,不多死别与生离才奇怪了。
凤魅虽是双生子,但魅鸟确实是凤凰体内浊气经孕育方成,说是“生出来”的也不算偏颇·只是这种情况下,卓月门非要去撩姬人与,认他做儿子,想必是个人都会被激怒。
黑色的羽毛一时间遮天辟日,在卓月门的周围树立起一座囚鸟的牢笼,里外皆不透光,就连山崖上的烈风吹到这里,也会被割成无数褴褛,有气无力的在地表微微打个旋儿。
姬人与居高临下的扑腾着他那两只巨翼,目光森冷,但脸上却挂着一贯- yin -不- yin -阳不阳的笑容·苏忏觉得卓月门说错了一件事——真不愧是亲生的,连这点装腔作势都一模一样。
那羽毛形成的堡垒里毫无动静,卓月门不知是憋死在里面还是打盹儿去了,但世上恐怕没人比姬人与更了解他,纵使身负罪印,卓月门也绝非易与之辈,更何况两者之间心有灵犀……尽管这种“灵犀”不管对谁来说,都有点遭罪。
当姬人与全身心的扑在打压卓月门时,施盼夏终于顶着炎火、飓风与山石插足进吴岭西与谢长临的斗殴之中··短短时间里,施盼夏似乎更狼狈了,她肩头的伤口最是严重,皮肉外翻,几乎能看见里面的筋骨,可血迹却极少,她本就是一具尸体,又怎会大量流血呢。
“相公·”施盼夏想去拉吴岭西的腕子,却被他无情的甩开,甚至当她是仇人般,五指呈爪,从施盼夏的腹部贯穿了过去,然而施盼夏却只是放柔了眉眼,趁此机会,也牢牢抓住了吴岭西。
“相公,我知道你不记得我,”她道,“我也知道你是因为我才恨的……以前不管多么绝望,相公总是说起苏观主,说他那样走在刀尖上的人还能起舞,我们的苦也不算苦。”
“……”谢长临不仅没有眼力见儿,还有点嫌这两夫妻啰嗦,他们说私房话的时候,魔主大人就往旁边大咧咧的站着,也不觉得脸红。·吴岭西此刻的力量不是一个施盼夏就能制约的,所以某种程度上,还是靠着谢长临才能暂时让他安分··施盼夏口中虽在说话,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将苏忏交给她的黄符埋入了吴岭西胸口……然而她没有料到的是,吴岭西的胸腔里有个洞,莫说一张轻飘飘的符纸,就算刚好拳头大的心脏也难做到严丝合缝,只要施盼夏的手一松,符纸便会掉落出来。
·但也在这一刻,符纸于吴岭西的胸口跳动,将他的七情六欲猛然拉了回来··他是记得父母亲人的,但装在心中的妻子却仿佛忘了很久很久,再一见,竟恍如隔世。
施盼夏便维持着一个半拥的姿势抬眼看向吴岭西··她的- xing -子相当冷清,至今苏忏都不曾见她笑过几次哭过几次,只在这时,施盼夏的脸上忽然舒展开,露出一个笑容来,甚至牵动了左颊上的酒窝,这才发现,她原是个甜美的长相。
“相公,”施盼夏笑道,“我们放下吧,好不好”·吴岭西的脸上一瞬间有些疑惑,他几乎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答应施盼夏道,“好。”
但随即,施盼夏没在吴岭西胸口的手像是遭到了反噬,皮肉褪去,露出其上白骨,更甚者,那张符纸也被燃烧殆尽··姬人与既然要利用他,怎么可能毫无防范,他事前就布下了灵网,任何东西只要进了吴岭西的胸膛,便会损耗殆尽。
倘若不是苏忏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恐怕这符还没发挥效用,就直接报废了··“相公”施盼夏乍喜乍悲·她见吴岭西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却没有像之前一样不分是非,反倒土偶似的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我在符上做了手脚·”苏忏虽然答应了玉衡不掺和,但他总是能说出一番道理,让这两个小娃娃不仅迁就他的为所欲为,甚至心甘情愿的扶着苏忏这具筋脉受损的身体,让他慢慢踱到了施盼夏跟前。
“我以前不善活字门,但现在兴许能够一试,”苏忏微微笑道,他对施盼夏微一颔首,笔尖没入吴岭西的眉心,“此术是强渡之法,我曾用过一次,但因受术者执念太重不肯放下,因而不能成功。”
施盼夏的第一反应是“相公这个驴脾气也是钻牛角尖的,怕是同样难成功……”,思绪未尽便又听苏忏道,“我了解吴公子,若他自己不肯放开,我想强渡也是枉然。”
苏忏笑意更甚,“但方才,他不是答应施姑娘放下了吗”·“……”老狐狸嘴脸展露无疑··笔尖的金光逐渐凝聚,苏忏这副身体所能承受的力量本就极为有限,随时会再次遍体鳞伤,谢长临也不知何时转到他身后的,将手覆在苏忏的腕子上,一时光芒大盛如陷白昼。
姬人与面色大变,然而却未等他反应过来,通天彻地的黑羽中忽然有金红炎火溢出,与白昼相衬,颠倒了天漏山中的日月与四时·· ·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吴岭西的魂魄在苏忏笔尖重新聚拢,被乳白色的光晕笼罩着,先冲苏忏微微点了点头,继而向施盼夏伸出手来,两人十指相缠,脱开了肉体的束缚,终于得以共赴黄泉。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苏忏松一口气,脱力感瞬间涌了上来,他几乎全靠谢长临的支撑才勉强站住了,小声在其耳边道,“多谢……”·“我们之间总是要这么疏远吗”谢长临的脸上仍是一如既往的冷漠,语气却有些委屈,他跟苏忏咬着耳朵道,“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在我心里进进出出,阿忏,你对我好一点,我也是会伤心的啊。”
“……”苏忏低垂眼睛,听着他暧昧不明的抱怨,竟不似以往排斥,反而微微笑道,“嗯……我以后待你好一点·”·“阿忏,你答应过要随我回一趟妖魔界的,今日事毕就成行好不好”谢长临打蛇顺棍往上爬,接着道,“妖魔界吃的兴许不多,但总有你未曾见过的东西……那是我的故乡,我想给你看看。”
他就像个急着彰显的少年··妖魔界是谢长临几千年的时间里,慢慢创立起来的昌盛国度,可这里面没有苏忏的影子,只愿从此刻开始还不算太晚··谢长临不想再次失去他,更不想失去后竟连回忆都要搜肠刮肚。
“人间每至年末便有大节,常常要在家里过,我在妖魔界有家吗”苏忏问··“有啊我在的地方就有阿忏的家……”谢长临一低头,正看进苏忏那一双含笑的眼中,魔主大人这才发现自己中了圈套,但他全然不在意,将苏忏环抱进臂弯中,也随之笑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玉衡垫着脚尖从身后捂住了瑶光的眼睛,他自己倒是看的开心,美滋滋的想着能从谢长临的身上克扣多少好处——好歹去一趟妖魔界,瑶光这只不见底的麻袋精都准备好了,总不能空手而回吧。
一时间,倒无人在意卓月门的死活··凤凰的长翼自天边掠过,他身上星罗棋布的图腾又重新缩回颈后,形成一道半个巴掌大的罪印·卓月门此番消耗甚多,惊天动地的一击后有些后继乏力,姬人与见大势已去,也不与他多计较,竟然扔下一地残局,自顾自逃生去了。
魅鸟重新藏身入黄泉道中,凡人不可擅入,妖魔则不得其门·姬人与像是早就想好了后手,虽是牺牲了吴岭西,但他从头到尾毫发无伤——只要姬人与在此时破釜沉舟,卓月门必死无疑。
这位神荼大人怎么看,都不具备半途而废的面相··苏忏越发怀疑这里头还有什么更大的- yin -谋,姬人与诞生的方式注定了他野心庞大,更何况他的计划缜密如斯,又怎会不捞个好处便龟缩回自己的老巢·正在苏忏疑神疑鬼的时候,山脉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只肉驴原本正在啃石头缝里的草,颇想将自己养的肥美些,到时候端上桌也能被夸一声“好”。
这货颇有点成精的根基,这声响才有个势头,它便撒蹄狂奔,横冲直撞间竟是第一个跑出天漏山的··“……”苏忏颇有点无语的看向卓月门,早知道国师- xing -情恶劣,做人做的非常失败,但没想到他兄弟更过分,毁坏山体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崩塌的声音越来越大,脆弱的山壁已经现出了裂痕,姬人与明知道这种做法伤不了日行千里的修道人,但前山的两股军队是饵,赌的就是修道人一副榆木脑袋和慈悲心肠。
苏忏微微晃动了一下,他的胳膊被谢长临抓在手中,人尚未从重伤中恢复过来,又迫不得已- cao -心起苏白石等人,苏忏道,“长临……”·话都没说完,谢长临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要命的事,毅然决然的拒绝道,“休想……我代你去。”
·这话对于苏忏来说十分中听,至少比谢长临时时挂在嘴边的聊骚话靠谱百倍,苏忏拍了拍魔主的肩膀,毫不客气的让开一步道,“那就拜托了。”
“……”谢长临这个魔头当得越发没有出息了,早前还能两句话将苏忏撩的满脸通红,现下一步一个脚印,全踩在苏忏预先设计好的陷阱里,半截身子都没进去了,拔都拔不出来。
但他心甘情愿··“……玉衡、瑶光,照顾好你们的主人,我去去便回·”谢长临一个闪身,淡蓝色的清光尚未消失完全,他又急匆匆的拐了回来,皱着眉道,“我不放心,阿忏,我得先将你安顿好了,才能去管别人。”
苏忏的眼皮子刚刚眨了一半,颇有点中途闪了的感觉,就势翻了个白眼··他毕竟不是真正的瓷器,不需要旁人将之捧在手心里,更何况在此天漏山中,除了谢长临,没人能轻取苏忏——就连苏忏的死,某种程度上也是自己造成的,可随意归结为“自作自受”四个字。
前山的动静明显比他们脚底下的还要紧迫,再迟一点恐怕所有人都会被埋入黄土之中,因而魔主大人的婆婆妈妈给苏忏造成了不小的困扰,他暗暗自袖中摸出一张符来,以笔尖勾画,“啪”的一声贴在谢长临的额头上,随即人凭空消失在天漏山的- yin -面。
苏忏想如此报复谢长临也非一两日了,此刻神清气爽的舒了口气··正当这时,卓月门也收回了他那对宝贝翅膀,落到了苏忏身边,将这个逞能的人扶住,颇有点嫌弃道,“他亲眼看见你死了……两次,偶尔也体谅体谅吧。
魔主那副臭脾气,我还从没见他对谁服过软呢·”·“……”先不说卓月门跟谢长临做了几千年的死对头,连个天劫都要劈在一块儿,不把对方弄死不过瘾似得。
单指卓月门这老光棍儿也打了上千年了,怎么好腆着脸来指教苏忏……爱慕者之间的小情趣,他懂得了多少··“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苏忏打断了卓月门接下来的长篇大论,“被姬人与伤到了吧他如此了解你,缠斗这么久倘若还让你毫发无伤,光是想一想我都觉得丢脸。”
卓月门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但他迅速灰败的脸色还是充分肯定了苏忏的话——此人要面子的很,就算打死打残了,他都不愿舍弃这张光鲜亮丽的脸。
能示弱到这般地步,可见这伤还不轻··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凤凰一旦受伤沉重,就会被动进入休眠的状态,以便用最快的速度恢复元神,卓月门未被戳穿前,还知道掩饰一下,现而今自暴自弃的将双眼一闭,挂在了同样想装死的苏忏身上。
“……一根凤羽在我身体里可坚持不了多久,我还指望你救命呢·”苏忏环顾了一圈四周,加上玉衡和瑶光老弱病残四个人,到最后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瑶光,给我四张符……我身上没有能用的了·”苏忏吩咐了一声,并将卓月门交托给了玉衡·幸好神行千里是最基本的符咒,不需要耗费他多少心神,苏忏总算在昏迷之前,将这一干人等全送出了天漏山。
那一日,生活在绥州的百姓皆见奇景··天塌地陷之时,天漏山中忽然群兽并起,以脊梁或双翼抗住了一座座山脉,另有道人数十救神兵天降,声势浩大的地震与山崩之后,却是极为少数的伤亡,连地里的庄稼都没砸坏几根。
接下来的时间里知府刘瑾更是亲自开凿筑基,将山体稳固,凡有损失的农户皆会核查后根据损失大小给予抚恤,凡事有条不紊··但却鲜少人知刘瑾最近是有家回不得,他的府上蹲着一群大神。
苏忏、卓月门这两个也就罢了,至少是熟人,可谁能告诉他,为啥魔主跟陛下也来了甚至还有巴渎可汗和铁甲军的首领这么多针锋相对的贵人,就不怕将他这一亩三分地撑破吗·更为夸张的是,他家后院以及练兵的校场上此刻正排排站着一堆凶尸刘瑾平素怕这些东西就怕的要死,隔着一扇窗户一层薄纸,他根本连睡觉都不敢阖眼·然而刘瑾这些汹涌澎湃的内心,都化成了任上的励精图治和亲力亲为,往外跑的时间成倍增长了起来。
但这里纳闷儿的还不只刘瑾一个……忒阿吉也是一头雾水,满脸懵逼··当日天漏山忽然震动,他带领的先头部队本就不多,虽后来大军渡河,忒阿吉也是让他们暂且驻扎在远处。
遇此天灾横祸,只待全军覆没的之际,忽然被魔主不分青红皂白的给救了起来,将他往大楚境内知府衙门一放··还没过几天,他正准备闹着要回去的时候,他家可汗居然也被接过来了,身边跟着那铁甲军的白面军师和副将军——感情这是要天下太平啊。
忒阿吉现在只担心一件事——天下太平之后,他还有饭吃吗· · ·第60章 第六十章·巴渎部落崇尚武力,因而可汗之位虽为世袭,但最终选取的都是宗族勇猛之辈,巴渎可汗不仅是权利的象征,还得是部落里数一数二的勇士。
也因此,图勒可汗十分瞧不起大楚这种单一的血缘承袭制,否则以苏恒这种小身板,哪有什么机会跟他平起平坐··图勒可汗的正妻是忒阿吉的姐姐,所以忒阿吉对这位可汗还是了解的,光看这副颐指气使的态度就知道他又犯老毛病了。
在自家地界说两句苏恒的坏话是常事,毕竟两国对立吃尽了苦头,但跑到人家地面上给苏恒难看——以苏恒的- xing -子,能在今日给巴渎部落换个管事的··“茶不好喝吗”苏恒笑着道,“图勒可汗打过疆域,毁我绥州一座山脉……现下还要嫌我款待不周”·图勒坐在苏恒的对面,正在走神的心思被苏恒一句话给拉了回来,他虽说对大楚皇帝的身板不敢苟同,但国力相较之下,图勒也非不识时务之人。
他能在巴渎内乱之际强安民心,又怎会是嚣张无理之人,他忙道,“陛下误会了,我只是在想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巴渎要如何补偿方能消弥一场干戈·”·“大楚铁甲军驻兵二十万,而今折损十之七八。
可汗轻信人言,倘若不是徐、李两位将军,相必图勒可汗到如今都蒙在股里吧还当真想打下我大楚不成”·苏恒话虽然说的严厉,但在座人等都知道,此处并非朝堂,苏恒已经算是万分仁慈了。
·毕竟巴渎十几年前曾想置他于死地,此举导致苏恒血脉分离,贵妃因此大病难愈,先帝更为勤政,乃至最后积劳成疾·十几年后,巴渎再次大举入侵,害得苏忏昏迷,国师重伤……临近年关的大祭不得不做拖延。
苏恒并非懦弱无能之辈,她的脾气虽然不大,从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若不知好歹,三番五次的挑战底线,苏恒也能让巴渎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大国之威··“……”图勒一时间被苏恒说的哑口无言,后悔这一趟赶得急,身边没带个鼓弄唇舌之人。
“但既然图勒可汗亲自过来赔礼道歉,我大楚既能海纳百川,引万国来朝,自然也非不讲道理·我有两个条件,图勒可汗要是同意,此事便暂时压下,可否”·苏恒抢占先机,不管她提出的条件是什么,图勒可汗也只能权衡,不敢回绝。
“您说·”图勒道··“第一,贵国的神荼姬人与狼子野心,想挑起两国关系以达他渔人之利,先攻我大楚边境,再伤我皇兄与国师,罪不容诛;第二,巴渎撤军三十里,仍以无名河为界,并奉我大楚为天之朝,年年经绥州上供,但巴渎使者永不可入大楚皇城”·这句话里有一些是苏恒的无数次午夜梦回,她自坐上这个位子开始,就心心念念着,要让巴渎臣服于下,将当年那些账一一清算了。
只是大楚日益强大,便也容不得苏恒的一些小- xing -子,她就算心里气的不行,恨不得将巴渎至今三位可汗全摁在地上打一顿,但顾及颜面,也只得等……终于等到了而今这个机会。
图勒就算千百万个不愿意,但他现在人在大楚,也的确是自己理亏在先,倘若苏恒真是得理不饶人,可直接自绥州出发,挥兵北上··铁甲军虽说损失惨重,也没有二十万众的基数,但也剩下了几万兵马,绥州为大城,城中守军亦有十万,苏恒令下,西南、正北两方铁甲军再借调十万……巴渎能抵抗多久·本是因为内乱难平,图勒实在焦头烂额,才将军权下放,交到了姬人与的手上。
姬人与在他身边数十年,手把手将图勒从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教成了一时霸主……谁曾想竟也是个靠不住的,扎扎实实在图勒的肋下插了两刀··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图勒可汗良久不作回应,难道是觉得我这条件开的不够多吗”苏恒端起面前的茶,老神在在的喝上一口。
绥州非是产茶地,加上刘瑾忙的四脚朝天,也没什么闲工夫来讲究这些,所以这茶有些劣等,一口下去又苦又涩,还有种放久了的霉味··“……”苏恒只喝了一口,就默默的放到了一边。
刘瑾这间议事厅并不小,除了苏忏和图勒,下首处还坐了些人,例如忒阿吉、苏白石、徐辰生跟拄着一支拐,拼死拼活留下来的李沐戎··后三者都曾在刘瑾府上做过客,喝过这洗脚水一样的茶,但没想到刘大人胆大包天,这样的东西也敢拿出来招待陛下——当真是可歌可泣可歌可泣啊。
苏恒的步步紧逼让图勒一时失语,他抬起眼来,重新省视了一番大楚的帝王··模样改变的不多,只是目光越发坚毅了,修长的手脚缩在一张桌椅后,气势却不弱,眉眼里透出一种森冷。
图勒以前从不知一个斯文人的身体里也会有翻江倒海的力量,但这几日却不亏,接二连三的增长了见识,先是徐辰生,后是苏恒——他一个也说不过,一个也不怕他。
“我答应……”图勒道··忒阿吉真是被自家可汗的脑筋伤透了心,这可是举国臣服的大事,就这么擅自做了主,回到巴渎后还不闹翻了天。
西北各个部落本就人心不齐,再者都是些血- xing -汉子,宁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决不投降……忒阿吉光是想一想,登时觉得亡国有望了··可这种情况之下,虽是知道图勒可汗的做法存疑,但也无其它更好的主意——苏恒这一题,就是让图勒决定,这国是要此时亡亦或他日亡。
“在座各位皆是两国位高权重之人,可在场做个见证·可苦于没有第三方中立国在场,这条件可不能只是口头约定……来人啊”苏恒招了招手。
李如海心照不宣的凑了过来,将徐辰生方才起草完毕的契约书递到了图勒的面前,接着又摸了摸,从怀里掏出大楚玉玺——是苏恒平素用的那个,而非朝堂上摆着的装饰,也就半个巴掌大,带着也不累赘。
“……”图勒被大楚的办事效率给吓到了··“我知道巴渎国玺是一只狼牙,历代可汗即位时,会将之挂在脖子上,物损人亡,图勒可汗既然活得好好的,想必东西也带了。”
苏恒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微微抻一个懒腰,又道,“接下来的事我委托给苏将军了……皇兄重伤初愈,我得去看看他,莫让有心之人拐跑了。”
由于苏恒身份特殊,并且正值多事之秋,所以她到绥州的时候距离天漏山倾倒的那一天已经过了足足小半月,这一路兴师动众也不为过,连太医院的晏如霜都跟来了,衣食住行样样有人负责。
也在这小半个月里,苏忏的伤渐渐痊愈··今时不同往日,苏忏这副身子一半为人,另一半则是凤凰羽织,也算脱胎换骨了一番,只不过有人欢喜有人愁,卓月门被谢长临摁着,联合两个小式神薅光了一身光鲜亮丽的毛,已经秃着脑袋好几天没脸见人了。
“阿忏,阿忏,”谢长临坐在院子里,他手里提着个食盒,还没打开,香气已经掩盖不住的散溢出来,“这是山里野生的兔子和鸡,我亲手做的,你尝尝。”
魔主简直是个被霸业耽搁的厨师,这一会儿的功夫,院子的石桌旁已经聚满了人,连一门心思扑在医术上的晏如霜都被带坏了,手里捧个碗,眼巴巴的瞧··“兔子是烤的,我先将肉腌制过了;鸡有两只,一只用荷叶包住,里头填了菌菇,另一只我给你炖了汤。”
“……”在门里听声响的卓月门大吼一声,“谢长临你屠我鸟类,惨无人- xing -”·“长临啊,以前有人说过你贤惠吗”苏忏眼睛都亮了。
刘瑾的府上一天到晚清汤寡水,后厨的手艺也不怎么样,饭不是硬了,就是菜烧焦了——他自转世后十分在意口腹之欲,想必是小时候缺什么,现在便想要弥补什么吧。
·天下间敢说魔主“贤惠”,还让他为此沾沾自喜的,恐怕除了苏忏也无第二人了··要知道谢长临在妖魔界出了名的五体不勤,仅十天不到的时间就将厨艺磨炼到这般地步,想必洛明知道了,能率先喜极而泣,而后哭着喊着也要苏忏“嫁”到妖魔界来,好改善他累死累活的现状。
“吃饭呐”苏恒往谢长临与苏忏的中间一挤,眯着眼睛笑道,“不介意多我一双碗筷吧”·“有毒,别吃。”
谢长临明显很介意,他正春风得意的时候,忽然记起来苏忏这一世还有块木头做弟弟……且这块木头明显不待见自己··天灾人祸挺过去了,又到了相看两厌的时候。
 ·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苏恒与谢长临的斗气并未持续多长时间,在魔主大人锲而不舍的努力下,终于将苏忏撬回了妖魔界··是夜,洛明刚收到自家主上的一封信,便立即化成原形,抖一抖全身雪练似的毛皮,撒开四蹄,将苏忏从暖融融的被窝里拱了出来,抢亲似的不分青红皂白,背起苏忏就跑。
府上忽然闯进妖魔,鉴天署清源观所有剩下的人都惊动了,一时之间灯火敞亮,苏忏日益变厚的脸皮也遭不住这么刮,只能装死的埋进洛明的长毛中··谢长临的手揣在袖子里,随辟邪兽临风悬挂于半空,一副招摇过市的模样,他等苏恒与卓月门也出来了,这才开口道,“你们人间的事我不想多管,人我带走了,过几月兴许会送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忏,见雪色毛皮中一点红的耳朵尖,曾经空荡荡的心里有种满足感,他又冲苏恒道,“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他的·”·“……”苏恒的牙咬的“硌硌”作响,卓月门在她身边打了个哈欠,深深觉得谢长临再这么招摇下去,苏恒就要唤人拿剑了。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幸好洛明办事牢靠,他低低咆哮了一声,叼起谢长临的衣服就往后拽,辟邪兽脚程极快,转眼消失在众人面前··绥州夜风寒冷,可谁也不敢先提回去,苏恒冷漠的目光扫过来,还是李如海机灵,赶紧周转道,“都看什么呢,还不快走”·众人得了这句话,赶紧缩缩脑袋躲回房中,只当自己今晚是个聋子瞎子,妖魔之主绝没有拐走当今圣上的皇兄。
谢长临之所以这么急着要带苏忏回妖魔界,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为了卡一个时间··妖魔界以七个日升日落为轮回,当第七天日落至下一次日升时,也和人间一样有庙会和祭典,只不过谢长临不爱管事,拖了许多年也不见给这节日取个名,到最后还是洛明自作主张,同人间一样,也称之为“年”,不图寓意,就图个氛围。
可惜的是妖魔不敬神也不敬佛,大部分庙里都供着皇天后土或谢长临的牌位——这种感觉对于苏忏来说,就像是在人间庙宇里看见了苏恒的像,前头还插三炷香,古怪又不吉利。
妖魔界正是一年最热闹的时候,花草中生长的小妖精们扑腾翅膀,要么与洛明并肩飞一会儿,要么知道自己追不上,在洛明的蹄子底下绕一圈儿就算打过招呼了,还有些好吃懒做的停在洛明头上,仰着大眼睛,打量半人半仙的苏忏。
妖魔们普遍强大,漫长的岁月中消磨了野- xing -,该做的不该做的,能失去的不能失去的——凡人间情仇爱恨,通通经历了一遍,所以大部分没有威胁,也懒得再起贪念。
从而导致这些跻身与此的小妖精从来不知恐惧为何物,全身都写满了天真无邪,到有些似清源观中土生土长的精灵··苏忏有种捉起来卖掉的冲动··“哇,是苏先生吧……”有个胆大的直接爬到了苏忏的掌心里,其形不过食指高,翅膀下是人间少女的模样,扎着一个斜斜的发髻,脸涨得通红,好像看见了什么稀罕的物件,呼朋唤友道,“是太傅画上的苏先生啊真好看,比太傅画的还好看”·一时之间,整个妖界的天空像是陡然收缩了般,在苏忏的头顶形成了半个圆弧状,但凡有翅膀的物种,全上天来观摩他,这要是按人头议价,苏忏怀疑自己这一趟又能挣出半个国土的开销来。
“……”而另一边,不怎么在众人面前出现的魔主本人却遭到了排挤,被远远隔在妖墙后头,沉默的散发着低气压··说起来,谢长临常年窝在他那间巨大的宫殿里,凡事都不出面,就算偶尔被洛明赶出来一趟,他也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导致偌大疆域,竟鲜少人知魔主的真面目。
但害怕是本能,当谢长临的怒火积攒到一定程度时,这面妖墙才识时务的让了开来,苏忏在里头眉眼带笑的看向他,开口问,“你是在嫉妒谁”·“……”不得了不得了,苏先生也越来越会撩了。
洛明欣慰已极,刨着蹄子猛地向前蹿了几步,将谢长临也远远的扔在了后头··他们最终的落脚地是洛明的府上··洛明在妖魔界还算受欢迎,每逢年关,都会有些老熟人送来些东西,他家中还有式神和其它小妖精,打理的井井有条,院子里更是有小型的山川湖泊,气势磅礴,偏与人间园林的精巧雅致不尽相同。
总而言之,比谢长临那坐落在荒芜崎岖地的宫殿强上千百倍··“苏先生,”洛明落地化作人形,他看苏忏的目光变得越发和蔼,急匆匆拉着人往门里走,口中还不忘道,“妖魔界没有人间繁华,但奇诡的东西很多,从物件到景色……你喜欢什么就跟我说。”
“……”谢长临冷着脸,忽然有点后悔··在人间他至少还能跟苏忏朝夕相对,一回家苏忏就被缠得不可开交,他竟然连好好与之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走啦·”玉衡在下面拽了拽谢长临的裤脚··这两孩子暂且离不开苏忏,谢长临倒也理解,就一并带了过来··玉衡虽然对魔主还是亲近不起来,但至少不那么排斥他了,小娃娃又道,“主人容易饿,我们不需要吃饭,但是他要……别拿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玉衡指着趴在门口,正捕食蚊虫的蜥蜴精,“比如这些。”
谢长临冷哼一声,沉着脸将玉衡拎了起来,而摇光则早早盘踞了他的头顶,这片高地几乎成了小式神的窝,只要一有空闲他就呆在上面,十分的不见外··苏忏被洛明拽的猝不及防,踉踉跄跄的进了这座大宅院。
妖魔寿命虽长,但每隔几年就要遭雷劈,更何况修炼不易,所以一界之内人口稀少,顶多也就跟大楚全盛时期争个高下,更遑论大楚之外尚有巴渎和黎达,黎达之外还有北海……人界之大不可限量,妖魔界也是同样的地广物博。
这就导致洛明虽是口中谦虚说,“不过一间小宅院……”其实占地面积逼近苏恒的内外两宫,足足让苏忏见识了一番什么叫“壕不可测”。
“先生是贵客,难得来我妖魔界一趟,自然不能怠慢了,”洛明笑道,“更何况先生既在此处,想必主上也舍不得回去……这两天妖魔界有祭典,自我东宅中刚好能看见,便安排先生住在此处吧”·“可……”苏忏刚刚面露为难,洛明又接着道,“东宅有酒窖,中元节先生没喝下的酒我都照魔主的意思买下来,埋在此处了”·“东宅挺好,有桂花糕吗”苏忏在口腹之欲的驱赶下,话锋转的极快。
他其实到现在都处于一种没反应过来的状态··先大清早就被洛明拱出了被窝,众目睽睽之下厚如城墙的脸皮都磨薄了,而后被天下间脚程最快的辟邪兽背着一顿狂奔,哈欠刚打到一半,人就来了妖魔界。
此刻又是一阵威逼利诱,苏忏总感觉自己尚在梦中,迷迷糊糊干了什么“卖身”的事··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阿忏……”谢长临在背后喊了他一声。
兴许是真的不乐意了,魔主大人眼神一眯,洛明的颈后感受到了这一阵的寒意,赶忙从苏忏身边让开,大抵是习惯了- cao -心,还不忘补上一句,“祭典会很热闹,我希望苏先生能去看看。”
语毕,洛明便一个闪身,转眼消失在苏忏身边——话说此处乃是洛明府邸,谢长临这般鸠占鹊巢的行为着实损了点··“妖魔界的风貌确实与人间不同。”
苏忏笑了笑,从谢长临的手中将玉衡抱了过来,又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双目所见皆是沃土,确实是个好去处·”·“……”谢长临有点怀疑卓月门偷工减料,没把苏忏的眼睛治好。
因六界之中,唯人最是脆弱,所以上天偏爱,将六界最为繁盛的一块拨给了凡人·反倒是妖魔一个一个皆糙的很,天雷都劈不死,也就管生不管埋的搁置到了寸草不生的荒芜中。
妖魔界的天是殷红色的,一轮巨大的月亮常年挂在西面,只见日升日落,却从不见月升月落··而地表更难见什么平坦处,几乎是五步一坑,十步一丘,百步开外必有沟壑山川,土质更是疏松,大部分皆是沙地,别说庄稼,就是落地生根的草都不见几棵,也难怪谢长临以前没吃做什么好东西。
就这么一个谢长临自己都夸不出口的“家”,在苏忏口中倒成了仙境··“能孕育出你、洛明,还有今日见到的那些人,怎能不是个好地方”苏忏又道,“幸好我来了,否则岂不是要错过这避不现世的桃源”· ·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当妖魔界的朗日与皓月各占半边天的时候,祭典便要开始了。
举目望天,虽是奇景,但也绝对谈不上赏心悦目——试想地面上一半烈日炎炎,正值七月流火天,毛厚的物种恨不得将自己剃秃,皮薄面白的又恨不得蒙头盖脸;而另一半却是六出纷飞,积雪至膝,是种连指甲盖都能感觉到的严寒,静静呆上一刻钟血僵肉硬,一个时辰怕是关节都弯不动了,里头全渍着冰渣子。
可偏偏妖魔界的祭奠成一条漫长的弧线,就分立在- yin -阳两端,一下子便能瞧出哪些物种喜- yin -,哪些喜阳··苏忏身上披着件雪白大氅,怀里揣着冬暖夏凉的明珠,倒也不觉得难以适应。
他们刚在洛明府上安顿下来,就被急吼吼的太傅赶出了门,说是祭典上有不能错过的东西·但洛明也有几句话说的苏忏分外忐忑,诸如,“主上也从没去过祭典,不能总这么闭塞视听”,又如,“妖魔欲念之心甚重,六界闻名,苏先生可要小心”。
前者将谢长临打回原形,以他为向导并不靠谱,后者则让苏忏汗毛颤栗——他曾招惹了不少烂桃花,倘若一根根贼心不死,那这祭典定然闹的沸沸扬扬··可苏忏天- xing -里爱热闹,几千年的闭塞视听休养生息,好不容易重新有了五感七情,哪有避热闹的道理。
再说,他温润和煦的皮囊里深埋着叛逆的种子,连天劫的招牌都敢砸,还怕这点麻烦·“长临,”苏忏歪了歪脑袋,笑得人畜无害,“你走前面呗。”
妖魔界的祭典的确声势浩大……- yin -阳两面甚至以谢长临的原形建造出了巨大的悬空舟身,蓝色的火焰在船翼两侧熊熊燃烧,很像是谢长临翅下的萤光。
两边皆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什么,看得苏忏有点脖子疼··相较于人世的逢年过节,妖魔界显然更加光怪陆离一些·除了两艘招摇过市的浮空巨舟,另有无数可供租赁的小船,由天生双翼或未能完全化形的妖魔运作,基本一件下等法器就可用上一天。
妖魔界没有货币,仍然秉持着以物换物的原则,苏忏相信以玉衡精打细算的- xing -格,他们绝对吃不了亏··当中天炎阳终于缓慢的升到了极限,与那轮恒古不变的明月比肩时,- yin -阳相交的狭隙中忽然降下了春风,在最热闹的祭典处开辟出十里暑消雪化。
热闹终于开场了··“走吧,”苏忏手里牵着玉衡,偏过头来对谢长临笑了笑又道,“魔主大人不是说要带我看一看你的故乡吗如此裹足不前,我可要等不及了。”
“不忙·”谢长临引着苏忏往天上看,忽然猩红的天空下绽放出一道雪白色的光影,瞬间仿佛山河倒转,年华转瞬——那道光影在苏忏面前铺陈出了他自己的模样。
一袭白衣胜雪站在海蓝色的浪尖上,手中还提着一盏淡金色的引魂灯·由于整个画面全由焰火组成,导致面目有些模糊不清,但一来苏忏不是没照过铜镜,二来他已经有了过去的记忆,就算残缺不全,但这幅形象总还有印象。
“这烟花我在自己的宫殿里也能看见……”谢长临收回目光,满足的噫叹道,“今日总算看厌了·”·祭典中摩肩接踵,喧嚣声堪比闹市,谢长临这般由衷的话在吵吵嚷嚷显得有些单薄,没能传到苏忏的耳中,倒是有不知道死活的贼从谢长临身边撞过去,顺手偷了他怀里的玉制萤火虫。
这一对小东西被谢长临用的十分没有尊严,想送便送,但其实不仅本身通灵,更是妖魔界的权力象征,既可代表魔主的身份,必要时又可令万妖俯首,几乎相当于大楚的国玺与虎符。
就连谢长临也没想到,世上竟有人敢从他的身上偷东西··这个贼的身形与耗子很像,但蒙头盖脸,穿着一身极滑溜的缎袍·谢长临面色如隆冬落霜,眼看就要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大开杀戒,苏忏赶紧拽了他一把,附耳道,“你不觉得此人十分眼熟吗”·跟鬼市中偷取鎏金尺八的耗子精有七分相似,灰白的尾巴从袍子里露了出来,正不辨方向的到处逃窜——连这贼- xing -都像有血缘关系。
“跟上他·”谢长临瞬间明白了苏忏的意图,脚下一转,掩去一身的妖气,悄无声息的跟在此贼的身后··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耗子精毫无所查,短暂的惊慌失措后发现并未造成混乱,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的胆子约莫只有指甲盖大,稍稍有点动静就以为针对自己,专找一些难以跻身的角落走,沿途兜了若干个圈子,这才停在一艘空船下··妖魔经过修炼,除非真是根基薄弱,又限于种族原因,否则大部分都是能自己上天的,所以这些船的生意并不好,每年也就是看在能与谢长临的巨舟并肩的份上,才偶尔租出去七八十艘。
巨舟之上有停靠舱,可供小船做短暂的修整,但停靠舱离船头十分遥远,基本属于两个毫不干涉的世界,若要停靠同样要付出代价——由此可见妖魔当中也有女干商。
那耗子精手里捏着玉雕,手心紧张的全是汗水,他经年累月的也不知道待在什么- yin -暗潮- shi -处,全身上下的味道都很是古怪·两只玉雕灵- xing -相通,导致苏忏怀中的忍不住振翅而出,焦躁的在他耳边制造出了不满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再委屈一会儿,我们搞清楚怎么回事,便让它回来·”苏忏哄孩子哄上瘾,对这玉制的玩意儿也能抠出几分温柔来,他又道,“回来后,我便让魔主备两个匣子,让你们舒舒服服的呆着可好”·那萤火虫居然被说服了,乖巧的落回苏忏袖中,还时不时替他指明方向。
那耗子精在空船里找了一会儿,似乎找到了什么,转头同老板商定了价钱·他倒是一路警觉地很,纵使上了船还不忘转头四顾··“我们也上去看看。”
苏忏道,“贼都有销赃的人或地方,我看他在祭典中转了这么久,却好像只偷了你一人,必然是出于某种目的——贼哪有嫌偷得多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连同两个娃娃一并进了空间不大的船舱中,三双穷苦人家的可怜眼睛一同望向谢长临这个冤大头。
“……”那经营生意的老板似乎有些眼熟,谢长临越看越觉得他在哪里见过··“魔……魔主……”老板结结巴巴的喊了一声,还好他这儿不景气,否则这场祭典必将引起混乱,“我啊,我啊,在鬼市开酒馆的那个”·谢长临记忆甚好,一大把年纪也没什么丢三落四的习惯,经这一提醒,仅有一面之缘的人他也想起来了,于是这笔敲诈显的异常理所当然。
“这艘船我要了,钱你到洛明府上讨·”顿了顿,谢长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接着道,“你也跟我上去·”·这老板既然能在鬼市经营酒肆多年,想必对其中的交易有所了解,加之那耗子也可能与鬼市有渊源,难保不是那支鎏金尺八惹出来的事,带着这女干商套话总比一无所知的好。
于是这女干商就被连拐带骗的推上了贼船··“我记得您老人家是叫龟……龟……”苏忏与谢长临心有灵犀,顺势就过来与酒肆老板攀谈,他大言不惭的称其为“老人家”,倘若真算年纪,苏忏得是他祖宗的祖宗还不止。
“抬举抬举,难得苏道长还记得我龟一柏·”女干商不愧是女干商,说话间十分懂得方寸,自然而然的接过话头,既不让苏忏难堪,也不让自己尴尬,“我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常年奔波各处,瞅着时机赚点小钱小物。”
他赫然的低下头笑了笑,又道,“说来不怕道长笑话,我虽是妖魔界的人,却很少逗留在此,别说魔主,便是太傅洛明我都眼生,所以上次在酒肆才没认出几位贵客来。”
“无妨,”苏忏也道,“龟老板既然在鬼市也有生意,可知道里面的门道”·他有谢长临撑腰,也不想浪费时间,单刀直入道,“我在此间见到一个熟人……方才曾与老板租下一条空船。”
“这……”龟一柏有些为难,他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睛瞧了瞧谢长临的脸色——魔主天生一张讨债脸,光是目光就将龟一柏吓的不寒而栗。
“两位也知道,鬼市贩卖奇珍异宝,而天下间只有两处汇集这些东西,一是仙途二是妖魔界·但仙人乃得道之士,多年来不与其它五界相通,故此大部分的宝贝其实还是出自妖魔界……我也是想趁这次祭典弄些好东西。”
龟一柏很懂得趋利避害,他一根舌头不带打结的将所知情况全部吐出,甚至超越了苏忏所问范围,“而每年鬼市的使者会藏身巨舟之中鉴宝或买卖,倘若有人得到了至宝,可以凭此为敲门砖,就算以前没有入鬼市的资格,以后它也会为你敞开大门。”
 ·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巨舟建造的相当精巧··蓝色的图腾贯穿整个舟身,在两翼的光辉下兴许看不太清,靠近之后,方才觉得绮丽又复杂,像是上古时期镌刻的符号,并用特殊的方式处理过,当日光落在上面时,这些图腾便深深浅浅,似深幽的大海,连这蓝色都分割成无数的细碎光点。
苏忏他们的小船不敢靠的太近,全依仗着龟一柏的掌舵技术,加之船上两个人一个气势过强,几乎有开道辟路的趋势,另一个则在妖魔界声名鼎盛,是个人都曾听过“苏忏”大名,故此还得猫着腰往下缩着,只探出两双眼睛来,比贼更像是贼。
·“两位藏好,我们要进船舱了·”龟一柏紧张的满脸都是汗,他这生意虽然冷清,但至少还有些进账,可现在莫名其妙就被魔主大人拖过来打起了小工,稍不留意,既得罪他赖以吃饭的金主,又得罪管他寿数的尊上。
船舱的空间相较于整个巨舟明显偏小,但对于这艘游船来说绝对绰绰有余,由明亮处乍然入内时,仿佛天际被乌云遮掩,一下子穿越进了什么凶兽腹中,短时间里目不能视,只能依凭着直觉,好像停靠进了什么地方。
等苏忏能够适应周遭环境时,龟一柏已经利落的将船藏好了,玉衡紧张兮兮的四周顾盼着,一只手拽着苏忏衣角,却不知这无意识的行为是想缓解自己心中的恐惧,亦或想保护好身边的苏忏。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苏忏将玉衡抱进怀中,颇有点心疼的揉了揉这孩子的头顶,开始深刻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主人当得着实失败,居然让式神担心成这样。
“两位请跟我来·”龟一柏虽然掉进了钱眼里,但明显相较于富贵他更在乎自己的- xing -命,心里权衡了片刻,便全然倒向了谢长临·这时候都不需要胁迫,就开始自觉主动的带起路来。
“一般情况下,使者都是不轻易露面的,除非你身上有什么宝贝让他看得上眼,他才会主动现身·”·龟一柏自墙上拨下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来,这人间不得见的东西却在此处遍地都是,只不过夜明珠虽然难得,却难以用作法器,最多也就是照明与好看两个用处,就算用它来铺路,妖魔们都不觉得奢侈。
这般铺张浪费之举,着实让苏忏大开眼界··只听龟一柏又道,“两位身上可有什么贵重之物”·苏忏摸索了一下,刚准备将那只萤火虫掏出来,便遭到了谢长临的一记瞪视。
且不论他们还要靠这只小东西寻找耗子精的影子,单是此物乃谢长临送与他的定情之物,就不可随意拿出来当诱饵··苏忏的手指一勾,从另一侧将凤羽长生木的朱砂笔拿了出来,随即他又想了想——倘若卓月门的毛当真厉害如斯,那不是意味着现在的自己就是价值连城之物·“……凤羽分为两种,尾羽和软毛。
修补经脉所用的是他胸背处的软毛,兴许过几百年他还能长出来,但尾羽一旦拔除,绝不再生·”谢长临又发挥了他蛔虫的作用,“你那只笔选取了尾羽上最精细的部分,天下间独一无二。”
倘若真拿出来卖的话,就算入不了黑塔顶层,想必也是能屈居第二之物··龟一柏一见此物,女干商的嘴脸便全露了出来,他只当苏忏是个连酒都喝不起的穷酸道士,却未曾想此人来历如此深不可测——如果巴结上了,以后财源滚滚,福寿齐天啊。
“顶好顶好,此物顶好,”龟一柏笑的见牙不见眼,“道长将东西拿着,跟我来·”·夜明珠的光在偌大的床舱里显的有些微薄,与人间蜡烛或油灯也差的不多,其光甚至有些发暗,一尺开外便有点难以视物。
倘若不是怕谢长临的妖气冲撞这位矜持的“使者”,苏忏尚有点怀念这尊人形光源··龟一柏在前面神神叨叨的鼓弄着什么,等拐过第二条逼仄甬道时,光束又陡然暗下三分,似乎被什么不透风的东西挡住了,不见其貌,却隐约能见其形。
“使者……”龟一柏点头哈腰的冲黑暗中道,“人间中元开鬼市,您老今年似乎来得有些早”·照道理来说,通常鬼市之人都会在祭典最后出现,妖魔界的祭典持续两日之久,约莫等于人间三月中……可从未有刚至年关,便迫不及待来收宝贝情况,更何况现在能收到什么好东西·“龟老板,”那被称为使者的鬼灵仍然躲在黑暗当中。
他的声音很沉,透着一种死者身上才有的- yin -气,说出的话虽然传到耳中字字清晰,但语调却有种气虚感,时轻时重,时缓时急··他又道,“今年鬼市会提前开门,时机到了自会有信件通知,还望您准时赴约……”·“怎么”龟一柏忽然打断了使者的话,他原本就- shi -透的发根又起了一层冷汗,脸色苍白着忙道,“这开门的规矩几千年都未变过,怎么今年忽然……”他压低声音问,“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了”·龟一柏是王八成的精,修为不高但年纪不小,因而求生本能强于一般物种。
鬼市之主向来冷面无情,所以规矩虽然定的严苛,但从无人敢触犯,更别说它的开门时间关系到人鬼两界的- yin -阳调和,断无私改的理由——事出反常,龟一柏率先感受到了危机。
“这是主人的意思,你我无需干预·”那使者严厉道,“龟老板,你这宝贝倘若不想入鬼市我们也不勉强,您请回吧·”·龟一柏的慌张暴露的更加明显,他的身子颤抖,不断地抬袖擦去头上冷汗,腿肚子更是有支撑不住的感觉,在那宽松似麻袋的暗黄色袍子下面打架。
苏忏忙上前一步,将手虚虚的搭在龟一柏的肩上,他的掌心温热,总有一种虚张声势的安稳·龟一柏恍然的精神忽然被拽了回来,颇有些汗颜的擦了擦脸,他身后跟着的两人也不知啥时候换了个装扮,皆用斗篷将模样盖住了,勉强能从身形分出个大概来。
“让我来吧·”苏忏轻声道··他上前一步,替代了龟一柏的位置,往黑暗中又道,“我有位朋友在祭典中丢失了一样东西……听说是要被卖进鬼市当中,不知现在能不能寻回”苏忏又诚恳的补充一句,“这东西对我朋友来说很重要,可用我手中朱砂笔来换取。”
藏身黑暗的使者良久没有言语,船舱中异常的安静,几乎连苏忏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导致这片死寂被骤然打破时,将玉衡和龟一柏都吓了一跳··“你想要的,是什么东西”·“一只玉雕,萤火虫式样的。”
苏忏笑道,“使者知道是什么东西吧”·面前狭小而无光的空间中,有什么东西极不自在的动了动,苏忏的眼皮子微抬,就知道这里头除了所谓的鬼市使者,应当还藏了另一个人……他袖中的萤火虫蠢蠢欲动,而照他们赶来的速度来说,那只耗子精应该还没来得及溜。
“进了鬼市的东西,从来没有吐出来的·”那使者话风忽然一转,带着笑意又道,“但以物换物是交易,鬼市之中可以,鬼市之外也可以·”·黑暗中伸出一只纯金的碟子来,意思是让苏忏将朱砂笔放置于托盘上,交易达成的同时,里面又递出一个小巧的笼子,里头便装着那只玉雕萤火虫。
使者赞叹道,“此笔以整块长生木为杆,更以凤羽为尖……两者皆是举世难见之物,两位到底是什么身份,居然同时拥有如此多的至宝”·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苏忏笑,“使者真想知道”·黑暗中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那- yin -沉的声音也随之爆发出一阵大笑,“罢了罢了,主人总是要我们不要多管……先生既然给我这样一个宝贝,不如我也送你一个人吧。”
那耗子精忽然惨叫一声,从躲藏的黑暗中摔了出来,他的手脚全在一瞬间折断了,此时正倒在苏忏的面前苟延残喘··“使者……”苏忏再唤,那黑暗中却好像从未有人存在过,夜明珠的光毫不费力的穿透过去,所见竟是一条极短的死路,根本无处可逃。
“……走得好快·”苏忏将兜帽卸下,淡淡的目光看向地上的耗子精,“看来他知道一些内情,否则怎会于今日冒险盗宝·”·“饶命,饶命,”那耗子精哭的涕泗横流,靠着身躯不断在地上滚动着,“我只是一时贪念,又想给兄弟报个仇,这才鬼迷了心窍……几位大爷饶命啊。”
“怕什么,我又不是心狠手辣之人,”苏忏蹲下身子,特意将“我们”隐去了一个谢长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若都能答得上来,我不仅放了你,还帮你治伤如何”·那耗子精短暂的愣神之后,磕头如捣蒜,口中忙应,“是是是,我一定知无不言”· ·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耗子精不愧是四处游走的贼,消息之灵通,就连龟一柏都有点自叹不如,苏忏甚至都不需要拷问,就从他的口中先后问出了鬼市开门的具体时间和原因。
“四月……”苏忏的手拢在袖中,微微皱着眉,似乎有些大惑不解··他倒没有食言,那耗子精的四肢都被重新接上,苏忏甚至还颇为好心的给他重新弄了一套衣服,不至于被捕入狱之时还一副不体面的褴褛。
洛明被通知过来逮捕此贼时,又将苏忏从头到脚夸赞了一番,出来玩儿的功夫也能为妖魔界干点好事,的确比他那名义上的一界之主,实际上的甩手掌柜好太多了··“我更奇怪的是,居然真有东西能入黑塔顶楼,此物还非要于中元之前拍卖成功。”
谢长临下意识的伸出手在苏忏眉心揉了揉,想将此处凝结的风霜化开,他又道,“如果那只耗子精并未说谎,此事恐怕会惊动六界·”·“那你怎么想”苏忏被他阻碍了视线,有些无奈的抓住了谢长临的指头,他稍稍舒展眉心,苦笑道“要去看一看吗”·“急吗”谢长临反问,“不急的话我们等祭典结束了再去也不迟。”
谢长临这话说的也在情在理,鬼市若开,需要三更鼓作为媒介,三更鼓响天下皆闻,然后才有饕餮朱门得以入内,否则便是找破脑袋,也找不到入内的办法··还不如顺其自然的等他自己开市,然后再进入调查,先弄清楚拍卖之物,然后想一想弥补之法。
鬼市倘若真在四月中被打开,人世必会遭受巨大的影响,- yin -阳之气失调,四时颠倒,天灾不断,黄泉道同样震动,届时无数鬼灵逃窜而出……想一想,即便不是人间末日,恐怕也离此不远了。
“不要想,”谢长临将手捂在苏忏的两颊上,强迫- xing -的将他走岔的心神生拉硬拽回来“我们先过了今日,明日的事有我陪着,到了跟前我们再愁·”·苏忏的眼睛定定地看向谢长临,在他深邃冷漠的眉眼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好好好,我先不- cao -心……你这排场够可以的啊,这船都有清源观前后山加起来大了吧。”
他眼角的朱砂痣藏在笑意中,红的就像额外点上,苏忏挪揄谢长临道,“不如就在船上瞧一瞧,人间可没有这样的东西·”·“好,”谢长临点了点头,他在苏忏的面前总是容易鬼迷心窍,“只是这东西是他们擅自造出,我也是第一次登上,甚至不知作何用处。”
“那才有趣啊·”苏忏笑得玉衡有些心惊胆颤··小式神对他无比了解,他家主人从小就有种难以理解的冒险精神,凡事都喜欢往难处走,虽千万人亦难阻矣。
“两位是贵人,想必很少来这样嘈杂拥挤的地方吧”早被人遗忘了的龟一柏擦了擦头上冷汗,为报答苏忏方才解围之恩,便道,“这船是造来祭祀用的,虽是妖魔之物,却出自人界工匠之手,巧夺天工……若是第一次上来很容易迷失道路。”
龟一柏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举着手中的夜明珠替他们照亮了船舱··“祭祀祭祀什么”苏忏跟在龟一柏身后,他对妖魔界很是好奇,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其不可预测之处,风俗习- xing -更是罕有听闻,苏忏留的越久,便越感兴趣——他骨子里就是不安分的,千年前的蛮荒之地尚走了个遍,更何况而今六界已分,各有千秋。
“祭祀魔主大人与一位仙人·”龟一柏应道,“本来船舱中是不能随意走动的,但两位身份不一般,想必上了船舷或船头也无妨·”·龟一柏说着,似是有些汗颜,“我也是想沾沾两位的光……”·因祭典开始时,大部分的人都只可远观,面前所现之景纵使再怎么辉煌壮丽,成百上千次的看下来,也早就没什么兴趣了。
龟一柏平生还是第一次能够大模大样的在此船中行走,将各处构造记在脑海中,到时请人仿造个巴掌大的,只要逼真,必能赚个够··“现在没什么危险……但祭典到达高潮时,两位还是随我下船为妙,”在龟一柏的引导下,一行人终于从船舱中钻了出来。
他们登上的这一艘在- yin -面,又飞的极高,最下面的云层托着船底,绯红的光晕渲染开来,却并不刺眼,硕大的月亮近在咫尺,贴着船舷展露出其皓洁之光,而雪落似繁星,一点一点的坠在苏忏眼里。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因一人而知天下色··谢长临轻轻叹了口气,正欲上前将苏忏拉一点回来·此人天生没有撩人的自觉,总在不经意处惹人心烦,此时桃花色的雪落了满天,甚至不少沾在他眼睫与头发上,一瞬间像是要与天地共老。
连除了钱,啥都不喜欢的龟一柏都晃了神,以为自己见到了什么仙人··船下的动静越来越大,祭典终于在一声尖锐的鸟鸣后,正式开启··“长临,长临”苏忏恐怕是分不清自己的年纪,纵使恢复了记忆,仍保持一颗二十来岁的“童心”,颇为兴奋的指着中天星芒道,“那是你吧”·妖魔向来喜欢暴殄天物,这一身谁也惹不起的灵力,竟用来改变星辰轨迹,硬生生将低沉的云端辟开,将天扒出一道巨大的裂缝,而后以星光构造出一个人的影子——气势虽然磅礴,景象也很夺目,可就是罅隙中的人越看越憋屈,越瞧越丢脸。
“……”谢长临见苏忏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强忍的笑意从嘴角泄露出来,几乎是有些无可奈何··苏忏这份幸灾乐祸尚未来得及收敛,底下又是一阵烟花雨,苏忏自己的身形再一次踏浪而来,他手中那盏引魂灯的光芒恰好落入影子谢长临的眼中,星辰闪烁,竟相互牵引着同时没于黑暗中。
“……”苏忏的耳朵尖又红了··“快快,”龟一柏近距离的看过这一番奇景,刚刚感叹完,便催道,“我们快走……否则……”·可他的贪生怕死还是稍稍晚了一步,巨舟忽然震动,船体缓缓向前,竟似要冲破- yin -阳两界的屏障,朝另一方冲撞过去。
可见妖魔的确是妖魔,不管什么时候,都惦记着要破坏些东西··龟一柏吓的脸色苍白——祭典的最后这一部分,就是要将两个谢长临的原身合二为一。
他们所在的这艘船上刻满了图腾,妖界图腾与人间符咒有异曲同工之妙,因而纵使实物亦可叠加而不损分毫·只是船上人无此图腾护身,这一撞上去可不是粉身碎骨那么简单。
轻则内脏具焚,魂魄离散,重则更是会永生永世封存于两条船中,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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