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 by 北有渔樵(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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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鼓 by 北有渔樵(3)
·晏如霜没料到他醒的如此之快,打盹的时候猛然吓了一跳,瞪着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茫茫然定了定神,“大概隅中了……苏大哥是否饿了”·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食量越来越大,一天恨不得吃六顿,医者仁心,总也觉得苏忏一日夜未进食,大概也饿了。
“可大哥肺腑里有伤,只能进些流食,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晏如霜的少年音都还没褪干净,带着点奶腔··在大楚中,成婚年纪并无早晚之分,除非家中另有安排,通常都在二十上下,男子未满十八,更不可伪造年纪,接受朝廷征召参军……更何况晏如霜生活环境单纯,一心泡在医书当中,所以他的人情世故只能算个大一点的孩子。
苏忏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他乖顺的头顶,“多谢你了……那不知苏大哥什么时候才能下床走动啊”·“……”昨晚还身受重伤,疼的只剩一息尚存,现下就能笑眯眯的开始幻想“下床走动”,晏如霜不知是自己医术太过高超,竟似大罗神仙能医死人、药白骨,还是苏忏其实脑子里也有重症,尽会异想天开。
“不行”晏如霜藏在琉璃镜后的眼睛瞪得铜铃大,非但不显的威慑,反而似个猫崽子,因为又气又急,脸涨得有些红,怒道,“至少五天不能乱动”·“也就是说五天之后能乱动喽”苏忏瞧着他笑。
“不……也不是……”晏如霜被他一呛,说话都磕巴起来,“乱动也不行,就是只能偶尔走一走……”·“那五天之后不能乱动,五天之内总能乱动了吧”苏忏看着全身炸毛一样的晏如霜,又挪揄他,“大夫的话可等同圣旨,不能信口开河中途变卦哦。”
晏如霜整个人像掉进了陷阱里,总觉得这逻辑哪里有误,但塞满中草药和针灸- xue -道的脑子转不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瞪着苏忏,等他自己良心发现··苏忏的伤还在疼,一钝一钝的似有人在往里头钉钉子,肺腑也有些沉闷,呼吸时得轻点,稍微牵扯就喉咙发痒,免不得一阵咳嗽。
正生闷气的人听见了,立马端来一碗深棕色的汤药,尚未近前,苏忏便闻到了一股甘草味,想来应当是晏如霜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给他备下的润喉汤··“多谢。”
苏忏习惯使然的一饮而尽,这药并不如闻起来那么苦,因为加了甘草的缘故,回味还有点甜·只是这甜再怎么难得,苏忏也只想吃两颗蜜饯,压下那古古怪怪的味道。
“方才是逗你的,”苏忏终于正色道,“我的伤,我心里也有点数,倘若我是你见过最好的病患……最早最早我能在何时行动自如”·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想必太医院以往收治的各色皇亲国戚都十分难伺候,导致晏如霜到现在都有些心理- yin -影——他的医术虽然很好,但在人才云集的太医院中也不能算是特别拔尖,前头尚有几位资历高的老先生在手把手的教导他。
只不过晏如霜的年纪很轻,受的了一惊一乍的威胁,而且耿直不懂迂回,倘若逼急了他也能甩脸色,说不治就不治,所以这些年他出诊的几率相当高··这些病患中,有不爱喝药的,坚持不要剜肉放血的,畏惧针灸的,更有甚者,看见大夫就恨不得哭爹喊娘的,还真没什么特别乖巧,谨遵医嘱的……·因而晏如霜一边感动,一边毫不留情道,“五天可下地,行动自如至少也要二十天。”
 ·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如晏如霜所说,苏忏结结实实躺满了五天,方才能从床上坐起来了,这五天里莫说大动,连翻个身苏忏都恨不得嚷嚷上半天。
他肩头是个贯穿形的伤口,失血量巨大,但还不及肺腑所遭的反噬来的沉重,初几天咳嗽还会出血,生活不能自理似的任由人摆布··原本喂饭换药这种事,就算苏忏不能自给自足,宫里也不乏专人伺候,可谢长临却偏偏坚持自己来,一开始半抱着,让苏忏挨着自己吃饭,后来人渐渐有了精神,另一只手也能自己用勺子了……谢长临还是仗着身体优势,非要给喂,甚至总结出了一套歪理邪说。
“阿忏曾经喂过我饺子,就算是我还恩了·”·是什么恩,喂了多少饺子,过这么多天还还不完·然而过了这五天,苏忏的身体却突飞猛进似的康复起来,魔主没了上下其手的机会,甚至还因此生过一场闷气。
这世间兴许没有救人- xing -命的法宝,多多少少给了天底下的大夫一条活路,但加速伤口愈合的却不在少数,按价钱分割,鬼市外的治标不治本,鬼市里的治本治标,而瑶光的肚子里正藏着这一件。
是块千年不化的寒冰,配合谢长临送给他的萤火虫相得益彰,不过才九天,他肩头已经结痂待落,又痒又麻了··天下间的宝贝,只要不是消耗品,进了苏忏的口袋,就休想再掏出来,所以不管这对玉雕萤火虫是不是所谓的定情信物,既然已经送了一只给自己,苏忏也就堂而皇之,毫不歉疚地收下了。
至于苏恒,她这几天忙的可谓焦头烂额,人面蜘蛛的来历自然不足与外人道,但毕竟是一些能伤人的怪物,皇城中又多是重臣,能防还是要防着,所以卓月门信口雌黄诌了个来由,将所有的黑锅全送给苏忏背着——说是中元节后,尸气未除,才孕育出了此等妖孽。
先不说三个月间,得多少残存的尸气才能凝聚成如此庞大的蜘蛛群,就是真有其法,那数万- yin -兵尚且近不得苏忏的身,就这些遗留之物能将他伤到这般地步·可偏偏就是让人信了。
卓月门虽说看起来十分轻浮,举止浪荡,衣服也不好好穿,但他道术之高,曾有人见其行云布雨,天地造化都能- cao -纵,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自然有其威信··由于苏忏这次受伤沉重,就连徐子清也稍稍消停了点,推说年迈病痛缠身,宅在家谁也不见,苏恒耳边好容易清净了一段时间,结果今早刚一退朝,李如海便小声道,“陛下,老太傅在御书房等您。”
“……他在御书房”苏恒的脸色一变,两道狭长的剑眉向中间一蹙,“事前并未通知我,一个大臣,在后宫竟然通行无阻真是越发胆大包天了。”
·李如海自然也觉得徐子清这般作为十分不妥,可他清楚自己的身份,再受宠的太监也只是个太监,没有资格同重臣说什么··也幸而苏恒透过表层看到了更里头的东西,又道,“查查是谁放老太傅进御书房的……此人不能再用,找个理由遣返回乡吧。”
连李如海这么个大太监都不敢擅做主张的事,竟有人只听徐子清的吩咐而不顾大楚真正的帝王,这样墙头草如何能留·“那陛下还去见老太傅吗”李如海踱着脚追上苏恒,前头的人大步流星,没有一点停下来等一等的意思。
“来都来了,还能冷落他不成”·至御书房门口,苏恒方才缓了下来,收整好心绪,虽不见的高兴,但也消了怒容··徐子清在里头站着,连炭盆都没点……御书房远比寻常人家整间茅屋还大,生人又少,所以关不住暖,时值秋末冬初,苏恒年纪轻轻心火旺盛有时候尚觉得寒气入体,更何况徐子清这把老骨头。
他老人家虽说不上为国为民,但这朝廷却是徐子清心里一座高高在上的神坛,这些年也算尽了力,所以苏恒即便知道他越发位高权重,倚老卖老,表面上仍是未动徐子清一分一毫。
“陛下……”徐子清揽袖于身前,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灰败且苍白,倒真像刚刚大病一场,精神似乎更差,眼皮子肿胀着使目光涣散无神,头上白发多了不少,显出超乎寻常的老态来。
“王爷一到宫里,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您还是让他去往边境小城吧·”·徐子清轰然一跪,膝盖磕在石板的地面上“咚”了一声,听得苏恒有些担心他的老寒腿。
“哦原来老师拖着病体在御书房等候良久,就是为了弹劾皇兄,当真锲而不舍啊·”苏恒淡漠的应着,她挥退了左右,连李如海都没留下,冷冷的目光盯着徐子清的后背,又道,“老师心中积怨已久,是否已经到了动手杀人的地步”·闻言,徐子清全身一震,挺直的脊梁仍然趴伏在地上,头也不抬的颤声道,“陛下可是听闻什么闲言碎语……”·“老师,我今年二十有五,已离年幼无知相差甚远……幼时早慧,少时孤寡,既是正人君子也会不择手段,您当真觉得如此低劣手段可以瞒过我”苏恒整个人忽然变的可畏而不可亲,脚步停在徐子清的眼前,又道,“我仍尊称您一声老师,是我依然顾念当年之情,这已犯了君王大忌,望您爱惜羽毛,好自为之。”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陛下臣没有……”徐子清张口欲辩,脸上连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尽了,带着寒气的呼吸吹在地面上,掀起薄薄灰尘,又全入了他自己的肺腑。
“闭嘴”苏恒勃然大怒,“皇兄与国师去锦绣宫的那天,倘若不是老师过来,忽然提及年底由鉴天署主办的各项事宜,我不会让李公公传旨召回国师,皇兄便不会孤身一人陷入枯井之下……”·“臣……”·“还有,当- ri -你推说有事,未见到国师一面就提前离开,你去了哪里,干了什么”苏恒冷笑一声,“井盖就是老师阖上的吧”·徐子清匍匐在地上没了动静,倘若不是双肩犹在上下抖动,苏恒便要怀疑是否言辞过于激烈,竟将脾气大脸皮薄的太傅大人活活气死了。
“老师,你要清楚记住,我有两块逆鳞碰不得——大楚江山,与我皇兄·”苏恒顿了顿,这才轻轻叹了口气,“但现在皇兄到底没出大事,我也不与老师计较了,倘若您再得寸进尺……”·苏恒俯身于徐子清耳边,又道,“我说过,我也会不择手段。”
“好了,起来吧·”苏恒就着这个姿势,直接将徐子清托了起来,年迈的老太傅满身虚汗,却还挺着背,不晃不摇的站住了··“咳咳……陛下果然长大了,有治国之才亦有治国之能,臣终于可以安心了。”
徐子清苦笑着,说不出是真的老怀欣慰,还是迫于压力认清了眼前的现实,“但陛下,臣斗胆,还是想问一件事……你可知我不惜声誉,出此下策的原因”·“为保我大楚皇室的尊严。”
苏恒淡淡地接了徐子清的话,“倘若不是如此,我第一次将此事联系到你身上时,你便罪该万死了·”·“那陛下还是……”·“难道在太傅看来,我大楚皇室一个个皆是敢做不敢当的草包亦或我真的是个意气用事,不知轻重的愣小子”苏恒叹息着摇了摇头,真不知道这些所谓的“良苦用心”是建立在怎样的以己度人之上,才造成了如此大的误解。
“臣不敢……”这时候徐子清倒真的放弃了一直强撑的骄傲,双肩一颓,整个人老态龙钟,“是臣考虑不周全,臣自请告老还乡·”·苏恒气极反笑,“一出事就想告老还乡老师啊,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你的才学就算不是无人能及,在大楚之内也定然数一数二,趁现在辞去官职,只在京中留教,无需十年,必然桃李遍布。
更何况我信你识人之才,育人之能,而你却只想一走了之”·“臣……”徐子清一时无话可说,之能垂手立在一旁,良久方才心悦诚服的叹道,“臣一直将陛下当成个孩子,原来岁月不饶人,只有我停滞不前啊。”
“老师回去好好想想吧……”苏恒目送着徐子清心事重重的离开御书房,这位老人的脚下终于踉跄起来,跟裴常远似的,微有些佝偻,待人走远了,苏恒方才不抬眼的对着房梁上又道,“听够了下来吧。”
一根金红色的凤凰尾羽应声而落,至中途化为人形,卓月门轻浮的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看苏恒的眼神有点像“吾家有女初长成”··苏恒被他盯的汗毛倒竖,更不想从此多出个“爹”来,不得已只好先问,“国师大人找我有何贵干”· ·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也没什么要紧的。”
卓月门很喜欢将双手端在胸前,怎么看怎么颐指气使,倘若不是苏恒与这老妖精相处甚久,习惯他嚣张跋扈的本- xing -,换做其他任何一人都受不了··卓月门又道,“王爷现在已经活蹦乱跳了,莫说进洞- xue -探龙脉,我看他可上山打虎。”
“……这才九天,让皇兄再休整休整·”苏恒知道这两人私底下互相编排,恨不得拿俸禄吃白饭,成天钓鱼种树,啥都不管,,她平素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xing -质不恶劣也就不擅加干涉了。
“但人面蜘蛛的事总要早点解决,你不会道法,我不是皇族血脉,谢长临更不必说……王爷是最佳人选,总这么拖着,说不准还有变……”·卓月门天生一张乌鸦嘴,向来好的不灵坏的灵,苏恒忙不迭抄起案上一本书砸了卓月门满脸,阻止他将这话继续说下去。
“……”向来以美男子自居,骚包到一定程度的卓月门手里抓着这本书,“腾”一声,放火烧成了灰烬··“姓卓的那是孤本”·离御书房尚远,苏忏便在紧闭的门外听见这声怒吼,他伤的是肩膀,腿脚健全,但谢长临就是不屈不挠的非要搀着,两个大男人做不到什么“小鸟依人”,苏忏这下真跟瘸了似的一拐一拐,怕再有十天溜达下去,伤养好了,人瘫痪了。
“咚咚咚”敲门声后又接了句“阿恒……”让里头的人有时间整肃仪容举止,因而苏忏和谢长临并未能见到里头两厢厮杀的场景,苏恒理了理皱褶的黄袍,手心里还抓着一把头发——从卓月门头上薅的。
“皇兄怎么来了”苏恒见他姿势半靠不靠的既别扭又难受,赶紧拖了把椅子,让苏忏先坐了下来··太医院是个充斥着药味与病患的地方,通常来说意味不祥,所以离帝王居所偏远,不借助步辇马匹通常要走小半个时辰,苏忏精神很好,倘若不是谢长临的碍手碍脚,他甚至都不会累。
“来跟你商量商量,那蜘蛛- xue -的事不能再拖了·”·相似的话又听了一遍,苏恒斜眼瞧了瞧卓月门,略有些怀疑这两是商量好的··“困在龙脉里不是长久之计,倘若稍有差池,皇城地基不保,大楚命脉有缺……拖一天就是一天的风险。”
苏忏正色道,“更何况这些人面蜘蛛一身怨气,不断蚕食侵吞龙脉,如果真成了气候,必然震铄古今·”·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一口气把大段的道理都说完了,苏忏这才笑了笑,又道,“更何况宫里肃穆还不如清源观自由,我总不能住到过年吧”·感情是嫌宫里乏味枯燥,想回自家山头闹腾了。
“那皇兄的伤”苏恒问··“不要紧,我皮糙肉厚,经得起折腾,这点伤不算什么·”苏忏以肩为轴,将上胳膊转了一圈,伤口结的疤也已经到了最后阶段,里面没有什么未愈合的血肉,但骨头却十分不给面子的“咯”一声,卡住了。
“……”苏忏怕是好几个月都不敢说自己年纪轻轻,伸手向人讨要红包了··苏恒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露出点微笑,“好了,皇兄也别太勉强,我准你所求也就是了,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反正苏恒不会害自己,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全应下再说,苏忏毫不犹豫的连连点头,“阿恒说,皇兄都答应你。”
“让怀仁大师和你一起去,他是鬼灵,入枯井并无问题,不入祖宗牌位祭祀之地即可,同时国师和魔主在外面搭把手……出于安全考虑,无论他们做何要求你都不得拒绝。”
怕是才朝夕相处半个月,苏恒跟谢长临就臭味相投起来,那再有半个月岂不沆瀣一气……这两位倘若相互勾结,自己焉有快活日子过·苏忏忽然有点毛骨悚然,更想快点收拾残局,回自己的清源山上专心偷懒了。
他那新买的砚台再不磨就落灰了,紫毫也搁置良久,也不知玉衡有没有好好收起来……思及此处,苏忏忽然有点羡慕起沈鱼,他前几日已经回了清源观,这才是一个修道人应有的自在,来来去去皆不受束缚。
可苏忏第一个百年尚未及一半,“道”之一途仍需上下求索,还不到心绪淡薄,寡亲缘情缘的地步,所以他只得叹一口气,道,“好,都听阿恒的吩咐·”·锦绣宫中本就秋意萧瑟,不见天日,高耸的砖墙与琉璃顶将阳光尽皆遮挡住,因而落到这里的,只有一层- yin -影。
院子当中的枯井用法阵跟符咒封上了,明显卓月门跟谢长临在这儿做了意气之争,举手之劳的事非弄的堂皇而盛大,乍一眼看上去,整个院子几乎没有落脚之地··苏恒没有道术傍身,因而在锦绣宫门口就停了下来,瞧着里面又是打雷又是喷火,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在此渡劫升仙呢。
“两位若是有这么大的本事,用来救济黎民百姓多好啊·”苏恒凉凉的瞥了他们一眼··这里头甚至还有鉴天署的功劳,最外面拉了一层生人勿进的黄符,便是年轻弟子们布下的——当真公干教学两不误。
只是当时兴起弄得弯弯道道异常复杂,现下要撤却得付出一倍的心力——各个阵法并不是独立分层的,相互之间各有感召,更有同源者,皆混合到了一起,形成了亘古未有的新类型。
苏忏头疼的掐了掐眉心,真怕哪一日大楚亡于胡闹··幸而李如海不声不响的在暗处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见几位大有“长远之计”的意思,便吩咐人搬了桌椅,连今天想吃什么都问了问,交由御膳房做去了。
苏恒和苏忏一人捧一杯热茶,光是坐在旁边静看里面的人鼓弄,一点也没有搭把手的意思,中途卓月门倒是咬牙切齿抗议过一次,苏忏拿自己的伤说事,丝毫没有愧疚··至日头偏下,才终于清扫出一片安静的地带,枯井上只剩一层当日谢长临为救苏忏留下的血印,人面蜘蛛们一个接一个的清醒过来,似乎在底下憋闷太久了,发狂似的冲向这最后的禁锢,哀嚎声此起彼伏,一时间似桀桀鬼啸。
宫中同一批进贡的毗罗香已经全数取了出来,照惭愧大师所说,这毗罗香里都是他的骨灰舍利,足足做了八根,其中三根在御书房前一烧,掐下来的也用了不少,只剩下小指长一点,苏忏还要带到井下去,剩下五根则分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点上,安置在锦绣宫中,刹那间烟雾缭绕,香的有些浓郁,除了呛人和妨碍视线,在苏恒看来并无什么实际用处。
·至于惭愧大师则附着在一个小铜铃上,他一魂尚弱,就算有符咒的加持,也只能勉强不散,时间久了就需要样东西养着……苏忏在瑶光肚子里掏了半晌,才终于选定了这只招魂铃。
“好了……”苏忏站起身来,抹平衣服下摆上的褶皱,将这只劣质招魂铃一摇——巨大的声响震的李如海耳朵一聋,他还是这里头离得最远的。
惭愧大师不堪其扰,几乎一有这个音儿,立马现出了原形,堵着耳朵摇头苦笑,“苏施主莫要捉弄贫僧了·”·“不敢,在下还要倚仗大师呢……”可惜苏忏脸上的笑容盲眼和尚看不见,否则定然担心自己是羊入虎口,鸡落狐窟。
谢长临站在井口前,他不像卓月门好逸恶劳,刚歇下来便瘫痪似的赖在椅子中不动了,谢长临还有几句话要跟苏忏说,倒不是怕他回不来,只不过谢长临这人没什么耐心,想到了就一定要说出来。
“阿忏,年关前跟我去趟妖魔界吧,我想带你看看我的家乡·”·“好·”·习惯被拒绝的谢长临忽然愣住了,还没来的及高兴,苏忏便带着那瞎眼睛现在连耳朵都要聋的惭愧大师跳下了枯井,不过那一瞬间,谢长临还是看到了苏忏通红的脖子和脸,这人惯会欲盖弥彰,怕是这声“好”字说的并不容易。
枯井之中的景象比苏忏想像的还要遭,遍地狼藉,散落的白骨不是埋进了泥沼之中就是断成了两节,连个人样都没了,人面蜘蛛虽封于此地陷入昏睡,但看起来一点也不影响其积累怨气,乃至外貌上都有了极大的变化。
身体更小,面貌却越发清晰红润,几乎要从青黑色的身体上独立出来,迎面而来的杀意让苏忏不得不借助半空上的蛛丝荡开,远远的落在直通龙脊第七节 的甬道之中··惭愧大师则充分利用了鬼魂的便利,这时候又全成了四处不着力的魂魄,轻飘飘穿过人面蜘蛛的身体,紧随苏忏的步伐。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他二人均不想跟这些怪物纠缠,以最快的速度奔向苏家历代祖宗排位的所在地,妄图在人面蜘蛛赶上前,以这几日想出来的符咒术法护住龙脉,而后是杀是渡,都在苏忏一念之间。
可他们还是轻了敌,而今的人面蜘蛛竟远非昔日可比,攻过来的腿速度极快,在苏忏的眼中留下一道残影· ·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阿弥陀佛,苏施主,你先行一步,贫僧随后赶上。”
惭愧大师干净而平整的僧袖一挥,闭塞的甬道中忽然起了股风,和煦绵柔,却生生将袭向苏忏的蜘蛛腿给挡住了,随即往左右一扯,蜘蛛腿断成两节,那为首的人面蜘蛛随即往苏忏面前一栽,竟是个俯首称臣的姿势。
动了杀机的惭愧大师仍旧低眉垂目,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苏忏曾经有一堆杂七杂八的老师,对佛经虽不算研读,也多少耳熟能详,从和尚口中的只字片语中听出,似乎是念着梵文的“大悲咒”。
“大师保重·”苏忏也不再耽搁,踩着惭愧大师为自己辟开的路,马不停蹄的继续往前赶——他有重任在身,不管背后是枯骨亦或魂灵,都得抛下。
甬道迂回,虽不算长,但其中确实错综复杂,幸好苏忏小时候曾经穿行无数遍,至今仍然记忆犹新··若是苏忏的方向感没有问题,他所行方向若是从地底翻上台面,应当是正对着大殿皇座——这也能够说明,为何那日他留在巨型蜘蛛身上的印记,居然会在大殿上有所反应。
惭愧大师看起来挺慈眉善目一个人,居然还很能打,苏忏背后追上来的人面蜘蛛越来越少,他离摆放自家祖宗牌位的洞- xue -只差几步之遥,几乎能看见一片蜘蛛网中那几个孤零零的漆木。
自苏恒登位后,此处就甚少有人进来,更何况未曾点化的凡人肉眼瞧不见异常,这些人面蜘蛛又被惭愧大师封印着,所以竟无意间发展到了而今这般难以根除的地步··苏忏脚步忽然一停,他面前的洞- xue -里有个模糊不清的人影,黑漆漆的,似一团薄雾,实在看不太清,但此人身上却有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不同于谢长临或苏恒,这种压迫感的来源是死气……就像是一具千年不腐的尸体。
“是你”苏忏的眉头皱了起来,手中拂尘一晃戒备的端在身前,秃毛朱砂笔尖凝着蓝白色的清光,随时准备递出杀招··苏忏很少有不计后果的行为,哪怕是身受重伤对着那些人面蜘蛛,他也有所留手,但对着此人,苏忏脸上的笑意完全褪了下去,冷冷地又道,“这里可是大楚地界,神荼不要自讨苦吃。”
“多年不见,小公子会咬人了·”那稀薄的身影转了过来,手中一上一下的似乎在摇一柄扇子,面目看不清楚,但观身形体态与言行举止,确实不像个好人。
他似乎盯着苏忏看了一会儿,又道,“早知当年那脏兮兮的小子能长的这般蒹葭玉树,兴许我便不放你回来了·”·“呵……”苏忏冷笑一声,“你放我回来,不过是看在我灾星体质,想借此给大楚带来点麻烦罢了。”
那人影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有何不可……你那时惨遭抛弃,满心怨恨,我也不过帮你一把而已·”·“不劳神荼费心,我这怨恨里头有九分针对的是巴渎。”
苏忏嘴里说着话,手上却忽然发难,秃毛朱砂笔甚至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力量,在他指尖一寸寸化为血红色的齑粉,那人影不闪不避,倒是苏忏在他眉心留下一道血痕时,忽然杀机散尽,渊渟岳峙。
苏忏的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朱砂笔最后一点磕碜的灰烬随着血一起渗入泥土中,人影手中拿着扇子,有恃无恐的将苏忏的右臂推开,又道,“小公子还算明智,知道龙- xue -中不能与我动手。”
“同样的,龙- xue -威力巨大,神荼也不会愚蠢到在这里杀我……”苏忏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眼神冷冷的望向他,又道,“所以,你到底有何目的”·“我就不能单纯来看看老朋友”人影低低笑了两声,又忽地止住了,- yin -- yin -恻恻的倾身向前,在苏忏耳边道,“我想让大楚亡国。”
话一说完,人影向后退开两步,摸着先帝的牌位,又道,“小公子,你要知道,生老病死,烽烟四起才是人间常情,而大楚碍到我的事了·”·“巧了,”苏忏道,“神荼要灭,在下要保,各凭本事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人影说话间已然稀薄了不少,这时候只剩下一点淡灰色的痕迹,不知收敛的狂笑道,“好我们各凭本事。”
灰色的- yin -影散尽了,从中飘下一枚纯黑色的鸟羽,上头闪现过金色的印记,似乎是有人借此符千里之外造出个幻影,只为了膈应苏忏··“……”苏忏弯腰,将鸟羽捡了起来,其形长而艳丽,非同一般之物,素来以乐观著称的苏忏心里像是压了一座大山,短时间的怔仲起来。
“阿忏,阿忏……”玉雕的萤火虫自他袖中振翅而出,谢长临的声音自其中传达出来,难免有点失真,却将苏忏从晃神中唤醒,“阿忏,方才我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死气,你没事吧”·“我没事。”
苏忏舒出一口气,“我已经到了龙- xue -,你们也做好准备·”·“嗯·”·萤火虫背上的图腾闪了闪,在苏忏的脸颊上飞快的啄了一下,又立马飞回他袖中藏了起来,苏忏摇了摇头,瞬间有点哭笑不得。
他的袖子虽不比瑶光般能纳乾坤,但空间却也不小,除了那技艺精巧的玉雕,还藏有一个小瓷瓶,三十几张符以及卓月门给他的火种,这时候一并掏了出来··甬道中传来的回响回来越大越来越近,人面蜘蛛倘若不毁其魂魄,那东拼西凑的身体就算打碎多少次都无济于事,而惭愧大师怎么看,都不是那种心狠手辣之人。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苏忏将火种一燎,整个洞- xue -的蛛网瞬间清扫一空,而朱砂笔已毁,他不得已,将瓷瓶中的东西倒一点在指尖,另一只手盘结出个复杂的印结,空气骤然一散,苏忏的指尖鬼画符似的写出个字,随即祖先牌位受到牵引,逐渐涌现出两道身形。
在苏忏的记忆里,苏衍之一直是个严厉的有点不近人情的父亲,对苏恒尤甚,但偶尔于人后,也会露出点温柔··一个王朝的祖灵直到亡国那日,才有机会重入轮回,在此漫长的岁月中,几乎大部分的时间都会附着在漆木的牌位上沉眠,倘若外界不妄加惊动,一年也就七月十六那日闭眼受个香火。
苏忏失踪那年还是个孩子,现而今已经脱了幼稚的模样,长成个温润君子,可惜苏衍之活着的时候并没有等到他还朝那一日……·但现在却由不得他们抒发什么重聚之情,苏忏甚至连句客套话都没说,直切主题道,“不肖子孙苏忏有事相求。”
虽说苏恒只是大楚王朝第三个皇帝,但皇家向来注重形式,宏昌帝造反推翻前朝后,将亲戚朋友全封了个遍,其父更是无缘无故的被人撬起尸骨,重葬皇陵,还没来得及投胎,就忽然从个乡下糟老头子,一跃变成了英灵,此时正哀声叹气的揉一身老骨头。
“何事,说·”宏昌帝声如洪钟,他死时正逢壮年,还颇有点专横不讲道理··“一者滥杀无辜,一者栽赃嫁祸……而今受害者盘踞家门,等两位一句‘抱歉’,给或不给”苏忏没有闲工夫看他们耍威风,直接道,“倘若不给,苏忏只能以下犯上,还清诸位见谅。”
“什么”宏昌帝一生戎马,杀伤无数,没反应过来苏忏所说何事··“□□后宫,株连无数……祖皇帝当时只当家丑,一心为了颜面遮掩此事,导致后宫鸡犬不宁,井下尸骨达数十具,焉能不恨”苏忏又道,“大楚盛世之下,还有此滥杀无辜之举,视生民- xing -命如草芥,焉能不心有戚戚”·宏昌帝悬空浮在苏忏面前,目光怅然若失,良久不发一语,倒是先帝苏衍之先叹了口气,将自己的牌位底朝上一颠倒,里面是镂空的,塞着卷黄帛。
“登基那年,我便备下了罪己诏,终此一生勤勤恳恳,恪守为君本分,未敢有丝毫懈怠,因我知道,这皇权高位下积着累累白骨,不能辜负·”·苏衍之说完,那牌位中的黄帛落入苏忏手中,上书“罪己诏”三个大字,墨迹的颜色经年未损,只是黄帛边角摸得有些脱线,“拿去吧。”
苏忏未敢怠慢,将罪己诏抄入袖中,又同宏昌帝道,“尚缺一份……”·惭愧大师就算有十世修行,到这里也只剩下浮萍一魂而已,时间一久便节节败退,靠符咒方才聚拢的实体又逐渐稀薄,眼看四处不着落,人面蜘蛛直接自他身体中穿过。
惭愧大师双手合十,拼着这一身修为甚至魂飞魄散,都要在苏忏返回前,将这些人面蜘蛛挡在龙- xue -之前··他生前没能阻止这些无辜之人惨死,死后不能再守不住更多无辜……惭愧大师自认一生庸碌平凡,可多多少少走这一趟,总要有做成的事,才好阖眼前道一声,“我佛慈悲”。
“诸位留步,我有你们想要的东西”·苏忏的声音透过惭愧大师的身体传了过来,虽然对人面蜘蛛的影响不大,但至少和尚心里一安,眉眼松懈下来,“阿弥陀佛,终于到了。”
 ·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怨灵所聚,根本连人话都听不进去,更何况这些蜘蛛饱尝龙气之后,将这儿彻底当成了巢- xue -,就差生儿育女了··苏忏这话吼的很有气势,在空旷的井下折返了几次,传到惭愧大师耳中时隆隆而响,一瞬间似千万耳语,然而人面蜘蛛并未因此有丝毫迟疑,挥舞着巨大的腿部想故技重施……·“放肆”·苏忏手上揣着黄帛,眼神淡漠的看着迎头而来的“利器”。
龙- xue -之上已经布下了结界,再有先祖英灵的守护,刨地三尺或对国运有所影响,但在其上翻天覆地已经不成问题··苏忏完全不必留手的情况下,就算谢长临与他动手,尚要思虑再三,那迎面而来的人面蜘蛛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高高举起来的腿识时务的落在别处,将石壁凿出个一尺来长的裂痕,甚至畏缩的又退了两步,几条腿踌躇着打绊,倘若不是模样太过狰狞,倒也有几分可爱。
“苏施主……”·幸好惭愧大师既瞎,还不知道苏忏正在心里褒奖这些怪物“可爱”,否则定要觉得我佛公平,给了苏施主一身好皮囊,就没给他正常的审美。
·“大师,”苏忏将黄帛置于身前,“你要的东西我拿来了·”·“阿弥陀佛”惭愧大师展颜道,“多谢苏施主。”
他的指尖穿过苏忏的身体,试了几次实在是抓不到什么东西,苏忏便又轻声道,“大师,让在下来吧·”·“好·”惭愧大师并未苛求,无奈的笑道,“那……麻烦苏施主了。”
堵在甬道里的人面蜘蛛不敢妄动,数十双绿莹莹的眼睛跟着苏忏的一举一动,色厉内荏的弓起了后背,八条腿却全窸窸窣窣的往后缩,对眼前的人充满了不信任··“……前几日还欲置我于死地,你们倒是很会见风使舵,”苏忏黄帛展开,叹口气又道,“单凭兽- xing -行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辜负你们的男人自然不是东西,为了他,你们又何必如此”·没有朱砂笔在手,苏忏的指头不得已只能再次受屈,以血代朱砂,巴掌大的火种悬空浮在黄帛之上,将字字行行照的清晰透彻。
“朕德孤寡……仰不愧于天,俯却怍于人,擅涉吏事,冤不自理,而至如今- yin -阳倒逆……此过不可偿,心甚愧之·”·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落款处写着两个名字,其中一个似刚刚填上去的,血迹尚未干。
苏忏忽然一撩道袍下袂,单膝跪在这群瑟瑟发抖的人面蜘蛛身前,又道,“苏家子孙苏忏,代祖辈父辈同诸位先人说一句……万分抱歉·”·他俯身而下,却被一双手扶住了额头,惭愧大师不愧是得道高僧,短短时间内这一魂已经得到了养息,蹲在苏忏的身边道,“阿弥陀佛,苏施主心地良善,此错不在你。”
说来和尚也有执念,他当年那一死,到现在也只想听宏昌帝说一句“抱歉,是我错了”··大楚皇室掀杆而起前不过是边防小吏之家,故此除非正式下诏时,不启用“朕”字,而今这份罪己诏郑重其事的摊放在惭愧大师的面前,他却忽然想开了——·人间帝王也不过是些肉眼凡胎,生年不满百,既没有恢弘眼界,也不曾见沧海桑田,他一个念经吃素,要轮回十二次积累功德的高僧有什么好计较的。
这些洞- xue -里困着的冤魂,要么曾是宏昌帝的妻妾,要么便是他的骨肉,当年一纸诏书,甚至不给他们任何辩解的机会,不是死于刀剑,便是一把火烧成了焦尸,他们也曾是些心地善良的人,与惭愧大师同样,等来等去,不过等一句“抱歉”。
井下的甬道安静的针落可闻,不知谁起头,忽然传出了哭声,刹那间此起彼伏,那些人面蜘蛛跟散架似的,硬壳铺散一地,淡白色的灵魂抽身而出,竟也将整个甬道堵的水泄不通,人数远比苏忏想像中的还要多。
哭声持续良久,大有天地同悲之势,苏忏和惭愧大师便盘腿坐在地上耐心的等——这可是几十年要了- xing -命的委屈··约莫有整整一个时辰,哭声才终于缓缓止歇,从魂灵当中走出个模样有些粗野的女子,她就是宏昌帝的结发,大楚曾经的国母。
她的模样不好看,五官寡淡,头发也散乱着,眉毛杂而短,嘴角向下挂,怎么看怎么苦相,她的举止也有些局促,做不好大家闺秀的那一套端庄有礼,甚至有些粗野,开口却问苏忏,“你是衍之的孩子”·“是……皇奶奶。”
苏忏望着她笑了笑,“我还有位弟弟,名唤苏恒,大楚靖文皇帝·”·“好……”女子点了点头,手指虚虚的摸了摸苏忏的头顶又道,“是个好孩子。”
“皇奶奶,你对尘世还有依恋吗”苏忏又问,他这时候已经站起身来,白衣脏了不少,掸一掸,所留痕迹却也不重,“倘若没有……孙儿送您轮回去吧,莫再耽搁了。”
女子的目光越过苏忏,望向他身后的龙- xue -,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了,再也没有了,我们走吧·”·她的模样,看上去坦然而从容,既无怨恨也无留恋,仿佛前尘过往,只是她瞎了眼后做的一场噩梦。
甬道里漂浮的鬼魂们也都愿意听她的,闻言,皆向苏忏行过一礼,那女子又道,“劳烦了·”·苏忏走到井下,封闭而黑暗的环境中不辨日月,外面却已经到了黄昏,晦暗的橘黄色透过井缘落在苏忏的身上,在外面守候的谢长临与卓月门将超度的阵法铺开……此阵巨大,几乎覆盖整座宫殿,除了井下亡魂,还有边边角角牵连者众,一并超度。
和尚双手合十,沐浴柔光,低头念了一会儿经,他就站在苏忏的身旁,“阿弥陀佛”了一声道,“贫僧也该走了·”·“大师保重·”苏忏道。
“苏施主前路艰险,路长而道阻,也请你善自珍重·”惭愧大师目大无神,总是微微收敛着,垂目向地,他胸膛中藏着的道符经风一吹,重新落回苏忏的手中,而稀薄人影已然消失。
卓月门与谢长临很少干什么超度亡魂之类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两人实力到底可怕,这阵法维持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基本上连猫猫狗狗等着多长一条尾巴的妖物,也一并给超度了。
时值黄昏,李如海一人给端了一盅冬瓜鱼圆汤,但苏忏却好像怀着很多的心思,这汤也喝的没精打采,两勺给挖空了,还没吃出个味道来,实在有点暴殄天物··“阿恒,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他将底下尚点着明火的小盅往托盘里一放,苏恒还没来的及说什么,谢长临便抢先一步追了上去。
倘若苏忏不在谢长临的眼睛里,他便觉得世间所有东西都是没有味道的……不吃也罢··“阿忏,阿忏,你等等我·”谢长临小跑两步,追到苏忏的身边,小声问他,“是不是井下发生了什么”·过一会儿没有回应,他便又道,“与那阵遮天辟日的死气有关”·“……”魔主聪明,就算猜不出来,他也会顺着这条线索让洛明去查,到时候就算苏忏什么都不说,整件事也多多少少会被翻出来。
苏忏的脚步忽然一停,谢长临像是早就料到了般,随即也站住了··宫墙中最后一点阳光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消散,本也不暖的风渗入了- yin -冷,往苏忏单薄的泡子里钻,他思索了一阵,这才道,“是有关……我在井底见到了一个人,巴渎部落的神荼大人——姬人与。”
·谢长临很少干涉人间事,基本都是洛明在处理,因而对于巴渎这个近几年势头正盛的游牧部落,也仅限于听说罢了,但“姬人与”这个名字他却十分耳熟,似乎有段时间时时听说,所以印象尤为深刻。
可谢长临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是何时何地从何人口中听说··“我流落在外那几年,巴渎曾经多次派人暗中追杀,是这位神荼大人伸出援手,才让我屡屡逃出生天。”
苏忏叹了口气,“他虽身在巴渎,却十分的一视同仁,我观这位神荼大人好像很喜欢搞事,巴不得全天下乱成一团·”·“可他为什么现在来找你”谢长临蹙着眉,“难道此事与巴渎有关”·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不清楚,”苏忏摇了摇头,“所以过不了多久,我可能需出一趟远门……长临,你还是尽快回妖魔界去吧,而今天下不宁,也不知会不会牵扯进其他事情里面,你好歹是一界之主,不要总让洛明- cao -烦。”
“以前也总是他在- cao -烦,”谢长临并不以为意,“更何况六界之中,唯人是待宰的羔羊,谁会无智到放弃这块肥肉”·“……”魔主的思想很危险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可以小声求两个评论吗会给发红包的……也可以明天加更一章,小天使们自己选……· ·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三天后,徐子清又在朝堂上无缘无故参奏了苏忏一本,将近些日子发生的祸事一件不落的全弯曲成苏忏的错,要陛下祥思郑重,最好将苏忏贬谪到边塞荒芜之地。
随即迎来不少附和,裴常远倒是想给苏忏说两句好话,可惜人老了,气力不济,辩驳几句就败下阵来·而向来不为所动一心维护皇兄的苏恒这次也豁然开朗,一道圣旨降下,要苏忏半月之后离开京城远赴绥州。
但这也是徐子清最后一次站在朝堂上,之后他便以年老体衰为由请辞,只留任京城小学堂,当个教书育人的老先生··是日,李如海准备了桂花蜜和各色点心,在兴元宫摆下桌子,还未至远行日,先设送行宴,让苏忏颇有点哭笑不得。
“都到年底了,皇兄为何非要急着走,”苏恒咬着装枣冻的糖壳,忿忿不平的抱怨,“你就是不想留在京里过年·”·“哪里的话,”苏忏笑,“皇兄的- xing -子有多懒你还不清楚倘若不是巴渎蠢蠢欲动,此事几乎迫在眉睫,我又何苦千里迢迢跑去绥州。”
苏恒耸肩,不置可否··兴元宫偌大的院子里除了他两就只有一旁伺候的李如海·谢长临近几日总是喜欢化作原形,昨夜被卓月门抓到机会,在翅下点了新生胎儿的脐带血,导致他七天时间法力尽失,卓月门为防他伺机报复,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苏恒与苏忏正说话间,却见消失良久的国师忽然出现在拱门前,向来志满意得的脸上没有笑容,心里正窝着火,看见苏忏也没有好气··“阿忏……”相反,早上还没精打采的谢长临此刻心情却很好,手里头握着一根色彩艳丽的凤羽,阳光在上面流转,烈烈灼灼如神祇之瞳,众人一时间全都愣住了。
凤凰尾羽极其难得,就算是大楚繁盛之地也从未见过,更何况某只凤凰极其注重外表,死活不掉毛,别说一室凡人,就是千百岁的妖魔都没几个见过的,关于此物的鬼市价格,曾经一度攀升,可说是养整个大楚一两年不成问题。
这已经不是价值连城……连十城二十城乃至一国都绰绰有余··“阿忏,喜欢吗”谢长临毫无失去法力的自觉,顶着一堆虎视眈眈目光了,将这无比稀罕的东西送到苏忏面前,又道,“给你的。”
“……”苏忏眼睛都直了,倘若这时候谢长临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他准能一头热的答应下来··眼看再这么发展下去,送别宴没吃成,先在兴元宫里发生一场械斗,苏恒只得充当个和事佬,挡在卓月门的面前,用眼神示意苏忏先走。
单以他们兄妹二人心有灵犀的程度来说,苏忏还在她的眼神里还读出了“不择手段,杀人放火,给我把凤羽搞到手”这样咬牙切齿的意思。
“……臣许久不曾回清源观了,远赴绥州之前,想先回观中收拾收拾·”苏忏礼数周全,话刚说完,拽着谢长临就凭空消失了··自用出感情的朱砂笔无疾而终以后,苏忏就没找到合适的替代品,只能拂尘与指头交替着用,前者蘸了朱砂又心疼又难洗,后者倒是成本低,可不怎么结实。
他没个称手的用具,平素就已经体现出了不方便,倘若再陷入锦绣宫枯井下那种危险的境地……谢长临但凡一想起来,就恨自己晚到一步,睁眼闭眼,全是满身血的苏忏。
清源观没有观主依然清净平和,上下无事,苏忏回到自己住处时,除了沈鱼,瑶光和玉衡,也没其他人过来多看一眼,就像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谢长临手里拿着凤羽,上头的毛软而华丽,既皇宫诸人之后,又再度迷了清源观一众财迷的眼睛。
“阿忏,用它给你做支笔吧……可惜世上最配凤羽的笔杆是灼木梧桐,千年前已经被人烧了不复存在,”他仿佛还颇为惋惜的叹了口气,“否则定能做成世间独一无二的朱砂笔。”
“……”沈鱼甚至连“暴殄天物”这样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盼自家观主看在钱的份上赶紧入赘,那清源观可以说是鸡犬升天了。
“不过,我已经传了信给洛明——妖魔道中藏有一根可浮弱水的长生木,可用来制作笔杆·”闻言,沈鱼又倒吸一口凉气,长生木虽不比灼木梧桐古老难得,法力无边,但世上存留指粗枝干不超过五根,还自带香气,乃是修道人眼里的至宝,切片做成香囊,佩戴一年便可增五年修为。
这样的东西削了作笔杆……心疼,肉疼,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好啊,”苏忏腆着脸道,“剩下的边角料也送给我呗……魔主以后要是有什么请求尽管说,我苏某人,以及清源观上上下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沈鱼居然觉得今日观主的女干商嘴脸无比顺眼,忙不迭的跟着点头道,“是是是,只要魔主开口。”
·此刻怕是要苏忏卖身他都不介意了,但谢长临却道,“我只想跟你一起去绥州·”·这下,就连铁石心肠的玉衡都被他感动到了。
谢长临没有法力这几天,洛明本来是打算将人接回去的,一来这人好歹是一界之主,出不得意外,二来他总是闲逛在外,不替他的太傅着想也就罢了,还变着法的添乱··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洛明杀进清源观的时候怒气冲冲,削好的笔杆和做好的香囊一并在他手里捏的“咯咯”作响,可一到清源观中,他的怒火立马消散了,甚至还乐呵呵的冲苏忏道,“难为先生了,先生若有什么委屈尽管同我说,在下一定替你做主”·鬼市中怎么都绑不上的红线,已经悄无声息的攀援上了苏忏的腕子,他试过拆解,可越拆越是纠缠,修道人随遇而安,苏忏就全当自己瞎了,看不见这恼人的红线。
朱砂笔完成的很快,由妖魔界给谢长临制碗的能工巧匠亲自- cao -刀,不枉费活了这么多年,瓷器玉器青铜器甚至是一支朱砂笔,都做的浑然天成,竟比原先那支还要顺手。
为报答谢长临,苏忏下山去采购物品时,便将他也带上了·魔主来大楚这几日,忙忙碌碌,不是遇到- yin -兵借道,便是参与冤魂横行,都没什么机会到处逛逛……苏忏拼着十五两银子,决定带他见见大楚的繁华。
谢长临的模样就与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些格格不入,像是个外域人,冷冷站在苏忏身边不说话时,颇有压迫感,平素向来很受欢迎的苏忏这次算是尝到了冷遇,连拉糖花儿的小贩看到他都连忙低下了眼睛。
“长临啊……”苏忏不得已,叹了口气停下悠悠闲闲的步伐,“这里是大楚,是我的地界,况且在下虽不才,自保尚且可以,你不用时时刻刻盯着。”
跟鹰盯着刚破壳的乌龟似得,想要随时将他拆吃入腹··“……好·”谢长临应一声,但他实在不知道如何亲民,连中途给他抛秀绢的小姑娘都被他一眼给瞪跑了。
大楚的集市很热闹,比起- yin -森森,处处都是规矩的鬼市还要更甚一筹,饶是谢长临见惯了奇珍异宝,也偶尔会被人力造出的新鲜玩意儿吸引,从能飞的竹蜻蜓,到五花八门的器皿、酿酒工具甚至是置于桌上的亭台水榭……·毕竟所谓法宝,讲究的是年份,一旦产生,从最初就立在极高的起点,而人造物才能在千百年中不断进化,就算是一把锄头,一根筷子也在逐渐变得顺手,凡人的智慧博大精深还能积累,兴许总有一日能完完全全的抗衡其它五界。
这也是谢长临在苏恒身上看到的潜力,否则当年那一纸条约也签不下来··卖红头绳和胭脂水粉的小贩颇为纳闷的看着眼前两位公子,苏忏漫不经心的摸着手里的蔻丹粉,小声道,“有人跟着我们。”
“是……一路了,要抓来问问嘛”谢长临则拽着丈二红头绳,也不说买多少,一味的拉拉扯扯··“等等,看她有何目的再说。”
苏忏又道··“两位两位……我这东西卖给姑娘的,脏了色或扯松了就不值钱了,两位高抬贵手啊”小贩一脸苦相,拱着手就差给他们跪下了。
“……抱歉抱歉·”苏忏赶紧打落了谢长临还在摸索的手,赔不是道,“给我扯四根五寸长的红头绳吧,家中有两个孩子,年末了,带点礼。”
“好嘞·”小贩瞬间喜笑颜开,拿着尺子量出四根红头绳,还给包好了,说一声客套的,“客官走好,欢迎下次再来·”·大楚虽说晴朗天气偏多,但也不是一年到头从不下雨,否则田地里的庄稼指望开渠浇灌,那不临河的地区便全干死旱死了。
积累了一月有余的雨云在天边汇聚,逐渐低垂下来,最靠边的地方似乎略微一戳,便会倒灌银河之水,稍微有眼力劲的商家不是收拾摊子,就是告诫客官们赶紧回去,这场雨来势汹汹,怕不是一件衣服,一本书册能抵挡的。
谢长临怕是忘了翅下点血这一茬,与苏忏急匆匆行至城外时陡然被浇了一脸水,他袖子挥了两下,非但没止住雨势,反而又溅了半身水··“……还有两日呢。”
苏忏不得不提醒他道,“你法力尽失才五天,卓月门这次真是手黑……前头有间废屋,我们先进去躲躲雨吧·”·空旷平地上,一座黑漆漆不点灯的茅草屋正是闹鬼的最佳场所,苏忏却习以为常,哪怕龙潭虎- xue -,这雨他也躲定了。
 ·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这间茅草屋外面看起来并不大,被狂风暴雨吹的狼狈消沉,甚至不足以安身,但里面却还可以,安稳且干净,油灯、水壶甚至是暖被一应俱全,就差在外面挂着牌子,写上——此处有蹊跷了。
苏忏将外面- shi -透的外衣脱下,挂在一旁的架子上,屋里独独没有准备打火石,谢长临跟一堆柴火大眼瞪小眼,颇有点生活不能自理的迹象··“没有生火的东西啊……”苏忏喃喃的一句,过一会儿,桌子上便多了几块火石,那小鬼运气不好,似乎是第一次害人,怯怯的躲在- yin -影里观望着,只等避雨的旅人困倦休息了,才敢出手。
他身上的死气很轻薄,恐怕头七尚未过,更没有积累多少怨念,按体型猜测,大概还是个孩子·通常只有头七未曾处理好的魂魄因为无家可归,或寻家不着,徘徊失落之后才会逐渐失却本心,变成厉鬼或怨魂,可这孩子怎么看都不具备以上条件啊。
连苏忏都有些纳闷了,一个没有怨恨的小孩子,为何会在空旷无人的地方弄出个茅草屋,单纯为了照顾过路人·雨依然下的很大,毫无止歇之意,狂风随之而来,渐渐连油纸伞都撑不住了。
转眼已至中夜,苏忏和谢长临装睡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那藏在- yin -影处的亡魂仍然没什么动静,中途偶有两次出来探了苏忏的鼻息,因靠的太近,谢长临不满间翻一个身,便将这孩子吓的缩成一团,忙不迭的又躲起来了。
再这么耗下去,天边就要放晴了,苏忏拉了拉谢长临的衣袖,示意此人将靠过来的头挪开点,他放柔了目光,半哄半骗的对那孩子道,“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yin -影缩了缩,变成了更小的一部分,贴着墙瑟瑟发抖,这孩子胆子小的连人都不如,也不知哪里借来的勇气当鬼,苏忏见唤他不出来,只好动动腿,亲自走到他的藏身之处,蹲下来又道,“怕什么你是鬼我是人,我怕你才对啊。”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这句话似乎挺有道理的,那孩子终于肯将头探出一点来,瞧着苏忏小声问,“那你怕我吗”·“……”这孩子想必生前挺聪明。
“出来”苏忏还待循循善诱,谢长临却没有他这么好的耐心,直接伸手一拉——他虽然失去了法力,但萤火虫化成的人身本就不同寻常,这些能穿墙过木的鬼物居然真的被他一手钳住,拉了出来。
小孩子瑟瑟发抖的站着,面有菜色,看上去又瘦又小,应当是出生于贫困之家,他的脖子上残留着一道红痕,像是外力勒出来的,又深又细··“几岁了”苏忏问,“怎么在这儿干伤天害理的事”·“十一……”这孩子的年纪远比看起来大,他始终对谢长临怯怯的,连被钳制住的手臂也不敢乱动,不安的低着头看脚尖,“我没有家……有个姐姐告诉我,没有家的人头七之后会变厉鬼害人,又说我年纪小小没有出息,不从现在学的话,以后变了厉鬼也是要被打死的。”
他畏惧的抬眼看了下谢长临继续道,“姐姐还让我在此地落户,说会遇到清源观的观主,只有他才有办法帮我·”·“……啊”·谢长临闻言,手上的力道一重,这孩子的命格太弱,被魔主这么一捏,险些有魂碎的风险,苏忏赶紧扯开他,防止这人一怒之下牵连无辜。
一挣脱束缚,这孩子赶紧往苏忏身后躲,细瘦的胳膊和腿蜷缩起来,几乎不占地方,他低低抽泣着,甚至连哭都不太敢大声,絮絮叨叨着,“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连鬼都做不好……”·他似乎陷入了某种不能自拔的绝望中,哆哆嗦嗦着抓住了苏忏的袖子,央求他,“爹娘,别把我扔下,我吃的很少,也能做帮佣干活……娘,别抛下我……”·很多年前,苏忏也曾经这样怕过。
面对刺客的刀剑,他的母亲为保大楚的太子,下一任帝王,将他置于同样的境地——不仅仅是抛弃,甚至是将他推至剑锋下,只为拖延片刻··倘若要苏忏自己去选,他兴许也愿意替阿恒挡住此难,可伤就伤在,本该护着他的母亲,却主动将他推了出去,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牺牲品——苏忏并非生来便是圣人,曾经许久忿忿不平。
“别哭了,”苏忏摸了摸孩子的头,“你可知道,同你说这话的姐姐是什么人长什么模样”·顿了顿,苏忏又补充道,“我便是清源观的观主。”
那孩子的抽咽猛的顿住了,口水一呛,脸通红的望向自己的救命稻草,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看的苏忏满头雾水··“我以前从没见过姐姐,而且我遇见她时,她带着一张面具……但姐姐的眼睛很好看,像月牙,但总是不见笑。”
那孩子绞尽脑汁的形容着,可他所知也有限,成长环境促就- xing -格上的谨小慎微,更不敢妄造扭曲,所以嗫嚅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戴面具的女子”苏忏沉吟道,他与谢长临交换过一个眼神——今日在集市上,还真就遇到过这么一位带着白面具的女子,只不过集市热闹,就算不是什么灯节,庙会,也会摆出驱魔的面具卖,就算看见了,本也不稀奇。
这么一位擦肩而过的路人,为何要事先布下此局,来为难两个素不相识的公子,苏忏反思了一下,觉得可能是自己无意中得罪了人——毕竟被他坑过的大楚子民太多,连苏忏自己都不怎么记得了。
那孩子似乎因为答不上苏忏的问题,诚惶诚恐中眼泪又忍不住簌簌的往下落,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生怕这唯一的救命稻草也将他抛下··恐怕这孩子生前从无人肯听他好好说话,所以有什么心事,全都放在肚子里,手指头可怜巴巴的拽着苏忏的衣袂,但稍一用力也能扯的出来——这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
“放心吧,这世上无家可归者众而厉鬼却极少,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恶念,你这孩子心思纯正,以后兴许能投身个富贵人家,不会被耽搁的·”苏忏替他拉了拉不够蔽体的衣裳,幸好人死之后不知寒来暑往,否则今冬严寒,以这孩子的穿着,恐怕也挺不过去。
“等雨停了,我再送你一程吧·”苏忏道··一生不长,如此苦多··天转瞬放晴,破晓的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那孩子已经哭累了,抱成一团挨在苏忏身边,眼睛睁的浑圆,深怕这对自己温言细语的神仙只是个幻象。
“走了·”苏忏望着他轻声道··新的朱砂笔还没有用过,初次点朱砂既不是为了什么苍生百姓,也不是对付什么强悍无匹的魑魅魍魉——单纯送一个孤魂野鬼去投胎。
那孩子仰着脸,身影逐渐稀薄,最终消失在苏忏眼中,那间遮风挡雨的茅草屋也随之零落,原是鬼魂砌来骗过路人的,没有魂魄撑着,不过就是几根茅草三四木柴,别说遮风挡雨,就是点来取暖都磕碜。
没有了这层障碍物,晨光便毫不吝惜的洒了苏忏和谢长临一身,他们昨日避雨的这处乃是位于皇城之外,清源山之下的荒郊野岭··冬初,草黄树凋,一眼望去四周皆是萧条一片,没有什么遮挡视野的东西,那带着白面具的女子也就显的格外碍眼。
这女人似乎从苏忏和谢长临离开清源观开始就跟着他们,也不怕被发现,距离保持的不远不近·她的装扮特殊,细看来既有大楚的端正,也有游牧民族的精简,袖子与裤腿具是不宽也不长,很方便行动。
也不知暗中观察了多久,见苏忏和谢长临从茅草屋中脱身而出,这女子才松了口气,冷冷清清的眉目上沾染些许微笑,刚要走上前,却见苏忏逃也似的拉着谢长临就走··“……”女子着实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溜得飞快”。
苏忏的命格很不好,就是什么都不干也容易引起祸端,所以他比一般人敏锐几十倍,麻烦刚有形成的趋势,苏忏就会自觉主动的绕道而行··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他仓皇间拉住了谢长临的手,妖魔血冷,别说是萤火虫,就是洛明这样的长毛野兽只要通了灵,也都跟死人差不多,摸起来冰冰凉凉的。
只是苏忏少年时营养没跟上,所以气温一降手脚也不保暖,谢长临便常常仗着一身法力,让自己发光发热,而今中了卓月门的暗算,这层法力消失殆尽,苏忏才猛然发觉,这人竟比自己尤要冷上三分。
·“阿忏,我不是人,不知冷暖为何,不用太顾念我·”谢长临道··“……”又来了,那萤火虫的原身莫不是变来骗人的,其实谢长临就是肚子里的蛔虫成的精吧· ·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此处荒郊野岭已经离清源山很近了,以苏忏的脚程以及符咒的加持,那带着面具的女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消失在视野中。
但她并不着急,只是轻轻撩过浸了水的长发,将其别至耳后,脸上覆着的那层白色面具也摘了下来·这女子模样很清秀,眼睛似新月,纵使不笑的时候也满含着温柔,但她眉宇微蹙,如愁云拂面,看着略略有些苦相。
苏忏回了清源观,这女子也没有放弃的意思,刚过一个时辰,苏忏重新换了衣服,便有小弟子从前山而来,说是有位女施主求见观主,正跪在陆压道长的金身下,怎么拉都不起来,观主不去见她,她便跪死观中。
“……”苏忏自认为名气不大,比起卓月门或其他几位四处趴趴走的道友,他行事最为低调,所以基本上总是他自己揽麻烦上身,没有麻烦千辛万苦来找他的道理。
这女子却像是认定了苏忏,甚至还在中途设计了拙劣的陷阱来观察他……倘若不是有旧,苏忏实在想不出什么特定的原因,非要请动自己出山··“算了,去看看吧。”
苏忏一拢头发,尾巴梢仍是有些潮- shi -,搭在衣服上不好受,他便随手扯一根青带,将头发绑于脑后,刹那间貌似少年,意气风发··谢长临坐在他身边,正在拧袖子上的水,闻言拉了苏忏一把,“都要离开皇城了,何必耽搁这一会儿。”
“也无妨,兴许不是什么大事·”苏忏说这话其实有点违背良心··倘若不是大事,谁会这么大张旗鼓的又是跟踪又是观察,最后还来一个长跪不起·清源观在没勾搭上谢长临这个铁饭碗之前,虽然饿不死,但也没什么闲钱修葺主观和重塑金身,所以前山诸天神仙都有点衣不蔽体,露出里面的白釉或土胚,看起来很不讲究,这也是清源观没什么香火的一大原因。
那女子跪在陆压道长的陶土像下,一身白衣,身形不算娇小,但十分瘦削,身上的衣服- shi -漉漉的没有换,头发也耷拉着,跪着的地方逐渐映出了一块- shi -- yin -地。
昨日风雨正盛时她可没有茅草屋避雨,因而比苏忏和谢长临更加狼狈,听见了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是轻声问了句,“是观主吗”·“是,在下苏忏,请问姑娘如何称呼”苏忏见她这一身实在冷的厉害,便让小弟子取了大氅来给她披上,瑶光蹲在那女子的身旁,撑着头好奇心颇重的望着她。
“奴家施盼夏,绥州人士·”瑶光眨巴着大眼睛在苏忏的示意下将她拉了起来··小娃娃个头不大力气却不小,别说一介弱质女流,就是两百来斤的壮汉都能拽一个趔趄,可这名女子却仅是站起身来,她的底盘稳健,不是有武艺傍身,便是与苏忏一样,也略通道法。
“绥州离此处有数万里之遥,各州府衙门之中也该有能人奇才,姑娘何必舍近求远”苏忏实在想不明白,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身边的谢长临,总觉得这里头有什么- yin -谋。
绥州地处边境,事故多发,与壮大之后的巴渎部落只隔一条无名河,而苏忏不久前又在宫里见到过他们的神荼大人——发生在别人身上兴许巧合,可苏忏周围从无巧合。
关于姬人与的事,苏忏只与谢长临一人提起过,只隔半个时辰,洛明就风风火火地去查这个人了,可至今妖魔界尚无消息传回,不知是查不到还是查不了··而在此敏感时期,居然有个绥州来的神秘女子死气白咧的要求苏忏出山,奇不奇怪·被贴上了“死气白咧”的字条,施盼夏却毫无所觉,她的脸色很苍白,整个人显的纤弱可怜,但眉目间却有一股森然,仿佛苏忏不答应她,她便会一头撞死在清源山上。
“我已嫁人为妻,不敢再称姑娘……”施盼夏又道··兴许是冻的,她声音都在发颤,但有种没来由的底气·边塞蛮夷之地游牧民族居多,就算是大楚子民也有地域之别,施盼夏从小长在那样的环境中,大概对大氅的用法有所误解,掀起来盖在头上使劲揉了揉,头发倒是干了,那上好的毛领子瞬间板结成一团。
“那夫人有何所求”苏忏看着心疼,桃花眼往下一耷拉,眼角的痣都跟着难过起来··“我夫家姓吴……曾经与观主有过一段缘分……”那女子低着头,眼泪顺着脸颊一颗一颗往下落,她咬着牙道,“我想请您杀了他。”
苏忏的记忆时好时坏,关于以前的事,他能忘的都尽量忘了,但有些却不得不记得,就比如给过他饺子的小姐姐,与绥州的吴善人··“您是吴大善人的十九房”苏忏目瞪口呆,他是从巴渎经绥州下江南最后回到皇城的,也就七八年前的事,那时候吴大善人已经一把年纪了,有一位正室不算在列,另娶了十八房妾……观这位女子的样貌不过二十上下,吴大善人真是老当益壮啊。
“……”施盼夏方才正是伤心的时候,活生生被苏忏的话惊到了,连哭都缓了缓,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唯一的救星,“……我是吴善人的儿媳。”
吴大善人虽说满堂妻妾,但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三个女儿,施盼夏嫁的是吴岭西吴公子··吴岭西此人与苏忏年龄相仿,人品好,文韬武略也是一时翘楚,又对道法十分痴迷,只不过所学甚杂,旁门左道、正统玄法皆来者不拒,与苏忏结识后,因为投缘,苏忏也曾提点一二。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后来苏忏返京,中间隔着千山万水,寄个书信十之有九送不到故人手中,两人都有点随遇而来的意思,便也不强求,逐渐音信断绝··最后一次听闻吴公子的消息,是四年前苏忏去往绥州,顺势路过吴大善人府宅,谁知早已人去楼空,还是周围的老邻居告诉他,吴大善人举家搬迁去西边了,只有吴公子一人留下,他参了军,当了个压粮官。
明明看起来平平淡淡知足常乐的人生,不知怎的忽然冒出一个“请你杀了他”的请求,倘若不是这女子表现出来的感情太过真实与悲痛,苏忏还以为自己年纪轻轻耳朵不好使了。
·“岭西品行端正,为人率真并无险恶之处,你既是他的妻子,何故要他- xing -命”苏忏迟疑了一会儿,又道,“可是有什么变故”·“观主何不亲自前往绥州”施盼夏已经收敛好了神色,方才的崩溃仿佛是一瞬间的事,她生来便是优雅而守礼的,略略福了一福又道,“我来的路上便有耳闻,说观主几日后便要离开皇城去绥州赴任,既然如此何不早上几日”·她似乎巴不得苏忏现在就走,猴急的将吴岭西杀了,她好收尸入棺。
苏忏是个慢- xing -子,可他看得出这女子情深义重,非寡道之相,倘若没有足够的理由,她不会催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去杀自己的丈夫——吴大善人毕竟于自己有恩,吴岭西又是友非敌,苏忏的慢- xing -子登时去了一半,干脆如这女子所说,收拾收拾,准备明日出发。
算算时间,今晚就是谢长临翅下点血的第七天,他一旦恢复了法力,普天之下恐怕没什么人拦得住,所以此去安全的很,不用带太多人,除了玉衡跟瑶光,苏忏便连个随身帮忙的小弟子都没要。
是夜,许久不闻动静的洛明终于在清源山上现身,将一卷竹简交到了谢长临的手中——上古无记事之物,石头、木桌、龟甲皆可用,后来人力繁衍,才有了竹简,至后期帛、纸皆可用,所以不管这竹简上记载了什么,都该在上古之后,人世昌盛之前。
“就算在妖魔界,关于这位神荼的记载也很少,挑来拣去,只有这一卷《守灵本纪》还稍微详细点·”洛明所说的详细点也就薄薄十几根竹简,实在没什么深入了解的价值。
他又道,“巴渎从初具雏形直到现在不过百年的时间,可这位神荼姬人与却肯定不只百岁,而且大部分的战乱、饥荒、天灾人祸之中,都有他的影子,我都怀疑此人根本是灾星转世。”
洛明说完,瞧了苏忏一眼,赔不是道,“抱歉苏先生,就算是您在此灾星面前,也不过是个没开伞的蘑菇·”·“……”所以是在比什么·短短几句话,基本已经将竹简上的内容都概括完了,谢长临似乎习惯了这么高效的办事手段,竹简连开都没开,直接收进了袖中。
他问,“倘若是你亲自走这一趟,就算资料再怎么难找都不该花费这么长时间,出事了”·洛明点一点头,方才还宽松的眉眼忽然一沉,“我派了两只乌鸦精,皆被人取头而死。”
作者有话要说:·昂,抱歉~今天没有双更,但是明天有哦~是明天,明天……刚刚手癌打错了,不是每天orz· · ·第40章 第四十章·妖魔界的乌鸦精就算修为再低末,也不是普通人就能对付,更何况这几只还是谢长临亲自养来给苏忏送信的,经过他的提点,修为突飞猛进,偶尔偷起懒来和洛明纠缠一二都不成问题,是谁能轻易的取其头颅·更何况谢长临向来做事不懂低调,现下大部分的妖魔鬼怪乃至人世修真界都知道魔主看上了苏忏,特地养了三只乌鸦穿越两界,只要不是什么天翻地覆的大事,众人都会客气客气,将门让给他们先过。
洛明早在几天前就派出了第一只传信的乌鸦精,良久没有回音,他又忙于其他事,以为谢长临那边耽搁了,便又放出第二只……昨日却有消息传回说,有人在野外发现了乌鸦尸体。
这其中有整整三天的空缺期,是什么人敢动手,又如何欺瞒妖魔界这么久·谢长临的面色十分不善,玉衡小心翼翼的拉着瑶光,在这时候尽量离他远一点——虽说谢长临已经没有初次见面时那么讨厌,但此人极具威胁- xing -,稍一动手便能倾江倒海,不因为熟识程度而改变。
玉衡这孩子才短短几个月时间就摸清了路数,他虽然不喜欢谢长临,甚至嫉妒此人跟苏忏的亲近,但苏忏这辈子最无助艰难的时候,玉衡跟瑶光都陪在他的身边,一起见过最险恶的人心,倘若谢长临真的能保护苏忏,免他颠沛流离,玉衡倒是愿意冒险一试。
少了没眼里色的瑶光在其中挡着,苏忏轻轻拍了拍谢长临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妖魔界虽说常年劳烦不到他们的魔主大人,但谢长临再怎么挂名,也是天魔地妖,后世凡有入此道者,皆是他的子子孙孙,理应受他庇佑,现在竟然有人侵入家门,杀他子孙,这口气如何能忍·谢长临还没有骗到苏忏跟他成家,但已经有了为人祖宗的经验和自觉,稍缓一口气,冷冷道,“查不出是谁所为”·倘若查了出来,洛明根本连提都不会提这一茬,私下处理了,定叫这人几辈子不敢脱出畜生道。
洛明点点头,显然是同意了谢长临的猜想,又道,“依我看,就算不是这位神荼大人亲自动手,也该脱不了干系·之前带出妖魔界的资料都是复刻,只有这卷竹简是原版,我怕再出事,所以亲自送来……倘若事不关己,何必费这么大的功夫。”
就算洛明亲自跑腿,这一路也不是很太平,连通两界的门中电闪雷鸣,倘若不是脚程太快,洛明的长毛肯定得燎焦一半··“主上,”洛明郑重道,“这趟绥州之行暗潮涌动蹊跷万分,请你一定谨慎小心。”
可见谢长临虽然可以做别人的祖宗,但也有十分不靠谱的地方,以至于洛明- cao -心成了祖宗的祖宗,还好原本就是一身的白毛,否则这么经年累月的愁下去,早跟臭鼬同模同样了。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我知道·”谢长临刚想说些什么,洛明忽然极不稳重的低头凑到了他的手腕上··妖魔界的太傅大人原以为没个百年之功,以谢长临无比混账的- xing -格,能跟苏忏好好说两句话都不容易,更别提什么拐卖回去,携手同心一类比挺过九十九道天雷还艰巨的任务了。
可现在,刻意隐去的红线只能瞒不识,对于洛明这一心撮合姻缘的人来说,正事一了结,立马转移了注意力,目光灼灼的盯了好一会儿,确定不是谢长临玩儿的把戏,这才欣慰于自家养的猪终于拱到好白菜了。
差点和谢长临抱头痛哭··随即,洛明却又觉得苏忏吃了亏,忙不迭地在衣服里翻了翻,找出些哄小孩的玩意一股脑的塞给他,哽咽道,“难为先生了·”·“……”苏忏原本并不觉得丢脸,也就是不明显的心意相通罢了,这红线绑得上只能说明他没有那么抗拒,但在此之外还有其他可能,说不定明天又断了呢·这红线就是通个姻缘,把没什么希望的两个人拉近些,兴许还有个“心有灵犀”的作用,再厉害一点,或许以后生生世世但凡转生皆能相遇,但还不到一绑上,两人就非你不可的程度……吧·可惜就算苏忏心里再怎么的“我没有,我不是,我拒绝”,也改变不了这捆红线来自鬼市黑塔的事实,那种地方贩卖的东西,苏忏连进去看一眼的钱都没有,以上纯属没有根据的宽慰自己。
洛明来的时候心情沉重,焦头烂额,走得时候明明凡事皆未解决,但心情却好了很多·他离开的早,苏忏却仍然没有得到一个安静的夜晚——施盼夏一大早天还没亮够的时候,就挎着沈鱼给打点的大包小包往门口一杵。
“唉……”装睡的人不得已睁开眼睛,登时看到床头趴着的两个小娃娃,玉衡和瑶光也已经许久没有出远门了,小包裹背着,充满希冀的瞧着自家主人。
谢长临更为夸张,他一夜未睡,也跟着两个娃娃趴在床边,苏忏一睁眼,正好望进了他带着深蓝荧光的瞳眸里,倘若不是苏忏一向稳重,这一吓能喊“救命”。
“观主,”施盼夏隔着一扇门,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诡异的情况,不合时宜的开口道,“可以出发了吗”·苏忏揉了揉眉心,头一阵一阵的钝痛,止都止不住,“姑娘稍等。”
她是吴岭西的妻子,这句“夫人”万万叫不出口,所以只能稍微委屈一下,还是叫声“姑娘”比较适宜··施盼夏虽不是出身名门世家,但教养很好,闻言轻轻点一下头道,“好。”
其实有玉衡在,真正要苏忏- cao -心的地方并不多,上至清源观的人员安排,下至苏忏这一路的吃穿用度全都安排的井井有条,等苏忏整理熨帖可以出门的时候,这孩子已经把大体的情况全说完了,总结道,“主人,我们可以在绥州呆上一年。”
“……”苏忏将玉衡抱了起来,边推门边道,“一年”·“是我让这位小友如此安排的。”
施盼夏站在阳光中道,她的面色仍然苍白憔悴,并不比昨天刚从暴雨里走出来时好多少,身上换了件清源观女修的衣裳,大了点,空落落的挂着·她将眼前的头发撩起别到耳后,虚弱的笑了笑又道,“兴许真要这么长的时间。”
苏忏当真是有点疑惑了··倘若一件事只争朝夕,兴许还会有人火急火燎的连盏茶时间都要催一催,但施盼夏所求的事竟要整整一年,那又何必在乎这一天半宿·除非这几日绥州将有一件大事发生,此事施盼夏无力阻止却必须阻止,所以她才会如此焦急。
“观主可有什么办法缩短行程”施盼夏又道,“此去绥州路途遥远,不能耽搁在路上·”·“施姑娘,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有明说”苏忏道,他一手抱着玉衡,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着,声音还带着点刚起床时的慵懒,虽是问得不怎么客气,但也没有咄咄逼人。
他已经料定了施盼夏不开口,必然有她的难处,随即叹了口气,将上句话悄无声息的带了过去,“皇城至绥州一日往返不成问题,但到了绥州需找地方落脚,还要同知府刘大人说一声,如果不出意外,两天足以。”
“两天……”施盼夏一直紧绷的双颊终于放松下来,眼与嘴角垂下去,现出了哭相,“还好还好,只要两天时间·”·她原本该是个很爱笑的模样,眼角有非常细致温柔的纹路,但现在多数时候都看不见笑脸,最多也就是扯动两颊,勉强有个象征意味的笑容。
苏忏正准备掏一块绢帕递过去,施盼夏却自己抹了抹眼角,没有哭出眼泪来,“多谢观主体恤,没有让我难以启齿……”她欠身抿了抿嘴,继续道,“岭西曾经跟我说过,观主是位体贴而温柔的人,当真一字不差。”
苏忏常年被人当成灾星避来避去,这还是头一回有陌生人当着面说他的好处,一时手足无措,以至于去扶施盼夏的时候将玉衡摔了下去,纸片做的式神轻飘飘落地,并不在乎这个。
“主人·”玉衡见苏忏的耳根子发红,整个人都与几年前大不一样,而谢长临站在他的身后,巨大的- yin -影投- she -在一旁,就像是为了黎明保驾护航的永夜,所有的罪恶漫延至他的脚下也不得不受其管束。
这般前途未卜的时刻,玉衡竟然察觉到了一丝“家”的感觉,他生- xing -敏感,不像粗枝大叶的瑶光,此刻只顾着将谢长临当成棵岿然不动的大树,一点一点往头顶上爬。
总是端着一张正经脸的式神像是终于学会了笑,拉了拉苏忏的袖子道,“主人,我们出发吧·”·他忽然有了底气,此去绥州与数十年前颠沛流离的光景并不一样,他与主人什么都不怕了。
 ·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绥州之下分五县,常徊,常留,月阳,向北和留牧·其中留牧县外即是边关,而绥州府衙门则设在月阳,两县之间并不远,只相隔半个常徊县。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施盼夏出生在留牧,她看起来像是个弱质女流,面色总是苍白毫无血色,但留牧县位于边境,与塞外巴渎接壤,基本都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要在这里生活下去,不管男女老少,都是马背上长起来的,餐风露宿不在话下。
苏忏的符咒能传人百里,但谢长临在他身边时,连这点事都省了,一个原身为萤火虫的妖魔振双翅可行万里,说实话,比符咒好用多了··只是谢长临的私心人尽皆知,明明可化巨擘,他偏偏要维持人形,除了苏忏的其他人都收进乾坤袋中,往腰间一别,苏忏则不得已让他拉着手。
等到了目的地,除了习惯颠簸的的施盼夏,连苏忏都有点头昏眼花··他们没有先去月阳,而是一脚直接踏进了素有“铁壁”之称的铁甲军中··随军的修士一半选拔自鉴天署,一半则由清源观负责,皆非浪得虚名之辈,早在谢长临尚未落地之前,他们就布好了结界严阵以待,结果人一落地,这阵就被妖气吹的七零八落,连根头发都没伤到。
谢长临的双翼硕大无朋,目空一切,站定之后背着手,看眼前几个年轻修士就像在讥讽无能蝼蚁,一个暴脾气的红衣大汉恶向胆边生,决定先给这闯进铁甲军的男人一个教训——·谢长临其实并没有嘲笑什么,他脸上那将笑不笑的表情单纯是因为高兴,抓了一路苏忏的手,这人完全没有挣脱,于谢长临而言简直是天大喜讯,可惜他天生一张欠扁的脸,无理又傲慢,任谁要误会。
“这位壮士……”为防正事儿还没说,自家人就打了起来,将这边塞警敏之地先闹个鸡犬不宁,苏忏只得腆着张老脸,挡在那红衣壮汉与谢长临的中间。
那壮汉虽看谢长临不爽,但还没粗鲁到连文质彬彬的修道人都打,不得已收住了碗口大的拳头,顺势冲苏忏拱拱手道,“道长从何处来此乃铁甲卫军中,闲人一概免入,还请道长不要为难我们。”
“在下苏忏,这几位是我的朋友·”苏忏甩了甩手里的拂尘··他原以为报出个姓名,这汉子就该让条路出来,甚至大动干戈的去通知卫帅或将军,然而这汉子却满脸憨然,似乎完全没听过“闲王爷”苏忏的名号。
一时之间有些尴尬,那汉子还在等他的下文,苏忏只得又掏了掏,从怀里把他那遭贬的文书给拿了出来·虽是遭贬的文书,但表面写得好看,上头赫然三个大字“委任状”,乃是让苏忏千里迢迢来绥州监管铁甲营中道士修业的调令,为期四个月。
那汉子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的说着,“王爷里面请,我去通知将军·”剑拔弩张的氛围终于得到了缓和··铁甲军的统帅也姓苏,名唤苏白石,但并非皇亲,倘若要算,也就是当年宏昌帝起兵造反于苏家庄,小地方出了个大人物,所以家家户户以此为目标,这些年出的文臣武将不在少数,最鼎盛的那几年,朝堂上有三分全姓苏,好家伙,叫声“苏大人”得有四五个人一起转头。
苏白石的名字很文艺,是他娘取的,还有一字,出于他爹之手,叫“锄头”相当的艰苦朴素,另外铁甲军中还有位会点医术的军师和一位副将,这三人有点连体婴的意思,其中一个走到哪儿另两个就跟到哪儿。
留牧县民大部分都住着自己搭建的帐篷,铁甲军驻扎此处,自然也有自己的营地,只是那红衣壮汉官职不高,统辖数十人而已,营帐自然也就不大,苏白石一来,呼啦啦瞬间有点挤。
“苏大哥”铁甲军的副将姓李行二,乃是李将军的次女,贵妃娘娘的妹妹——李沐戎·她的长相比李沐秋更加艳丽些,眉宇坚毅,同为男儿装,却也不似苏恒的笃定沉稳,有种风风火火的做派。
“兄长,辰生,这位就是我常常提起的有点闲王爷,清源观的观主苏大哥·”李沐戎抿嘴一笑,露出一点少女的神态,又道,“辰生,我与你的姻缘还是苏大哥撮合的呢。”
羽扇纶巾的军师目上也架着一片琉璃镜,看起来跟晏如霜的那片很像,大概是什么能工巧匠硬生生把一副琉璃镜拆成了左右两份··徐辰生是徐子清的小儿子,但心- xing -平和,能辨是非,对当年苏忏将长兄拦于城门外诛杀的事情,短暂的悲愤之后,却也能理解这样的做法。
更何况近些年他成为了铁甲军的军师,常常不得已舍一人而救百人,竟逐渐明白了苏忏当时的心境··“原来这位就是当年小妹暗恋过得……”苏白石挪揄道,他们三人生死来去,都是爽快的- xing -子,就算徐辰生看起来心思重一点,也很少有事瞒着他们,所以这点玩笑话并不打紧。
“兄长,你又取笑我·”李沐戎道,她身上穿着轻甲,虽不似男子的雄壮粗重,但分量也不轻,徐辰生一直伸手帮她托着点,手无缚鸡之力的军师大人近几年来也开始练些简单拳脚,总不好老让喜欢的姑娘压着。
“好了,你们两个也不先问问王爷千里迢迢来做什么开玩笑归开玩笑,不要耽误正事·”幸而有徐辰生负责协调,不然外人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苏忏毫不介意的坐在一旁喝茶,眼睛笑得眯起来,连那点极淡的泪痣都弯成了新月的模样·只是他愿意等,谢长临却不愿意让他等,倘若再这么闲聊下去,会看脸色的徐辰生觉得,这男子非得掀翻营帐不可。
“请问这几位是”徐辰生将苏白石和李沐戎拉至身后,打仗冲锋陷阵的时候他不行,但论敏锐、心机与上下统筹,这两位的脑子有跟没有是差不多的,到现在都没察觉到谢长临的虎视眈眈。
“这两位是我的式神,玉衡跟瑶光,施姑娘则出生在留牧,对这里比较熟悉,也是我一位故人的妻子,而这位……”谢长临座序在玉衡瑶光之后也就罢了,居然连施盼夏都胜他一筹,斤斤计较的魔主大人心里很不舒坦。
“这位乃是妖魔界的尊主,大楚的贵客,也是我的挚友·”·谢长临瞬间所有的不舒坦都抚平了,甚至有些忍不住的得意··“……”徐辰生觉得自己可能是最近熬夜看书太久了,以至于带着琉璃镜仍是有点眼瞎。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苏忏将委任状递给徐辰生,接着道,“最近皇城屡次出事,陛下怀疑巴渎即将有所动静,因而让我过来仔细查验查验……几位将军通晓军事排布,但有些暗活儿只有修道人才看得出来。”
苏忏这话说的很有道理,就像苏白石至今不懂一张黄纸怎么能呼风唤雨··“那就有劳王爷了·”委任状没有什么问题,这位大楚的王爷也不像是别人假冒的,至少与之相熟的李沐戎没看出什么破绽来,徐辰生这才吩咐下去安排住处。
“绥州地形复杂,从南至北既有山脉丘陵,也有草原和荒漠,气候更是恶劣,经常白日尚晴空万里,至夜便风雪交加,要让王爷委屈了·”徐辰生赔不是道,“军中营帐也不是太牢固,偶尔会发生连根拔起的情况,倘若王爷遇上了,我会尽快重新安排。”
“不委屈,”苏忏笑,“我当年刚到绥州时,别说营帐,就是个有两面墙半个顶的屋子都睡不到,现在谈什么委屈……只是我在军中呆不长久,军师不用太费心,能落脚就好。”
“多谢王爷体恤·”徐辰生公事公办的行了一礼,将另两位还待再叙的将军一股脑的拉走了,口中道,“不要耽误王爷的正事·”又望了苏忏一眼,神色为难的提醒,“边关不太平,王爷就算有事待办,也最好莫要随意走动。”
早几个月前,徐辰生就留意到边关以北的地方似有流民痕迹,但这痕迹十分凶险,不是与野兽结伴而行,就是全被吞吃入腹——但留牧县向北几乎贴近无名河,周围几百里都是灰色地带,鱼龙混杂,既不属巴渎,同样不属大楚,军队不好擅自进入调查。
·先来留牧的请求是施盼夏提出的,她一路上除了深深的担忧,并未多说半个字,直到在此安顿下来,施盼夏才似乎有了一点人情味儿,连半夜从窗户翻入苏忏营帐的行为,也能够接受了。
“……”加上赖着没走的谢长临,一个仅供一人睡觉的小营帐挤了三大两小五个人,几乎连坐下的空间都没了··苏忏揉了涨疼的额角,耐着- xing -子询问,“施姑娘可是有何想法”·“请观主今晚随我走一趟,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施盼夏不由分说的拉起苏忏准备翻窗户,动作异常的利落,连谢长临也几乎没能拦下来·· ·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施盼夏带他们去的地方是位于无名河畔的一个村落。
村落规模不大,里里外外总共也就十几户人家,这里是施盼夏生长的地方,平素虽说萧条了一点,但也有人气,不似现在- yin -森森的鬼影幢幢··像是许久没有生人走动了,这村子仍然保留着原貌,有些茅草屋的门还开着,望进去能瞧见灶台,这场灭村的灾难来的猝不及防,灶台上还放着炒好的小菜——已经坏了,散发着十分刺鼻的味道。
施盼夏好似一点都不奇怪,依然领着他们往前走,直到了祠堂门口这才停了下来··玉衡虽然有驱邪辟妖的能力,但胆子却小,他嘴硬,总是撑着不说,苏忏和瑶光与他相处久了,才慢慢琢磨出一点门道来,这时候苏忏将他抱在怀里,瑶光则趴在谢长临的头上,两个娃娃牵着手死活不肯分开。
“到了·”施盼夏道,她伸手推开了祠堂的门,里面积灰不少,忽的一下扑了满脸,里面的牌位七零八落,似是经过了一场打斗,到处都是烧灼与巨力牵扯的伤痕,施盼夏顶着那张鲜有表情的脸,淡漠的眼神瞥过这些痕迹。
“岭西第一次杀人就在这里,”施盼夏又道,“我尝试阻止他却被重伤,观主在此可能看出什么”·连语气都没有起伏,像是无关痛痒的事。
祠堂中- yin -冷潮- shi -,充满了铁腥气,地上泼洒地血迹无人清扫,逐渐变成了黑褐色,上了年岁的古木栋梁上长着霉斑,但没有尸体——苏忏这一路走来,不仅没有看见尸体,连魂魄都没见过。
像这样大规模死过人的地方,肯定有些蛛丝马迹,也容易出厉鬼,但这空落落的村镇中好似被人清扫过,连一点碎片都没留下来··这要么便是村民们一个个皆宽宏大量,不计较生死,被路过的和尚道士两句话就超度了,这和尚或道士还劳心劳力的刨上几十个坑,将人拖到极远的野外掩埋;要么就是始作俑者借住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段,杀了人还不称心,又想办法处理了尸体和魂魄——以苏忏的经验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施姑娘可否将前因后果都告知于我……以我认识的吴公子,定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苏忏问道,他的手靠近门框上破损的痕迹。
明显已经有段时间了,而且祠堂中充满了陈旧的腐臭味,经年历久,不是一两个月里能够造成的,这偌大祠堂就像是个停尸的义庄,从里到外没有一点活人的痕迹··“这座庄子原本就是义庄。”
施盼夏一句话道破了苏忏心中的疑惑,她又道,“无名河畔左右两分,都是些没人照管的地带,很久年前,此处曾作义庄使用,停放些因战争而死的将士,后来渐渐荒废,又有了新的住民,便从义庄改建成了小村落。”
这里是她的故乡,渊源由来恐怕没人比她更加清楚,只听施盼夏又道,“但这里的住民,多半都是隐姓埋名者,有心灰意冷的侠客,也有不得飞升的修士·”·话说到这里,苏忏忽然大不敬的爬上灵堂。
灵堂由木头所制,上面倒着不少的牌位,苏忏神色肃穆,也不管这排位上是写着“天地人”还是“你大爷”全一股脑的拂落在地,双手用力一抬,最上面的盖子居然翻转,露出了里面幽暗寂静的通道。
继上次的枯井之后,苏忏并未留下什么- yin -影,倒是谢长临过于紧张,总是不乐意让他再冒险进入什么不可捉摸的地方,当即自告奋勇用,话也不说的充当先锋··“……”苏忏望着谢长临的背影,毫不推辞的接受了这番好意。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不管什么刀山火海,有魔主在前面领路,都能给你踏平喽,这种安全感简直别无二家··对这忽然翻出来的机关,施盼夏仍是不见得有多惊讶,她好像一早知道了的模样,凄苦着一张脸,也跟了下去。
祠堂下面有整整一十一副棺材,端放的整整齐齐,死气很重但难得味道不难为,不似什么肌肤腐坏的地下藏尸点··苏忏就着最近的棺材稍稍掀开盖子,里头躺着一具青年男子的躯体,肤色灰白,眼睛紧闭,脸上能看见很明显的紫色血筋,死了很久,但模样并未有多大改变,好像稍微有点动静,他便能诈尸而起一般。
玉衡吓的直哆嗦,拧头抱紧了苏忏的脖子·苏忏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却始终想不通,一个心血点就的式神为何要怕一具死尸——两者其实半斤八两,可以拜个把子。
施盼夏随身带着火折子,在这稍有点透风的地下,昏黄的光点把一室边角都照的无所遁形,苏忏便问,“这些就是义庄原本停放的尸体吧”·“是……不瞒观主,我们曾经把这些尸体当成劳动力,遣作灌溉施肥播种之用。
尸体只要御制得当可百年不腐,而且体力无穷无尽,村中人少而地多,这是最好的办法·”·只见施盼夏从袖中掏出一张浅黄色的符纸往死尸胸前一贴,那死尸便直挺挺的坐了起来,十分的听话,也没什么过于血腥的要求,此法许多偏僻乡间都在用,所以也不奇怪。
“这些人早已死了数十年,魂魄轮回转世也不奇怪,但我看祠堂中的血迹尚不满三个月,倘若村里除了施姑娘无人幸免,那新鲜的尸体呢魂魄呢”苏忏的眉头忽然一皱,不合时宜的想起徐太傅家的长公子。
如果有人掌握了行尸之法,又有能力将魂魄封存在死尸之中,让其不能离体转生,再驱使这样的大军在周围肆虐,后果简直不敢想象··施盼夏手里的火光间歇跳动,照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原本就死寂的地下墓- xue -里几乎只听得见几人的呼吸声,苏忏甚至不用再问,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可是吴公子为何要这么做他在此处养尸,是针对大楚还是巴渎总不能单纯是脑子坏了,或忽然来的兴趣吧”苏忏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说实话,一具这样封有魂魄的行尸就需要无止无尽的血肉来养,更多的血肉也就意味着更多的尸体,又能造就更多的行尸,瘟疫似的发展速度,恐怕除了这件事开始的村落,周围也早就荒无人烟了。
他们从铁甲军营帐出来后未走几里,便见眼前瘴气纵横,倘若不是施盼夏引路,极容易迷失方向,而一两个月前卓月门曽至无名河畔,除了龙吟,并未见什么值得留意的怪现象,也就是说,那时的吴岭西还没疯成这个样子——·现在恐怕整个无名河畔所有生灵皆被屠杀殆尽了。
苏忏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施盼夏如此焦急的希求自己能杀了吴岭西··“阿忏,你还好吧”肚子里的蛔虫发问道,“若你不想动手,我可以代劳。”
谢长临好像非常喜欢从苏忏的手里抢活干,一天到晚只想苏忏做他没心没肺的清源观主,什么责任都不用担··“我没事,”苏忏道,“我习惯了。”
他好像从小到大只要交上朋友,受过恩情,到最后都会变成一场灾难,不是他自己的,就是对方的,而且关乎生死大事,除了苏恒跟清源观极难有什么意外··谢长临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紧紧的跟在苏忏的身后,仿佛他去哪里,谢长临便跟到哪里,炼狱火海皆不能例外。
“施姑娘知道岭西现在何方吗我想见他一见·”苏忏又道··“嗯,”施盼夏略一点头,“几位请跟我来。”
也不知道推辞一下,此去见的可是一位杀人练尸毫无血- xing -的大魔头,稍微有点纰漏,说不定就交代在里面了,施盼夏却好像送人去吃晚饭一样稀松平常··翻出了地底义庄,才发现祠堂中的鬼雾好像更浓重了些,方才只是一片障眼的薄灰,现在却染上了黑影,暗中蹲着一些非人形的东西,眼睛异常可怖,不是莹莹绿色就是血红,转眼到处都是。
“忘了告知观主,这周围都是相公的眼线,恐怕我们刚一进来,他便察觉到了,”施盼夏福了一福,抱歉道,“相公在祠堂北边十余里的沼泽中建有一神坛,倘若不出所料,人应当在其中。”
无名河畔虽然危险,但也不是什么禁地,又属于留牧县,所以总有砍柴迷路的樵夫或贪玩儿的孩子无意中闯进来,通常吴岭西就算知道了也不放在心上,他有更紧要的事,放些兔子,乌鸦、狼或蛇之类的出去,总能衔回来一些尸体,供他取血。
但今日好像非同一般,笼罩在黑暗中的- yin -影站在吴岭西身侧,手中执一柄折扇,慢条斯理的看他用黄酒调泥,“我的客人来了,可不要掉以轻心啊”语气倒是熟悉的轻浮,正是那神荼姬人与。
 ·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这些野兽经过了吴岭西的手,又养在凡人乃至修士的血肉中,几乎和行尸差不多,速度快并且杀伤力极强,已经有了成妖成魔的潜质,倘若面前是误入此地的一般人,恐怕不消半盏茶的时间,就让他们撕咬干净了。
但苏忏他们毕竟不是一般人··这间祠堂并不大,外面有片空旷的广场,倘若全村人在此处说事,大半都站在广场上,只有村里有名望的老人,才有资格站在祠堂里。
谢长临一挥袖,连门带窗全关了起来,外面的黑雾越发浓郁,将好好一个大白天弄得仿佛深更半夜··阻隔了祠堂外的虎视眈眈,凝重的氛围反而更甚,稍微有一点动静都被敏感的神经放大了好几倍,玉衡拉着苏忏的衣袖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埋进他胸前,表情却故作严肃,龇牙炸毛的盯着门。
走兽飞禽也在六道轮回之中,保不齐这兔子或狼的皮囊里就装着一把后世贤臣的魂魄,再说它们已经聚集魔气到了这般程度,再培养培养说不定就是谢长临的子民,因而不能不分轻重。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既然施姑娘曾经与岭西交过手,想必知道如何解决眼前这种情况”苏忏将符纸钉在窗缘和门缝上··他这次出门准备充分,除了袖子里揣着的几十张,瑶光的肚子中还有不少,加之凤凰尾羽长生木做出来的朱砂笔既属火又属木,就算没有符纸,苏忏也能凭此降妖除魔。
“我曾见过相公封魂于行尸,用黄酒和泥堵住七窍,魂魄强行留在躯壳当中,倘若能开窍离魂,兴许不需要大动干戈·”幸而施盼夏懂得不少玄学- yin -阳术,否则真要交上手,难免误伤一二才能得出同样的结论。
“但此封魂之法缺少先例,能不能成功我也不能确定·”施盼夏又补充一句··此人未免太过老实,苏忏还没来的及高兴,转眼一盆冷水泼下。
“那便试试吧,”苏忏道,“长临,你能抓一个进来吗”·话音刚落,从谢长临的身上分离出去一道黑影,快如闪电,透墙而出透墙而入,转眼一只灰毛皮的狼就被抓着后颈子扔在了苏忏脚边。
那头壮硕的狼显然没闹清楚眼前的情况,只是在谢长临的威压中,下意识的发出一声狗叫,“唔”地躲到了苏忏的身后··显然这种有魂魄的傀儡还懂得一点趋利避害。
苏忏笑眯眯的俯身蹲下来,在外头还能逞威风的头狼弓着背缩着头,野兽的直觉告诉它这时候还是不要妄动,这屋子里都是些得罪不起的人··“让我看看。”
苏忏说着,将狼头握在手中·这匹狼双眼赤红,入手冰冷,确实是死物,但与呆板无智的死物又不同,它有自己的判断,在苏忏的手里头十分乖巧,一点看不出要攻击人的势头。
但苏忏知道,这些不过是表象,如此一张温顺皮毛下其实包藏祸心,只要他放松警惕,让头狼瞧出破绽来,不仅自己遭殃,外头伺机而动的野兽们也会趁机蜂拥而入··苏忏这么想着,一只手揉了揉狼下巴上的软毛,另一支手擎朱砂笔点在它头顶绘出个“尸”字纹,那有一人大小的头狼呜咽一声,双眼一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自中元节后,我一直觉得很奇怪,”谢长临撩开衣裳下摆,也丝毫不计形象的蹲在苏忏对面,帮他托着这具死尸,他继续道,“但凡遇上阿忏你的妖魔鬼怪都是不能直接渡化的,不是生魂就是怨念太重……这次还强行将魂魄封于皮囊之中。”
·谢长临说话的时候并未抬眼看向苏忏,但目光却随着那双修道人的手而动,不管苏忏是想将头狼的躯体侧过来还是倒过去,他都像预先知道般,先调整好了姿势。
一旁的施盼夏同玉衡全然插不上手……连话都插不上··“我想,倘若背后真有- yin -谋者,定然十分了解阿忏,知道你的弱点,专而攻之·”谢长临说完,这才偷偷瞥了苏忏一眼,面前的人专注的盯着头狼七窍,似乎在研究这黄酒和的泥能不能直接抠出来。
普天之下知道苏忏妇人之仁的恐怕还真不少,只要不是罪大恶极之辈,只要能留一线生机,通常苏忏都不会赶尽杀绝,但天下间知道他不善活字门的人却不多,就连苏恒这样亲近但不善道术的,都不清楚。
苏忏一旦心虚,就会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谢长临颇为嫉妒的盯着他,又道,“阿忏,天下间除了我,还有谁这么了解你”·“……”一旁站着的施盼夏好像觉得自己悟到了什么。
苏忏板着脸,欲盖弥彰的取出一张符,也不去解谢长临的疑惑,他将符蘸朱砂往头狼眉心一钉,符上起火,瞬间烧了个干干净净,随即,七窍中的泥土便化成一滩水连带着早已不安分的灵魂,一起淌了出来。
“魔主,我们算起来才认识了半年不到,你当真了解我”苏忏见此法行得通,便又取出数十张的符纸一一蘸上朱砂,此符穿过门窗融入黑雾当中,随即鬼哭狼嚎同时消弭,但窗外黑雾仍未散,像在等待着什么更加危险的东西。
“半年”谢长临垂着眼睛,祠堂中没有蜡烛,仅靠火折子那点光根本看不清什么,所以谢长临早就充当起了光源的作用,整个人如同浸润在微薄月色当中,皎洁的光芒减了一分锐利,倒多出种不可言说的深情。
他提出反问后,又道,“阿忏,我认识你几千年了,你在想什么,要做什么,我都一清二楚·”·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起来很有点渗人··“是吗”苏忏鬼使神差的相信了他,此人只要不高高在上的时候,还是有几分顺眼的,说话也算合情合理,没有动不动就搬出“可有意愿,与我结发”这种惊人之语。
但随即,苏忏全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黑雾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导致他瞬间没了心情再去想什么“前世记忆”··不只是他,谢长临也同时感受到了这股威胁,他向前迈出一步,将屋子里的人都护在身后,方才的示弱与深情全然不复。
苏忏观他,仿佛从骨血里觑出了“强大”二字,立于天地间,摧枯拉朽,无端造次··“是谁”谢长临的声音如同闷雷滚滚而去,祠堂外的东西脚步一停,先发出了笑声,“魔主何必如此提防我,我可是带着善意而来。”
这把嗓音苏忏熟悉无比,他从谢长临的身后站出,与之并肩,手里的朱砂笔端闪耀着金红色,一时之间,祠堂中竟有日月争辉之意——纵使在谢长临的光芒下,苏忏亦不显弱势。
“是姬人与,此人我比你熟悉,我来应付·”苏忏道··谢长临略一点头,将敌意收敛而去,回身将两个娃娃抱了起来,又冲施盼夏高傲的瞥了一眼,意思是叫她放心,有苏忏在,诸事无碍。
施盼夏不知此时该作何反应,这两人的配合默契且相互信任,这种信任毫无缘由,哪怕现在祠堂外风云变色,天有死劫,谢长临也相信苏忏能够应付··“神荼大人,”苏忏也笑道,“什么风将您吹到无名河南岸来了”·“小公子在这边,大楚国在这边,我自然也在这边。”
姬人与丝毫不知道廉耻,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又道,“凤凰尾羽用来做笔,小公子当真奢侈·”·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友人馈赠之物,让神荼大人见笑了,”苏忏又道,“当日我那杆秃毛笔坏在神荼大人的眉心,不知您是否还记得”·“难忘……当时小公子这一笔当真戳下,我可会遭到反噬,今日也无法给你们送上这件大礼了。”
姬人与说话永远不知道哪句正经哪句玩笑,故而显的- yin -阳怪气,让人毛骨悚然··“魔主,”姬人与似乎觉得与苏忏说话总逃不过打太极,讲不到点子上,干脆直接同谢长临道,“我手上有一个人的记忆,自灼木梧桐下得来,不知魔主感不感兴趣”·“什么”谢长临闻此言,面色一沉,与苏忏交换过一个眼神后又道,“灼木梧桐早已伐而烧之,你是如何得来”·“魔主天- xing -冷漠,于此树下得道化形,却对此树不闻不问,又怎么会知道我手中之物如何得来”姬人与话音里的笑意更甚,“若魔主不信,可带着小公子于明日子时至北面神坛处一会,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姬人与的- xing -子极端恶劣也不在这一朝一夕,话刚说完,紧迫的氛围随之一散,黑雾虽然仍在蔓延,不见消减趋势,但祠堂之外却又陷入了死寂,显然有放他们离开的意思。
苏忏望着谢长临,不必问他这所谓的“记忆”为何,也当知道与自己脱不开关系——他虽然拒绝承认,但也明明确确的知道,魔主心里空落落没什么在意的东西,除了一人,一事,一句戏言与一段感情。
 ·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苏忏他们感觉上像是在祠堂中呆了很久,穿过黑雾回到铁甲军营帐的时候,也不过刚入夜··这段时间是苏白石留给他们休息的,因此并未有人前来打搅。
等帐外的篝火燃起来,火头军们将一口口的大锅架上,方才由那见过一面的红衣壮汉先行通知,说是“晚饭时间到了,给诸位贵客接风洗尘·”·绥州风大,苏忏手里捧着一个汤婆子,身上穿得很暖,他微微眯着眼睛,也不知在想什么,略微有些出神。
“王爷……”红衣的汉子拘谨的站在苏忏身边,唤了他一声··边塞征召的粗人,在军营里呆了很多年,说话直来直去,脾气又不好,但难得在知错就改,他还记得白天的时候鲁莽冲撞了这几位贵客,面带赫色又道,“属下之前冒犯了。”
“不打紧,”苏忏听见人声,这才收回目光笑了笑道,“也是我们没有事前通知·”·这红衣的汉子也是个兜不住话的,莫名让人联想到锦绣宫枯井下一个人絮絮叨叨几十年的惭愧大师。
·苏忏听他说着军营里的规矩,这大锅饭的吃法,以及绥州最美的几处风景,又听他说没仗打的时候,也回家几趟·原来这汉子名叫李崇,绥州本地人,家住的不远,离此也就几十里路,家中高堂健在本人尚未婚配,上有一姊,下有一妹。
短短时间,苏忏怕是比里正还了解他家里的情况··虽是经过了祠堂中的事,但苏忏在乎了一会儿也就想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就耿耿于怀不符合他得过且过的人生信仰。
更何况他面前正升着火炖着菜,谢长临透过雀跃的火光看过来,目光一如既往的不动摇,这人那么在乎那份回忆都没有踌躇不安,自己又瞎- cao -心什么·如果说李崇在苏忏的面前只是有些局促,那他面对谢长临的时候便是敬畏居多了。
因绥州风土原因,生长于此地的男女老少皆高大壮实,就施盼夏那期期艾艾的身子骨里,都能看出点原本该有的雄壮威武,更何况李崇正当二十八,无牵无挂,吃好睡好——杵在苏忏身边如同一座火红的黑铁塔。
大楚军备充足,因而作为国之栋梁的铁甲军也有一套自己的着衣风格,平素有两套盔甲,骑兵为轻甲,步兵为重甲,不上阵时无论步骑皆有一件套于布衣之外的软甲,可挡远距离的轻型□□。
软甲内的贴身衣物各营房也有各营房的规矩,便于区分职能,倘若有人偷偷潜入进来,稍加盘问就能看出破绽··这李崇乃是一名斥候,粗略懂一点道术,困几个刚能成人形,一两百年的小妖怪都有点吃力的“略懂”,但此人却有一种骨子里的警觉,当天也是他先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而后才布下了法阵——的确有做斥候的潜力。
李崇不敢擅自跟谢长临搭话,但他的目光却死死黏在魔主的身上,撕都撕不下来,因这份敬仰作祟,他连对苏忏的客气都消减了几分,几乎是留着哈喇子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跟魔主一较高下啊……”·倘若比的是脸皮子,怕是李崇这辈子成仙得道登峰造极也比不过谢长临了。
这话苏忏没有说出口,他始终觉得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值得鼓励,便道,“来我清源观修道吧,万一修岔了,贪嗔之心不死,我就推荐你去妖魔界,给魔主打个下手。”
“……”老实巴交的李崇一时不清楚他这话是真是假,是一时戏言或有感而发,但也没等到他弄清楚,谢长临已经自然而然的走到了苏忏身边,低声问他,“说我坏话吗”·“岂敢,”苏忏笑,“夸魔主天下无双。”
“不信·”谢长临也笑,他的脸上很少有这么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一下子能亲近了,李崇刚想插嘴,却发现这份温柔给予的对象有限,到他身上就是呼啸的暴风雪,李崇本能的缩到一旁,哄两个小式神玩儿去了。
少了李崇这么个碍手碍脚的,谢长临习惯- xing -的走到苏忏身边,替他抖了抖白色长袍上沾染的木屑与灰烬,小声问,“阿忏,你担心吗”·“有点,但还好……”也就比自己高了半寸,看着谢长临的眉眼,苏忏鬼使神差的拍了拍他的头,又道,“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也猜得出姬人与有什么筹码……长临,倘若我只是苏忏,并非你魂牵梦萦的那个人,你该如何是好”·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谢长临的手一顿,黑色的木灰便被一阵凉风吹散了,他良久没有说话,等大锅里泛出了热气,周围人开始互相招呼着拿碗拿筷的时候,谢长临才总算反应过来,轻声道,“不会的阿忏,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你,唯这一点天不欺我。”
苏忏闻言,眼角的泪痣随着笑纹微微一弯,似轮小小新月,他道,“长临,你不疑我,我不疑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这般安慰的话,和风细雨润物无声,听得施盼夏这位已经云雨的妇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谢长临这才反应过来,颇为欢喜的双手一拢,将苏忏整个人抱住了,还没维持上两个眨眼,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的苏忏便推开了他,笑道,“大锅饭也好吃呢,你也尝尝”·想必巴渎规矩的外表下早已包藏祸心,所以绥州边境看上去和睦,但苏白石他们仍然忙碌的很,直到锅里的菜都煮软沸腾了,才来了两个主心骨——缺了一个徐辰生。
倒不是说军师大人如何的独善其身,不爱跟粗人打交道,而是只有他心细如发·另两人虽说战场上毫不含糊,但这种时候只会闲扯淡,不仅帮不上忙,偶尔还会将徐辰生烦到忍无可忍,现下这两位武人是被个书生赶出营帐的。
可见十分的丢脸··这种情况一月中能见三十次,久而久之军士们都习惯了,不见外的跟苏白石与李沐戎打招呼道,“将军,副将军,又被赶出来了啊·”·“是啊,”苏白石随手拎过酒坛子,穿过林林总总的人群,向苏忏他们走来,一边走还一边道,“军师那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急起来谁敢去碍眼哦……王爷,大锅饭吃得惯吗”·铁甲军中的戒备森严,就算在这样火热的环境中也有人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执槊或(木仓)守在外围,等轮班的时间到了,才敢松一口气,放下紧绷的神经,端一碗汤喝。
他们的安静无言的守护,才让此夜相安无事··“吃的惯·”苏忏正将一碗热腾腾的大锅菜递给谢长临,他的膝头还放着另一碗,讨了点不多的辣子往上面一撒,既香又暖身子。
苏白石看见了,觉得又亲切几分,他也爱吃辣,可不能多吃,一来舌头受不了,二来肚子受不了,这位将军不客气的将酒坛子一放,人席地坐在苏忏对面道,“说来这菜还是王爷清源观里的小道士煮的呢,你们修道人是不是既要面皮子嫩,还要会做饭啊”·“兄长,怎么说话呢”李沐戎也乐呵呵的参与进来了,“不仅面皮子嫩会做饭,打架也是好手,还晓得些医术……一个个跟天仙下凡似的,人好心肠好。”
“……”这都是些什么比喻·“苏大哥,”李沐戎坐到了苏忏的右侧,细细端详了他一会儿,只看得苏忏寒毛直竖,这姑娘方才收回目光笑道,“我果然还是挺喜欢苏大哥……”·不等苏忏大惊失色,她又道,“但我爱辰生,我要嫁他为妻……对啊,苏大哥,兄长,我要去跟辰生说,我想嫁他为妻。”
李沐戎豁然开朗,风风火火的站起来,酒坛子也不捡了,直冲徐辰生的军帐··自从苏忏替他两拉了姻缘,又在这荒芜的边塞相依为命多年,生里来死里去,却直到现在与苏忏重逢,李沐戎才发现苏大哥于自己,只是年少时一分妄想,而对徐辰生才是铭心刻骨,非他不可。
“哎呀呀,小妹真是冲动啊·”三十有四连妻儿都没着落的苏大将军居然提前体会了一把老怀欣慰,这种嫁女儿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多喝了两口烈酒——只不过这“女儿”是军师大人,李沐戎则是那只终于学会拱白菜的猪。
倘若洛明在此地,定觉得谢长临能跟这位女将军做个朋友,反正都践踏过白菜园儿··“辰生辰生·”李沐戎将帘子一掀,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徐辰生的身子骨到底不比这些筋骨强壮的练家子,闷咳了几声,可看清来人时,这头疼又蓦地停歇了,只剩下一点无奈,他道“怎么回来了”·“辰生……你娶我吧,”李沐戎望着他,“对不起啊,这话我说晚了。”
 ·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这句话不管什么时候说,都不算晚··徐辰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确认眼前之人不是什么摄人魂魄的妖孽所化,这才小心翼翼道,“怎么了忽然同我说这个。”
“不是忽然……”李沐戎正色道,“每次你去游说,或我上战场,我都会在心里问这一句,辰生,你愿意娶我吗你娶我吧……倘若真的有大事发生,我也不算太遗憾。”
“而且……”她又笑了起来,烛火在眼中形成了影,都是徐辰生的模样,“我原来真的只是喜欢苏大哥,就像喜欢陛下,喜欢姐姐,喜欢兄长一样,再没有别的意思。”
“小妹……”徐辰生一时之间不知该哭该笑,他将手里的纸笔放下,握住了李沐戎微微发颤的指尖,点了点头,“好,我娶你·”·“那今天好不好,”李沐戎火急火燎的又道,“大家都在,陛下为父母之命,苏大哥为媒妁之言,今天没有打仗没有死人就是吉日,就今天吧。”
“……”天高路远,倘若真要求得家中同意,来回恐怕要好几个月,他们虽说还年轻,但这种险恶的地方,从来说不得一月之中会发生什么。
徐辰生并非什么迂腐不懂变通之辈,所以他又点了点头,“好,就今天,我娶你·”·前后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这桩婚事就忽然成了,除了谢长林,苏忏身份最高,既是天子兄长,便莫名被选中成了主婚人和高堂,喝了两盏茶,匆忙中也没红包,他便找了两件凡人能用的法器,全当“高堂”给的礼。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铁甲军上下一水的暗红色盔甲和里衣倒也应景,只是新郎官的酒量一般,新娘子却厉害的很,李沐戎头上连块遮遮挡挡的布头都没有,拎起酒坛子,丝毫不知“害臊”为何物。
她振臂一呼道,“今日我跟军师成婚,能喝的喝不能喝的别勉强,但都不许醉了,谁要是敢睡死的时候被敌人割了脑袋,我就让苏大哥咒你下辈子不好投胎·”·“……”苏忏一时无语,感情自己在李沐戎眼里就起这么个损人不利己的作用啊·“真好啊。”
兴许是此时热络的氛围感染了施盼夏,她一贯苍白的脸上也微微带了点红晕·苏忏递了一杯酒给她,铁甲军中喝的杂,有赏赐的御酒,有集市上搬的女儿红,也有留牧县民自家酿的黄酒,苏忏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但施盼夏既是留牧县人士,想必这黄酒就算不喜欢喝也该习惯了。
“多谢观主·”施盼夏接过他手中足有海碗大的杯子,酒色有些浑浊,当中盛着一个浑圆的月亮··绥州一年四季天高而日月遥远,像这样敞亮的夜并不常见,多是云雾天,也不下雨,近无名河畔的边关更是风霜凄寒。
当年吴岭西尚是铁甲军一名校尉的时候,施盼夏曾来过这里,好似同样的夜同样的人,恍惚一下却又物非人亦非··“施姑娘,”苏忏坐在她身边,脸上还带着笑意,眯眯的眼睛似乎从刚才开始就没完全睁开过,他道,“不管有什么烦心事,都不该辜负此情此景。”
施盼夏低低“嗯”了一声,她将眼前垂下的发丝撩至耳后,又道,“岭西曾经跟我说,他初次遇到观主的时候,观主还在路边讨饭”·一听到苏忏的往事,谢长临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他潜移默化的学会了纵容瑶光和玉衡的方式,前者喜欢他的头顶,此时正糯糯的指使他往东或往西;后者喜欢他给人的安全感,此时正躲在谢长临袖子里打哈欠。
“讨过几年,”苏忏懒洋洋的笑道,“我会干的可多了,养活自己没问题,讨饭是不得已而为之·”·他那时候刚跟一只饕餮干过架,受伤不轻,耳聋眼瞎的,什么活都干不了,只能靠沿街乞讨慢慢挨回大楚境内,倘若不是吴岭西和吴大善人发现了他,请人诊治,待他如宾,兴许世上早无苏忏此人了。
“观主身份如此高贵之人,如何能挺过那样的日子”施盼夏问··苏忏奇怪的眨了眨眼睛,反问她,“如何挺不过”·这世上总有更凄惨困苦之人,相较之下,他有手有脚年纪还轻,领着两个又懂事又贴心的小式神,凄风冷雨里也能抱着取暖,没有什么不知足的。
“……倘若岭西也同观主一样想法,兴许我们不至于落入这般境地·”施盼夏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苍白的微笑··“……”苏忏沉默了一下,望着自己碗里的那轮明月,过了一会儿方道,“是我失职,救命恩人有难,我却久无通信,不曾施以援手……施姑娘,吴公子心里有一腔火热的鲜血,倘若不是遭逢大变不会如此,你当真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何事吗”·“你若见到他就会知道了。”
施盼夏似乎不愿意在这样的环境中多呆,拎着一坛子酒先回了自己的军帐,苏忏又不好追上去死缠烂打,似乎越是上了年纪,这脸皮子就越发薄了,做不了纠缠不休这样的事。
·想到“纠缠不休”这一茬,苏忏忽然把目光转移到了谢长临的身上,而这人正在把酒碗从瑶光手里扯开,似乎是一瞬间察觉到了什么,谢长临微微回过头来,冲苏忏笑了笑。
“……”苏忏耳根一红,刻意的将目光撇过去了··这一夜过得很快,各人怀揣着各人的心思,除了鉴天署几位自重身份,没来参与这场狂欢,就只有李沐戎和徐辰生是真的挺高兴,酒过三巡,可怜的军师大人就被拉回去洞房了。
红烛罗帐,铁甲森然的军中难得见什么柔情与八卦,众人一溜烟将强行充作婚房的军师帐篷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倘若不是太不像话,徐辰生盯着烛光映出的无数人影实在睡不下去,李沐戎也不会忽然杀出来,警告道,“谁再看,明天跟我过过招”。
单论武艺,副将军在铁甲军中可横行霸道,谁也不想触这么个霉头,赶紧又一溜烟的散了··至拂晓,天边泛了鱼肚白,还在喝酒的苏白石才缓缓伸了个懒腰·值班的将士已经换了一拨,巴渎也不是随时都想着寻衅滋事,而边境驻军战线绵长,偶尔也会管一管周围县镇的小闲事,倘若遇触犯刑法或其它情节重大者,则更多的交给当地知县或绥州知府主事,不会逾矩干涉。
一大清早的,苏白石一个哈欠卡在喉咙口,就有没眼力劲的斥候来报告说“抓到一个疑似女干细”,此人从无名河畔旁边来,鬼鬼祟祟探头探脑,问话对答虽然无碍,但神色却十分的呆板,开口闭口都说要找一个人。
“来铁甲军找人”苏白石强忍着等话说完,这才重新打个哈欠,“莫非是何人家属”·“我看不像,”斥候道,“这人身上一股腐尸的味道,十分难闻,我总觉得不像个活人。”
可能铁甲军在选拔斥候时有什么标准,比如清一色的皮肤黝黑,筋骨健壮,再比如清一色的警觉,他又道,“将军要是想亲自审他,最好还是带个鉴天署或清源观的人。”
苏白石眼神一动,他面前不远就坐着一个,还是清源观的头头,倘若来的真是什么怪物,苏白石也想见识见识神人手段——主要是看个热闹,有时候道士用法器或符咒时场面盛大,凡人看了也能学个一两手。
不等苏白石开口,苏忏也正听了“不像个活人”这样的话,意欲亲自前往看看·据他所知,凶尸这种东西智商不高,把背后的控制者当“爹”,出自同一个爹之手的就是兄弟,倘若方圆百里另有一个不同“血缘”的凶尸,肯定一股脑的将其厮杀殆尽。
倘若真如这斥候所说,是个能通人语的凶尸,苏忏估计十之八/九出于吴岭西之手··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可怜施盼夏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儿女成双,成十,成百了。
想必这具凶尸还挺有个- xing -,被压在苏白石的军帐前,眼神却望着练武场——那儿人多,阳气重,自然鲜血和人肉也多,他饿得在咽口水··“你叫什么名字”苏白石大概觉得跟个尸体较劲也没意思,不强求他看向自己,只管往下问,“哪里人士来找什么人”·凶尸志不在此,只管机械般的回答道,“草民吴岭西,绥州月阳人士,来找苏先生。”
苏白石很有自知之明,觉得自己这一身忒不通情达理的草莽气息,顶多担的上人家一句“将军,大帅或老大”,这先生二字可万万不敢领受,当即包括斥候与苏白石之内所有人皆将目光投向了苏忏。
凶尸面目与吴岭西相去甚远,想必只是作传话之用,他到底是何人,来自何方,恐怕再也没有人知晓了··苏忏忽然蹲下身子,眼睛与此凶尸对视,目光透过那浑浊的瞳孔看向另一处地方与另一个人,他道,“吴公子,你想见我何不亲自来一趟苏忏也好还当年救命之恩。”
 ·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无名河畔的泥沼当中从来不见艳阳天,四处灰蒙蒙的,枯枝与杂草自暴自弃的胡乱生长,因鲜少人迹的原因,逐渐有了非常壮观的势头,一阵风过,仿佛无数孤魂野鬼在此间游荡。
吴岭西选的这处所在占尽天时与地利,向下掘三尺,还能挖出经年历久的干尸,他在其上建了座十分怪奇的神坛,想必没有凶尸帮忙前,他的手艺十分不靠谱,下面搭的歪歪斜斜,除了稳固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但神坛之上却隆重无比,九朵牡丹簇着只纯黑色的魅鸟,魅鸟展翼,引颈向天,口中还衔着一枚梧桐叶,梧桐叶上下了咒,日夜不间断的熊熊燃烧,也是此处唯一一点光源。
魅鸟是亡灵之主,人若要用邪术束缚魂魄,一定要得到它的允许,只是魅鸟个- xing -- yin -郁且喜怒无常,最是喜欢挑起战端,所以但凡有人要搞事,它都喜欢背后推波助澜,从来没有拒绝的道理。
此刻,吴岭西紧闭着双眼,五感透过受他- cao -纵的凶尸远在铁甲军的营帐中·而他的身上,已经全然看不出当年那个翩翩佳公子的面目了,吴岭西的身形干瘪而背有佝偻,一只腿有点瘸,只能歪歪斜斜的站在神坛前。
他的脸也不知经过了什么变故,有大半边坑坑洼洼,粉红色的新肉长在皮肤之外,就像是个剥了皮的兔子……连那一排排站着的凶尸都比他更有人样··苏忏而今的模样透过别人的瞳孔到达吴岭西的眼中,引得他一声悲切惨嚎,这样的动静在被死寂笼罩的沼泽地中显的无比突兀,惊飞了几只偷人肉吃的乌鸦。
“苏先生,”吴岭西的嗓音再次从凶尸口中吐出,带着点嘶哑和无边的怨恨,“你还记得我,还记得救命之恩啊”·“不敢或忘。”
苏忏仍是盯着面前凶尸那双眨都不用眨的眼睛,继续道,“我兴许的确是情薄之人,但我一生所得恩情少之又少,总还惦记着要还·”·顿了顿,苏忏轻声叹了口气,“那吴公子呢,你变成而今这般模样,可还记得牵挂家中老小”·那凶尸板着一张脸,在上面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变化,在苏忏问了这句话之后,陡然陷入了一种沉默当中。
控制这具凶尸的人掌控力一弱,他本能的受鲜血吸引,口水顺着嘴角滴滴哒哒的淌下来,苏忏的脖子近在咫尺,白白嫩嫩的十分吸引人,之前还甚是乖巧的凶尸忽然脸色一变,张开血盆大口就想给苏忏开两个窟窿。
“你敢”一个词同时出自三人之口··苏忏并非毫无戒心之人,他手里早早捏着一张符纸,一手成结一手贴符,堪堪将此凶尸挡在喉咙外一寸有余。
而谢长临方才还不见踪影,这时候也不知怎么出现的,食指顶在凶尸的额头上,进半分,便有巨力透颅而出··他俯身在苏忏耳边说了句,“我还没咬呢……”又没事人般站直了身子,苏忏如果不是这个姿势太过别扭,结印的手又松不开,否则下一张符绝对贴在他老人家的脑门上。
而最后一个声音则是从凶尸自己口中发出,他硬生生的顿在半空中,脖子受不了这样的乍起乍落,倏地折断了,脑袋歪斜下来,狠厉消退下去,又换上了一副木楞的表情。
“你知道我父母而今安顿何处他二老过的可还好”那凶尸口吐人言,下垂的脑袋瞪着三白眼朝上瞅着,眼白多而眼仁少,看起来颇为可怖。
“日前在魔主的帮助下曾访到一些痕迹,”苏忏顿了顿又道,“二老过得挺好,门庭并未零落,也常常念其你……只是我不能将二老下落告知于你。”
禁术之所以称之为禁术,某种程度上除了本身具有不分敌我的杀伤力外,往往还会扭曲施术者的心- xing -,甚至不惜对深爱之人下手·在苏忏的记忆里,吴公子是个心胸博大,温柔且阳光的少年人,家财万贯,一身通透风骨,绥州城里赢了多少姑娘的心啊。
谢长临仿佛听见了苏忏心里在夸别人,脸上露出点极为明显的不高兴,他本不需要用力的食指往前一送,溅出来的死人脑浆喷了卫兵一身··“……”吴岭西大概是没想到这儿还有个比自己更不讲理的,一时之间居然愣住了。
其实这点伤对于凶尸来说,也就破个相的事·更何况这种尸体全放干净了血,脑子也萎缩或腐败了,脑仁儿还没眼珠子大,溅出来的脏污并不多,在场几位都是亲自杀过人的,这点承受能力不至于没有。
只不过事发突然,吴岭西分明还有满肚子的怨恨要不分青红皂白的砸向苏忏,却在谢长临这一怒之下有些无所适从,怕是再说下去,这送过来的凶尸能不能留个骨头架子都不知道了。
吴岭西倒是还没完全失去理智,沉默了一会儿,他见风使舵道,“我可期待着与先生再见·”·随即,那脖子本就不着力的凶尸丧失了最后一点支撑,整个头耷拉下来,又恢复了方才那股狠劲,龇牙咧嘴的要去咬苏忏的脖子。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看样子,这只凶尸只是低等,三魂七魄保存的并不完整,所以跟一般嗜血的行尸差不多,除了更容易入魂被- cao -纵之外,没有其他更强大的能力。
苏忏贴在他眉心的符咒往下一压,朱砂笔自左往右连成一道断痕,那凶尸口中“呜咽”一声逐渐安分了下来,接着苏忏又安排几个鉴天署的人轮流看着这具凶尸,说是以后有用得着之处。
“阿忏,”谢长临刚把一个挪用禁术的术士吓走,铁甲军这群人尚对他满怀敬畏,但谢长临却满不在意,他只是徘徊在苏忏左右道,“你心里不痛快吧”·苏忏刚闲下来,没去计较这人方才忽如其来的调戏,但谢长临却蹬鼻子上脸,又道,“你眼睛撇下来了,也不说话……就是心里不痛快。”
听说砒/霜可以打肚子里的蛔虫,苏忏觉得有必要买上几斤当饭吃··谢长临又道,“阿忏,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痛快——吴岭西的事不能怪你,你不过是个道士,连天劫都没渡过,就算天赋再好,有一身仙骨,也不能事事都能预见,连我都不能。”
“救过我的人五根手指也数的清,我尚无法护他们平安,却信口开河,承诺着大楚子民千万……长临啊,到底是我不能,还是我没有”苏忏眼里的光一黯,人有点别扭的坐在自家营帐前,风很冷,他将手揣入袖中,缩成一团来取暖。
“当年吴大善人举家搬迁,山高路远,财物众多,有匪盗惦记,但这一路却平安无事;后吴岭西参军,刀林剑雨,悬命刃前,却也多次化险为夷·我曾让洛明去查过,知你离开前,耗八年阳寿给吴善人一家留下两道符,倘若这都不算还恩,天底下该有多少忘恩负义之徒”·谢长临说到“折阳寿”时,心里也不舒坦起来……他还知道另一件事,苏忏的爷爷,父亲,叔叔伯伯全是短命的,没一个活到花甲之年。
成千上百的岁月在谢长临的眼里也不过弹指一瞬,更何况几十年他只寄希望于苏忏能修仙得道,与天地同寿,可又怕凡世- xing -命太短,苏忏根本等不到成仙的那一天——毕竟一个掉进钱眼里的人要成仙也确实难。
“也有道理……”苏忏向来是个别人劝便会听的个- xing -,虽然偶尔也钻牛角尖,但总会自当中再爬出来,更何况眼前当务之急不是自怨自艾,而是想办法救人回头。
“我怀疑岭西跟神荼有勾搭,”心结被谢长临两头一割,虽然不算解,但至少让苏忏腾出脑子来想这其中的关联和破绽,他道,“否则不会这么巧,刚好在岭西布下迷雾的祠堂外遇到神荼,而方才岭西也说期待与我再见……都没定下时辰和地点,如何再见”·“但是这两人勾结在一起有什么好处”谢长临见他实在冷的厉害,便将人直接拉起来,塞进了军帐中。
瑶光还在睡觉,四仰八叉的霸占了半个床,玉衡听见动静倒是醒了过来,他两昨晚都喝了酒,想必心血、黄纸与朱砂都怕泡进酒坛子里,所以昨晚只醉了他们两个··“主人”玉衡揉了揉眼睛,小声嘀咕着,苏忏伸手将他捞进怀里,手揣进玉衡的颈子中,跟捧着个老实的取暖炉似的。
小式神并不怕冷,他只是察觉到了苏忏指尖非比寻常的温度,又开始念叨,“怎么冻成这样了绥州气温低,风大还会下雪,你不要仗着年纪轻就少穿,回头我去领两套保暖的衣服。”
“王八念经……”苏忏非要惹得小式神炸毛不可··他抄出一只手来捂住了玉衡的嘴,继续方才与谢长临的话题,“凶尸,巴渎,还有姬人与那一脑子唯恐天下不乱的想法,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徐辰生仍然沉浸在新婚的快乐当中,昨晚也不知经历了什么,他到现在仍是有些面色潮红,故作出来的严肃在瞥见李沐戎时土崩瓦解,化成了一个略显羞涩的笑意。
·但他到底是铁甲军的军师,除了这点儿女情长还剩着,更多的心思都被他放到了军务和战机上··天已近黄昏,苏忏将姬人与的事遮遮掩掩说了个大概,一来是希望苏白石等人能提高警惕,不要让有心人趁虚而入;二来敌人动向不明,今夜一去祸福难料,也希望他们心里有个准备。
徐辰生听完后沉默了一阵,他起先对苏忏的态度并不怎么样,虽然是非常客气,但客气的相当生分,就好像苏忏只要靠近一点,他就会在两人当中砌道墙,上书“请您走好”。
但自从昨天晚上之后,徐辰生就将他视为了自己的大媒人,故此开始担心苏忏这行人的死活··他始终觉得这事说来说去都很不靠谱,敌暗我明,而且十分明显的不安好心,照苏忏所言,这位神荼大人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此一去,陷阱怕是像个倒扣的碗,直接把苏忏他们一锅端了。
但同时,徐辰生也想不明白,倘若巴渎真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何不直接举兵伐楚,反而使这些不入流的手段··苏忏看出了徐辰生的疑虑,笑道,“你不了解姬人与,他就是天底下最混账的混账,巴渎只是他手上的一枚棋子,反正最后都要掀桌子,这棋下的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那不是打从一开始,认真下棋的人就输了·“军师大人你也不要太紧张,这局不管早晚总是要破,有准备总好过没准备,”苏忏说着,自来熟的拍了拍徐辰生的肩膀,又道,“乐观一点嘛。”
“……”徐辰生之前一直没发觉,原来王爷的脑子有问题··“就是啊,二哥,你乐观一点嘛,哈哈哈哈……”就算成了亲,李沐戎的称呼仍然没有变,在“辰生”和“二哥”间随便选一个顺口的来回喊,她生- xing -豁达开朗,天塌下来也能先张口咬一片云彩,某种程度上与苏忏臭味相投。
“……”徐辰生头疼··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既然如此,王爷此去千万小心谨慎,若有不妥之处,此令箭可破云散雾,能调数百兵马,一般妖邪之术莫之奈何。”
好歹徐辰生是个有智谋且冷静的军师,这种时候仍然不忘留好后手··随即他又道,“但我同王爷所猜一致,神荼既然已经做了安排,定然不会让我们游手好闲,到时若有变故,外面要施以援手大概很难。”
也就是说此令箭只是做个心理安慰罢了··铁甲军身经百战,莫说现在大楚国力鼎盛军备充足之时,就算早年内乱始定外敌又犯也没怯过,苏忏对他们相当放心。
更何况徐辰生有做安排,他一个千里迢迢赶来的监军,也不会只顾个人私事,而忘国家大义··苏忏已经留好了后招,现下只要查清楚姬人与到底在搅什么浑水,这场别开生面的赌局也并非赢不了。
夜晚来的很快,转眼间星子遍布,高远的几乎成了无数闪烁的点,帐篷里也一盏接一盏亮起了油灯或蜡烛,那是地上的星星··苏忏最后瞧了一眼,而后与谢长临等人一道,投身入无尽的黑色浓雾中。
寂静将无名河两岸隔绝,让人产生了一种与尘世脱离的错觉,水汽黏糊糊的附着于头发或衣物上,每前行一步,总能感觉到莫大的阻力,而远处的龙吟却在这样的氛围中显的更加锐利刺耳。
苏忏并未见过真龙,就连谢长临也未曾与之打过照面,顶多是隔着千山万水之遥听闻过龙吟——与此仅有些相似,不知是血统还是距离的原因,很容易将两者区别。
在施盼夏地指引下,要找到那座四不像的神坛并不算太困难,更何况魅鸟的雕塑一身漆黑,完全融入了夜色与雾气中,只剩下嘴里熊熊燃烧的火光,恨不得几十里外清晰可见,只要不睁眼瞎,就能看出不寻常来。
吴岭西不在,魅鸟巨大的羽翼上轻飘飘站着一个人,他的眼神也不知落在何处,似乎在出神,听见声音后方才挂上一副假笑的面孔——可惜浓雾笼罩下没什么人看得清。
姬人与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倘若不是手里的折扇还能反- she -出一点火光来,苏忏还以为自己被放了鸽子··“魔主,小公子……”姬人与将折扇一合,微微点在双唇上,他的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得色,尾巴音向上一扬,转而又忽的压沉道,“终于来了。”
一如既往的- yin -阳怪气··“神荼大人邀约,我等凡人不敢不来·”苏忏道··一行五个人里头,只有他和施盼夏勉强算是“凡人”,另外仨,“人”都不算。
姬人与闻言,似乎是轻轻笑了笑·他从魅鸟的翅膀上落下,整个人如同劈开了浓厚的黑雾,乳白色的光自他周身散溢出来,并不刺眼,刚好勾画出姬人与的真实面目。
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口眼歪斜獐头鼠目,端看外表,看不出是个心思深沉的恶棍·相反,姬人与长得很端正,与卓月门同属妖艳一类,很有点入青楼卖艺不卖身的潜质。
尤其是那一双丹凤眼,不用主动的勾人,自然有种媚态横陈·但这样- yin -柔的五官长在姬人与的身上,却让人不敢有丝毫的非分之想,小瞧之意,相反,只消一眼,便让人冷汗涔涔而下,连自己是死是活都要怀疑上几天。
“……”苏忏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位神荼大人的真实面貌,没想到出乎意料的讨嫌··想必长成这一类型的人在苏忏这里都有点欠揍,前有卓月门,后有姬人与,想来想去,倒是板着脸的谢长临稍微好上一点。
姬人与的折扇遮在嘴边,眼睛里清清楚楚写满笑意,- yin -谋二字就像是四周无限扩张的黑雾,有了真真切切的实体模样,他道,“魔主,你想不想要我手里的这样东西”·“想,”谢长临也不遮遮掩掩,“条件呢”·“就不能当我一时善心吗”姬人与笑道,“我要小公子留在这里一个晚上,魔主若不放心,前头的祠堂还在,你可以歇脚,倘若我有什么不轨意图,你也能随时阻止。”
他放轻了语调,几乎是用一种听不分明的气音道,“倘若我能恢复小公子的身份,大楚一国的兴衰也不过沧海一瞬,一天而已,两位可答应否”·沉默了一阵,谢长临道,“阿忏,虽然我很想替你做主……我也的确是个蛮不讲理的人,”他话及此处,苏忏点了点头,可见魔主对自己的评价还算客观,谢长临又道,“但若以后你后悔莫及,我便是罪魁祸首,所以我不妨碍你……不管是什么决定,普天之下,千年万年,我只想与你携手。”
·妖魔白不了头,这已经是谢长临能想到最好的结局··苏忏在姬人与的面前,总是显得神经过于紧绷,不知这位神荼大人到底是何来历,什么身份,却似乎有倾倒天地之能,但现在苏忏好似忽然想通了什么,温吞的脸上也浮现出一点笑容来。
“其实我一直在想,以神荼大人的能耐,普天之下有几个人能拦住你倘若直接杀了阿恒,甚至捣毁整个皇家血脉不是更快何苦在我身上下功夫”·姬人与摇动的扇子一停,目光从扇缘上望出来,落到了苏忏的身上,苏忏不紧不慢的继续道,“但现在我好似明白了,神荼大人不是不想这样做,而是没有办法这样做……为什么呢”·苏忏又问了他一声,“为什么呢神荼大人的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小公子,你想得太多了。”
乳白色的光晕一黯,四周又沉入一片黑暗当中,无孔不入的死气几乎将苏忏团团包裹,苏忏的手里握着朱砂笔,凤凰尾羽上亮着一点坚韧不屈的光,就这样双方僵持了好一会儿,姬人与方才恢复了理智,意识到手里还有筹码未开。
“那小公子愿不愿意留在此处一日”姬人与不似方才一样从容,声音有些尖锐的道,“倘若你不愿意,我便将此物摧毁,小公子想知道的事,也会随之永远沉埋。”
“为何不留”苏忏反问,“神荼大人也有做不到的事,顾忌到的人·更何况蚍蜉焉能撼树我大楚铁甲军不是不堪打击的窗户纸,你要布局,我便陪你布局,你暗我明,我便要驱散迷雾露出你本来面貌……神荼大人,你可以再试一次,看我还是不是当年那个任你摆布的小娃娃”·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长临,”苏忏又道,“你在祠堂中等着我,不用太久……我会让神荼大人知道盛世始终是盛世,人间依然是人间,我不会让任何人有任何机会破坏它。”
 ·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姬人与的手上虽然握有苏忏的过去,但基于这份记忆除了苏忏之外没人能够读出,所以他到底与魔主有什么瓜葛,姬人与并不清楚。
在这位神荼大人的眼里,世上人大概只分为两种——可利用的与不可利用的··苏忏的身上也同样藏着太多的秘密,单凭他是谢长临的七寸这一点,就足以让姬人与将其列入前一种,仔细剥削他身上仅有的价值,最好能让谢长临与之反目,继而颠覆大楚,造就一个群雄并起无鼎立之国的乱世。
但此刻,姬人与看着苏忏的眼睛,忽然有些犹豫,他猛然觉得苏忏已经脱胎换骨,当年那个羸弱胆小的孩子不见了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内心强大的修道者··神荼大人向来对自己有着超乎寻常的信心,只是稍稍动摇了一瞬间,他便恢复了常态。
至少现在苏忏还在他的掌控当中,更何况就算强大如谢长临,他都敢欺上一欺,苏忏此时不过是肉身凡胎,有哪点可怕·他们说话的时候,一直站在后面不动神色的施盼夏却将周遭环境留意了一番,她并未找到吴岭西的踪迹,甚至连邻里邻居的熟识面孔都没看到——那些新鲜的尸体就像凭空消失了,留于此处的不过是个神坛的空壳。
与此同时,铁甲军在外刺探巡逻的斥候却从厚重的空气里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无名河两岸越是往外,地带越是开阔,与周遭格局小气的村落不同,故而离河几十里外就很难累积雾气了。
铁甲军扎营之处四面空旷,风大而沙多,除了凌晨或黄昏贴地会有霜姿薄雾,平素基本登高台可望数十里……周遭皆一览无余··李崇压低了身子,将自己躲藏在巨石之后,呼吸也随即放轻,围绕他的空气浓重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他在其中还闻到了一股冷冰冰的血腥气与腐臭味,这种味道虽不强烈,却给李崇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 yin -影,他手脚发麻,一身鸡皮疙瘩跟跳舞似的,恨不能一个个破衣而出。
单以李崇当日敢撸袖子想单挑谢长临的- xing -情来说,他绝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甚至骨子里有种不知死活的鲁莽,但此刻李崇却产生了拔腿就跑的冲动,那味道刚刚冲淡一点,他就连滚带爬的冲进了铁甲军苏白石的营帐。
门口立着的卫兵亮兵刃想将李崇挡下来,但一看李崇惨白无人样的脸,稍一迟疑,便让他闯了进去,一头栽倒在地上大口喘气··“将……将军……有敌来犯”李崇血肉里发冷,整个人不住的颤抖,呵出的气都带着白色的薄雾,他又道,“不……不是人,是尸体,看不清,好多好多的尸体”·旷野上的风一吹,将乳白色的雾刮去了薄薄一层,露出里面一颗颗参差不齐的脑袋来,这些行尸明显有人指挥,动作虽然僵硬,但有序的分为几列,最前面站着的尸体很新鲜,连血都还是暗红色的,不曾泛黑发臭。
这些新鲜的尸体眼珠子能转,就像是患了痨病的人,肤色青白,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面上还有表情,有的在哭,有的在笑,似是以哄人高兴来谋生的丑角··苏白石一掀开门帘,就看到这样一副诡异的场景。
除了他,徐辰生与李沐戎也刚出来,前者皱着眉,正往苏白石这边走,后者则去往鉴天署与清源观弟子的营帐··“兄长,”徐辰生开口道,“对面好快的手段。”
此包围圈甚大,笼罩在如影随形的薄雾中,连对方出动了多少人马,几分生几分死都摸不清楚,但可以认定的是其中有邪魔歪道的手段,恐怕不是血肉之躯能够抵挡,否则也不会直到这时,才有李崇一人回来报信。
铁甲军驻军重地,少说也有两队人马交错巡逻,而今却全无动静,可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苏白石那副五大三粗的模样一收敛,低声道,“巴渎恐怕早有预谋,二弟,你随我来。”
他折回帐中,将放在架子上的宝剑拿起,又将软甲换下,套上可用于马上作战的轻甲,带着徐辰生风风火火的往中间的营帐去··中间这五顶营帐的布局暗合- yin -阳之术,总是有轻微的暖风不断周转翻腾,故此雾气渗透不进来,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中像是一方小小的堡垒,坚不可摧。
李沐戎正在里面同人争执什么,“咚”的一声,似乎掀翻了桌子··“迂腐不化”李沐戎咬牙切齿道,“你们鉴天署的人一个个都是吃皇粮的败类……上至国师,下至……”·“三妹”苏白石喝阻了她,“不要口不择言”·虽然大部分的时间,苏白石总是偏爱这位结义的妹妹,被她临阵表现出来的胆色和谋略折服,但也不能否认,李沐戎出身高贵,没怎么吃过低三下四的苦,所以牙尖嘴利,什么都敢讲,什么都不避讳。
“兄长……”李沐戎见是苏白石进来了,一咬牙,将接下来的愤懑不平都吞了下去,瞪一眼那鉴天署金履白服的司事,这才作罢,皱着眉挨到徐辰生旁边去了。
“舍妹脾气烈,这几年诸位有目共睹,请不要计较·”苏白石很明显的客气两句,又道,“孙掌事,现下正是危难时期,可否请鉴天署各位伸出援手,助我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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