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 by 北有渔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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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鼓 by 北有渔樵(2)
·李如海跟洛明一走,沈鱼赶紧抱起瑶光也躲进了房——他刚刚那一卦实在蹊跷,谢长临又出现的太巧,现在不溜,怕等观主回过味儿来,清源观个把月的碗都得自己洗了。
一门之隔,苏忏就挡在门里面,有点不想让人进来的意思,但态度还算不错,至少有三分笑,“魔主又来闹事”·“……我只是想问一句,那些信你都收到了吗”总也都等不到回音,谢长临便像处刑似得不安稳,心里惦念。
那些信苏忏读过几封,怎么看都是花言巧语,通篇下来更是莫名其妙,关于魔界风土人情的还好,至少图个新鲜,剩下的苏忏全把金粉刮了,纸一团,扔给玉衡处置··“我与魔主很熟么”苏忏皱眉。
 · ·第17章 第十七章·遇到苏忏后,向来说一不二没有花花肠子的谢长临也学会了不择手段,也不知背后干了些什么,竟然与他住进了同一间院子,还是礼部亲自安排,登记在案的。
谢长临来的时候闹的整个儿皇城人尽皆知,但立马就让苏恒压了下来,对外称是鉴天署内部问题,一来户部举国皆知的极抠,鉴天署修缮法器的款项迟迟拖着,导致隔三差五小问题十天半月大问题;二来鉴天署内部鱼龙混杂,偶尔鸡飞狗跳也不足为奇——居然真的糊弄过去了。
不仅如此,苏忏还记得卓月门临走前的重托,趁机讹了户部一把,年前怕是就有闲钱批下,把那吱吱嘎嘎老驴拉磨一样的法器重新休整休整了··“他姓谢的什么意思居然追到我宫里来了动静闹的这么大,示威闹事太平日子过久了是吗”苏恒将折子往地上一摔,最近脾气越发见长。
伺候一旁的李如海见状,只能忙不迭的去捡,安抚的话也不敢多说,将折子叠好了重新放到桌角,又静静等了一会儿,看气消的差不多了,这才上前给苏恒泡了杯静心明目的菊花茶,边问,“陛下不去看看吗兴许魔主这次来并无恶意……”·“他当然没有恶意,”苏恒冷笑一声,“皇宫内院,他谢长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大楚国威等同无物……若妖魔皆学习效仿,那一纸合约便等同无误,我身边近有鉴天署,远有清源观或许一时无妨,天下百姓呢后院也尽可来去”·“……老奴不曾想的如此长远,”李如海低着眼睛,垂手立在一旁,继续道,“老奴只知道为陛下分忧,倘若老奴分不了,还有王爷在,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不知道是菊花茶起了作用,还是李如海这话说的正是时候,苏恒烧心的怒火竟然缓了下去,颇为无奈的叹口气问,“也不知皇兄现在如何了”·比起退敌守国风风火火的苏恒,苏忏简直是菩萨一样的温和,就算是来抢钱的土匪,他也能讲一番道理,先劝,劝不听就打残再劝,总而言之能回头是岸。
可面对谢长临的时候,这番功夫可算见了鬼·油盐不进,水火不侵,只是高高的站在屋顶上,眼睛追随着苏忏的一举一动··“……下来吧,”苏忏叹了口气,“桂花酒喝吗清源观自己酿的,可不算好,比不了鬼市的。”
谢长临的眼睛亮了一下,轻飘飘的落到他身边,点了点头,“喝……你们清源观上开的桂花很香·”·苏忏闻言,轻轻笑了笑,“我八岁那年,父皇就为我想好了去处,这漫山遍野的金桂树都是那时种下的,而今十多年了。”
他倒还记得那一年,非是因为桂花糕,而是一场噩梦··谢长临见他神色不对,忽然想起洛明之前说过——崇安十三年,大楚北边的游牧民族相互吞并,在草原上形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部落,自称巴渎,意为“苍穹之鹰”,信奉伫立黄泉彼岸的魅鸟。
崇安十七年冬,恰逢苏忏八岁诞辰,巴渎部落遣特使入京,名义上为先帝备下一份大礼,却趁入夜时分暗害双子,苏恒平安无事,苏忏却就此失踪··当年大楚国内局势刚刚有点起色,不宜大动干戈,于是对外只称巴渎特使无状犯上,而苏忏的失踪也以“出外历练”为借口不了了之,民间最多猜疑背后暗藏的其实是“流放”,只有极少数的朝中重臣知道当日真相。
所以数年后苏忏返回大楚故地,倘若不是与苏恒一母同胎,眉目近似,恐怕朝中无人会识得这位倒霉催的王爷··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可那些年,苏忏在什么地方,遭遇了什么,从哪儿学来这一身的本事……便连谢长临也查不出来。
他下意识觉得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只能轻轻拍了拍苏忏的肩膀,小声问,“酒要温一温吗”·皇城中不能滥用法术,否则鉴天署又要闹翻了天,谢长临虽然觉得麻烦,还是乖乖用火石点了炉子,慢腾腾的等酒温。
“魔主”苏忏的回忆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谢长临反而比他更- yin -郁些,眸子里泛出深蓝色的荧光来,盯得火焰都有些发颤··“我不喜欢你这么喊……“谢长临将怔怔的目光一收,方才的出神便了无痕迹,“像是离我很远。”
“……”苏忏白了他一眼··这人算是蹬鼻子上脸的鼻祖吧,稍微搭句话都能被他带偏,就算一开始义愤填膺,占尽上风,不多时竟也觉得这气来的没道理,秀才遇上兵,终归败给他了。
“咳……谢前辈,我能问你一件事吗”苏忏将酒从炉子上拎起来··瓷做的酒坛,终归是有些烫手,这疼刚渗进皮里,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谢长临自然而然的接过去了,他倒是丝毫不觉得烫。
“你问,无论什么我都告诉你·”·一开始苏忏还能被他有意无意的赤诚撩的有些难为情,经过几个月狂轰乱炸般的洗礼,反倒习以为常了·苏忏自顾自斟一杯酒,颇有些好奇的眨着眼睛道,“我们是否曾经认识”·“是,”谢长临既然答应了他毫无隐瞒,居然真的知无不言,“只不过你全不记得了。”
“什么时候,”苏忏又问,“我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他对自己的人品还算有些了解,虽不至于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但鉴于偶尔的添油加醋,总能将一句话说的颇有歧义……这是道士求生的本能,倘若乌云盖顶,血光之灾不换个说辞,恐怕早被打死打残了。
·谢长临忽然抬起头望向他,群山广袤的眼睛里像是斧劈开一道裂谷,自深渊中倒映出山河万里,璀璨星辰,“你说,若有一日我能修成人身,便跟我沧海桑田,白首与共。”
“……”苏忏不信··以他不道德的程度,这句话恐怕得听成,“你以后要是个美人,我才带你四处浪荡”··“你还说,灼木梧桐上栖息凤凰,你要拔它的尾羽与我做个信物。”
谢长临笑了笑,“但至今那只凤凰仍然尾羽齐全,我还在等……”·“可……可以了……”苏忏禁不住有些尴尬,实在觉得自己这一世修为尚浅,实在比不上谢长临嘴里这位没皮没脸的高人。
被苏忏打断了回忆的谢长临也随之沉默下来,两人自顾自的喝着酒··墙角菊花少了刻意的修剪,早跟杂草结上了深厚友谊,雪球一样的苞儿已经要开了,上头爬着只七星的瓢虫,行动细微而缓慢。
连秋天也快到了尽头,倘若它能倔强的活着,再顶过三五十年有个普通的根基,也能得道成个妖··谢长临看起来不像是有恻隐之心,这时候却手指一弹,将一抹细微到极致的妖气注入瓢虫体内,至少近三年的冬天不用愁,之后便看它命该如何了。
苏忏忽然心念一动,“说起来,妖魔皆有原身吧洛明是只辟邪兽,那前辈是什么麒麟乌龟”·“萤火虫。”
谢长临道··“……”原来是物悲其类··虽说世上凡能历劫之物皆能成妖成魔,但大多数遇到的还是禽类,兽类与植物类……昆虫算是个极为稀有的品种,一来多数朝生暮死,春生秋亡,二来习惯庸碌匆忙,恪守本分。
所以即便数量众多,也很难有一两个逾矩到历过天劫,能得道的地步··一时之间有些新奇··“想看吗”谢长临问,“化形所用的妖力极少,不会惊动鉴天署。”
苏忏自认为是个很能掩藏情绪的人,却每每让谢长临瞧出个一星半点的痕迹来,他倒也爽快,没再遮遮掩掩,“从没见过,自然是想瞧一瞧……只是怕麻烦前辈。”
“不麻烦,只是我们做比交易·”谢长临的眼睛原本是极为深邃的黑,但望着苏忏时常常露出下面刻意抹掉的一层深蓝,就像是他的萤火,冷冷的,却不伤人。
“太难,太麻烦,太伤钱的就算了,”苏忏冲他眯着眼睛,“伤人,伤己,伤感情的也不行·”·这句话,算是一下子就把谢长临归算在“- yin -谋不轨”的范围内。
“……以后,不要跟我见外·”谢长临直接把不中听的部分忽略掉了,“我现在大你上千岁,喊前辈是你占了便宜……既然如此,不如占得彻底,长临二字如何我也不愿意称你苏先生,你不适合做个先生。”
苏忏刚想拒绝,准备推辞说“不合适”“不能够”,还不到相熟的地步就直呼其名,称兄道弟,倘若再有两个月,岂不是连家底都被挖空了。
谁知谢长临接下来就喊了他一声,“阿忏·”·苏忏一时愣住了,鸡皮疙瘩争先恐后,他自己一天天追在尾巴后面“阿恒阿恒”的喊不觉得如何,现下却猛然发现小妹真是宽宏大量,一大把年纪了遭得住这般折磨——实在肉麻入骨。
“前辈,这实在是……”苏忏话到一半,就被谢长临打断了··“不过是个称呼,既不麻烦也不伤人,一点要求而已·”谢长临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人看上去也与平日没有不同,却不知怎么……隐隐有些委屈。
苏忏的理智啊,有时候真是个没有用的东西··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第18章 第十八章·召卓月门的圣旨早几天就下发到各州府衙门,跟全城通缉似得,耗了不少功夫才总算找到了他。
绥州知府刘瑾是个非常老实的人,绥州毗邻边界却甚少事端,家家虽不至于夜不闭户,但过得也算富足,刘瑾便也跟着宽起心来,这些年胖了不少,又至中年,肚子塌下来,但脸上却不容易长肉,看上去顶多是个柔软点的斯文人。
他与卓月门同天入朝为官,在殿前见过一面,说上两句话,不知怎的就招惹上了……卓月门第一个月还在周游列国,第二个月就住到了刘瑾的府上,至今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可怎么是好皇上那边催的紧,国师又八风不动……我虽说两面得罪不起,可边塞偏远地也不知道京里出了什么事,如何要紧,是否拖延不得……”刘瑾在厅中急的团团转,白嫩嫩的面皮好像松弛了不少,眼角的细纹半个时辰就长三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我个寻常当官儿的也搞不明白,只能空- cao -心。”
他这个厅里空荡荡的,除了刘瑾自己,半个头发丝也没有,这番嘀咕也不知说给谁听··“唉……”又转了一圈,刘瑾忐忐忑忑的心情才总算有所缓解,准备再去卓月门房中劝一劝的时候,忽然听见管家的一嗓子,“大人……国师不见了”·人去楼空,连被子都没叠,桌上的杯子刚泡过茶,外面还是热的,杯底浸着几朵小菊花。
桌子上尚残留着一个水写的“小心”,刘瑾却只是四顾茫然··而今天下太平,小心什么·方才还远在绥州的卓月门现而今已经到了天子脚下,他手上的符纸刚刚烧到尽头,这次倒是学聪明了,没直接进宫,鉴天署那狼狈不堪的法器当然也就安安分分,没有再引起一场骚乱。
苏恒明显对卓月门的秉- xing -知之甚深,他刚一到朱雀门口,李如海就迎了出来,也不问他去哪儿了,只道,“国师先休息还是先见陛下”·“好大的妖气……”卓月门背着手,慢条斯理的跟着,“宫里来了些什么人”·“哦,前些日子王爷搬到内苑住下了,魔主昨日刚来,同来的还有洛明洛大人……但妖魔界想必诸事繁忙,他今早又回去了。”
李如海寥寥几句话交代完,又道,“陛下的心情不是太好,国师谨言慎行吧·”·“苏忏也在宫里”卓月门脚下一顿,“在哪宫哪苑你回去说一声,让苏恒来见我。”
刚刚才让他“谨言慎行”,这会儿就忘了,李如海叹口气,“原先贵妃住过的兴元宫东苑·”·而兴元宫东苑中更是不成体统,一只半掌大的萤火虫停在苏忏的指尖,方一晃神的功夫,萤火忽灭,又变成了谢长临的模样,人高马大的塞在苏忏的怀里,小板凳经受不住往后翻,恰好让卓月门看到他两狗吃屎。
“……两位这是何故”卓月门摸了摸那张载满盛世桃花的脸,“不过两月未归,不至于想到五体投地吧”·倘若不是身上压着一个手长脚长的谢长临,苏忏肯定踹他一脚。
“还不起来,”苏忏叹了口气,虽说早已习惯了卓月门打心眼里的自恋,但屡屡见到仍是觉得不可思议,他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随即苏忏便发现了一个问题,卓月门与自己的交情不算深厚,而且以他的秉- xing -,一回来就进宫……莫非是外面出了什么事·“长临……我与国师有话商谈,你先回屋吧。”
忽然间换个称呼,苏忏还没适应过来,略有些舌头打结,也导致这一声“长临”喊的不像一带而过,越发暧昧··苏忏全当没看见卓月门脸上露出来的八卦,继续道,“国师,随我来。”
没有盛世能长久,大楚传到苏恒手上的时候,虽然仍不显颓势,但外敌始终虎视眈眈·崇安十七年的行刺事件就是个引子··严苛环境下培育出来的杀手一个个都是极端不要命的死士,而连年征战更是多虎狼之师。
现在或因国力悬殊,塞外部族尚无动作,但大楚一向重文轻武,时间积累下,一朝异动,将会防不胜防··更何况当年巴渎行刺双子之事,自先帝开始就一直追查,中途几次断了线索,苏恒也同样不肯放弃,表面上已经重修旧好的两国关系,不过是一层岌岌可危的窗户纸,几乎全数搁置在苏忏的舌头上。
他若是肯将那些年的事情讲述清楚,恐怕天下间将永无宁日··人世间的争端已经有极其下贱肮脏的一面,当这些隐于黑暗的东西得知妖魔鬼怪的存在,便好像忽然有了自信——不管手段如何残忍,总算还是个“人”,单这一个字就好像从泥沼中脱颖而出。
大楚对道术推崇,制衡妖魔与鬼道,与其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后,各个部族也争相效仿,巴渎便于可汗之下设立神荼,地位相当于大楚的国师,其法力之高同样世所罕见··“我刚从绥州回来。”
卓月门舒舒服服的窝在椅子上,拿长途跋涉作为借口,占尽便宜,“表面上到没什么事,安稳的很,我跟着刘瑾下过两次地,最多也就是东村的黄鼠狼偷了鸡和西村员外家的闺女儿私了奔。”
自苏忏还朝后,他与卓月门便会隔年离京一次,天南海北的到处看看瞧瞧,留意风水变化——像这一类的小事,苏忏撸起袖子乐呵呵的也喜欢帮个忙,偶尔比刘瑾这个父母官还爱四处乱转悠,接生娃娃这种事都碰到过。
但卓月门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看一眼,挑眉就走,绝不干涉··“都是些废话,说紧要的·”相互膈应这么多年,对方肚子里在想什么还不清楚倘若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卓月门肯定不会专程来宫里一趟——他那家里多好啊,冬暖夏凉的。
“……你还记得大楚与巴渎以何为界吗”卓月门白了他一眼··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河……说是河其实也不尽然。”
苏忏沉吟了一番,“是一条蜿蜒绵长,深达百尺却只有半米宽的河·”·“不错,此河至今无名,所以被称为无名河……”卓月门继续道,“我在无名河上听见了龙吟。”
自鸿蒙开启,这世间便只有一条龙,后天地历数代大劫,天塌而地陷,此龙便卧于大地之上,以脊骨撑起了万顷黄土,久而久之化成一道龙脉·龙骨七尺处最是灵气聚集,大楚王宫就建在这七尺之处,得天独厚,内乱或许不忌,但要自外而入却是难上加难。
但现在无名河中倘若真有人养龙,此龙何来作何用处更甚者——是谁所养·“没有真龙血脉,只能是蛇所化……蛇若化龙,先后共有五个阶段,未能飞升之前始终都是妖,既是妖,想来妖魔界该有记载。”
苏忏甩了一下手里的拂尘,通常这和秃毛朱砂笔凑成一对儿的拂尘都是藏在瑶光肚子里的,但自从攀上谢长临这个金主,他整个人从上而下焕然一新——竟然看不出什么穷酸味儿来,连拂尘的毛都换了新的……据说薅秃了洛明。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卓月门总感觉他在显摆··前话说的差不多了,李如海引着苏恒才堪堪来敲门··这偌大的皇城都是苏恒的家,她就算闯进来也没人敢多说一句,可大概是看见“兴元宫”三个字,便不自主的会客气一点,连院子的大门都敲了一遍。
她曾经也住过这方院子,后来正式册封了太子,就独自搬出去了,虽说也有宫人伺候的很好,但那时毕竟年纪小,每夜梦中惊醒不敢大哭的时候,还是会想兄长与母亲··“……”今天这东苑的氛围有些不同寻常,平素三个人也能热闹成熙熙攘攘的大街,又多搬进了一个谢长临理应不至于如此冷清。
苏恒的神色一凛,随即想到兴许今次的事果然不同寻常,以至于小心谨慎到这般地步,却不知道这里面人躲的分两批,沈鱼和瑶光是想给苏忏留个机会,说不定清源观以后能有个更大的靠山,而谢长临是被轰进房的。
“进来说话吧·”苏忏从大厅里冒出个头来,手里拎着雪白的拂尘,整个人仿佛随时羽化登仙,苏恒心里便又一沉——什么事能让她向来艰苦朴素到寒酸的皇兄,突然奢侈起来了。
“怎么了”她连李如海都撇在了门外,又吩咐老太监看守好了,不许任何人靠近,这才开腔问,“前几日绥州知府给京中递过信……可是巴渎又有什么动静我早说过,此祸患不能纵容”·相较于先帝的怀柔政策,苏恒一直是主战的,这些年也没任由巴渎壮大,一来绥州边境驻扎最精锐的兵马,其中更是有随军的修道人;二来,凡有意寻衅滋事的周边部族,大楚都会暗中施以援手,让巴渎始终保持在自顾不暇的状态。
· · ·第19章 第十九章·苏恒早慧,八岁虽然年幼但已经不再无知,所经大事皆历历在目……更何况是危及生命的大事··当年,巴渎的三个刺客同时潜入后宫,她与苏忏正在院子里头捉迷藏,忽然生出动静,喧嚣不可遏制,她躲在石桌底下,刚要探出脑袋,却被苏忏一把压回去撞到了脑袋,整个人昏昏沉沉间听见哭声,再醒过来的时候,皇兄就不见了,母亲手臂上有一道伤,终日念叨着,“别怨娘”,半年后终是郁郁而亡。
这是寻常人家破人亡的深仇大恨,但苏恒耽于身份,家仇与国恨不能分开清算,所以最后无论怎样义愤填膺都只能忍了,若真动干戈,巴渎部落雄勇善战,到最后必然是劳民伤财,两败俱伤。
“你先别急,”苏忏知道她这么多年仍然耿耿于怀,但凡有触及到这段回忆的苗头,便恨不得举兵临城,便赶忙出言安抚,又道,“我都不记挂了,你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还跟孩子似得。”
苏恒白他一眼,“也不知我是在替谁恨……罢了,到底有什么消息”·“国师在无名河畔听到过龙吟,巴渎这些年的臣服恐怕都是惺惺作态,背地里有些其他动作。”
苏忏并不意外,微微笑了笑又道,“我知道你也不是吃素的,只是稍稍提个醒·巴渎国力不如大楚,倘若真有野心,恐怕会用- yin -谋手段·”·“皇兄的意思……祭天大典出事也与此有关”苏恒想了想,“魔主与巴渎有所勾结图什么”·“那倒不会,谢长临眼高于顶,他知不知道这个部族都得另说。”
苏忏否定道,“我将鎏金尺八带入宫中兴许有他的推波助澜,但我怀疑鎏金尺八在此时出现就不是凑巧……”苏忏舒一口气,拍了拍苏恒的肩膀又道,“但这些事交给我跟国师就好。”
卓月门刚想摘身事外,苏忏瞥他一眼,“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别光吃饭不干活儿·”·“……”·“说起干活儿,”苏恒方才的心情还压抑的很,像是放在蒸笼里盖上了无孔的盖子,下面全是沸水,七窍里流通着烦躁不安,现在却舒坦了许多,还分得出心调侃他们几句,“既然国师已经回来了,不如两位通力合作……明日午时在宫里祈福,我叫上太傅等人,省的他们整天疑神疑鬼。”
眼看苏忏眼皮子一耷拉,推辞的话马上要说出口——无非就是“宫中之事贫道不好干预”或“徐子清本来就看我不爽,陛下就不要给我找事了”。
“祈福结束我自有赏赐……”苏恒补充道··说辞脱口,瞬间变成了“谢主隆恩”··兴元宫东苑中还住着一个谢长临,左右碰着了尴尬,所以事情一说完,多余的人立马就散了。
卓月门身为国师,在宫中有专门的下榻之处,也没必要再来回一趟,临走,苏恒还记得叮嘱一句,“皇兄啊,你别宠着姓谢的,我看他不是个好东西,若有逾矩你跟我说,我立即将他赶回妖魔道去……我日理万机,他倒是闲得很”·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苏忏望着闹脾气的小妹,无奈的笑了笑。
这两人均高高在上,平素看来稳重且少动干戈,但遇见了却总是相互为难——一开始还会假惺惺,后来便连这点面具都摘下来了,都不掩饰的互看不顺眼··“走了吗”所有的动静都停了下来,谢长临方才推开了门,他靠在门框上,望着院子里若有所思的苏忏……黄昏的阳光已经显得稀疏,能照进宫墙中的更少,到处都是- yin -影,唯独他身上这一片是暖黄色的,似一坛陈年老酒。
谢长临经不住放轻了声音,又问“在想什么”·“太多,无从说起·”苏忏将院门关上,回过头应了一句,“方才国师来的凑巧,你的原形我还没看清楚。”
萤火虫这种东西,白天与夜晚可谓截然不同,更何况谢长临是天下间所有萤火虫的鼻祖,转眼之间,整个东苑都被清清冷冷的光芒包裹··“如何”谢长临停在苏忏的指尖上。
除了会说话这一点外,似乎品相普通,既没有过大的个头,也没有与日争辉的光芒,苏忏左看右看,也没从这只萤火虫的身上看出谢长临的影子··“我只是未曾想到,如此深秋之中,居然还有这么多的萤火虫。”
苏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抬头望一眼身边流萤又道,“你也不怕被瑶光扑尽了·”·原本这孩子是沈鱼看着的,可到了晚饭的时候,沈鱼自顾自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做起了饭,瑶光便撒欢儿乱跑,就算被苏忏斥责一句,也消停不了多久。
“不怕……”谢长临的话音里有一点笑声,“随他玩儿吧·”·“……”苏忏抱着愧疚,又提醒了谢长临一句,“这可是在深宫。”
仿佛整个大楚,自山川丘陵至平地万顷的萤火虫都聚到了这里,渐渐的,连兴元宫都挤不下了,皇城一时敞亮如白昼,在卓月门的鼓动下,年纪尚轻的宫女们手执绢扇,花丛中三三两两结成团。
深宫凄清,且陛下清心寡欲,整个人扑在江山社稷上,她们这些被迫入宫的女子就更加无聊,大的不过双十出头,小的才十三四,追逐着流萤欢声笑语,转眼间人人都有一个透光的香囊。
原本是妖异非常的一件事,但皇城中熠熠生辉,远观似纳着一轮明月,天子脚下繁荣盛景,第二日民间便有吉兆传说,众口纷纭,到了上朝的时辰,一众官员连贺陛下万寿永昌的说辞都准备好了,只有苏恒自己高兴不起来。
她越发觉得谢长临这次是下了血本,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而皇兄又是个天生心软好骗的,到头来势在必行……这喜酒她是喝还是不喝·“陛下……陛下……”李如海端正的站在皇座下首,见苏恒有些心不在焉,忙轻声提点她两句,“说到祈福的事情了……老太傅问哪些人要到场”·苏恒早就习惯了偶尔的走神,再反应过来时,仍旧声色不动,瞧不出一点破绽,“人不宜多,太傅……几位老尚书,若还有其它人等,就交由礼部安排吧。”
·本也不是什么大排场,说来说去不过是为了安群臣之心,家中无灾的让苏忏随便说两句吉祥话,画张平安长寿的符,搏个好感……运气不好犯太岁处处不顺心的,更是趁机去去晦气,图个形式,苏恒也希望他们好好消停消停。
随即,徐子清又问起昨日宫中流萤大盛的事,都让苏恒找了些借口一一搪塞了,她仗着民间瑞兆传言甚嚣尘上的便利,徐子清纵使有一肚子的疑问,在众目睽睽的朝堂之上总不好胡乱质疑,当下也只能忍了,等退朝了再说。
“太傅太傅……老太傅,你等等我啊·” 裴常远比徐子清晚三年,但也已经须发皆白,腿脚还不如徐子清的利落……他身居礼部尚书,看起来似乎是六部当中最清闲的,既不似户部掉进钱眼里,天天琢磨着怎么省,也不像吏部汲汲营营,又要内举不避亲,又要外举不避仇。
但自从祭典出事后,整个礼部动荡不安,先罢黜了几个侍郎,上上下下几乎大换血,且与鉴天署的关系日益紧密,再有什么行程安排,大小接待,都要经过鉴天署的审查——他这个尚书虽然位高权重,暂时撼动不得,但这样的权利架空下,看来也不过迟早。
“常远兄,”徐子清回身等了等他,“何故如此匆忙”·“方才陛下说礼部安排……如何安排,上次事件尚未完全平息,还想好好休整些时日,怎么就……”裴常远的身子看起来十分的虚,不安的原地跺了两步,头上就渗出了虚汗,秋天的凉风一吹,就嗓子痒的咳嗽起来。
“常远兄啊,”徐子清拍了拍他的后背,替他顺气,“你入朝为官也有这么多年了,年纪一大把,怎么还毛毛躁躁的陛下说让你安排,自是信得过,你也别多心了。”
裴常远叹口气,“但愿吧……可千万别再出事了,我过几个月就能告老还乡,这偌大的朝廷啊,耗不起喽·”·老尚书的唉声叹气兴许被苏恒听见了,总之近午时,一堆人聚在御书房外,配发了暗黄色的蒲团坐好,也没出什么大事……包括细节都安排的井井有条,连李如海都不用费心。
炉子里点着三炷香,细而长,非是凡品,香味悠长且不熏人,就算风势偶尔大一些,那一线烟也不跟着晃悠,从容的继续缭绕··午时过三分,苏忏和卓月门方姗姗来迟,瑶光打扮的跟个仙童似得,扎两个小辫,原本就包子似得脸完全露了出了,被苏忏抱在怀里,也不乱动,滴溜溜转着眼睛,什么都感到新奇。
“主人……他的背后为什么有张网”瑶光指向裴常远,小声与苏忏咬耳根··这话说的轻,他两又同正襟危坐的群臣相隔甚远,才不至于让人听见……苏忏与卓月门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八卦罗网将裴常远团团捆住,手脚缠了一道道白纱,头顶一团血光,像是命不长远。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 ·第20章 第二十章·“嘘,”苏忏捂住了瑶光的嘴,“先别说话·”·瑶光虽是天真浪漫,但也懂得不少,嘴一鼓,乖乖闭上了。
群臣跪坐两侧,中间空出一条路来,最上首坐着苏恒,香炉之下还有两个蒲团空着,只等苏忏跟卓月门··“王爷怎么看”卓月门仍是胸前端着手,目视前方,动也不动,这声音却陡然在苏忏的耳边响起来,别人恐怕听不到——否则不容易保持一脸肃穆。
“先别闹大……我观裴尚书一脸的倒霉相,怕是这几个月吃不饱睡不好,还天天劳心劳力,以至于让此妖趁虚而入……倘若今天再出事,裴尚书想必就挺不过去了。”
苏忏微微笑着,嘴上也没有任何动作,可这话却不见得比卓月门少··他的衣襟当中拱了拱,探出个丁点儿大的萤火虫··“……”这人什么时候跟来的,就不能消停两天么·“这张网上没什么妖气,”谢长临横插一脚,又道,“该是沉冤已久的妇人,死气倒是比较重。”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妖魔的人,如此说便十有八九奠定了对方的来历··“看不出来啊,裴尚书一把年纪衣冠楚楚,竟然还做这种负心负情的事·”苏忏颇为惋惜的叹了口气,“女子多柔肠,该是被欺辱到何种地步才怨气不散,化成这样的东西。”
没等他感叹完,那张巨大的蜘蛛网忽然晃动了一下,香炉里的烟似是一双大手将其攫住,最上面那根丝吊在裴尚书的脖子上,他整个人禁不住的颤抖了一下··随即烟愈甚,笼罩在其中的蛛网便不断扩大,容易被人眼忽略的部分也完完全全展现出来——所谓人眼,也是修行人之眼,凡胎所见不过平和安宁。
“……长临”苏忏忽然喝一声,声色不动的脸上也转而严肃起来··谢长临便飞出他的衣襟,在烟尘中一搅和,破坏了原本成型的巨手,裴常远受阻的呼吸这才通畅起来,咳嗽两声坐稳了。
那蛛网越现越大,绵延不断……群臣身后多多少少都有瓜葛,整个皇城如同陷入错综复杂的蚕茧当中··“怎么回事”卓月门也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情景,“倘若裴尚书一人为老不尊,这怨恨既有源头也该恨他一人,可看现在的情况……更何况,鉴天署虽说鱼龙混杂,但也有不少真材实料者,这网存在多久了,有如此规模却无人察觉”·不仅鉴天署,倘若不是今天这缕薄烟,卓月门,苏忏乃至于谢长临也一无所察。
“遭了,阿恒”苏忏刚一抬眼,谢长临便又飞回了他的衣襟中,轻声道,“别急,我去看过了,毫发无损也未被蛛丝所缠·”·这人就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面面俱到且任劳任怨——苏忏小小的叹了口气,低垂下了眼睛。
“暂不要打草惊蛇……”卓月门咪咪笑着,手里头拿一沓黄符,颇有些模样的一一分发下去·这些大臣还很难伺候,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要求,前一个求什么家宅平安,后一个就要儿女成双……还有不少装模作样的祈个国祚绵长,倘若这种事一张纸就能解决,天下哪有流离失所,忿忿不平。
流程走的轻车熟路,卓月门也不是第一次过来应付事儿了,在他的引导下,苏忏也算像模像样,没有惹出什么话柄来··徐子清倒是一如既往的对他两爱搭不理,也没什么求而不得的……大抵苏忏和卓月门在他老人家的眼里就跟神棍差不多,只不过吃着皇粮,所以不至于在街头巷尾支个摊子骗人钱财。
“陛下……”·近尾声,在礼部的安排下,一些老臣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了,剩下的人并不多,徐子清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同苏恒说两句话,“陛下,昨夜异象到底是怎么回事”·随着徐子清日益老迈,每天上朝皆有困难,苏恒体恤下情,几年前将徐家府邸迁至宫外,几乎邻墙而隔,昨夜萤火如此声势浩大,自然也有不少落入他家院中,旁人兴许被这阵光芒蒙蔽了双眼,但徐子清却始终觉得忐忑。
莫不是天子脚下闹了妖精——随即又愤怒道,“鉴天署果然是个花架子,半点用处都没有”·“太傅放宽心吧,”苏恒应付徐子清几乎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老人家从喊“陛下”开始到话音结束,苏恒已经编织了一套尚可以打发的说辞,“那不过是魔主送来的一份礼物,我让国师与皇兄一同检查过,并无不妥之处。”
徐子清这才偃旗息鼓,将心放回了肚子里,讪讪道,“既是魔主的心意那便好……”·徐子清真是一个相当矛盾的人,一方面他不信什么道法妖术,一方面却又颇多忌讳,常常惶恐不安,但凡有些异动,寻着影子残渣也要找过来问一声“怎么了”,好像在畏惧什么似得。
就他这种过度警惕的反应,苏恒也不是没有暗中计较过,但查来查去……似乎徐子清年轻时就有这毛病,非一朝一夕促就··“倘若太傅没有其他事就请回吧。”
苏恒从她的蒲团上站起身来,腿脚都有点发麻了,李如海赶紧上来扶了一把,分寸把握的十分讲究,苏恒稍稍借了力站稳,他便退开了··徐子清支支吾吾,很想找个理由留下来,可惜此番一众人皆学乖了,面面俱到,他左右找不出破绽来,正逢裴常远过来搀他,便只好不情不愿的离开。
临走前例行公事般瞥了苏忏一眼,奈何这人正在忙活着收拾东西,不曾看见,徐子清倒是执着,换了个位子凑到他面前,饱含怒气的“哼”一声,这才心满意足。
“……”苏忏望着他佝偻的背影,有些怀疑这老人家纯粹是养成了习惯··谁知这一瞧,苏忏的眼皮子忽然跟着狂跳不住,他表面上仍是低着头,归拢手边的黄符,暗地里却小声道,“……这张蛛网遮天蔽日般将整个皇城团团围住,可是你看……”·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卓月门佯装打哈欠般一伸懒腰,目光循着看过去,只见裴常远身后蛛网错综复杂,有好几次往徐子清的肩上攀附,但随即往回一缩,蛛网跟着颤抖起来,像是在经历某种挣扎……徐子清的身上隐隐有一道佛光,倏然而逝。
“这件事似乎越来越复杂了……”卓月门细长的眉尾一挑,两手空空的站起身来,“我回鉴天署一趟,兴许能查出些相关记载·”·“想撂挑子就直说,”苏忏也收拾的差不多了,这些零零碎碎的垃圾同样一股脑进了瑶光的肚子,他叹口气,又道,“小心点……”·彼此之间都算了解,针尖麦芒这么多年,却也不是什么化不开的大仇大恨,就是偶尔拌嘴也平添乐趣。
最怕今天的事压在恍然不觉下这么久,忽然连土带棺材板的掀开……里面装着的,是陈腐而- yin -险的过往,倘若陷进去,能否抽身而退··卓月门自上而下望了苏忏一眼,无所谓的笑了笑,“我孑然一身,收拾不了就款包袱走人,更何况大楚基业拢共才多少年……还不配让我担心。”
话一说完,端着手晃晃悠悠的走了,姿态之高简直让人叹为观止··“这些人尽被你宠坏了·”苏忏怀里的人探出脑袋来··为了不暴露行迹,谢长临纵使恢复了人身依然不过拇指大小,他方才似乎经过了一番努力,才将苏忏全身上下经历了一番……第一反应是腰太细了,瘦;第二反应是温暖,透过布料的生机毫不吝啬的铺陈在谢长临身上,竟让他有种罪恶感。
“同朝为官一场,何苦相互为难·”苏忏举目一看,御书房外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他还住在原地··秋高而气爽,薄薄的烟缠绕在每一条细丝上,在苏忏的眼里将这天遮挡的严严实实,似是纠结成一个穹顶,压的极低,连走路都恨不得弯下腰,而眼前更多的蛛网相互构架在一起,跟倾倒的栋梁一般斜插入地,堂而皇之的霸占着视野。
“我这老腰啊……”苏忏叹了一声,勉勉强强站直了身子,他径直走向那燃着细香的炉子,眼前盘根错节的蛛网颇识时务,苏忏既没有停下的意思,它们便退避三舍,抽丝剥茧般转瞬腾出一条道路,苏忏连眼都不眨,将那独三根的细香掐了上头拔了下头。
这东西的确是个宝贝,整三个时辰才烧了不到一半,如谢长临和卓月门这样的非肉眼凡胎都无法辨别的东西,这香也能使其显形,放在这儿白白烧一宿实在浪费——苏忏劳动人民般艰苦朴素的心止不住的往外冒。
“这香是毗罗香,虽是宝贝,但也有其局限- xing -·”谢长临财大气粗,天下间大部分的好东西不仅见过,恐怕还真的用过,他继续道,“乃是高僧舍利研磨,经过一些凡人工艺做成……通常材料里的东西心有执念,才能让诡物献身,兴许你该去问一问,此香何来”· ·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关于毗罗香,苏忏只在清源观的藏书中读到过,那书不知道曾易几代人之手,早被翻的七零八落且卷角泛黄,文字叙述倒是一字不差,就是这配图有些磕碜,苏忏还以为那几根线是污渍来着,现下看来倒也形似。
“这些东西都是礼部安排的,场合不大,但估计裴尚书近日来总提心吊胆,应当亲自监管过……他是位老臣,有些做法未免苛求繁琐,人员,座次,香炉乃至蒲团等等都会记录在案,交由阿恒过目,”苏忏道,“找李公公一查便知。”
李如海就在一门之隔的御书房里,苏忏刚提及此事,李如海自然不敢怠慢,册子尚被他带在身上,还热乎着,上头倒是说明了毗罗香是贡品,从珍宝阁中取出,却未曾讲明来源。
·“王爷……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苏忏只说要看今日的名目,却没有给他一个具体的原因,李如海不傻,光是留意脸色,也能瞧出一点凝重来。
“也没什么……只不过瞧这香稀奇,想求个来历·”苏忏又问,“李公公可知这香是何时放入珍宝阁,又是哪里进贡的”·“这香是九月末送来的吧……时间不久,还记得一点,”李如海想了想又道,“约莫是北边的一个小部落,叫梨达,多数人信佛,所以毗罗香的质量极好。”
“梨达……”苏忏念叨了两声,谢道,“麻烦公公了·”·梨达这个名字对于苏忏这种四处浪荡的道士来说,并不算陌生,它曾经是一座香火鼎盛的佛国,经过数代变迁,宗教与皇权之间产生了不可逆转的冲突,继而缓慢衰败,终于在几十年前一蹶不振,逐渐分化成了数个小部落,其中以梨达和北梨达势力最大。
如果苏忏没有记错的话,梨达与巴渎紧挨着,几乎是唇亡齿寒的关系,虽然没有谁依附谁一说,但彼此之间心照不宣——所以这次的事,兴许又与巴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苏忏的眼神是凛冽的,长身而立,站在秋日的院子当中举目望天,那些蛛丝离了毗罗香的烟又逐渐消退,掩藏于这片黑暗当中··瑶光不知道主人在烦愁什么,刚要跑过去抱他大腿,就被沈鱼拎着后颈子拉开了,留下谢长临静静陪在苏忏身边。
沈鱼进宫的时候,玉衡曾指名指姓的嘱咐过,说是难得去一趟,不仅得诓一座金山银山回来,还得照顾好苏忏——沈鱼多聪明啊,直接把这两件事合并成一件,谢长临可是座会安慰人的金山银山。
“在想什么”谢长临突然开腔,但声音很轻,并不妨碍苏忏的沉思——虽然他脑袋里现在空荡荡的,并没有思考什么实质- xing -的东西。
“没什么……”苏忏回过神来,月光在他的眼睛下留出两道- yin -影,安静了一会儿,他又道,“今夜子时,我想去裴尚书府上看一看,你呢”·也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苏忏脱口问出一句“你呢”……随即又不说话了,似是觉得有些尴尬,笑了笑刚想兜回来一点,谢长临便紧跟着点了点头,“自然跟你一起去。”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仿佛是什么不需要问的既定结果··原本这些话就像是个铅块扔进冰冻三尺的寒河上,除了让苏忏一时耳根发红外,也没什么其他用处,但现在景况不同……寒河未冰冻三尺之前也曾是一汪春水。
包裹着苏忏的温柔与乖巧剥落干净,里头是根根带刺的生人勿进,藏于心底的记忆被强行扒开,他有一瞬间仿佛回到十几年前的彷徨无依——谢长临就成了江海湖心一根浮木,忽然托住了他。
苏忏紧绷的脸上终于松懈下来,浮上一层淡淡笑意,回头看向谢长临道,“大楚没有宵禁,兴许街上还有谋生活的小摊子,天凉了请我吃顿饺子吧·”·午夜时分- yin -气最盛,照谢长临的说法,这织网的东西既不是完完整整的妖,也算不得是鬼,最容易借天地日月而得利,三更正是其最强大的时候,若要动手于己不利,但单纯追寻踪迹却是再好不过。
苏忏和谢长临离开的稍早一点,沈鱼留下给他两打掩护,极简陋的扎了两个假人,用朱砂点睛塞在被窝里,倘若宫中有什么动静,至少还能稍加应付··不过亥时初,街上的喧闹还没有平息下来,有些商贩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却也陆陆续续又支起来一些通宵的摊子,卖一碗汤圆或面条——也有饺子,但不多。
苏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早上开始就馋饺子,沈鱼嫌麻烦,他自己又不高兴动手,拖到现在才逮着了机会··这么一想,毗罗香,梨达乃至这塞满皇城的蛛丝到底落了样好处,能满足他的口腹之欲。
晃了半个城,终于找到了一家开在- yin -影处的饺子摊,蜡烛和油灯各自点了两盏,有明有暗有新有旧,保存的也不一样……就像是临时借来用一晚,天亮了还要再还回去。
摊子的主人四十上下,脸很方正,白天大概是干粗重活的,肩膀边高边低,人生的威猛,但背却有点驼,正撑着脑袋坐在地上打瞌睡·负责招揽生意的是个妇人,只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才喊一声,让丈夫进屋帮忙捞上两碗。
平安无事的年景,就算打更人敲过了三更,照样是如白昼似的热闹,虽不至于摩肩接踵,但这小小的饺子摊肯定能围坐个水泄不通··但自七月半的事一出,猝不及防的冰雹和狂风除了摧垮几面宫墙外,皇城他处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更何况那日白骨行市,- yin -魂穿梭——闹的是人人自危。
这两三个月间,纵使破损之处可以修复乃至重建,但恐慌却像是瘟疫似的,扎根在每个人的心里,亥时初的热闹刚过半个时辰就全然不剩了……然而半夜讨生活的人才刚刚醒。
“两位公子……”老板娘殷勤的靠过来,见苏忏与谢长临穿着熨帖,形容高贵,刹那间有些自惭形秽,沾满油污的手在布兜上抹了抹,这才局促的咧嘴笑道,“吃饺子么要什么馅儿的”·苏忏老大不客气的拖一条板凳坐下,颇为和善的看着老板娘,“什么馅儿的都给我抄一点吧……若有顺口的,下次路过就知道了。”
“好嘞·”妇人嘴上答应着,心里却颇有点奇怪··这“大杂烩”的吃法一般是做苦工或穷困贫苦之人才知道的,因为不同馅儿的饺子通常价钱也不一样,而炖在一起时,商家为了招揽生意,价钱定在一个比较合理的点,倘若扣细节来算,通常能便宜一到两个铜板。
这两位爷怎么看都不像要省铜板的人啊··饺子摊中疏疏寥寥几个人,都是些踏实过日子的,可能手上还有活儿没干完,吃完这顿饺子再继续……即便苏忏和谢长临十分扎眼,也顶多是抬头看了看,又旁若无人的填饱肚子。
越过这家饺子摊,沿街边走十七八步再拐个弯,就是裴尚书的府邸了,从他考上榜眼开始,几十年就没换过府宅,所以四周事物变迁,家也越住越小,倒是有种安贫乐道的情怀。
苏忏挑的这个位子虽说离桌远了点,但刚刚好能瞧见裴尚书家的大门,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耳边轻轻静静的也没个人说话,便忍不住自己先开了腔,“这家做的是汤饺子……其实还有一种干饺子,不带汤的,捞出来沥了水放在盘子里,沾了醋和辣子吃。
不过皇城很少有,我在北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吱声了,谢长临有些不解的看向他,苏忏不好意思的笑道,“虽说是吃过,但吃的急,只记得辣椒冲进鼻腔里挺难受的,具体什么味道却忘得七七八八。”
那是他饿了半个月的第一顿饱饭,给他这盘饺子的姑娘十六七岁,风雪下有双弯弯的眼睛——因这顿饭,害的人家姑娘一夜间家破人亡,苏忏始终找不到她的尸骨,便砌了座衣冠冢。
这时候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刚出锅,装在两个海碗里,这海碗也不知用了多少年,边缘都有点发黑,磕碰的痕迹也不在少数,但总体来说还算完整,汤头上面飘着葱花,滚滚热气扑面,将苏忏原本就易凉的手捂暖了。
谢长临听他说了这么一大气,对这人间的吃食仍然只会远观··他活了这么大把岁数,本来干啥都应该有点经验,可惜谢长临还没学会辟谷的时候,周围大部分人都在啃生肉,等美食遍天下他又骄傲自矜,懒得搭理了。
自理能力差到筷子握着发抖··“……”谢长临眼巴巴的目光盯着苏忏,原本埋着头,只顾大快朵颐的人如芒刺在背··苏忏多年前被饿怕了,吃饭的时候很少分心,就算是清源观中的四时不断的桂花糕,他当日吃不下也会由玉衡装好,分发给小弟子们,别浪费了。
可奈何谢长临是个庞然大物,烛光下的- yin -影全数落进他的碗里,将一个个翻上汤面的饺子挡的看都看不清……他就只好叹了口气,抬起头来问,“怎么了”·谢长临手里的筷子断了一根,整个人抱着碗,颇有点手足无措,眉心微微蹙起来,无奈的瞧着苏忏,“我也想尝尝。”
“……”都说妖魔道的主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居然也有一天困在巴掌大的饺子摊前,拿着一根半筷子,望汤兴叹··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 ·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苏忏的妥协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一开始他的理智还会拖着拽着,后来自觉主动的退居二线,到现在已经学会了推波助澜,等苏忏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夹着饺子放到了谢长临的嘴边··“确实是好吃。”
谢长临得偿所愿,他之前很少吃东西,所以送进嘴里的饺子没有作为对比的先辈,这声“好吃”某种程度上可能夸的不是味道··苏忏薄皮的耳根瞬间又红成了一片。
两大海碗的饺子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的没了,苏忏还问老板娘要了勺子,将汤一并喝干净,他看起来不过是个文文弱弱的公子,这肚子的实力倒是不容小觑,到最后老板娘没了生意,干脆搬个凳子,就在一旁看他两分食,偶尔扯两句闲话。
“能吃是福呢,”老板娘粗糙的脸上倒是看不出愁苦,笑眯眯的将一枚枚铜钱收进布兜里,又道,“看公子体体面面的,还以为吃不惯我们这种小地方的东西呢。”
苏忏虽说嘴很挑,但通常挑的是味道,不是大街小巷和庙堂之高·更何况御厨做的饭只供几个人吃,那些人天天养在深宫内苑处,哪里吃过什么好东西,反倒是走南闯北的人口味更难调和,能在你来我往的市井里头熬个两三年还不关门的,通常都是大浪淘出来的金。
“老板娘,我问你个事儿好不”苏忏抹了抹嘴,今夜月光如洗,镀一身纯白道袍,整个人只似微微泛着光··老板娘怔了怔,枯黄的脸上微微泛红,抿嘴笑道,“公子问吧。”
她男人就在一旁,刚打过瞌睡醒了过来,循着声音瞧了瞧眼苏忏,老大不高兴的“哼”了一声,拿满是油的抹布在老板娘眼前一过,做了个口型道,“看我。”
老板娘斜自家相公一眼,把人瞪进了里屋··“你在这儿做生意,可常留意对门儿的人家”苏忏道··“那家”老板娘伸手指了指裴尚书的府宅……她这店面狭小,连着后头的家门住三口人都有些拥挤,但裴尚书就算是个几十年不变的老顽固,这府宅刚领到手的时候那也是几进几出的大院子,连带亭台水榭,几乎承办了半条街,拐个弯儿才能看到正门,但不拐弯儿也能瞧见院墙。
“可不敢瞎看,”老板娘道,“那是个大官·”·苏忏也没为难她——谨小慎微的讨些生活,今天过后还有无数个日夜,只不过图个安稳,所以有时候不得已闭塞视听,这世上,谁不喜欢安稳呢·“那好,多谢老板娘了。”
苏忏拉了拉谢长临的衣袖,示意他该掏钱了··谢长临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来,那是洛明留下的,以他对苏忏的了解,恐怕这点岌岌可危的“友情”全数以金钱为媒介,倘若谢长临身上没有这充满铜臭的东西,怕是维系不了多久。
荷包里装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宝贝,照苏忏的说法,两碗饺子不要多少钱,谢长临掂量掂量,掏出两颗金珠来往桌上一抛··“……”老板娘跟苏忏同时心肝儿一颤,前者吓的差点开口喊神仙,后者直接想当抢匪,瞄准了深不可测的荷包。
“魔主啊……”苏忏的敬称忍不住冒了出来,“你是不是没穷过”·离了饺子铺,两人偷偷摸摸的趴在裴常远家的高大院墙上吹冷风,预备埋伏一会儿,要是找不出异常,干脆大咧咧登门拜访,然后假词月黑风高的住下来,就近观察总能有个蛛丝马迹。
苏忏问完这句话,从袖子里掏出白天折下的毗罗香,拢共三根,一茬接一茬的烧估计燃两三天不成问··他自谢长临那儿借了点火,毕竟是个妖魔,这点法术不成问题……转眼之间,如进盘丝洞,张牙舞爪的蛛丝把个府邸捆的不成样子,透出的灯火像是一颗颗冒着红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人。
“洛明聚财,我是没有穷过……”谢长临执着的回答完苏忏的问题,又道,“这儿的怨气没有宫里来的深·”·纯粹是裴常远身上带着的八卦罗网慢慢发展壮大成现在这副模样,照时间推测,差不多正是两个多月前祭典出事的时候。
“但文武百官以裴尚书的气色最差,我猜就算这怪物广撒网,也肯定先拿裴尚书开过刀·”苏忏小声补充了一句··他现在的形象确实不大能见人,周正平和的眉宇间贼里贼气,雪白的缎子被墙灰蹭的又皱又脏,但好似爬墙爬习惯了,手脚利落得很,倒不像清源观中五体不勤的懒散样子。
·谢长临对他的纵容也达到了没羞没躁的程度,从来没这么鬼鬼祟祟的人随着苏忏一句,“你也上来吧”,便毫无原则的跟着骑在墙肩··“瞧那边。”
苏忏指着对角处更加靠近皇宫的地方,整个蛛网形似椭圆形的漏斗,开口在正门,尾巴梢拖得极远,一直没入宫廷里,与那儿铺天盖地的形势纠缠不清,“这样看来,那东西的老巢恐怕就在宫里。”
这么危险一样东西,眠于帝王枕畔不知多少年,一朝醒来,虽然不是什么吉兆,但有苏忏在前面挡着,千倾巨浪也只能视之等闲··“咚咚咚”·苏忏四散的注意力被这几下敲门声拉了回来,他已经盘算好的事偏偏被人横插一脚——卓月门居然先行登门拜访了。
也不知这人在鉴天署中查了些什么,又查到了多少,但观其面貌似乎十分凝重,盈盈笑脸因为太过刻意,反而类似于挂上去的装饰物,仿佛下一刻就会坍塌下来,渗出底下遮掩的肃穆。
来开门的小厮就算再没有眼力劲,也该认得卓月门身上的官服——鉴天署与国师不同于其他文武群臣,所以官服也设计的颇为特立独行,月白色,微微有点泛青,衣袂之上绣着火红的凤凰尾羽。
大楚既以凤凰为图腾,帝王之下便无人敢用,当初赵司礼也是绞尽脑汁才勉强擦了个边,除却卓月门这一身外,鉴天署其他人同样月白为底,却选鹤羽为纹样,因而大楚国师的官袍天下间独这一件,几乎达到了认衣不认人的地步。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您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小厮不敢让贵客久等,几乎是小跑着往屋里去的,还离得远,便先道,“老爷老爷……”·年纪一大,睡也睡不着,裴常远几乎夜夜挑灯至黎明,所以这时候尚未入寝,听见动静,书房的灯晃了晃,开门的却是裴夫人。
“嘘,什么事老爷心烦着,你跟我到外面说·”·裴夫人至少比裴常远年轻个十几岁,徐娘半老,就连皱纹都是温柔且体贴的,青山薄雾一般沁人。
那小厮经常做些跑腿的活儿,所以站定后既不喘,也不拖泥带水,恭恭敬敬低下头道,“门口来了一个年轻人,兴许是国师·”·“国师此刻来府上做什么”裴夫人有些惊讶,但表现出来的痕迹却不多,点点头吩咐道,“先让人去堂里坐下,备些点心和茶……这些还要我教吗”·“是,夫人。”
小厮领命下去了··一来一回也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小厮看着门口忽然多出来的两个人,颇有点纳闷儿··苏忏不成模样的衣服掸掸平,虽还有点寒酸的油点和灰但无伤大雅,他藏在袖中的拂尘挥开,雪练似的一团,那小厮的眼睛就忍不住跟着划道弧。
“我们是国师的朋友,一道前来的,脚程稍慢了点,刚刚赶上·”·卓月门端着手,静静地看他扯谎,却并未反驳··小厮灵巧,留意了下卓月门的脸色,心里就知道这两位就算不是什么“朋友”,也该是相熟的,天下间能跟国师相熟的人想来并不太多,便也当成了贵客,一并迎进府中。
“诸位请坐,”裴常远不愧是礼部尚书,一看就知道家教甚严,小厮在前头躬身带着路,中堂里的点心和热茶都已经备好了,裴夫人正在主事,见贵客临门,含着生分的微笑又道,“老爷换了衣服马上就来。”
“是我们深夜贸然登门,麻烦夫人了·”苏忏抢在前头客气道··卓月门向来是个我行我素的,虚伪起来没底,但这些客套话一到他嘴里就全变了味儿,至于谢长临——除了苏忏,其他人都是他眼里的叽叽喳喳的鹦鹉,懒得搭理。
“您是”裴夫人打量了一眼苏忏,似是个道士模样,却也像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气度与穿着更与鉴天署来去甚大,“观公子形貌……不是为官之人”·她乃深闺妇人,苏忏又不常来常往,连个代表身份的东西都没有,也难怪会有此疑惑。
“在下苏忏·”·望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年轻后生,裴夫人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灾星上门……怕有大祸·”· ·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裴夫人脸上的表情短暂一僵,她的涵养很好,马上又恢复常态福了一福,“原来是王爷,失礼了。”
苏忏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大部分人对自己的看法都有失偏颇,所以类似的反应已经见怪不怪了,至少裴夫人还算含蓄,没有立即说出“恕不远送”这样的话。
“夫人不用多礼·”苏忏伸手去托,被裴夫人不动声色的让开,两人惺惺作态,悬空做了套十分得体的动作··他甚至一点也不觉得尴尬,等人的闲工夫又吃了两块桂花糕。
“……”谢长临就在一旁看着,不知同样的流程到底经历了多少次,才让一个人有了这样习以为常的自觉··就着那退开的一步,苏忏既没有僵在半道上,更没有丝毫的不愉快,甚至同时顾全了裴夫人和自己的颜面,乍看起来,就像是最普通的君臣之道。
可谢长临铁石般坚硬的心里却偏偏有种忿忿不平,恨那些让苏忏如此通透圆滑的人··裴常远来的很快,看样子也着实换了身新衣服,甚至还以示尊重,腰间挂着白天讨来的符。
不过才不见几个时辰,他老态更重,整个人强撑着一点精神,倒还没忘了繁文缛节,进门看见苏忏就要下拜,膝盖骨哆哆嗦嗦眼看着地就要四分五裂,幸而苏忏眼疾手快,拂尘一扫,将裴常远卷了起来。
“不用跪不用跪……”裴家的点心酥脆可口,就是太干了点,咬下去满嘴都是渣子,苏忏刚顺了杯茶,一心二用的时候呛了个猝不及防··谢长临自然而然的走上前给他拍了拍后背,又吓的裴常远膝盖一软,这回颇有五体投地的气势。
七月半祭天大典上,裴常远曾与这位魔主有过一面之缘,相貌只记得两分,但这股“我看你们都不爽”的嚣张气焰倒是记忆犹新,只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竟然让这尊大佛往自己家中跑。
“这”裴常远满头雾水,眼看皱纹几乎把一双眼睛挤成了缝儿,被夫人搀扶着坐到椅子中时,双腿还在打颤,呈现出一种随时能滑下去跪倒在地的状态。
·“老尚书不要多心,”呛进鼻腔的茶水使得整条喉管灼伤般的疼,但很快就散了过去,苏忏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赶紧解释道,“我与魔主不过出来吃顿饺子,恰好路过老尚书的府邸,就想过来拜望拜望。”
这半真半假的话说完,还不放卓月门独善其身,又道,“只是不知国师深夜来此为了何事”·卓月门面不改色,“应陛下令,来寻两位。”
“……”这番不合理的解释并没有让裴常远自在一点,他甚至觉得苏忏为了糊弄自己在胡说八道··他原本就为这几个月发生的事而愁苦不堪,一点风吹早动都觉得是针对自己,现下更是牛头不对马嘴的担忧起来,怕一点失仪就会捅到陛下那边,找个借口要他趁早告老还乡。
“裴尚书,天色已晚,夜黑风高的,我们几个今晚怕是回不去了……可否借府上暂住一宿”·苏忏一开腔,裴常远就心想,“看吧看吧,果然如此。”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别说他这府邸离宫中徒步走只要小半个时辰,就算外面群魔乱舞,天塌地陷,眼前这三个恐怕也能全身而退,这套说辞,分明就是死皮赖脸要留下借宿,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揪住自己的小辫子·裴常远的脸上五味杂陈,已经控诉到了先帝不是个东西,生下兄弟两来坑害自己,但唯一能说出口的却是,“王爷客气了——夫人,你去安排三间空房吧。”
裴夫人的脸色也有点发白,应了一声,退出房间的时候,眼神却在苏忏的身上稍作停留,那种恐惧做不了假,刺的谢长临心里一疼··正在这时,他瞧见苏忏冲自己摇了摇头,倒是有安定人心的功效,倘若不是如此,这大厅的地板就给谢长临刨了。
就算是礼部尚书的府邸也比不上宫里,这三个房间挤在一个院子里,并排两个,还有一个对门儿,怎么分都很怪异,裴夫人又不好在旁边指指点点,只简单说了一下便自行离开了——留下三个大男人面面相觑。
卓月门耸耸肩,他倒是无所谓,反正要么忍受挨着墙的一举一动,要么忍受开门开窗一张不大讨自己喜欢的脸,更何况此夜漫长,子时一到,能不能安稳住下还是个问题。
也就差一炷香的时间了··“你在鉴天署可曾查到些什么”苏忏忽然问··他被谢长临的目光盯得有些毛骨悚然,也不敢回屋睡了,院子里有个小石桌,干脆坐了下来,准备耗到事发。
“当中蹊跷很多……我查到太宗宏昌帝在世时,梨达佛国仍然鼎盛,曾经派高僧东渡,在大楚兴建寺庙并广为论道传经,但现下看来,大楚国内的佛寺并不兴盛。”
卓月门说完,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不怎么中听,还特地停顿了一下,着重道,“后来的事没有明文记载,但宏昌八年秽乱后宫的事,到现在都是个大八卦·”·“……”卓月门那张方才还虚情假意的脸这时候更为欠揍——主要是笑的太真心了。
“劳国师- cao -心了,”苏忏不咸不淡道,“既然是我的家事,剩下的还是我去查吧·”·他的袖子里还放着那支毗罗香,点着的头探出一点来,四周蛛网凝滞在他们的眼里,不过这些东西看得多了,便惯常的视而不见。
但这样条条框框限制的环境下是半封闭的……没有染上毗罗香时还好,染上了,纵使凡胎肉眼看不见,密集的蛛丝也会一定程度上遮挡光线和风——所以照道理来说,他们三人应当感觉不到这一点深秋寒意。
“来了……”苏忏低声道··杂乱缠绕的蛛网忽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点震动,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覆盖于上的毗罗香却现出一点痕迹来,不过眨眼片刻,蛛丝上的动静越来越大,毗罗香的烟稀碎散开……·院墙外,打更人刚敲过三更,裴府上下岿然不动,还不知自己已经摆盘上桌,正等着织网的怪物点菜。
照苏忏的推断,裴尚书虽然气色不好,但也不见得隔天就会入土为安,而京城中最近也没有发生大范围的失踪或伤亡,也就是说这个怪物兴许道行高深,但伤人却是个慢- xing -的过程,食量也不大,所以最好莫伤- xing -命。
活捉回来,给苏恒当个看门的,不仅威风还省钱,简直十全十美,皆大欢喜··裴尚书夫妻恩爱,夫人刚炖了一碗莲子羹送到他房间里,灯还亮着,人似有些困倦了,正眯着眼睛小憩。
谁知再一睁眼,裴常远这间不大的书房里忽然多了三个人,虽然不算挤,但整个气氛异常的尴尬——关键是,他完全不知道这三个人是怎么进来的,又进来多久了·“……”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还是裴夫人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她将手上的莲子羹放下,面露忧色的小声问,“三位今日登门果然另有原因……可是我家宅不宁”·话刚说完,巨大的- yin -影忽然从屋顶上压了下来,裴常远和裴夫人恍然不觉,只见桌上的油灯一晃,猛地熄灭了。
“啊”·黑暗猝不及防的笼罩过来,裴夫人心中始终忐忑不安,灯一熄,禁不住小小的尖叫一声,却也很快冷静下来,拉着裴常远躲在书桌后头。
她的手已经凉透了,掌心的虚汗不住的渗出来,但人很稳,在裴常远的耳边轻声道,“没事的,老爷,没事的·”·裴夫人的这种紧张也不是毫无来由。
她面前挡着的三个人,除了魔主谢长临甚少耳闻,另两者却都是大楚最强悍无匹的术士,此时却也严阵以待,可见她自己瞧不见的地方恐怕正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至于裴常远……他年纪一大把了,身体本来也不好,这么一吓,眼前正一阵阵的泛黑,反倒是靠着裴夫人的支撑才勉强站着。
只是身为礼部尚书,裴常远早已见识过了大风大浪,一瞬间的心脏狂跳欲出之后,竟也能找回一点自己的意识,懂得把夫人护在身后··靠他们最近的是苏忏,他手里拿着一把皓雪白练似的拂尘,和一根秃到几乎只剩竹杆子的寒酸朱砂笔,这时候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转过身来笑了笑,“小玩意儿而已,从宫里出来的,不要担心。”
“……”谢长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小玩意儿”,反正裴尚书这小气的书房是装不下的··盘踞在头顶的- yin -影往下探了探,熟门熟路的将眼睛架在窗户上——着实委屈了它,这窗户口还不及眼睛的三分大,以至于谢长临怀疑那□□在外的本体马上就要压垮房顶了。
 ·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从窗户里偷望进来的眼睛有种深邃的琉璃色,幽幽的光透进书房里,一开始裴常远还以为窗被风吹开,今夜月色皓洁如洗……忽又觉得不大对劲,这得亮成什么样,才能穿过天地九万里,再被屋檐一挡还能瞬间充满房间。
裴常远的头发几乎根根竖立,背后的凉意连带着冷汗一并渗了出来··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好大的怨气,”谢长临皱着眉,厌恶似的退开一步,“这种东西妖魔界嫌恶心,我虽已修书让洛明查一查,但恐怕并无结果。”
苏忏听了,好像并不意外,接着道,“似妖非妖,似鬼非鬼……别说妖魔界,恐怕纵观八荒六合均无此物在列·”·不属六道还不肯重入轮回的东西算是下等中的最下等,算起来也就比行尸走肉高端一点,表现出来的所有行为,都受心中怨气驱动,所以大部分都会在短时间里肆虐侵犯——不分敌我一律斩杀殆尽。
但眼前这个似乎- xing -情“温和”得不像话,倘若不是能力不够,就是另有约束··“吼……”忽然一声巨响,那怪物怕是没长脑子,居然试图从窗户里爬进来,它的一条腿足有栋梁支柱般粗,转眼将小小的窗户撕的粉碎,整面承重墙敞开一道丈余裂口,轰然上下倒塌,把裴常远和裴夫人吓的心惊肉跳。
随即整个裴府的人都被惊动了,灯笼与烛光接连亮起,苏忏抛下一句,“这儿你们先应付着”,自己撒着两条脚丫子东厢走到西厢,安慰道,“都关好门窗别出来,不是什么大事……倘若睡不着,就坐着等鸡鸣吧。”
“……”卓月门目送着苏忏的背影,满心里却只有一句,“溜得好快·”·墙倒之后,那怪物终于在毗罗香下展现出了全貌,似一只巨大的蜘蛛——但生的过于蛮横无理,乍看起来更像螃蟹。
它全身包裹着青灰色的坚硬外壳,头生四目,脚却呈漆黑墨色,足有小山丘的大小,而且行动非常迅速,爬起来的“吱吱嘎嘎”声,着实令人毛骨悚然··连卓月门和谢长临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也长的太丑了·”卓月门闷哼道,又在心里狠狠记了苏忏一笔··他是个对长相要求极端苛刻的人,就连鉴天署选拔考试乃至走后门的过程中,卓月门也秉承着唯一一个原则——不好看的不收。
至于苏忏和谢长临,他也单纯是看在这两张脸的面子上,才勉强放下身段和平共处··因而在卓月门的眼里,根本没有什么众生平等··“杀了吧,”他嫌恶的道,“活着占地方。”
平素倒是针锋相对,但紧要关头,卓月门与谢长临的意见很快达成了一致,那被怨念驱动的怪物本该不知道进退,却跟有神识似的,忽然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吐丝封闭后路,转眼堵了个密不透风。
更聪明的是,它将怨气附着在蛛丝上,只要一接触,立马就会被缠上——怨气是针对六道生灵的□□,虽法力高强者并不至死,但也极为遭罪,就算是谢长临也颇为忌惮。
然而这一遭却是算计错了·蛛丝畏火,卓月门指间捏诀,白衣之下的金红凤羽忽如活物,一场大火形似无数巴掌大的雀鸟声势浩大的铺陈开,却不伤凡物,转眼就顺着行迹追上了那只怪物,只似要扑进它的嘴里。
怪物吃痛,哀嚎一声,奔逃的速度更快,它根本无心恋战,拖着被烤焦一半的身体,挣扎着也要往回跑,好像只要逃进宫中,便会得到什么东西的庇佑,就有一线生机··这样近乎野兽回巢的行为,瞬间引起了三人警觉,苏忏刚刚回来,以火为符辅以朱砂,“嗞”的一声烙在那怪物的身上,同时,卓月门也停下了攻击,目送它逃入宫中。
从这怪物出现直至尘埃落定也不过是片刻功夫,裴府损失不算大,也就毁了几面墙,剩下个书房的屋顶在寒风中期期艾艾··裴常远和夫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身子抖如筛笠,相互搀扶着想从岌岌可危的房间中走出来,可这一动,方才发现双腿都是软的,根本不由自主,仅仅能支撑自己站着。
方才这一般风卷残云,就像凭空有个东西在自己家中打砸抢,可偏偏就是看不到,带起的利风几次从脸和脖颈间划过——这庞然大物纵使稍有点动作,都难免带起一阵萧瑟刮人的风刃,而裴常远及夫人细皮嫩肉的,虽不至于遍体鳞伤,但也多了好几条小口子。
“吱嘎”屋顶已经不再完整,仅剩的两面墙不足以支撑这么多的瓦片和琉璃,损毁的虽然缓慢,但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砖石,他们却浑然动弹不得,眼看没死在生- xing -“温顺”的怪物手里,却要被自家琉璃瓦活埋了。
苏忏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道士,常年的招摇撞骗下,已经对这种反应见怪不怪了·他重新走回房间,搭住了裴夫人和老尚书的一只手,头顶传来的动静越来越大,在耳边聒噪不停,苏忏虽说精于符咒术数,却不通武艺,最多也就是跑的快点,那窸窣的砖瓦砸在他的肩头,怕是回去又得青肿不少。
“快走·”在苏忏的支撑下,裴常远总算是找到了一点神智,踉踉跄跄的往外挪——他以前总觉得自己书房不够大,想告老还乡后重新买个宅子,书房至少是现在的两倍。
但现在却觉得光两面墙撑起的角落就大的有些走不完,倘若再大两倍,怕不是要活活累死··又是近在耳畔的一声响,晃动越来越频繁,苏忏才进来一小会儿,已经感觉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他居然还有闲工夫笑道,“裴尚书,我月俸都扣完了,你这家我可赔不起。”
裴常远抽着气勉强笑了笑,“我跟夫人的命都是王爷……小心,啊”·话音未落,整个屋顶坍塌而下,苏忏当空抛出一张符,他的符咒只对蛛网有用,砖石一类凡物直接穿透而去,蛛网笼罩而下,悬空兜住了半数碎石砖瓦,另一半则被谢长临制住——勉强算是没砸到人。
谢长临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瞪着苏忏手背上的擦伤,无比凉薄的瞥了裴尚书一眼:“不过是些愚民,不值得你受伤·”·“……”倘若不是“愚民”受惊在先,理亏在后,裴常远肯定会让谢长临知道什么叫“读书人”,什么叫“三寸不烂”。
等人全数退出书房后,瓦砾方才坠落在地,扬起尘灰一片,顺便埋了裴常远明日早朝的折子··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堂堂礼部尚书灰头土脸的站在自家院子里,只万幸无人伤亡,夫人被冷风一吹,也终于安下了心,脸色虽未完全恢复,仍是惨白的有些可怕,但至少手脚能动了,冲苏忏福了一福,言道,“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她这话是真心的,可惜畏惧并未削减,裴夫人自然明白苏忏生- xing -纯良温厚,但这不妨碍灾星入命,孤寡飘零——她见苏忏衣裳单薄,方才救人时脸上手上具留有伤痕,怕是奔波半宿,此时寒风侵袭,似有些冷了,正搓着手,与魔主小声说话。
“老爷……厨房没有被波及,上半夜的时候我炖的莲子羹应当还有一些,你请王爷他们到内堂坐吧,我去热点吃的,这一宿忙活,应当也饿了·”裴夫人姿态娴静,转眼就没了饱受惊吓后的茫然无措,又道,“您也放宽心,没事的。”
裴常远点了点头,目送夫人离开··“有莲子羹哎……你听到没有”苏忏美滋滋的瞧着谢长临,他现在的形象可说是狼狈了,但这狼狈之中却生出另一种风情,眼角的泪痣稀薄成了一点,光风霁月也随之褪去,褴褛当中多了种落拓的逍遥,跟谢长临侃侃道,“裴夫人的手艺阿恒尝过一次,据说做的糕点跟汤羹非常好吃。”
其实谢长临不太能懂……从上半夜吃到下半夜,这人不会撑吗·“你还想留在这儿”卓月门笼着袖子端着手,从发顶到鞋底的一丝不苟,干净的仿佛刚刚沐浴更衣,他老大不情愿地站在废墟当中,整个人恨不得悬空漂浮起来,远离这一地的砂石灰尘和麻烦。
“急什么”苏忏笑道,“马上就该鸡鸣了,天一亮,这东西自然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它潜伏宫中这么久,放着成百上千的口粮不吃,非要出门觅食……想必也不会今天就坏了规矩。”
他有理有据的指了指头顶上稀稀疏疏的蛛网,又道,“更何况,这些东西总该去了吧,那怪物看起来是个母胎,倘若有儿孙千万顺着蛛丝爬过来,我们今日所为不是功亏一篑”·“……”卓月门想把他的头剁下来,仅做装饰。
 ·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漫天结网的蛛丝没人看的见,硕大无比的怪物也没人看得见,倒是卓月门那一把滔天大火烧的人尽皆知,转眼又传成了什么“凤凰降世”先落火三里,否则这不伤人的火焰作何解释·裴尚书可说是哑巴吃黄连,迎合徐子清的折子已经没了,自己家又莫名沾光得了个“梧桐里”的叫法,翌日上朝时,文武百官都为了蹭个吉利,把个裴常远四周围堵的水泄不通。
“裴尚书啊,听说昨夜你家中降凤凰了”·“我记得裴大人府中是种有几棵梧桐树……但年岁都不长吧,可显的怠慢”·“哎哎哎,刘大人,你这话就不中听了,凤凰为灵鸟,受我朝尊崇,贫贱富贵具一视同仁,哪有什么怠慢之说”·“……”·一时间叽叽喳喳乌烟瘴气,裴常远一夜没睡本就心浮气躁的,这一闹腾更是头重脚轻,只能苦笑着勉强应付。
“都干什么呢”卓月门难得来上朝……他身上担的是个不受约束的职务,也得了苏恒的默许,高兴便来跟群臣闲扯淡,不高兴就成天见不着人。
他往老臣堆里一杵,看起来有点招摇过市,惹不起的纷纷让开,竟给卓月门腾出一方空旷地,走到了裴尚书的身边··除了他,就连苏忏今日也一席官袍,很是收敛的站在一旁,以至于大部分目光落在卓月门身上时,竟忽略了这位倒霉王爷的存在。
“国师,王爷……多谢了·”·裴常远终于缓过一口气,立马自觉主动的靠到卓月门的身边——这一行人都是不受欢迎的,跟他们为伍却反而能减少许多麻烦。
他似有些惭愧,苍老而青白的脸上略显赫色,低声不语的跟在苏忏身后,只是走的远不如年轻人步伐轻快,三不五时的脚下打绊,踉踉跄跄,苏忏退了一步扶住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大庭广众之下接受自己的好意,苏忏心里还乐了一把。
朝堂肃穆而安静,角落里点着一支毗罗香,那是凌晨时分,李如海按照苏忏的意思备好的,已经燃了大半个时辰,屋内不比屋外通风,整个大殿烟雾缭绕,众人呛得半死,嘴里还是要说,“宛如仙境”。
徐子清一早注意到了苏忏和卓月门,只是心有疑惑,并未上来搅局或攀谈·在他老人家的记忆当中,苏忏是个没权没势的闲散王爷,封地也就一个清源山,一座清源观,相比其他宗族的城池或县郡来说,更像个讨饭吃的山大王,论血统虽能位列朝堂,但他自己却也很少沾这份光,自还朝后,这身官服怕还是第一次穿,新的既板正又僵硬。
苏忏连夜让玉衡将这一套压箱底的衣服掏了出来,他的身量相较十七岁时拔高了不少,吃得饱穿得暖,也不比多年前骨瘦如柴,所以这套衣服穿着颇为别扭——倘若不是那印在怪物身上的火符痕迹,最终没入大殿之下,他才懒得遭这份罪呢。
可更奇怪的是,他分明能感觉到火符近在咫尺,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这朝堂都浑然一体,不像是有个坑洞能藏那么大一个东西……·苏忏的东张西望也限于场合,动作细微且表现的非常得体,相较于一旁打瞌睡的裴尚书和歪着头百无聊赖的卓月门,简直是公子中的公子,可惜徐子清就是看他不爽,总觉得苏忏一举一动都无比的碍眼,这般四处乱瞟简直就是藐视朝堂,藐视圣上是可忍,孰不可忍·徐太傅心里这么一想,直截了当的参了苏忏一本,道,“陛下,王爷衣着不得当,举止不庄重,实属殿前失仪啊”·“”苏忏猛然被点名,惊的一个回神,话说徐太傅会不会太过关注自己了,这丁点错处也能被揪出来·他本来举止非常低调,意欲混在卓月门身后不被察觉,但现在徐子清这么一提,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盯了过来,苏忏心里叹了口气,拉一拉不够长的袖子,先冲徐子清一礼,在最短的时间里想好了怎么应对,“太傅,苏忏自幼流落在外,无人教导礼仪,这又是第一次随众臣上朝,难免有所疏漏……让您见笑了。”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他这一番话,难免让徐子清想起七八年前苏忏刚刚还朝,整个人瘦的皮包骨头,十七岁的少年正在抽个子,因总是吃不饱的缘故,人长的虽高,但总是骨头疼,脸色苍白,徐子清两次为人父,心疼的不行,硬是接到家中养了两个月才把这个哥哥还给苏恒。
眼见徐子清面露不忍,似是心神动摇,苏忏又再接再厉的补上一句,“太傅……我们之间,何至如此”·徐子清其实心里也明白,当年大儿子化成行尸从边关走到皇城,一路血流成河,且杀的人越多,越是难以应付,直至天子脚下已经势不可挡,倘若不是苏忏和沈鱼出手,恐怕后果不堪设想……而此事过后,苏恒大发雷霆,欲追究过错,徐子清难免会受牵连,也是苏忏拖着伤体去求情,方才保他稳坐高位,至今平安无虞。
这句话问的徐子清颇为心酸,决定今天就不跟苏忏一般见识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更何况,徐子清不是无智之人,他到不奇怪卓月门和苏忏是怎么搅在一起的,但这两人一起上朝真可谓是亘古未闻了,心里先有个计较,怕是朝堂上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脏东西——可大内禁宫戒备森严且有龙脉清气,能出什么妖孽·“大内禁宫”四个字跃然心头,徐子清忽然面色铁青。
“陛下,念及王爷只是初犯,今日便不予计较了·”徐子清正色道,他好像没了心情,整个人的神情都不对了,颓唐悄无声息的攀爬上徐子清的双肩,使他方才的盛气凌人荡然一空,人有些佝偻,静悄悄的往群臣当中一站,再不言语。
苏忏与卓月门交换过一个眼神——怕是老太傅忽然想起了什么,就算与那怪物并无直接关系,恐怕亦是千丝万缕··毗罗香,黎达,佛气,有神识的怨灵怪物,种种的种种,都要追溯到宏昌皇帝在位时,而纵观朝堂又有几人是三代元老,知道数十年前所有事的过往。
照卓月门在鉴天署中所查,黎达来的高僧与宏昌帝论道,中断于秽乱后宫四个字,其后便毫无记载,当年清源观的观主兼任大楚国师,必是认为此事后患无穷,才以文字记载入库鉴天署,否则,便连这点晦涩不明的东西都查不到,只能从民间相去甚远的传言中寻找蛛丝马迹。
不过此事既是皇室丑闻,以苏忏对自家人的了解,当然是能瞒则瞒,否则阿恒的女儿身以及自己失踪的真相也不会至今无人知道原委··整个朝堂上的气氛都变的有些古怪,唯徐子清马首是瞻的一干人等忽然失去了努力的方向,连个跟着附和的机会都没有,等李如海拖长语调的“有本早奏,无事退朝”一停声,呼啦啦全围了过来,对老太傅今日的反常大惑不解。
还以为能借题发挥,好好挫一挫卓月门和苏忏的锐气,谁曾想自己人率先偃旗息鼓,虽不至于说“败下阵来”,但眼睁睁失去了大好机会·· ·倘若方才徐子清乘胜追击,以他在朝堂上一呼百应的威信,至少能关苏忏两至三个月的禁闭,也就是说这两三个月里,他们不用担心什么晴天霹雳,马车倒翻,城墙坍塌等等不胜枚举的蹊跷事。
自苏忏出生之后,只要他在皇城中逛一圈,总是天灾连连人祸无数,一开始兴许找不出这里头的关联- xing -,久而久之谁都发现这些事不是没来由的,基本都环绕在苏忏身边,当官的同样有儿有女有家- cao -持,总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牺牲苏忏一个,幸福千家万户——这买卖可不亏·· ·徐子清并不想搭理这些殷勤的同僚,避祸似的应付几句就急匆匆离开了,他分明觉得自己腿脚利落,走的又不拖泥带水,算是整个朝堂上第一个离开的,但刚到宫门口,准备爬上自己轿子时,却发现苏忏早已好整以暇。
他身上的官袍有些小,但并不妨碍仙风道骨,整个人凭风而立,静静的站在轿子旁与几名轿夫攀谈,手里也不知哪里来的包子,热乎着,刚啃了两口·· ·“徐太傅看起来瘦,抬起来应该还轻巧吧”苏忏唠家常似的,端是远远看一眼相貌,可半点瞧不出背后论人长短的印象,他又道,“不像户部刘大人和刑部张大人……再胖下去可不敢坐轿子了,怕塌。”
这几个轿夫里有个年轻的,应该还没听说过苏忏碰墙墙倒的丰功伟绩,聊的还挺乐呵,顺着话接着道,“那可不……上朝路上遇见刘大人的轿子了,那家伙,得有两百斤吧,抬杆都弯了。”
 ·“咳咳……”徐子清冷着脸,打断了这段热络的攀谈,别扭的冲苏忏一礼,“王爷找老臣何事”·苏忏手里托着包子,笑眯眯的瞧向徐子清,“太傅心里不明白么”·作者有话要说:·这章app总是有乱码,可我怎么查都查不出来哪里有问题……乱码并不影响看文,小天使们将就一下ORZ· ·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宏昌年间,徐子清刚入仕途,也是个莽莽撞撞的年轻小伙子,- xing -情直率冲动,脾气硬起来跟头驴似的,谁都说不动,能画地为牢掘地三尺,活活闷死在里面。
他原本还以为这辈子学不会圆滑,有棱有角的与众人死磕下去,谁知那之后不过四五年间,这树敌不少的脾气竟自行消退了一半,成了现在老谋深算的模样··徐子清是从秽乱后宫这件事里活下来的老臣,因而知道有些事要烂死在肚子里,随他一道锁入棺材,腐于地底。
“我不明白·”徐子清摇了摇头,神色异常的严肃,又警告苏忏道,“王爷既是苏家的子孙,这宫廷里葬着的,就是您的秘密……人死已矣何故追究。”
“可是太傅,这秘密如果酿成了大祸呢”苏忏不惊不扰,只温温吞吞的反问徐子清,“我与国师发现宫中藏有妖孽,倘若没有料错,此物于龙脉之上筑巢,若不驱除,大楚国祚堪忧……”·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不会的”徐子清猛地打断了苏忏,“绝对不会。”
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情绪爆发,苏忏紧跟着追问,“为什么不会太傅,你到底知道多少事”·“……”徐子清脱口而出的话困锁在唇齿形成的牢笼当中,他的手紧紧掰扯着玉笏,指节青白,整个人满身大汗,紧绷着身子冲苏忏厉声道,“王爷有些东西,由不得您我置喙,请回吧”·一说完,他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急匆匆几乎是蹦上了轿子,驱赶家臣道,“回府”·目送着徐子清离开,苏忏又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低声道,“看见了吗”·袖中振翅而出一只指甲盖大的小小萤火虫,落地化人,谢长临一身金线黑衣,背着手,就这个极为暧昧的角度,在苏忏的包子上咬了一口——世间美味,因人而有。
“……”堪堪赶到的几位大臣顿时觉得瞎了眼,方才莫不是幻觉·苏忏自从认识谢长临后,真可谓是饱受惊吓,方才若不是逃得快,必会被当堂抓个现行……他不知为何有点心虚,还是捉女干在床的那种心虚。
因他三人具在宫中,为防麻烦,卓月门上次回转鉴天署的时候,将那时灵时不灵且聒噪无比的法器给关了,能省下之后许多麻烦,但也因此宫中由鉴天署加强防备,多了许多符咒与陷阱。
“谢长临……”苏忏手里刚绘过传送符的朱砂笔还没收起来,揪着魔主站在琉璃瓦高筑的屋顶上··早朝过后,天边方才破晓,阳光自黑暗中乍起,昏黄的宫灯瞬时如同微薄萤火,由女婢和太监们一一吹灭,- yin -影极重的宫廷深处才总算亮堂起来,放眼而去,正是一片太平盛世。
谢长临微低着头,故作无知的蹙着眉,“阿忏,我又做错了什么”·“……”苏忏的脾气众口相传的出类拔萃,要将他惹毛到这般地步,谢长临也算是个作死的人才了。
“魔主,我在宫里有个朋友,你若有闲工夫可以去拜访拜访·”苏忏皮笑肉不笑,“太医院的晏如霜……我怀疑你的脑子有问题·”·“阿忏想让我去,我便去看一看。”
谢长临没羞没躁的继续道,“只要是你的诉求,我都会答应·”·苏忏一时怔楞,感动没有,倒是发自肺腑的担忧起来——难不成是真的脑子有病·这两人无比招摇的杵在琉璃金顶上,四周宫殿非常齐整,具是一样高,老远便连只鸟都看的清清楚楚,偶有宫人从墙边路过,抬头瞧一眼,又立马低下头去,偷笑着全当没有看见。
“王爷,魔主……”李如海在底下喊了两声,他既不会武功,更不懂术法,这琉璃金顶可不矮,就算是架个梯子也得爬上半天,他这老胳膊老腿的蹦跶了两下,差点没散架,气喘吁吁的又道,“陛下和国师正在御书房说话,想让王爷过去……”·“……好,李公公稍候。”
苏忏应过话后,又对谢长临道,“魔主……”·“是长临……我们之间有过约定,你不能改口·”谢长临忍不住纠正他。
苏忏无声的叹了口气,懒得跟他多做计较,从善如流的继续道,“……长临,这件事恐怕牵涉大楚一桩丑闻,你的身份特殊,不能知道的太多,要不还是尽早回去吧,别与我多做纠缠了……你看,世上多的是好姑娘、好男子,我……”·“可那些我都不喜欢。”
谢长临打断他,“阿忏,我会自重身份,这件事绝不多问……可那怪物不过冰山一角,背后兴许有更深厚的- yin -谋,更何况怨灵独立六道之外,非常不好对付,我知道你有能力,我也相信你,但阿忏,我不放心啊……”·李如海顿时觉得气氛有些微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尴不尬的低头站在宫墙底下,只当自己是块听不懂人话的木头桩子。
“罢了,你要留下也行·”苏忏从没见过谢长临这般低眉顺眼的模样——这人虽然知道如何退让,如何戳心,但从来半真半假,就是苏忏对感情一事笨拙且迟钝,也总能一眼看破他心中所想。
可现在却不知为何,好像谢长临忽然想通了,实话实说起来,不带着轻浮于外的调戏,到让苏忏有些无所适从,心想着:随他吧随他吧,既不捣乱还是个得力帮手,让他跟着还能省些麻烦。
御书房中,卓月门懒洋洋的坐在椅子里,也算是坐没坐相,支着头,端一杯茶,懒洋洋的看着门口- yin -翳的阳光··大楚晴好的天气并不能弥补深秋的凉意,花草树木凋零许多,纵使有小倌儿日夜打扫,仍是积有不少落叶,苏忏脚尖落在上面,未曾看见人影,便先听见了落叶细碎的破裂声。
谢长临居然真的没有跟过来,他先回兴元宫去了··“皇兄,”苏恒显的心情很好,刚写了一幅字,想拿起来让苏忏也瞧瞧,谁知这一拿却急了,墨迹未干,渗了一些在空白处,转眼不成章法,她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糟蹋了。”
那纸上原本写的是先帝年号“崇安”,这些墨迹,却让“崇安”二字如龟背皲裂,苏忏和卓月门同时屈指掐算,心下一惊,乃“大凶”之卦。
这两人惯会掩藏心思,短暂的眼神相交之后,苏忏欲盖弥彰垂下了眼睑,目中蕴一脉柔光,想把什么隐瞒下来,却闻苏恒的笑声,“皇兄,你从小就有个毛病……”她道,“凡有事不能说出口,便是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所负越多,心中越不平,越是殚精竭虑之时,反而越平静。”
苏恒顿了顿,又道,“何必在我面前也如此”·被戳穿的人面皮子薄,耳根微有些泛红,苏忏笑道,“你是君,我是臣,有些分内之事本来就不该烦到你,皇兄还没无能到要你- cao -心的地步。”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苏恒有些不高兴了,笔杆子往纸上一戳,墨迹狠狠的散开,“但皇兄与那姓谢的倒是推心置腹。”
倒也不是小心眼,只是从前,他们兄妹间并无隔阂,只要自己问起来,苏忏通常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很少找什么借口避过去·她好歹是大楚的帝王,再难再苦,上无人提点,下无人与言的日子都过来了,也无半点偏颇动荡,可见再大的事她也撑得住,不需要苏忏这种关怀与爱护——她只希望,以后无论何事,无论何时,都能跟皇兄一起担着。
“算了,”过一会儿,苏恒自己舒出一口气,正色道,“国师方才同我说了昨夜的事,你们具体要查什么,可有方向”·“所能找到的文字记载恐怕仅限于此,而知道旧事的老臣要么早已入土为安,要么告老还乡远在天边……就算仍然供职朝廷,也选择闭口不言,于这方面下手,恐怕劳无所获。”
苏忏道,“所以剩下的部分还是要从宫中查起……昨夜留在那怪物身上的火符我仍有感应,只是后宫禁地,我与国师身为男子,实在不好随意走动。”
苏恒虽然身为女子,可知道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早在她还是太子之时,就张罗着给他备下了太子妃,谁知先帝亡故的突然,这太子妃一时没能娶进门,直到苏恒帝位坐稳,才迎入后宫直接成了贵妃——她也是除了苏忏外,唯一知道苏恒秘密的人。
说起来,这位贵妃也是位奇女子,本家姓李,名沐秋,是镇国大将军长女,与其妹戎装加身的野- xing -子不同,是个温柔而善良的姑娘,自幼丧母,李将军在前方作战时,她一人- cao -持府中,上下井井有条,还把二小姐教导的文武双全。
嫁与苏恒后,也从没怨愤过什么,而苏恒虽还有其他几位摆设似的妃子,但外人看来帝王专宠,伉俪情深,也算是传成了一段佳话··“既要宫内行走,我让李公公备下腰牌,再与沐秋说一声,尽量提供条件吧……”苏恒笑着应道,“不过这事也要沐秋应允,我可不敢擅自做主。”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谢长临,苏忏,卓月门和苏恒四个有网名的话,应该是·谢长临:睡不到苏忏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苏忏:不能暴富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卓月门:想做苏恒爸爸·苏恒:休想,没钱,滚· ·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所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基本上整个皇城一品大员与皇亲国戚的娃娃都是挂名在太学之下,由同一批师父教导的,所以李沐秋打小便认识苏忏与苏恒。
她- xing -子甜,喜静不喜动,过去拜访她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绣花,是整整一大幅,看起来得有几年之功··“阿恒和皇兄都来啦·”李沐秋笑起来有酒窝,她长得十分干净,但在后宫中不够漂亮,以镇远将军那副不敢恭维的孔武相貌,能生出这般明媚可爱的女儿已经实属难得了。
四下无人的时候,她便很少见礼,只屏退了左右,与苏恒敞开了说话,“阿恒,你来瞧瞧,我这山水图绣的好不好”·“……”李沐秋什么都好,可就是与利器一类天生不合拍,大到斧钺刀叉,小到针簪菜刀,一律用不上手,这山水图细看之下像个冒着死水绿汪汪的臭水沟……·苏恒昧着良心夸,“好看,好看。”
“沐秋,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呗,”苏恒夸完了,这才道,“宫里近些时候一直不太平,皇兄和国师想查一查,但里头都是女孩子,不方便……你觉得如何是好”·李沐秋也自知水平有限,她绣花是不成,自己心里也清楚,只是被苏恒夸了便高兴,且乐此不疲,“我近些时候会让嫔妃们各自闭门少出,不影响王爷和国师办事。
说着,她自绣板之下拿出一片碎瓦来,又道,“臣妾统领后宫,凡一丝风吹草动皆逃不开耳目,这是锦绣宫昨日后半夜时无端碎裂的,我让宫人捡了一片回来·”·瓦并无特别,也不是光碎了这一片,苏忏会意的点燃了第二根毗罗香,瓦上缠着少量蛛丝,更重要的是,这些蛛丝有火焰燎过的痕迹,但并不严重,应当是逃到此处时,火势已尽,勉强留下了这些痕迹。
李沐秋继续道,“锦绣宫现在无人居住,院子里杂草丛生,也没人照管……我今早去看过,草上有重物压踏过的痕迹,王爷和国师兴许能从此处着手调查。”
锦绣宫名字大吉大利,却是一座冷宫,苏恒这一代嫔妃和谐,并无大错,所以锦绣宫空置,因在背- yin -处,常年不见阳光,往门口一站,森森鬼气直往脖子里灌,树木与草趁机疯长,深秋仍不见枯败。
这可谓是得天独厚,专养妖孽的地方了,也不知多少女人在此处葬送了青春同生命,她们尚等不到人善加珍惜,便先因家族获罪,白白错付终生··毗罗香仍在静静的燃烧,四周蛛网似茧,将当中一口枯井团团封住,卓月门又纵了一把火,这才慢慢瞧出了院子的全貌。
素雅的近乎寡淡,恐怕当年翻新时也落了这里,半敞的门在风中吱吱嘎嘎,眼看就要“砰”一声落定尘埃,之前被雹子砸的屋顶破旧不堪,金粉与朱漆剥落,斑驳的有些伤眼睛。
而在这样邋遢破落的环境里,却有一座佛像,半臂高,贡在屋子里,前面还有一个小香炉,具是一般的干净漂亮,似是近几天被人轻轻擦拂过··苏忏和卓月门走进屋中,处处积灰大概都有半寸高,走路不敢沾地,说话不敢大声,怕梁上蹿下尾成精的耗子。
“这佛珠好像是与底座分离的·”苏忏站在佛像前,梨木雕的佛陀不值钱,看神态也非出自名家之手,底座上圈着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呈深邃的红色,之前的主人应当是个得到高僧,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佛气。
卓月门似瞧这手串不爽,蹙着眉离得远,“又是秃驴的遗物,这么重的血腥味却偏要用佛气压着,压的住吗”·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的确……这尊慈眉善目的佛像上却有极重的血腥气,插在香炉里的三支香都是点不着的,秃愣愣杵在里面,跟细筷子似得。
佛不受贡,若非受不起,就是受不得··“好多刀斧的痕迹……怎么会在后宫动武”苏忏借着卓月门的尾音又道,“整间屋子里都是血的味道,在这里又死了多少人还有……尸骨呢,这么多具尸体运出皇宫随便丢在哪里都会引起尸变,除非有东西压着,这点佛气兴许能抑制血腥,却肯定抑制不住大规模的尸变……”·“除非……”·“龙脉”卓月门与苏忏异口同声。
“龙脉藏在王宫之下,也就是说那口井有问题·”苏忏向来对着人说人话,对着鬼说鬼话,当即忘了自己道士的身份,朝那佛像念了声,“阿弥陀佛,恕罪恕罪”,便扯过莲座之下的佛珠往门外去。
那口井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年岁,恐怕修建王宫之前,便在哪一户农家立着,供吃喝,供洗漱,后来犁平了地,大兴土木,在此基础上富丽堂皇起来,这井却留着没有填,但也甚少用到,久而久之便荒废了。
·苏忏探着头往里看了一眼,纵使艳阳高照,里头却也黑咕隆咚的——更不是寻常的黑,井缘一圈往下,就像被什么覆盖住了,半点光都不透··“下去看看吗”苏忏回头看了一眼卓月门。
大楚的国师好干净到了一定程度,虽说离病态还远,但这种枯井里多的是水汽,沿边不知道长有多少青苔和小虫,下面的泥土必然也是软黏黏的,一脚踩下去这鞋就没法穿了。
更何况卓月门这一身官袍易脏不易洗,别说下去了,连这枯井他都不想靠近,嫌恶的摆了摆手拒绝道,“我不去,你们皇家的事与我何干·”·“……”苏忏也不勉强他,只道,“我一个人下去也行,你这一年的俸禄都归我,不吃皇家粮,这事自然与你无关。”
“拿去拿去拿去,稀罕那点银子·”卓月门一退三步远··虽说想完全置身事外,但现在可供照明的谢长临不在身边,苏忏身上带的符又不多,倘若现在就用光了,到了井底遇上怪物必然猝不及防,所以卓月门除了俸禄,还赔上了一点不灭的火种。
阳光照不进的地方,却因为这点火种沸腾起来,苏忏将其握在手中,先往井里送了送,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簌簌”声后,苏忏确定那些爬虫均已找到藏身之处,不会擅自骚扰他,这才纵身跃入井中。
他当乞丐的那些年,常被人驱赶追逐,所以轻功还算不错,井有些深,也没摔断腿,磕断牙·下来之前,他用绳子绑住了腰,另一头卓月门却死活不肯拉着,不得已绑在了院子的树上,卓月门只管看着,让它不断即可——就这举手之劳,卓月门还挑剔了半天。
井下面很空旷,火星在苏忏的掌心跳动着,转眼将四周照的亮亮堂堂·他脚底下踩着无数的白骨,也不知丢在这儿多久了,有些已经呈现灰黑色,跟底下的泥土混在了一起。
而这些尸骨中,不仅有成人的,还有几具瘦小,看上去不满五岁的幼子……更甚者,墙角静静躺着一副极小的骨架,头才只有拳头大,应当是个刚出生的婴儿。
原以为这样的环境中,必然是鬼影幢幢,哀声不断,谁知却安静的很,因而使苏忏这一声突兀的叹息在其中不断回荡,跌跌撞撞延伸至更广阔的空间中——看来他所在的方位不过是这座地下王国的冰山一角。
苏忏回身拽了拽绳子,便继续往前走··那怪物拖着伤体回到这里,井口与它的体型相差不少,但既然长久的住在这里,想必有出入的办法——四周都留有不少的痕迹,白骨也被压碎了不少,靠着毗罗香与手中火种,苏忏一边清理蛛网,一边缓慢前行。
这井下腐朽的气息太重了,争先恐后的往苏忏骨头缝里钻,方走出没多远,他的心里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苏恒当年承国之大业,尚不懂事的年岁经常闯祸被罚,旁人家跪祠堂,皇家也有一个供奉历代帝王牌位的山洞……说是山洞,其实并不尽然,只是未曾擅加修葺,但机关精巧更甚皇陵,里面清气充沛,乃是龙骨第七节 的精确所在。
苏恒被罚时,他便揣两个包子,偷摸着送过去·先帝心里其实清楚这件事,所以山洞中的机关陷阱都是关上的,小小娃娃横冲直撞也没困死在里面··过往光- yin -从来无情,这么一年又一年的下来,苏恒越来越知道收敛,闯的祸也越来越少,八岁之后鲜少喜形于色。
而这井底蜿蜒曲折,苏忏脚步迟疑,却逐渐通往了那处山洞·· ·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阿弥陀佛,施主,你该回头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苏忏的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佛号,在如此空旷的地下,轻微而柔和,那声音又道,“不要怕,贫僧只是一缕停驻于此的魂魄,不害人的。”
苏忏的眼前有一面蛛丝结的墙,那声音响起时,他堪堪停在墙前半寸,墙之后是无数的茧与人面蜘蛛,昨晚被打伤的那一只也赫然在列,倒悬着,皆闭上了眼睛,模样依然古怪吓人,腹部还有烧焦的痕迹,但体型却不似刚见到时那般巨大,也不过一人来高。
大概是因为昼伏夜出的缘故,苏忏的到来并没有惊动它们,无数的蛛网将整个山洞覆盖的密不透风,目之所及,连同整个地下脉络,延伸到各个不知名的去处,苏忏粗略估计了一下……恐怕整个皇城都有这些怪物的痕迹。
而且,它们盘踞于龙脉之上,倘若贸然出手,整个大楚的风水将会受到极大的影响,到时候虽不至于民不聊生,但肯定也会让人趁虚而入,加上卓月门日前带回的消息,说是无名河中有人养龙——难说不是有所关联。
但除了这些零零碎碎的线索,苏忏眼前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那看不见的念经和尚··“阿弥陀佛,施主,你听我说……这些怪物吃人不眨眼的,你这细皮嫩肉还不够塞牙缝,佛经里讲割肉喂鹰,那也是……”·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虽说声音很好听,但这也太絮叨了,在耳边没完没了,充分发扬了出家人锲而不舍的精神,苏忏怀疑再听他说下去,自己说不定就要剃度出家了。
“大师……”苏忏有礼貌的打断他,“明人不做暗事……更何况这些人面蜘蛛并不吃人,您心里不清楚吗”·那声音蓦然一停,偃旗息鼓了好一会儿,直到死寂重新包裹了苏忏的耳朵——方才嫌烦,现在又觉得太安静,苏忏深刻反省了一番这骨子里埋着的骄奢- yín -逸和口无遮拦。
“抱歉,”他又道,“晚辈苏忏……不知大师法号”·自尊心受挫的高僧在黑暗中“嗯”了一声,这才搭腔道,“贫僧法号惭愧……公子姓苏,可与崇安皇帝苏衍之有所关联”·这得道高僧自取的法号未免也太古怪了,但苏忏好歹也算见多识广,什么张弓长,李要脸都结识过,马上接受了“惭愧”二字,继续道,“崇安帝乃是家父……”·“嘘……”·苏忏只觉腰际一阵大力袭过来,将他远远抛出,猝不及防的摔出几丈远,被身后结结实实的蜘蛛网接住,这才没摔的屁股开花——但人却明显愣了一下。
惭愧和尚只剩下这一魂落在这里,连个人形都没有,但残留佛气仍然盛大,将苏忏推开后紧随而来,风中闪过灿金色的佛光,苏忏只觉面上有物覆盖而下,停在极近的地方,又闻那声音道,“以后这种话放轻点,至少莫在墙前说。”
·“……”苏忏纳闷儿了一下,倘若不是这位惭愧大师问起来,他有什么缘故大肆宣扬··但奈何苏忏脾气好,能忍则忍,更何况这和尚还是个几十年前的死人,再计较不过掘坟……谁知道他这把老骨头散在哪里了。
“前辈……”他正待问些什么,话刚说了一半,只听惭愧大师又自顾自的唠叨起来,“你不知道,那些人面蜘蛛最恨姓苏的,更何况你还是皇室血统……说到底,也是当年你爹为了皇位做的太狠,你爷爷心里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最终赶尽杀绝的都是这些无辜的妇人与孩子。”
惭愧大师“阿弥陀佛”一声又道,“你身上好像有股清圣之气,莫非也在哪家洞府修炼……”·想起一茬说一茬,牛头不对马嘴。
原先就离得极近的气息几乎喷吐在苏忏的脸上,约莫是念经的人不食人间烟火,这一缕魂魄充满着檀香气,还颇不懂避嫌,跟狗似的在苏忏身上嗅了嗅,继续道,“有熟悉的味道……也是了,你好歹一个王爷,也只有清源观容得下。”
苏忏听他一个人自言自语了大半晌,却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甚至有点后悔莫及——倘若早遇到忏悔大师,何必查来查去这么麻烦,想必这位大师天生不懂“守口如瓶”。
“这些人都是后宫女子”苏忏见他离了题,这才开口问道,“此惨剧与我父皇也有干系”·惭愧大师支吾了一声,除了喋喋不休外,他还会自动忽略掉不想听的问题,接着方才的话道,“既在清源观进修,想必会些道法,怪不得胆子这般大。”
“大师……”人形都没有的鬼魂之物,摸都摸不到更遑论推开,惭愧和尚大概是许久没见过活人了,逮着苏忏不放,他那鼻子约莫是个成了精的法宝,上上下下来回嗅了好几遍。
苏忏想了想,决定先解决眼前的窘境,开腔道,“惭愧大师,晚辈从书上读过一种办法,能收拢魂魄,就算灰飞烟灭毫无灵识者也可试一试……大师既然尚有一魂,又是得到高僧,兴许可以重塑人形。”
只要摆在眼前看得见,那这位惭愧大师就跟普通的游魂没什么区别,苏忏自有办法旁敲侧击,从他这张兜不住话的嘴里骗出点来龙去脉··“也好,贫僧这缕魂如飘萍无依许多年,越发没有约束了,”黑暗中,惭愧大师叹了口气,“倘若哪一日贫僧也成了人面蜘蛛,岂不枉费一身好皮囊。”
“……”感情这位大师还挺自恋··苏忏得了他的应允,从袖子中掏出一张黄符来,尚未点朱砂,看起来不过是一张普普通通的黄纸——甚至因为玉衡的勤俭持家,这黄纸边缘粗糙不堪,一瞧就是劣质品。
秃毛笔在空中一捞,朱砂里混了佛气,重重的往符上一戳,那符却不见破,从当中开出朵金边莲花来,随即,苏忏将那火种放置于秃毛笔上,黑暗乍然而分,模模糊糊勾勒出一个虚晃的人形,黄符埋入人形之后,惭愧和尚才总算现出了模样。
一袭□□洗的发白,朴素的有些寒酸,甚至连串佛珠都没有,模样倒确实不错,长身玉立,静静的低眉垂目,一眼看上去似孤崖悬松,绝岭之雪般凛冽神圣,高不可攀··倘若不是先领略了这位惭愧大师碎嘴的本事,苏忏真要给他骗过去了。
“阿弥陀佛”惭愧大师双手合十,初次见面般冲苏忏一礼,又道,“施主,贫僧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他看上去颇为歉疚,目光都快深入到白骨之下的青苔里,滔滔不绝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吞吞吐吐道,“这井底下也不能使用道术……同样会惊醒那些人面蜘蛛。”
“……”其实不用惭愧大师说,苏忏已经看见了远处无数双绿莹莹的眼睛,只是刚醒过来,既未找准方向,也没嗅到生人的气息,才不至于一窝蜂的拥上来。
同时,苏忏还发现另一个攸关身家- xing -命的问题——他腰上的绳子松松垮垮,显然是已经断了,井口处同样不见天日,怕是有人将其盖住,目的就是让自己困死在枯井里。
“阿弥陀佛……”苏忏近墨者黑的颂一声佛号,眼前走马观花似得回顾完一生,总觉得自己是不是造孽太多,暗处竟有这么多巴不得自己死的人。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施主,”惭愧大师还算够朋友,这种时候挺身而出道,“你先走,贫僧断后”·他刚刚才开始聚魂,就是个符纸撑着的虚幻形体,连风都能透过去,更何况是这些硕大无比的怪物。
“唉……”苏忏叹了口气,穿过惭愧大师的身体,藏在袖中的拂尘抽出挥了挥——四周尘土甚大,扑了他一脸··“大师,这里我先替你看着,你往北走,见宫中妖气冲天的地方就进去,院子里会有个目中无人的混蛋——告诉他我在此处。”
苏忏拂尘一卷,惭愧大师脚底下如踏行云,转眼便要被送出枯井··“还有,你若出去后见到个眉心有火红凤纹的男子,替我揍他一拳·”苏忏笑眯眯的样子让出家人不寒而栗。
寻常人在暗无天日的环境下呆上几十年,骤然见到阳光会下意识的闭上眼睛,但惭愧大师原本就是个瞎的,他刚想把这件事告知苏忏,就已经身不由已的出了深井——什么妖气,什么眉心凤纹,他一概看不见啊,阿弥陀佛。
但双目已盲,却让惭愧大师的嗅觉与耳力都得到了提升,更何况与那些怪物毗邻而居这么久,他早就练得敏锐无比,千万条蛛丝里断了一根他都能查觉到··身处锦绣宫中,萧瑟的秋风搅动着回忆,一时扑面而来,惭愧大师伸出手,尝试着挽一缕,然那缕风却毫不留情的透胸而过。
“……哎,死了啊·”惭愧大师“阿弥陀佛”一声,撩动他那一身层层叠叠的□□,踏步而出——·卓月门不在锦绣宫中。
 ·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yin -森闭塞的地下连风都透不进了,只有那点火种颇有灵- xing -,不需要苏忏擎着,轻轻飘飘停在他的肩上··苏忏虽然跟卓月门不对盘,但在大事上从没有过重大冲突,更遑论这般落井下石——所以苏忏并不怀疑卓月门,他甚至有点担心这位半桶水的国师是不是已经被人打死了。
人面蜘蛛已经察觉到了苏忏,它们的行动很快,借助巨大的地下脉络深入井底的每一个洞- xue -之中,转眼零零散散,方才苏忏的视野范围内还有十几个巨大的- yin -影,而今只剩下三只,由那焦了尾巴尖的蜘蛛带领着。
这种人面蜘蛛同怨灵所化的络新妇并不一样,就算是白天也不能变成人形,整个模样虽然近似蜘蛛,但也有些许区别——昨夜那只就更像青蟹·还有另外一些身上覆着一层人骨,动起来时发出牵线傀儡一般的声音,倒是挺好对付,最可怕的是婴儿面。
胎死腹中或不满百日的婴儿连自我意识都非常薄弱,于万事之前却先学会了怨恨,也因而使得这份感情独一无二不可遏抑……在漫长的时间里发酵到了这种可怕的地步。
苏忏将手里的拂尘一甩,辟邪神兽的皮毛尚有点震慑作用,人面蜘蛛呜咽一声,往后退开几步,正当此时,苏忏头顶忽然一凉,女子倒垂下来的长发在他眼前扫过,苏忏手中朱砂笔往上一送,人瞬间撤步而退……却一下撞到了身后紧跟而来的蜘蛛腿。
井下的空间并不算狭小,但这些蜘蛛的体型却更为庞大,某种程度上塞的满满当当,只给苏忏留下了非常有限的跻身之地,可谓进退维谷··苏忏一折身,掌心黄符沾上朱砂在蜘蛛腿上留下一道灼痕,那怪物方才吃痛的掉下来了,后头又紧跟上一只,口中喷丝如利剑,苏忏躲闪不及,绕着他四处旋转的火种冲上来挡了一把,火焰顺着蛛丝一路烧上去,但火种也被打的稀碎,四周一时陷入深邃的黑暗中。
想来卓月门真是待苏忏不薄,这火种也不知从哪里取出来的,刹那间的离散后,竟然又缓缓聚集到了一处·人面蜘蛛吃了它的亏,也学聪明了,无数栋梁巨柱般的带毛长腿绕开火种,一味的追逐苏忏的身影。
倘若这些人面蜘蛛未曾在皇宫地底织成庞大的网状脉络,倘若中枢不是龙骨第七节 ……苏忏但可一把毁之,他以符入道善攻不善守,身形还算快,但论武艺却是差的令人发指,险而又险的躲过几轮攻势后,在这样束手束脚的环境下,终于被逼到了绝境。
“唉”苏忏轻轻叹了口气,朱砂笔架在拂尘上,周身清气盈沛,阻隔住人面蜘蛛的进攻,他背抵着潮- shi -的石墙,虽说看不出多少狼狈,但在如此前仆后继的攻势里,苏忏并未毫发无伤。
他的左肩有一个被利器贯穿的血洞,这些人面蜘蛛熟悉地形且极具杀伤力,苏忏只守不攻以一当十的情况下,只受这点轻伤,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多大的怨恨啊……为何非同自己过不去。”
苏忏的笔尖忽然凝聚着一些光点··说来可笑,他行事温吞,妇人之仁,“甲乙丙丁”四字纹中,却异常不精于中正平和的“丙丁”两路……而“甲”字纹又过于凶险,创立之初便十之八/九都是禁术,非生灵涂炭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得使用。
而“丁”字纹虽是两者折中的结果,仍具强悍无匹的杀伤力,一旦释放出来,龙脉有损不说,魂魄也会受伤,就算能超度轮回,投胎后要么痴痴傻傻,要么连人都做不成。
这些人面蜘蛛兴许一心想致苏忏于死地,但终究不过是些怨愤未平的孤苦游魂,在此之前更是连裴常远这样的老弱病残都没能弄死,说实话作为长相如此凶猛的怪物,苏忏都为它们感到可耻。
“虽说我不擅长活门之下的符咒,但这种时候总要试一试,但愿不要搞的太砸……”朱砂笔上的光点逐渐有了声势,转眼连那炫目的火种都掩压下去,四周皆是一片纯白……人面蜘蛛似乎为眼前之景所迷惑,一时放慢了攻势。
随即,一股柔和的暖风在山洞中逡巡来回,不管受伤或未受伤的人面蜘蛛全都一视同仁,被其重重包裹——这不是小范围的符咒术,倘若针对的不是体型巨大的人面蜘蛛,恐怕能席卷小半个皇城。
这些人面蜘蛛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集体四脚朝天悬空挣扎,看起来似乎是苏忏占尽上风,却只有用符之人心里明白——这一招是用来强渡怨灵的,所谓“强”,就是不管你愿不愿意,耗费自身元神,直接踹你下地狱……·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但也有踹不动的时候。
笔尖的光点消散的异常迅速,甚至有反噬的趋势,苏忏不得已拂尘一扫,在未造成更大的伤害前,强行将符咒焚毁,随即巨大的斥力冲向胸口,他肺腑受震,浓重的血腥味涌上喉咙口,他强行一咬牙,没把这口血吐出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苏忏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倒霉成的精,从来没什么一帆风顺的时候··兴许是方才那一番攻势激发了人面蜘蛛的凶- xing -,再加上苏忏身受重伤,正是欺软怕硬的好时机——眼前巨大的- yin -影呼啸而下,苏忏避无可避,强忍着胸口的闷痛抽出了身上最后一张符……·“放肆”井盖忽然被强悍无匹的力道掀翻,木制的腐朽圆盖在地上滚了两圈,重重撞在门墙上,似乎是碎了,发出一声巨响。
谢长临黑着一张脸落在苏忏面前,被气的不轻,眼眶周围血红,“苏忏,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他咬牙切齿道,“什么事不能逃出去再说以你的本事,逃不出去吗”·人面蜘蛛凶- xing -未减,还欲再上,谢长临并未转身,挥袖间风似利刃,瞬间将最前头的几只人面蜘蛛切的七零八落,只剩下脑袋和残肢,呜咽一声,慌忙往后滚。
他又道,“你顾念这个顾念那个……可曾顾念顾念我倘若我来迟一步,倘若你再入轮回,几千几百年没有下落,我该如何自处”·“……长临,”苏忏轻轻笑着,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有点撸虎须的不知死活,“我没事。”
每说一个字他的胸口就一抽一抽的疼,缓了会儿方才接着道,“你也知道,这种情况下我哪能先走”·素来都是谢长临软磨硬泡,寡廉鲜耻,一再触及自己的底线,现而今天道好轮回,居然也别有一番趣味……苏忏稍作反省,觉得自己颇有- yin -谋家的潜力。
·外伤加上内伤,苏忏提着的那颗心一稳,眼前便跟着一阵阵发黑,谢长临将他扶住,气还没下去,却又舍不得继续大呼小叫,鼻孔里出气,“哼”了一声,“知道疼了”·“知道……我素来很怕疼,”苏忏眯着眼睛,实在是不怎么看得清眼前的东西,只强撑着一点神智继续道,“魔主,你能否想个办法,将这些人面蜘蛛留在洞窟里,莫叫它们到处乱走……也别轻易伤了它们,怎么都是我父辈祖辈造的孽,冤有头啊……”·话音一停,人便直接晕了过去,额头撞在谢长临的下巴上,以硬击软,谢长临倒吸一口凉气,面色不善的将人直接抱了起来……可惜苏忏手长脚长,并非娇小女子,这姿势实在吃力不讨好。
“……”纵使谢长临有满腔的风花雪月,也得顾念苏忏渗血的伤口,不得已放弃了这个看上去漂亮却华而不实的姿势,改用背的,临到井口时从指尖落一滴血入内……四周蛛网瞬间染成殷红色,根根皆硬如木石,其上乍现乍隐一轮血印,将人面蜘蛛封于其下,不得乱走。
“阿弥陀佛,苏施主的伤可要紧”候在井边的和尚赶紧凑了上来··井下昏暗不知人间几何……苏忏巳时中便到了锦绣宫,而今已是华灯初上,惭愧大师可谓尽心尽力的靠着嗅觉在偌大的宫廷里绕了好几圈,才终于找到了妖气鼎盛的谢长临。
他虽然话多,但从来不耽误事儿,言简意赅的概括成了两句,“苏家王爷有难,忘阁下随我速救”,倒是全抓住了重点··“要紧”谢长临余怒未消,奈何这大楚的皇宫复杂的很,他又不常来走动,一下子竟连太医院在哪儿都不知道。
苏忏温暖的血从肩头不断的涌出来,渗进了谢长临的颈子里,温暖却带着点死亡的浓厚气息,但谢长临却毫无办法……他不是人类,也很少受伤,这一类的治愈术法莫说学,就连听都没怎么听说,所以他现在急需一个人来救命。
“和尚,这宫里你熟悉吗”谢长临问··惭愧大师一愣——空气里满溢着铁腥气,显然是有人在大量失血,谢长临不大可能,他说话中气很足,倒是苏施主一声不吭……惭愧大师心念一转,飞快的点了点头,“我曾去过几次,倘若这几十年格局不变,应当是北边……跟我来。”
 · ·第30章 第三十章·大晚上的,魔主背着昏迷不醒的王爷在宫闱中急奔本就是奇景,他们还没走到太医院门口,遍布皇城的眼线已经将消息传到了苏恒耳中。
卓月门正在跟她说事,闻此言,心里咯噔了一下——下午的时候,李如海曾去锦绣宫传了口谕,卓月门深信苏忏的本事,便没有继续看着··他未曾料到那井居然真的直接连通龙脉,不可擅动,因而捆缚了苏忏的手脚,让他不得已只能吃亏。
“砰”石砚落地,研开的黑墨溅的地上到处都是,卓月门及时抬袖,方才保全了自己那张欺世盗名的脸··苏恒眼中凝聚了无穷无尽的暴风雨,这声巨响下,李如海与一室宫女太监全战战兢兢的跪倒在地,除了说“陛下息怒”,连动都不敢动。
也不过短短瞬间,砚台方裂成五瓣开,苏恒便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声音中掩不住颤抖,但已经整理好了心绪,逐渐平静道,“人可到太医院了伤的如何……罢,我亲自去看一眼。”
“是……”李如海赶紧应声,对门口尚低眉顺眼数蚂蚁的太监道,“还愣着干嘛,快备驾”·“不必了国师……”苏恒一喊,卓月门已经烧着了一张符,转眼两人都到了太医院门口,和急匆匆的谢长临撞个正着。
苏忏的脸惨白,肩头的伤丝毫没有止血的意思,居然还颇具格调的淌成了一幅画,远看似浓墨重彩的江山……谢长临就算再怎么离群索居,不谙人事,也知道这一下一下的心跳是人还活着的证明,现下却越发微弱越发缓慢,仿佛随时都会停下来。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连带着,谢长临的脸色也有些发白··“让开”疾风变为封喉利刃,差点将惭愧大师身体里埋的符咒都刮出来,至苏恒面前时却被卓月门挥手化开,谢长临宛如不见底的深渊,蓦然停在太医院前,抬起了双眼,“我不说第三次,让开”·“陛下,国师……这位是……啊苏大哥怎么伤成这样,快将人送进里面。”
晏如霜听见了动静,刚从里面出来,他眼睛上还架着半片琉璃镜,人比想象中年轻很多,模样不仅斯文,个头也不高,看起来才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快准备温水,将麻沸散煎上,我的银针呢”晏如霜有些笨手笨脚,匆匆忙忙中踩到了衣袂,差点一头栽倒,幸而谢长临扶的快,他低声道“谢谢”,又慌忙吩咐,“再去御药房取一坛酒,快”·苏忏被平整的放在床上,晏如霜二话不说,将无关人等全轰了出去,连苏恒都不例外,只不过用词客气一点,别人都是“滚出去,别碍手碍脚”,对苏恒却是“请滚出去,别碍手碍脚”。
“这孩子当真能救阿忏一命”谢长临一千一万个不放心,“倘若不成,我便以元神护他心脉,接他入我妖魔道,世上宝物不知凡几,总有能救命的。”
“……魔主放心,晏爱卿的医术天下间恐无人能出其右·”苏恒气势上不能输,但眼睛却死死盯着阖上的门,只似要在当中开个洞。
晏如霜人如其貌,今年九月十三方满十六岁,是个非常穷苦的出身,倘若不是苏忏四处游历时曾帮他一把,现而今恐怕早就被饿死了··他家祖上三代行医,前朝覆灭时曾祖父还是太医院的五品提点,也因这点官职,他老人家始终觉得前朝于己有伯乐之恩,不肯受大楚恩惠,便携家带口隐居山林,至三代后,繁华不再血脉凋零……差点连晏如霜这根独苗都给卖了。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晏家宅邸藏有无数医书,晏如霜有这方面的天赋,连眼睛都是小时候彻夜苦读时弄坏的,凡一尺以外的东西皆看不太清,倘若不带这琉璃镜,他怕是也要跟惭愧大师一样,靠鼻子走路了。
·苏忏躺在床上,冷汗涔涔而下,搅和着黏腻几近干涸的血渍,将身下的床单染的斑驳不堪··随着时间的流逝,晏如霜的脸色也迅速的苍白下来,这间屋里来来回回进了三波太医——太医院选拔严格,基本上有了一定资历的年纪也都上来了,经不起这么长时间的虚耗,半个时辰站下来就有点支撑不住。
屋子里正有条不紊的进行救治,屋子外一众人大眼瞪小眼,终于有时间好好清算一笔了··首先是□□整洁模样白净的惭愧大师,他“阿弥陀佛”了一声,同谢长临道,“苏施主将我送出枯井时,曾交托我另一件事——若见一位眉心凤纹的人,要揍他一拳,受人之托不可半途而废,和尚先去寻人了。”
卓月门眉心殷红的凤纹这时候显然是个祸端,他很明智的选择了不说话··“等等……这位大师是何人为何在我宫中,又为何与魔主同行”苏恒皱着眉上下打量了惭愧大师一番,见他身形稀薄,甚至有点透光,显然不是个正常的活人,故此又问道,“嗯……无意冒犯,但大师似乎是鬼魂”·问归问,苏恒并没有得到应有的答案,因为话茬被谢长临接了过去,他显然对惭愧大师提到的“眉心凤纹”更感兴趣,“和尚,阿忏为何让你揍此人一拳,阿忏的伤与他有关”·“呃……”纵使惭愧大师看不见,也觉的此刻有点剑拔弩张。
所有的话题兜兜转转,又全聚集到了卓月门的身上·更何况今日国师大人反常的很,到现在都没说句话冷嘲热讽··“到底怎么回事”苏恒也将目光集中到了卓月门的身上,“真与你有关”·“我与苏忏去了锦绣宫……”卓月门非敢做不敢当的人,他只是还没想通这里面的关窍——是谁如此大动干戈想杀苏忏,又或者苏忏不过是附带伤害,此人真正的想埋葬的,还是多年前那一桩桩宫廷丑闻。
“锦绣宫里贡着一尊佛像,莲座上套着这串佛珠……现下看来,应当是属于这位大师·”·苏忏下到井中时,将佛珠交给了卓月门收起来,此珠恐怕常由得道高僧佩戴,这么多年仍然佛气盈沛,与惭愧大师如出一辙。
“我还以为此物失落了呢,未曾想历经这么多年,仍旧能回到我的手中·”惭愧大师将佛珠拢在手上,微微躬身道,“真是造化蹊跷……多谢施主。”
卓月门难得还礼,继续道,“随后,我们发现锦绣宫枯井之下另有蹊跷,王爷便下去查探,我本该在外面接应,然李公公中途传旨,说陛下有事寻我,我才中途离开。”
“中途离开”谢长临一声冷笑,“国师居心叵测人尽皆知,既是要离开,为何不先让阿忏出来井下状况错综复杂,你皆没有考虑”·其实卓月门是想说,他与苏忏交情不过一般,有什么理由把事情想的如此面面俱到——但顾虑到眼前众人的心情都不大好,这话出口,怕是要打起来。
他倒不是怕谢长临,只不过懒惰成- xing -,动手不如动口··“你是说李公公去传旨,才让你离开的”苏恒面色十分严肃,仿佛想起了什么,一瞬间的错愕之后声色不动,转换了一个话题,面向惭愧大师继续道,“这位大师如何称呼”·“贫僧惭愧,从黎达佛国而来,已经死了几十年。”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串佛珠的点缀,惭愧大师忽然剔除了骨子里世俗的一部分,开始真正像个得道高僧了··他的面容其实俊秀且福气,两颊略有婴儿肥,左眉上还生着一颗浅小的朱砂痣,人中深且长,一点都不是短命相,只要闭上那张滔滔不绝的嘴,怎么看怎么不食人间烟火。
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先祖在位时,曾有一位法号怀仁的大师也从黎达而来,两位可认识”苏恒又道··“阿弥陀佛,贫僧正是怀仁。”
惭愧大师也只有外在的相貌配的上“怀仁”二字,其他地方却当真“惭愧”··“贫僧曾经破戒杀生,世间万物,未能一视同仁,故此更名……惭愧。”
他低眉顺眼,那根本看不见的目光怠慢的停留在青石板上,秋风穿胸而过,凉意便从心中发散出来,惭愧大师整个人苍白且透明,这一魂也像要灰飞烟灭了··“不知大师曾杀何人”苏恒继续追问,她心里忽然有个简单的设想,倘若当年的事,值得老臣们用命去隐瞒篡改,必定有其原因,最直接的就是真相将会动摇国本。
可现下的江山是她苏恒的江山,承先人基业却也与先人无关,就算捅了天大的篓子,苏恒也有自信担的下,无需旁人打着为国为民的幌子来替她- cao -心··惭愧大师一愣,继而轻声笑道,“苍生为先,我在其后……因而不能一视同仁。”
 ·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等天色将明时,紧闭的房门终于被推开,晏如霜年轻的娃娃脸上还挂着汗水,眼睛已经肿了,像是哭着没停,一边抹眼泪一边颤声道,“苏大哥没事了。”
他的出现暂时缓和了沉重的气氛,但说实话,众人见他哭的这么欢,还以为苏忏已经没救了··“我能进去看看他嘛”谢长临悬着的那颗心一落,他向来都对苏忏很温柔,晏如霜既然能救苏忏一命,那就无异于是他的朋友,说话时不觉放轻了点。
“嗯,但不能太久·”晏如霜真的是个哭包,这时候又没忍住,鼻子一酸眼泪滚滚的往下掉,“大哥怎么伤成这样的”·“……”会哄孩子的那个正在屋里躺着,半死不活,剩下的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怎么搭腔,幸而惭愧大师肚子里装着辞海,但凡能靠嘴说的事基本难不住他,也可算是无所不能。
“阿弥陀佛,小兄弟年纪轻轻却有起死回生的医术,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袖子递给晏如霜,让他擦眼泪··惭愧大师的身体虽说还是有些透风透光,但也不全是幽灵般毫无实质,卓月门甚至怀疑倘若真让他打一拳,怕也会落得几日淤青。
谢长临一进屋,苏恒原本也想跟上,谁知这人霸道强悍不由分说,碰鼻子关上的门施了法术,别说推,就算是踹打刀劈也全无作用··故此里里外外的气氛不是尴尬就是沉默……只有和尚一人喋喋不休的正与晏如霜说些什么,把这孩子逗的一边哭一边笑。
太医院的房中,药、酒与血腥味掺杂在一起扑面而来,苏忏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肩头已经包扎好了,人还没醒,额发黏糊的贴在脸上,看起来君子端方··也是奇怪,苏忏对着所有人都能拿捏的丝毫不差,笑不是真心,怒更是稀少,唯独对谢长临常常面色不善,冷眼相加,非要他退避三舍才甘心。
倘若换成别人,定会觉得自己已经不受待见了,不如疏远客气,也好有个长久的朋友身份,但谢长临却偏偏自其中咀嚼出了“与众不同”的意味,既然在苏忏眼中自己非比寻常,那也就是说天下独一份儿的另眼相看啊·倘若苏忏能知他心中所想,怕是入土为安也能掘地三尺的从棺材里爬出来,让魔主好好清醒清醒。
“阿忏,”谢长临坐在他的身边,替他擦了擦额头,又擦了擦脸……直擦到锁骨一片方才消停下来,规规矩矩的收回手,“你啊,真是不会爱惜自己。”
晏如霜那身形坐着刚刚好的凳子,在谢长临的身下就似个小儿玩物,他几乎成一个半蹲半坐的姿势,堂堂一界之主想了想,决定利用能力之便,将自己化成了少年模样,坐着刚刚好,也不吃力了。
他从几千年前就不再用此等模样出现,一来曾与人打赌,说以后定会长的比他高大,二来实在模样可爱,没什么威慑力··就在这时,苏忏挣扎着第一次醒过来··他是疼醒的,麻沸散的效用已经见了底,包扎外伤的布条上又用酒沾了药,渗入血肉中时几乎跟刀搅了一遍,能忍到现在才醒,还是苏忏的神智对黑暗过于眷恋的结果。
这一睁眼,目光与少年模样的谢长临撞个正着……·“哈……哈哈……嘶……”苏忏不知死活的笑了两声,扯动伤口一时表情都有些扭曲了,还不忘阻止谢长临徒劳的想挽回颜面,“别……别变回去,你这样挺好的。”
跟个半大的孩子没什么区别,不知为何,苏忏对他这个模样更有亲近感··“……”谢长临纵容苏忏真的没完没了,居然真的维持这副模样瞧着他,无奈道,“阿忏,我毕竟是魔主,你这样我很没面子的。”
“我之前一直觉得你长高了,至少比在鬼市相遇时高了一点,”苏忏眼睛里笑意不减,望着谢长临道,“你是不是刻意自己加了半寸”·“瞒不过你……阿忏,你看,你这么在意我。”
谢长临顿了顿又道,“还好,我将你救回来了·”·“多谢魔主救命之恩,”苏忏笑急了,轻轻咳嗽两声,“等我伤好了,可去清源观中喝一杯酒。”
边边角角的黑暗又逐渐占据了苏忏的视野,他话音越来越低,最终消弭在温暖的室内,不设防的又昏睡过去··谢长临低着眼睛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面上的笑容不深不浅,等苏忏的呼吸平和下来,这才站起身子,又成了那个不苟言笑且狂妄自大的妖魔界主,他在苏忏的枕边放下一块黄帕,里面像是包裹着什么,棱角分明。
门在谢长临的挥袖间被打开,将外头的人惊了一下,齐齐回过头来看着他,谢长临说话也不拐弯,直接道,“他需要休息,我们去别处好好算算这笔账·”·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作为主人家的苏恒被他抢白了不止一回,这时候却也生不出什么怨愤心,只是应付似的摆了摆手,“去御书房吧。”
大太监李如海仿佛是知道他们迟早会回来,所以没有大动干戈的带一群人围到太医院去,反而在御书房里续了一夜的蜡烛,此时正低着头站在书案后打盹··他看上去年纪颇大,眼睛常年眯着,耳朵也时好时坏,但外头有一点动静,他立马警醒过来,小心的护住了桌上的蜡烛,防止猝不及防的一阵风将这点如豆灯火都吹灭了。
“陛下回来啦”李如海看到这么多人也并不意外,轻轻的招呼一声,又吩咐打下手的小太监道,“御膳房温了珍珠莲子粥,去拿过来。”
随后他自己十分懂规矩的从外面将门关上,驱散了等着伺候的人,只留下两个侍卫在门前守着··这里面,惭愧大师是个死人,双目已盲并且记忆大部分还停留在几十年前,与这三个“年轻人”又不算熟悉,所以他纵使有再多的话想说,这时也只能偃旗息鼓般的站在一边,念他亘古不变的佛经。
谁知他这样突如其来的安静却看起来更像是心虚,锦绣宫中发生的事,前半段由卓月门掌握但无关紧要,最接近核心的部分除了苏忏,就只有惭愧大师一人知道··目光没有实质更没有声音,就算惭愧大师的感官再怎么灵敏,也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了众人焦点。
“大师……”最终还是苏恒先打破了沉默,开腔问道,“你是如何与我皇兄相遇,又为何出现在枯井之下”·安于清净的惭愧大师突然被点名,着实吓了一跳,他茫然的抬起头,眼神也落不到实处,飘忽的停在书架上,“啊”了一声·随后明白了苏恒在问什么,低声笑了笑,“枯井是贫僧尸首腐化之处,直到十几年前方才送我枯骨返回黎达,这么长时间了……”不等苏恒继续问下去,坦诚待人的惭愧大师又开始知无不言,“阁下既称苏施主为皇兄,又被宫中诸人所敬畏……敢问可是大楚皇帝陛下”·他大概是觉得自己已经死透了,也不在乎多造点孽,又道,“也就是说崇安皇帝已经亡故,入土为安了”·“……”且不问这位崇安皇帝正是大楚备受推崇的先帝,他还是苏恒和苏忏的亲生父亲,惭愧大师忽然问候已故之人,真是有点缺了大德。
“阿弥陀佛,贫僧只是对崇安帝有些- yin -影,非不敬之意,更何况……”惭愧大师颇有点圆话的水准,心绪平和的接着道,“崇安皇帝在位期间勤民听政,旰衣宵食,实乃大楚之幸。”
想必这话有一半他是打心眼里这么想的,所以还不算太违心··“数十年前,崇安帝方值束发之龄便已有深沉心计……”惭愧大师忽然一停,御书房燃着木樨香,风透不进来因而也不算冷,一众人皆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以至于这一瞬间形成了种诡秘的寂静。
·“阿弥陀佛·”惭愧大师想了想,他的嘴本就不如老臣们来的严实,大楚也不过是他曾经走过的土地之一,人既已死,繁华皆是过往云烟,也没什么可说不可说的。
于是,他便又道,“各位,贫僧有一事相求·”·苏恒独力支撑大楚许多年,人人都道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却不知这“难”在何处,又有多“难”……大环境的磨砺下,让她生就一颗敏锐的心,刹那间觉得这事有人不宜在场。
投向谢长临的目光很是□□,苏恒就差将“滚出去”三个字贴在脸上了··“……我跟阿忏保证过,不会对你们大楚的事情横加干涉,更何况除了人,这些浑水我也不感兴趣。”
谢长临自袖中掏出一只玉雕的萤火虫,翅上花纹精细,但似乎自中间截断了些,看起来本该有一对··他将此物塞给惭愧和尚,道,“另一只在苏忏枕边,你们说什么他自会听到……用完之后归还于我,否则,我便当大楚收下了这份定情信物,不日上门提亲。”
“……”苏恒心里骂了一圈的娘·· ·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崇安帝原名苏衍之,旁庶而出,亦非长子,更是亲眼见证到了一次夺嫡之争,从此行事越发低调,他故作养尊处优般的年幼无知,小心翼翼的护着自己和母妃,松懈旁人心房,直到那年黎达佛国的高僧东渡而来……·怀仁和尚虽然目盲,却当真长的一表人才。
大楚民风开放,有些达官贵人家的千金小姐仅是为了见他一面而来听枯燥无味的讲经,偶尔甚至出言调戏……年轻姑娘们天真浪漫又不存坏心,怀仁和尚也不计较。
就这样在大楚皇城里住了两个多月,一日,和尚在院子里打坐,听见了女子的哭泣声,断断续续绵绵不绝,他六根不净,从来见不得人哭,便寻着声一路摸了过去·祖皇帝器重他,与他论经相处皆很愉快,又见他是个瞎眼和尚,便许他后宫行走,这一走,就走到了寂寥落寞的冷宫。
祖皇帝有大将之风,杀伐决断一时俊杰,但本- xing -好色且易怒,后宫二十六苑,填的满满当当,自然也有年老珠黄或其他原因下放到冷宫中的··“阿弥陀佛”怀仁和尚止步在院外三步远,低声问,“里面的施主,为何如此伤心”·冷宫里住着三个女子,有两位年轻貌美正当年华,不过是被娘家所累,连皇上的面都没怎么见,忽然就遭了抛弃,丢到这“不可说”的院落里来了。
“自入宫后,小女子便无父无母更无夫君,天下偌大,竟无安身之处·”里面的女子答··“阿弥陀佛”怀仁和尚便一撩僧袍,在锦绣宫门前盘腿而坐,“施主听我讲经吗”·于是,这笔生意就强买强卖的做了起来。
怀仁和尚在讲经堂结束功课,就到锦绣宫门口替里头的姑娘们排解心忧,他的脚步始终停在门前三步远,刮风下雨未敢丝毫逾矩··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三教九流·出家人心无挂碍,却始终要顾念女子名节。
风言风语在人多眼杂的宫廷里发酵,等忙于朝政的宏昌帝反应过来,妖僧秽乱后宫的事已经传的有模有样了,在有心人的营造下,牵扯到的不只锦绣宫,还有一干众臣之女,乃至官阶几品的后宫嫔妃……·“……魔主说枯井之下,皆是女子和孩童尸骨,想必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故事并未说完,苏恒忽然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打断了惭愧大师。
她根本无需考证这段陈年往事是真是假,单以老臣讳莫如深的态度来说,恐怕八九不离十··至于崇安先帝在里面起了什么作用,苏恒得继大统,不可能不明白其中凶险——就算大楚皇室子弟皆摸骨记载有好有坏,但若前头阻碍其路的所有苏姓皆已亡故,皇权不能旁落,只要布局精巧,全身而退,这位子终究只能是苏衍之的。
“抱歉,”惭愧大师低垂着眼睛道,“那些井下故人都是无辜的,还请您放下芥蒂,渡他们往生·”·往事已过数十载,再去追究谁对谁错实在没有必要,更何况苏恒心里一清二楚,真要掘墓挖坟似的去查,理恐怕不站在她这边。
更何况惭愧大师虽然为人坦率,经常多话,但这个秘密却至今未有丝毫泄露,被妥善的压在了心底,直到现在方□□裸的撕开外面一层表皮,让苏恒这个有能力解决的人,看到了里面鲜血淋漓的东西。
“既是无辜,又关系大楚龙脉,此事我会善加处理……当务之急,还是要等皇兄将伤养好·”苏恒不等惭愧大师继续慈悲为怀,又道,“皇兄养伤期间,我会拜托国师与魔主将龙脉之上安家落户的人面蜘蛛全部冻锁住。
此事稍有不慎,将会累积大楚百万臣民,我不可冒险,也望大师理解·”·惭愧大师对此并无太多异议,倘若这件事好解决,他自己但可一试,也不必拖延至今了。
他说的这个故事其实并不算完整……惭愧大师是梨达来的高僧,牵扯两国友交,就算有什么错漏的地方,也必须五花大绑的遣回梨达方能论罪··可最终,惭愧大师却死在大楚国内,尸身坠于枯井之下,三魂七魄全数附着于蛛网,消磨的只剩这一魂——倘若想投胎转世,还得比别人慢上二十载。
世间嗜血杀人的方堕魔道,入魔道便永世不可步入轮回,一旦被修道人斩杀,魂魄便归泰山府君统辖,要受诸般苦楚,最终消弭殆尽,但只要不沾生人之血,终归还有机会重新来过。
惭愧大师自杀而亡,将一身佛气散尽,一部分放在这些人面蜘蛛的身上,磋磨怨念和杀气,另一部分则用来强行封印,若非今年中元节后,宫中遭逢巨变,恐怕人面蜘蛛们仍然处于昏睡状态,也挖不出这一段前尘密辛。
更甚者,当年宫中有涉之人皆得他一份庇护,一般妖魔无法近身··太医院中,苏忏正在半梦半醒之间,耳边的暖玉笼罩一层淡蓝色的荧光,将御书房里的话传达的一字不差。
此玉受谢长临的感召,只与苏忏一人同心,所以纵使晏如霜就坐在他的咫尺范围内,又是擦汗又是喂水的,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被强行灌注了一大堆的烦心事,导致苏忏第二次醒的很快,耳边仿佛还响着惭愧和尚的声音,他生无可恋的看了看头顶帷幔,沙哑着嗓音问,“如霜,什么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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