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修 by 古玉闻香(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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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修 by 古玉闻香(上)(2)
·莫仲贤微微皱眉道:“往东三十里有个地方,冬日里有狼出没,但现在是夏日,狼群不会随意跑出来·”·关灵道点点头,独自一个人往东而去,沿途上翻着草小心找着。
天刚放亮,他果然在一株散发清香的原木之下,找到了一个三四尺长的尸体·身体早已经开始腐烂,惨不忍睹,身上却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与莫仲贤所述的无异·· · ·第19章 第二个故事·上清宫弟子们四处寻找尸体,只有计青岩、宋顾追与石敲声留下来,守在外面。
计青岩飞到门口一株的古树上,坐下来闭目打坐,宋顾追便与石敲声坐在院子里低声闲聊··“莫仲贤呢,睡了” 石敲声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两天没有閤眼,已经是累得挺不住了·” 宋顾追把门关起来,“刚才还在抱着哥哥的衣服不放·”·树上突然间传来翅膀扑打的声音,宋顾追微一抬头,只觉得身边一阵清风扑面,计青岩已经落了下来,站在树下。
他手里拿着一张摊开来的纸条,长约数寸,低头看了片刻··宋顾追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出了事,悄悄走上来问道:“青衣传来的消息说了些什么”·计青岩把地条递给他。
仙侠修真欢喜冤家·宋顾追接过来一看,也是低头沉默不语··【白家家主白霖经商以来,明里虽然重诺仗义、行事坦荡,暗地里似乎也有十几条人命在身上,却只是有些传言,没有证据。
白霖之孙女白兰心因下人欺负侏儒,曾经训斥过下人,叫人帮他包扎伤口,的确对他不错,却看不出是否有男女之间的感情,不敢断言·十日前白兰心去镇口庙中还愿时不小心失足落水,几乎溺水而死,昏迷不醒。
白家的人赶到时,侏儒正紧紧抱着她控水,那时白兰心头发披散,全身- shi -透,衣衫散乱·白霖叫人将此事压了下来,吩咐人不得外传·后来不断有人向莫伯贤两兄弟身上泼脏水,似乎想把他们赶出白屏镇,不知道是谁在背后主使。
】宋顾追沉静了许久:“所以白家小姐对莫伯贤并无意思,只不过是心善”·计青岩不言语·他向来揣摸不到女子的心,也从来没什么兴趣,但他觉得以白兰心的千金之躯会喜欢莫伯贤这个侏儒,实在是难以置信。
宋顾追轻声道:“莫伯贤小时候得了白霖的许诺,虽说自己有自知之明不敢提起,想必也一直惦记着此事·后来白家小姐对他好,他难以控制心意也是有的。
但要不是几日前在河里救了白家小姐,有了那番亲密的接触,恐怕他也不会不知道天高地厚·”·“白小姐即便知道,也未必愿意嫁给他·” 计青岩淡淡道。
想必他自己也知道,白小姐对他并无情意,只不过是太想要,才说是两情相悦,借着上清宫的势力来逼迫白霖··“如果当初指使人往两兄弟身上泼脏水的是白霖,那日我去说亲之时,他定然是气得不轻。
他碍着自己重诺的名声,又碍着上清宫的势力,不得不成全莫伯贤和孙女的婚事,却也是骑虎难下,心中早已经打定了杀他的念头·” 宋顾追皱起了眉,“此事怪我。”
计青岩沉默片刻:“今后需得调查清楚·”·现在说什么也没用,这条人命之没了,倒有一半的责任在宋顾追身上,怎么推脱也推不了··此事换做是计青岩,他定然不会插手,上清宫里没人敢对计青岩提什么要求,他就是有让人噤声的气质。
因此对于照顾莫仲贤这样的事,计青岩根本不擅长也不愿意,这种事向来都是宋顾追处理的··“是·” 宋顾追低着头道,“回上清宫后我自去领罚。”
听魂的人难寻,他当时想的便是如何让莫仲贤心甘情愿,因此尽量对他有求必应·他从开始就对莫仲贤温和照顾,那时他能说什么,难道脸一变告诉莫仲贤,你哥哥是个侏儒,别痴心妄想,别自不量力你看你哥哥这个样子,白家小姐会喜欢他这话本应该是白家的人来说的,甚至白小姐亲口说更好,却不该由宋顾追开口。
他只是没有料到白霖这么狠·不当面说清楚,背后直接把人杀了··他当时应该想办法置身事外,可是他没有·如果莫伯贤后来拿着鸡毛当令剑,因为弟弟去了上清宫而仗势欺人,被白霖杀了,这条人命还算不在宋顾追的身上。
可惜,就是因为一念之差,莫伯贤这条命如今倒是归咎于他··“现在该怎么办” 宋顾追安静了很长的时间,又轻声问,“是否该杀白霖”·计青岩许久不语,低声道:“上清门规不许我们插手外面的事,怕的就是牵连不清。”
如今是乱世,修仙界和凡间的界线模糊,将来只怕谁都得淌这个浑水,就连上清宫也难以落得干净·”·宋顾追皱眉道:“凡间自有律法,此事不涉及修仙者,本该由凡间的官府判处。
莫仲贤只说是白家的人把他哥哥杀了,白霖死不肯认罪,如果我们就此为莫仲贤杀人报仇,草率了些·白屏镇人本就仰慕白霖,厌恶莫仲贤两兄弟,这事做的不好便会引起众怒。
到时候水行门以此为借口声讨上清宫,麻烦也是不少·”·两人正默然不语,却听见门那边有些轻微的动静,宋顾追走过去开了门,却见莫仲贤不声不响地站在黑暗里。
宋顾追轻轻拉住他的手腕,莫仲贤本来没有动静,却突然把宋顾追的手一甩,狠狠关上门,自里面上了锁··宋顾追站在门口不语,慢慢地走到计青岩身边道:“宫主,此事由我不察而起,也当由我结束。
等莫伯贤的尸体找到,我暗中去杀了白霖便是,尽量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责罚由我一人承担·”·计青岩斟酌片刻:“不可再仓促行事·”·莫仲贤不知不觉地红了眼睛。
其实,他也不清楚兄长是不是跟白兰心两情相悦,但兄长说他与白小姐互相都有些意思,他也就顺着兄长的意思这么说·兄长照顾了他一辈子,难道他也像外人一样,说他做白日梦,嘲笑他他能自己去上清宫,抛下兄长不管不顾·提亲有什么错白霖本可以不答应这件婚事,何苦表面答应下来,背后把他的哥哥杀了他就是厌恶被兄长逼到墙角,骑虎难下他是高高在上的白员外,自己和兄长却都是沟渠里老鼠一般的东西,也敢跟他攀亲·不自量力是么好,我让你死·兄长死了,当初的承诺也就一笔勾销,不用履行什么,也不用有这么个东西住进他家里给他添堵·莫仲贤静静地走进卧房里坐下来,从窗口望出去。
紫檀宫的人就在十几丈之外的树下闭目打坐·他害怕这些人,也不想跟着他们走,但他如今总算明白了自己的地位··他就是个谁都争抢的物件,上清宫保不住他。
既然保不住他,何苦要淌这浑水为他报仇宋顾追为了他甘愿领罚,他怎么好意思·说到底,都怪自己没有用,孱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
如果他自己有本事该多好不用靠任何人,自己就能把白霖给杀了,谁都不用求,谁都不用拖累·莫仲贤下意识地从包袱里取出那块蓝色的灵石,光并不强,绚烂美丽,有种叫人心安的感觉。
这是他最喜欢的东西,心情不好时便会捧出来看,时常也会抱着睡觉·莫仲贤摸着灵石表面深深浅浅的痕迹,啪嗒一声,眼泪敲在上面··蓝色光芒略微明亮了些,莫仲贤却怔怔没有发觉,无声无息地躺下来,蜷缩着身体将灵石搂在怀里。
没有了哥哥,大仇难报,上清宫保不住他,现在他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一个人··仙侠修真欢喜冤家·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似乎是做梦似的半睡半醒·莫仲贤在黑暗中不安害怕着,脑海里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说道:“想报仇”· · ·第20章 第二个故事·远处飘来阵阵腐烂的尸气,引得路人为之侧目,纷纷捂着鼻子望向身穿杏色衣服的男子。
男子不以为意地疾步赶路,背着的麻袋满是尸臭之气,突然间眼前一晃,一个身披玄色厚重道袍的男子站在他的跟前··夏日炎炎,关灵道浑身上下都在冒汗,计青岩白皙的脸却干干净净,连点油水都没有。
关灵道擦着汗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脸上还是通常一样:“三宫主,我把他兄长的尸身找到了·”·计青岩将麻袋挑开,露出一个残缺不堪的头颅,伤口似是被野兽所咬,身体也早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在哪里找到的”·“三十里外的深山之中,身边有把斧头,旁边有棵树砍到一半,那样子就像是正在砍树的时候,被狼咬死——我满身都是臭气,这里有没有洗澡的地方”·宋顾追和石敲声这时候从后面赶了过来,关灵道却已经开始脱衣服,沾了血的杏色外衫解开,又去拉白色的领口。
计青岩看着关灵道散开了中衣,露出白皙的前胸,太阳- xue -上的青筋忍不住微微跳动:“穿上衣服,否则以门规论处·”·上清弟子需衣着端庄,在宫主面前尤其如此,否则便是大不敬。
关灵道满身都是尸腐的气息,心中不禁气苦,笑着说道:“我背这尸体走了一两个时辰,气味早已经受不了,我先去洗个澡·”·他抱着衣服就要去十几丈外的小溪,计青岩瞄了一眼附近紫檀宫的人,手中的树枝忽然飞起,灵动地卷住关灵道的手腕:“外面人杂,去后院找个无人的地方洗。”
关灵道把衣服裹紧了,边走边笑:“三公主真是对人好,我这么好看的身子也是不舍得给人看呢·”·“……”计青岩的青筋又开始猛跳。
一个男人,身子能好看到哪里·石敲声和宋顾追蹲下来仔细看那尸体·计青岩简短地把关灵道的话重复一遍,石敲声喃喃自语道:“看齿痕不像是狼咬伤,夏天深山里有足够的食物,狼群不会随便跑出来。
况且这里的狼群都是荆狼,体型比这大许多,这齿痕不像是狼留下的,反而像是犬类·”·计青岩静静不语··不是狼咬死,而是被狗咬死,尸体又被丢弃在荒山里摆成那副样子,莫伯贤果然死得不明不白,被人杀害这件事可以确定了。
计青岩道:“让莫仲贤出来看看吧·”·他们如今站在镇子外的路边,远处镇口围了不少人,低声议论·计青岩不经意地回头一看,门口站了个消瘦的少年,双目大睁,脸色半青半白地望着地上的尸体:“那是我哥哥。”
话音未落,他趔趄着疾步走过来,扑着跪在尸体面前,却不说话也不哭,只是静静地摸着被咬烂的头颅:“被什么咬死的”·那声音微微颤抖,却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有些不对劲。
“狗·” 石敲声从身体上捡起几根深色的毛发,“其中一只有黑色的毛·”·莫仲贤没有像昨天那样要宋顾追帮他报仇,他紧紧握住尸体的手,不再同其他人说话,啪嗒一声,眼泪滴落在尸体上。
这时候谁也说不了什么,莫仲贤抱着那腐烂的尸身,低下头,肩膀轻轻抽动,无声无息地掉下泪来··莫伯贤死时被咬成这种模样,想必受了极大的痛苦,场面实在有些叫人不忍看,不但计青岩等人没有出声,连远处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下来,远近只听见莫仲贤的低声抽泣。
关灵道这时候已经从后院洗好走了出来,换上随身带着的干净衣服,一身暖杏,站在石敲声身边,又恢复到平时那副德行··不知哭了多久,莫仲贤的双目肿胀不堪,哑着嗓子说:“我想把哥哥抬进屋里去,我想跟他待一会儿。”
这尸体难闻成这样,放进房间里肯定难以忍受,宋顾追帮着他把尸体抬进了房间,莫仲贤随手把门关上锁了:“各位道长随意,我跟哥哥单独相处一会儿·”·在场的没有人不觉得莫伯贤该死,即使是宋顾追,也不会怜悯他哥哥。
在他们看来,莫伯贤想借助上清宫的势力逼婚,死了也没人可惜·此刻没人能明白他的心情,也没人可怜他们,只有他自己·哥哥死了,在外人看来是自作自受。
这时候外出找人的弟子们已经陆续回来了一些,也不敢议论什么,只是在旁边站着等候··关灵道压着嗓子对石敲声说:“现在是要怎么办”·“不清楚,等待吩咐。”
石敲声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哥哥被人丢在狼群出没的地方”·关灵道面不改色地笑:“我猜的,你们不是说可能伪装了意外这里附近又没什么盗匪流民,除了野兽还能出什么意外”·这话勉强说得过去,石敲声也不再多想,笑着道:“刚进上清宫就立了功,三宫主必定会奖赏你。”
关灵道心想他不把我杀了就好,还赏赐些什么·想到这事,他不由自主地瞄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计青岩·他想不通,那天晚上计青岩究竟在后面的山里做什么,三更半夜的,难道就是去洗个澡·不知不觉地想得多了些,突然间,计青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睁开双眼,目光瞬间向着他投过来。
关灵道躲避不及,被他抓个正着,一时之间难以反应,只好轻咳一声笑了笑··计青岩沉静了半晌,开口道:“关灵道随我来·”·关灵道不料计青岩竟然开口唤他,不能推脱,只好服服帖帖地走过去,仍旧笑着:“三公主有事吩咐”·计青岩慢慢向着无人之处走过去,关灵道完全不清楚自己究竟怎么了,也看不透计青岩的表情,心中竟然有些不安,只好跟在他身边:“三公主叫我来,有什么事”·仙侠修真欢喜冤家·计青岩在僻静之处停下来,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想问什么,可以现在问。”
关灵道一时之间哑然,又连忙笑着:“你那天晚上为什么在深山里”·“我在巡山·” 计青岩面不改色··关灵道闭了嘴,计青岩说他在巡山,那么所有的人都会相信他在巡山,即便他巡山时去泡了个澡,也不值当得大惊小怪。
反之,关灵道就算再真诚,就因为他这张桃花乱飞的脸,也比不上计青岩说谎来得叫人可信··计青岩又问:“你呢你又为什么深夜里在山中乱转”·关灵道憋气地说:“我去偷看你洗澡。”
计青岩立刻转头看着他,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关灵道却莫名地觉得计青岩的青筋似乎又在跳动··许久,计青岩终于道:“你去吧·”·“是。”
关灵道有些意外·这什么意思,就这么算了·计青岩见他没有动静,道:“你想留下来,让我拷问你那晚究竟在做些什么”·关灵道转身就走。
日落西山,莫仲贤的门总算开了,少年浑身是血低着头走出来·屋子里闻起来像是屠宰场,莫仲贤的神色却是意外地平静,艰难地、半拖半拉地把莫伯贤的尸体抱去后院的空地。
宋顾追想让人帮他,莫仲贤执意不肯,自己拿了一张铁锨,一声不吭地在地面上挖土·众人静悄悄地看着,其中一个弟子的手指一弹,地上突然有爆炸声响起,莫仲贤面前的土坑被炸深了些。
他被吓得一跳,跌落在地上抬头看着四周,脸色发白:“各位不如去别的地方,我要把哥哥埋葬了·”·宋顾追喝令那弟子退下,让其余的人全都去前面。
弟子们静悄悄地听着后院的挖土声,有些不耐,窃窃私语:“我们半刻的时间就能做好的事,他逞什么能非要自己挖·”·折腾到三更,莫伯贤的尸体终于入了土,莫仲贤满身都是腐泥,一声不吭地跪在坟前,眼泪又扑扑簌簌地掉落下来,轻声道:“哥,你从小就待我好,别人欺负我的时候,你总是护着我,替我被人打。
现在所有人都觉得你活该,都觉得你该死,我不会去找他们帮忙,你的仇我自己来报·你临死前受了多少的苦,我一点不少地全都还给白家的人·”·说罢他把眼睛一抹,慢慢从后院走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宋顾追的面前:“我去洗个澡,睡一晚,明天就跟着你们离开这里。”
宋顾追觉得有些意外:“不报仇了”·“不报了·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事本来就是我哥哥不对在先,白家小姐既然对他无意,他不该痴心妄想,这是他罪有应得。”
莫仲贤的声音有些凉淡,“我哥怕是被他家的狗咬死的,上报官府也就是了,一切交由官府处置·”·计青岩与宋顾追互看了一眼··事情能这么解决实在是再好不过,顺利得叫人难以置信,宋顾追皱眉道:“既然要上报官府,还需得把你哥哥的尸体挖出来。”
莫仲贤摆摆手:“明天再上报官府吧,他们若是要看我哥哥的尸体,直接挖出来便是·今夜迟了,我先去睡个觉·”·宋顾追只觉得莫仲贤浑身都不太对劲,似乎太过于平静,却也说不出来什么,问道:“你真的没事”·“没事,哥哥死有余辜,他活该的。”
说着莫仲贤抬起头来,“各位为了我的事连日奔波,我感激不尽,今晚我把哥哥的东西收拾干净,明日报了官就跟着你们走·”·宋顾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莫仲贤低着头回了房间,把门锁上。
周围的人全都沉默着,刚才一路上抱怨莫仲贤给人添麻烦的弟子们也噤声不语,一片安静之中,从两天前开始就没出声的紫檀使走了过来:“明天他跟着我们走·”·这话像是捅了马蜂窝,弟子们这时候谁也忍不住,虽不敢说话,却也都愤愤不平。
计青岩冷冷的没有出声,气氛越来越紧张··石敲声看这架势怕是要在这里打起来,赶紧说道:“这两日我们寻找尸体,调查死因,紫檀宫并没有出手相助·当初老宫主虽说过一旦发现听魂的人,定然会送往中原,那是因为中原地区魂修太多,比我们这里紧急。
但东南地区魂修也是不少,怎么也得让我们留下他一年半载,此事紫檀使还需同我们老宫主商议——”·话说到一半,石敲声突然噤了声,咽喉上抵上一样锋利无比的尖锐之物,正是紫檀使锁链顶端的尖刺。
紫檀使的半边脸被面具罩着,看不清楚表情,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要不是你们管他哥哥的姻缘,他哥哥也不会死,也不会闹出这许多事·上清宫有错在先,听魂的人当由紫檀宫来管。”
石敲声的咽喉被刺破了皮,浑身冒汗,脸色惨白,关灵道轻轻拉着他的手臂往后退,把他拉走了··计青岩还是不吭声,宋顾追明白他的意思,说道:“三宫主只是带人来处理莫仲贤兄长的事,之后的事该由老宫主与紫檀宫商议,我们只管把人带回去,其余的都不管。”
换言之,把人带回去是指责所在,就算为此开打也不会含糊··说完他又道:“况且今天夜已深,莫仲贤和周围的镇民也已经睡了,有什么事不妨明日再说。”
这里的确不是开战的地方,有违仙界律例,紫檀使沉思片刻,往后退了几步:“那就明日再说·”·情势顿时缓解了些,上清宫和紫檀宫的人各自回到自己休息的地方,稍作休整,养精蓄锐。
关灵道只觉得紫檀使的言行举止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来是怎么回事,向石敲声说道:“这些人说话办事像是没有情绪似的·”·“听说早年不是如今,近来才这样。”
石敲声在一块平整石头上坐下来,“也许是修行了寡情清冷的术法·”·关灵道眉毛一皱,小声笑着说:“我觉得我家公主走的才是清冷天仙的路子,紫檀宫的实在算不得什么。”
·仙侠修真欢喜冤家计青岩的脸色微青,目光向着另外一边,似乎什么也没听到,转身走了·石敲声忍不住有些头痛,闭上双目呈打坐之态:“你要得罪三宫主是你的事,别连累我遭殃。”
“好·” 关灵道笑着在旁边的地面上一躺,几日来的疲倦袭上,眼皮子打架,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也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关灵道睡得迷糊中,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 ·第21章 第二个故事·关灵道睁开双目··声音是从镇里传出来的,空荡悠远,凄厉苍老,叫人根本无法入睡·四周的人或者在打坐,或者在躺着休息,很明显的谁也没听见,只有关灵道自己。
他立刻翻身坐起来·坏事了,有魂修在杀人·声音悠悠荡荡地满含痛苦怨愤,在寂静的夜里让人寒毛直竖,关灵道的呼吸略微加重,又冷静地躺下来。
就算有魂修也不妨事,莫仲贤一定也听到了,不多时就会开门出来··他闭上眼等待,莫仲贤的门紧紧关着,没有打开来的迹象·远处痛楚的声音却丝毫没有减缓,反而有飘飘荡荡越来越近的迹象。
怎么被杀死的灵魂竟然朝着这里而来·关灵道望着莫仲贤的屋子,慢慢地坐了起来·这次的魂修与上次在西华村的不同,有条不紊,不像邱之叶那样杂乱,魂力似乎也更强大,足以让灵魂痛苦得恨不得魂飞魄散。
关灵道悄无声息地来到莫仲贤的门口,用手指头沾了唾沫,轻轻在窗户的油纸上捅出一个小洞·周围起了一阵若有似无的清风,关灵道周身微寒,却没太在意,只是透过那小孔往房间里看着。
很黑,很暗,什么也看不清,却隐约有火烧的味道··关灵道皱着眉站直了身体,悄悄把门打开,突然间木门一声响亮的断裂,关灵道立刻回头,只见计青岩只穿了白色的道袍,清冷似冰地站在身后,面色- yin -沉。
屋子里瞬间点了灯火,传来莫仲贤的声音:“谁有什么事”·计青岩迈步走了进去,关灵道在门口站着不动,不多时,里面响起一阵动静,只听见莫仲贤平静地说:“计宫主有事找我”·周围睡着的人逐渐惊醒,火把亮起,纷纷扰扰不清楚出了什么事。
宋顾追疾步走过来,面色凝重地进了屋子:“出事了”·莫仲贤双腿盘着坐在床上,完全没有刚才睡觉的迹象,身上布满莫伯贤的尸体留下来的血痕,尸腐气弥漫着还没有散去。
他的身边有个火盆,里面是刚烧过的黑色灰烬,莫仲贤的脸像块白板一样无动于衷··宋顾追一时之间难以反应,闭着嘴说不出话来··计青岩安安静静地坐下来,袖子轻拂,门“砰”得一声关上。
“谁教你的” 他问··外面的杂乱声顿时隔绝开来,房间里隐蔽许多··“什么谁教我的” 莫仲贤的模样看起来有些不明所以,睁着一双大眼,“我晚上睡不着,起来思念哥哥,计宫主是什么意思”·计青岩冷淡地看着他。
宋顾追心里面发凉,勉强道:“三宫主杀魂修已有五年,你别让他试探你体内的魂气,痛苦难受不说,如果有,那就是死路一条·”·莫仲贤的脸色忽青忽白,像是被戳到痛处一样,看着他们不肯说话。
“去派人看看白霖是不是已经死了·” 计青岩淡然地开了口·这话是对着宋顾追说的,目光却望向莫仲贤··宋顾追的思绪纷乱,一声不吭地走了。
“谁教你的”·莫仲贤的脸色- yin -沉,咬牙切齿:“关你什么事”·计青岩不再出声,闭上了眼睛。
不多时,莫仲贤的呼吸声越发沉重焦躁,恼恨地说道:“我和我哥哥的事,你们懂什么”·计青岩还是没有出声·他从来就不是个很好的聆听者,对人也难以产生同情,各家各户都有自己的恩怨和过去,谁也不比谁活得舒服。
修仙界如同凡间一样有了律法,那正是再好不过的事,做决定也简单明快许多·夺舍者死,邪魔外道者死,魂修者死,与他的愿意或者不愿意没有关系,黑白分明,破律者死,没有回旋的余地。
莫仲贤的声音哆嗦:“你这个狠心无情的人,冷血、傲慢,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从来没人欺负过你你有没有被人用石头扔过,有没有被人嘲笑过丑陋矮小,有没有被人骂过是个不详之人肯定没有是不是因为你就是命好”·计青岩闭着眼睛,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只让人觉得他生- xing -就是冷漠没有感情,对什么也无动于衷。
“我们两兄弟从小就被被镇上的人欺负,但我们相依为命,也没有什么痴心妄想·前些日子我哥哥救了白兰心,白霖不但不感激,反而放任下人们冷嘲热讽地把他打发走。
你不是派人查了么我哥被人嘲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镇里的人也侮辱践踏我们,根本就是白霖暗中叫人把我们逼走哥哥当时除了救人,规规矩矩地什么也没做,白霖为什么要仗势欺人他能仗势欺人,就不允许哥哥仗着上清宫的势来欺负他我才不管白兰心是不是喜欢哥哥他孙女出身高贵是么,那就让她嫁给一个谁也看不起的侏儒”·计青岩像是没听见似的,还是没说话。
莫仲贤的声音不自然地颤抖:“你以为人- xing -本善么要不是我听魂的本事难得,谁会管我们我求着你们给我哥哥结亲又怎么了白霖不就是这么霸道行事的,还创下了这么大的家业我们就是不如他心思深沉,两面三刀,信了他的话。
他比我哥哥更该死”·说着说着,他又忽然笑起来,- yin -森森地有些诡异,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你想过么其实,要不是镇民把我游街,你们上清宫也不知道这白屏镇中有我这个听魂的人在。
你们不来,我哥不会死,他也不会死·说到底,还不是白霖最终害了自己”·计青岩静静地开了双目,门开了,宋顾追疾步走了进来:“白霖已经死了,睡梦中安安静静死的,要不是我半夜里去问,怕是明早才能发现。”
仙侠修真欢喜冤家·说这话时他转头看着莫仲贤,只见他- yin -沉发青的脸突然间颤着笑了笑,宋顾追的表情复杂难受,转头又继续看着计青岩。
“让青衣传信给老宫主,就说莫仲贤修炼了魂术,不能跟着我们回去了·” 计青岩站起来,仿佛已经不想再多说什么,“把紫檀使请来这里·”·莫仲贤的脸色微微一变,慌乱地对宋顾追说:“你们要做什么我不跟他们走。”
宋顾追这时候没有看他,向着计青岩低声道:“宫主,他不过才杀了一个人,是不是还有回旋的余地”·计青岩以没有起伏的声音道:“谁教你魂术的”·莫仲贤低着头不说话。
计青岩不再多说什么了,简短地道:“魂修者死·”·莫仲贤从床上跳下来,声音激动:“我杀了、杀了害我家人的凶手,虽死无憾你们以为报官能够秉公处理你告诉我附近哪个衙门跟他没有勾结,哪个衙门会判他的罪没有人给我活路,我报仇还要我的命,你们修仙界活该完蛋活该全都死干净我告诉你们,我恨不得魂修遍布南北朝,恨不得人间变成一片炼狱”·死前怨念丛生,死后必成戾气。
宋顾追铁青着脸,袖中擒风,把莫仲贤摔在地上·莫仲贤的嘴角流出血来,捂着前胸的肋骨,脸色发白··莫仲贤吃力地坐起来,眼眶含泪:“你们没有一个人真心想帮我,这个人才真的是我的救星。”
关灵道一直站在门口听着不语,石敲声就站在他的身边,也在随着他注意里面的动静·两人听莫仲贤说了那番话,全都没吭声,石敲声突然轻声叹了一口气:“人间、修仙界,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只要不能与天齐命,谁也是自私为己。
要不是莫仲贤有这听魂的本事,谁会把他放在眼里不过都是互相利用罢了·”·关灵道没回应,他现在想的不但是这个,还有另外一件事。
刚才他偷偷摸摸来看莫仲贤,不知道计青岩在他身后站了多久,会不会已经看出来些什么·忽然之间,门从里面打开了,计青岩垂眸走了出来·关灵道不知道是不是心怀鬼胎想多了,总觉得计青岩路过他身边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关灵道笑着打了声招呼:“三公主·”·那声调听起来就不正经,计青岩没理他,只是在他身边不远处站着··弟子们全都望着计青岩不吭声,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事,等候他的吩咐。
不多时,人群中慢慢起了一阵骚动,紫檀使越过众人走了过来··“莫仲贤修习了魂术”·“不错·”·“莫仲贤是个能听魂的人,需得跟我去中原。”
计青岩望着他:“魂修者一旦开始修炼,从此就难以停止·紫檀宫为了一个听魂的人,连仙界律例也要打破了”·“不错。”
紫檀使腰间的锁链轻晃,“紫檀宫最近研习出一种清除魂气的术法,道行浅、杀人少的魂修修习此术法后,或有恢复常人的可能·上清宫虽没有本事,但有我们好好看着莫仲贤,他不可能再魂修。”
计青岩的眼眸不经意地抬了抬··宋顾追从屋子里走出来,悄然无声地站在计青岩身边,极想开口说话,却还是有分寸地忍着没有出声··紫檀使又道:“莫仲贤到了如此地步,上清宫已经无能为力。
南朝北朝中能听魂的人不超过十个,珍贵之极,让他跟着我们回去,才能将功补过·”·计青岩沉默着没有出声,突然之间,四周传来轻微的翅膀扑打声,计青岩的手抬起,迅速接住从空中落下来的东西。
关灵道轻声道:“那是什么”·“应该是老宫主传过来的信·” 石敲声压着嗓子··计青岩摊开纸条看了一眼,转头向宋顾追低声道:“老宫主有令,莫仲贤已经修习了魂术,从此与我们无关。
紫檀宫如果想带他走,上清从今以后不会插手——把莫仲贤带出来·”·散尘的信传来,那便是尘埃落定了··“是·” 宋顾追的神色虽还是平静,背上却早已经被汗水- shi -透,转身回了房间。
众人忙活了这好几日,觉也没能好好睡,这时候听说事情解决,虽然还是没把听魂的人收进上清宫,却总算有了个结果,欢喜地窃窃低语··不多时,宋顾追把莫仲贤拉出来,莫仲贤低着头不肯说话,身体却有些颤抖,低声道:“我不去,我不去紫檀宫。”
那声音实在是害怕得要命,宋顾追却没再理他,紫檀使接过莫仲贤的手腕:“你想带些什么”·莫仲贤看着他的面具就有些心惊胆战,好半天才说:“我、我要收拾些东西再走。”
紫檀使点了点头,吩咐身边一个黄衣使:“带他去里面收拾·”·莫仲贤又转头看向宋顾追,宋顾追望着地面没有理他,莫仲贤眼圈通红,只得随着黄衣使进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莫仲贤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来,身上背着一个小包袱·紫檀使以腰间的锁链铐住他的一只手腕,莫仲贤身不由己地随他前行,垂着头不言不语。
他是不情不愿地走的,脚步也有些拖沓,像是心事未了,情绪难以平复·拖拖拉拉地走了几步,计青岩的声音自在他身后传来:“白霖答应你哥哥与白兰心的婚事后,白兰心当夜就上了吊,好在被丫鬟发现救了下来。”
这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没了后文·莫仲贤的脚步一停,呆滞地站着没有说话··有时候要杀一个人,其实不需要什么魂术,也不需要放狗··“白小姐可还好” 莫仲贤静了片刻,声音颤抖沙哑,眼眶也有些红了,“镇里、镇里面对我哥好的人很少,白小姐可还好”·“如今安然无恙。”
莫仲贤哽咽着,喉头忍不住发出怪异的声音,许久都不能控制··终于,他冷静下来,勉强维持着沉着的表情:“教习我魂术的人,是昨天从梦里进来的,我也不清楚他是谁。”
话到这里也没什么再可以说的了,莫仲贤再也没回头,对着紫檀使道:“走吧·”·仙侠修真欢喜冤家·一行人逐渐远去,在路的尽头消失··杂乱的夜终于结束,晨曦的天空露出一丝白色。
计青岩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关灵道一眼·关灵道看到他这眼神心里就不由自主地发毛,轻咳一声笑着说:“三公主英明盖世,这么困难的事就这么轻易地解决了呢,最后那段话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要不是三公主的聪慧过人,那莫仲贤——”·“关灵道,从明日起,你去丹房为我看炉。”
计青岩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关灵道站在原地,闭上嘴不说话了·· · ·第22章 第二个故事·莫家兄弟既然都已经不在,计青岩让人把屋子彻底查了一遍。
别的倒也没有看出来什么,只是床上有块碎了的石头,原本手掌大小,现在裂成了几块小的··“床上怎么会有石头” 关灵道表示不解。
计青岩看着那石头没说话,宋顾追说:“杀死魂修之后,偶尔会在他们的周围发现这类石头,至今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这石头就像是普通的石子那样,没有光华,没有灵气,平淡无奇,就像是从路边捡来的一样。
这要是放在山洞里倒也算不了什么,可是如今在床上躺着就有些奇怪··关灵道看着那些石头,突然爬上床去,身体蜷缩把那几块石头抱了起来·石敲声见他这副模样就皱了眉:“你做什么回去再睡觉不行” 这老母鸡抱蛋的样子是要做什么·“这莫仲贤怎么抱着块石头睡觉” 关灵道敲着石头粗糙的表层,“这又不是灵石,随便哪里都能找得到,他这么稀罕做什么”·计青岩站在远处垂眸看着他,没出声。
石敲声也是不解,抓过石头来看着:“是最常见的火岩,哪里都能找得到,是不是不小心弄到床上来了”·“你没事会不小心抱着石头睡觉”·计青岩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莫仲贤修习魂术的时候,也是正在睡梦中。”
宋顾追也觉得有些蹊跷,轻声道:“这是我们第三次在附近看到类似的石头,不过之前都不是在床上,也没怎么在意·”·直到正午,莫家兄弟的事情总算处理完了,一行人沿着原路回去。
宋顾追从头至尾都没说什么话,临到上清宫的时候,计青岩说道:“明日来领刑罚·”·“是·” 说完,宋顾追垂着头转身走了··关灵道几天没好好休息,两只眼睛底下青黑一片,随便冲洗一下,回到自己屋里就倒头大睡。
睡到半夜,他头晕脑胀地坐了起来··深山里的老者又在开堂授课了,这次与以往不同,似乎就怕他听不到似的,声音如同龙吟般贯穿山谷·关灵道捂着耳朵都睡不着,哭丧着脸把头埋在被子里。
他向来没有老人缘,除了师父之外,几乎所有的老人都看他不太顺眼,想敲打他,如今连个魂魄也不例外··痛苦不堪地等了两个时辰,临近天亮的时候,授课的声音终于停了,关灵道实在受不住,头一歪,眯着眼睡了过去。
巳时正,计青岩静静地坐在不眠山散尘的厅里,宋顾追站在他身旁,有条不紊地向散尘讲述白屏镇的事··散尘点头道:“顾追想让莫仲贤全心为上清宫效力,才答应他去白家提亲,此事不但是莫家兄弟,连我们上清宫也有不对之处。
女子嫁错人,那就是害了她一生,比杀人还要可恶·此事你错在- cao -之过急,无论想做什么,也要调查清楚·”·“是·” 事到如今什么也说不了,只能领罚。
宋顾追告罪之后走了出去,散尘问道:“你说莫仲贤本来什么也不会,不想一夜之间在梦里学会了杀人的魂术,他开始修习时所需的魂气是从哪里来的”·计青岩把几块普通至极的石头拿出来:“弟子以为,这石头里蕴含了魂气,莫仲贤因为心中有了怨怒杀人的恶念,石头被触动,于是才有了梦中教习人魂术的事。
之后石头里面的魂气没了,就会变得跟普通的石头无异——不过,这都是弟子的猜测·之前的魂修被杀时,大都修习魂术已久,这些石头早已经不见了,因此也没有真凭实据。”
散尘道:“你是说,这些石头之前看起来都像是灵石·”·“不错·”·散尘沉思片刻,笑了笑:“此番出行也算有些收获。
三年前八成的魂修都被杀死,从此秘密了许多,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传授魂术的·这次竟然给你遇到一个刚刚修习魂术的人,找到了些蛛丝马迹·祸兮福所倚,这事暂且不要说起,让我想想办法。”
“是·”·计青岩辞了行离开不眠山,午时一刻,推开了木折宫山脚下丹房的大门·弟子们正有规矩地各司其职,见他忽然间从门口现身,纷纷站起来恭敬地行礼:“三宫主。”
计青岩扫了弟子们一眼,微微拢眉:“关灵道呢”·弟子们面面而觑·关灵道是何许人也,也在这丹房里做事·整个丹房里竟然只有隋天佑一个人知道关灵道是谁,连忙站出来道:“弟子就住在关灵道的隔壁,早晨我来丹房的时候,他还在睡觉。
我现在就去找找他·”·计青岩的脸色难看了些,在丹房里坐下来闭上眼·门规有定,上清宫除了执事之外,普通弟子们辰时三刻便要各守其位,现在都过了中午了,他竟然还在睡觉·弟子们见计青岩亲自来丹房,已经是不敢出声,如今他的心情又明显得不好,各自坐下来专心做事,不敢发出什么声音。
没过多久,隋天佑带着关灵道走了进来·关灵道像是刚刚才睡醒,左半边脸被枕头上的草席压得满是淡红的褶皱,头发束得匆忙,很有意境地左右各落下来一绺青丝,腰带没系好,乱七八糟地团成一团。
关灵道可以看到计青岩脸上密布的- yin -云·他想了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很歉意地笑着:“弟子早晨起来晚了,望三宫主恕罪·”·仙侠修真欢喜冤家·他不笑还好,这一笑更是火上浇油,计青岩的脸色微微泛青。
其余的弟子们也暗自摇头,计青岩虽然长得俊雅,看起来无害,可他的修为和- xing -情谁敢惹,这关灵道也太不知死活了··“听莫宫主说,前些日子木折宫的朝会,你也没来”·这话的声调一听就不对劲,关灵道从小到大,不管是不是犯错,有没有犯错,通常都要坚决否认一番的。
可计青岩这时的语调像极了师父要罚他抄一个月书时的声音,关灵道一时间竟然不敢开口,乖乖地点了点头··承认也会被罚,不承认也会被罚,这深山里的老人真是害他不浅。
“两次晨起迟了误事,无可推脱·明日卯时天不亮就起身,把木折宫上下打扫一遍,之后在我院中面壁思过三日·今后如有再犯,面壁一月·” 说完计青岩站起来出了门,临走时对隋天佑道:“今天教会他怎么看炉。”
·这刑罚比平日里还要重些,弟子们见他刚入宫就被罚,计青岩又不喜欢他,自然有些瞧他不起,也不想跟他说话,各自坐下来做事·关灵道倒也不以为意,跟在隋天佑身边笑道:“还好,隋大哥在这里。”
隋天佑在木折宫这么久,还没见过计青岩发过火·之前有的弟子也犯门规被罚,计青岩从来没生过气,只是铁面无私地依照门规论处·这关灵道竟然能让计青岩生气,当真是罕见。
“你怎么胆子那么大,两次都迟起,刚才还对着宫主、对他——”·关灵道心里也是气苦,笑着说:“今后我早上早起就是·”·隋天佑拍着他的肩膀笑了笑:“你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这些都是小事,今后按部就班地把事情做好,就不会惹什么麻烦。”
说着,他把关灵道引到临间,说道:“这便是炼丹炉,今后你每日就在这里做事·”·关灵道望过去,这里是个巨大的山洞,高约四五丈,长宽十几丈,摆着十个巨大的丹炉。
他从小跟着师父住在深山里,哪里见到过这种景象,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丹炉以黑色玄铁铸造,高宽各有两丈,顶端冒出冉冉青烟,从山壁四周的小孔散出去,场面极是壮观。
隋天佑引着他来到一个丹炉前,让他透过外层的小孔看进去:“炼丹需要先天真火,弟子们轮班,每四个时辰换一个人来看炉,火太强了要灭,太弱了则要以先天真火烧炉,你的修为该是能控制先天真火了。”
关灵道扬手起了一团小火花:“是这个”·隋天佑点点头,教他如何控制先天真火,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关灵道问道:“这里的丹炉有十个,怎么用来炼丹的只有三个”·隋天佑摇头道:“如今灵气低迷,戾气充斥,哪来那么多的灵草仙草,有这三个炉已经是万幸。
你初来乍到,有没有听过一首无题诗,云冢不见秋,三山水倒流”·“略有耳闻·”·“这说的是许久之前的上清宫·每到秋季,周围百里的云彩都被吸过来,云遮雾绕,因此上清宫又被人称作秋云冢。
深秋之时,三山还会出现瀑布飞上,溪水倒流的奇景,知不知道是为什么”·“为什么”·“上清宫内懂得炼丹的人不多,三宫主便也监管此事。
起炉炼丹之时,山中的灵气不由自主地聚集,琼湖里的水会瞬间被吸掉大半·因此冬日来临之前,老宫主便会施术,上清十二峰的水全都倒着流回来,云彩带着灵气进入上清,遮天蔽日——不过这都是以前的事了,这两年炼丹少了些,也不需要故意储水了。”
“可惜·” 关灵道叹息,心里面有些神往·三山水倒流,他倒真想看看那是个什么景象··隋天佑同他说了一会儿话,让关灵道专心看炉,一个人走了出去。
旁边的人见他出来,忍不住从鼻子里嗤了一声:“你也真有兴致,跟他解释那么多,要我就恨不得他犯错·反正计青岩讨厌他,留他在这里还要多分我们的丹药,犯个错开他出去也就是了。”
隋天佑拍着那人的肩膀道:“他小孩子不懂事,跟他计较些什么我教得不好,错处还在我身上·丹药到时候随便分他点也就是了,他那修为还敢说些什么”·“随便给他点我都觉得心疼。”
那人叹口气,“你说了算吧·”· · ·第23章 第三个故事·回到房中时天已入暮,关灵道不等那老人出声,先滚去床上狠狠睡了一觉。
子时过后,关灵道捂着脑袋坐起来··老者传授门规时,声音或高或低·声音不高时,解释却详尽,逐条举例,讲述得很仔细·这两天老者似乎在开大课,声音贯穿山谷,低沉悠扬,很有气势,却吵得人睡不着觉。
夜里没睡好,清晨当然没什么精神·关灵道从卯时起,就拖着扫帚在木折宫的山上转悠打扫,别人不敬他,他也不在乎,见到木折宫的弟子时照样笑着打招呼·有些人和善,他就多说几句话;有些人不和善,关灵道也懒得理他们,但求不吵架为是。
要转道去后山时,关灵道想起宋顾追不让他接近女弟子,心想这倒省事,换了身衣服去计青岩的院子里领罚了··院子空空如也,计青岩不在··面壁思过,又不是面计青岩思过,只要有面墙壁就能可行。
关灵道找了面看得顺眼的墙壁,对着它坐下来··刑罚厅里有专门让弟子面壁思过的房间,也无人整日看管,签个到进去面壁便是,计青岩让他在自己院子里面壁,大约是信不过他。
没过多久,计青岩从外面回来了··角落里坐得很直的那个身子一看就是关灵道,计青岩垂眸看着他,关灵道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转过身来说:“我不到卯时就起来了,把木折宫上下都扫了一遍,真的。”
宋顾追早就说了,这小子清晨起就规规矩矩地在木折宫扫地,没有怠慢,也没有偷工减料·计青岩不想再多说什么,悄无声息地在松树下的- yin -凉坐下来,左手捡起一颗黑色的棋子。
清晨打坐之后,他会坐下来下几步棋,这习惯从小时候就有了··仙侠修真欢喜冤家·没过多久,墙壁那边传来略重的呼吸声,有点杂音,似乎是吸气不顺,忽长忽短。
计青岩抬了抬眼,眉心几不可见地拢起··这小子在做什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打鼾·关灵道的背影实在看不出什么,计青岩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关灵道眼皮关着,时不时发出轻微的鼾声,身板坐得这么直,却分明已经入睡了··计青岩被他气笑了,袖子一拂,不轻不重地打在关灵道的面颊上·关灵道立刻睁开眼,抬起头来看着身边的计青岩,僵硬地笑着说:“三宫主,你还没走呢。”
这是他住的地方,他走去哪里·关灵道真的没想睡觉,却搁不住上下眼皮子打架,刚才就是那么放松了片刻,竟然就这么睡着了··“你面壁思过了整个清晨,领悟了些什么” 计青岩在不远处的石椅上坐下来。
关灵道凝眉沉思,斟酌着措辞:“弟子领悟了不少,三宫主事情繁忙,今后千万别为我的事- cao -心,否则我过意不去·”·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计青岩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眼下的青影:“你晚上睡不着”·“有时候。”
计青岩低头看了他片刻,从桌子上捡起一枚黑色的棋子:“那天晚上在白屏镇,你也是睡不着”·他说话的语气就像是无意间提起,根本没有其他的意思,关灵道心头一跳,笑着说:“那次是起来去茅厕,不小心听到莫仲贤的屋子里有动静,才站在门口看了看。”
“不是你,我也不会察觉到他正在使魂术·” 计青岩看着他,眸中暗光流动,“我险些以为你能听到魂魄的声音·”·关灵道赶紧笑着:“我也希望能听得见,那时就能天天在三公主身边,可惜弟子没有那样的本事。”
计青岩盯着他看了片刻,被那一脸的笑扰得青筋微动,把头转了开来:“我叫你在这里面壁思过,不是在这里睡觉,再让我看到你闭上眼,我亲自教导你下棋。”
关灵道笑着说:“弟子自小通音律,弹琴吹箫拉胡都会,唯独不会写字下棋,三宫主可千万别教我下棋·”·计青岩淡淡地说:“你通音律”·“略懂。”
计青岩的脑中空白了一下··通音律,会弹琴吹箫,这么高雅的事,怎么放在关灵道身上就觉得不正经他会弹什么曲子,高山流水,阳春白雪想象不出来。
计青岩的眼前出现一个谈笑风生、抚琴求爱的登徒子··“三宫主也懂音律”·“不会·”·关灵道赶紧安抚:“三宫主长得世间少有,清雅绝伦,将来必定有人对着三宫主抚琴求爱,就算不懂音律也没什么。”
计青岩手里面举着棋子,脸色青了些:“面壁思过·”·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脸色难看至极,关灵道连忙笑着望向空白的墙壁,心想这人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又忍不住转头看他一眼。
计青岩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头抬也没抬,冷冷地说:“面壁·”·面壁,不是看他·墙壁让人度日如年,关灵道一动不动地坐着,枯燥无味,不多时只听见计青岩的呼吸平顺下来,站起来回屋去了。
面壁整日,回屋后倒头就睡·老者的声音时高时低,关灵道被这声音控制作息,自然是苦不堪言·但他现在被计青岩看管得紧,夜里什么也不敢做,只能暂时忍耐,等风头过了再说。
翌日清晨他刚推开门,意料之外的,石敲声正不言不语地站在门口··“你找我有事” 关灵道让他进来,“我现在得去我家公主院子里面壁了,有什么事”·石敲声的面色极其复杂,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卷纸,摊在桌面上:“这是什么”·关灵道低头看了一眼:“这是我入门考试的卷子,怎么在你这里”·石敲声深深吸口气:“今天早上,秦执事让我带着卷子去见三宫主。”
“我没过” 关灵道的心提起来··“二十题中答对了十三题,只差一题就能过,秦执事想让三宫主抉择,要不要让你过。”
石敲声微微皱着眉,“但我来找你的原因不是这个·”·“那是什么原因”·石敲声用手指着纸上的一段话,念到:“卯时即起,晨练三刻,打扫内外,整洁无尘——这段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还有这一段——” 他又指着下面的几行字:“你都是从哪里看到的”·这些都是那老者半夜授课的结果,关灵道心头微动,看着他没出声。
现在该说什么,难道说这是他胡编乱造的·石敲声的脸色难看,抬头看着他道:“我之前也曾读过你写的这些句子,他们的确是上清宫的门规·只不过,这却不是我们现在的门规,而是前上清的门规。”
关灵道听他说这是上清门规时还有些意外之喜,听到最后那句话,才当真愣住了··“什么”他说··“前上清的门规都在藏经阁的第三层之内锁着,从来没传出去过,连上清宫的弟子都没人看过,你从哪里看到的” 石敲声的声音有些着急,说着就要转头走,“这事我得告诉三宫主。”
关灵道连忙拉住他:“你确定是前上清的门规”·“我从没记错过任何事·”·关灵道一时间难以反应:“我发誓绝对没去过藏经阁,也不知道这是前上清的门规。
这事别告诉三宫主,他这几天讨厌我讨厌得要命,你告诉他,我就没活路了·”·石敲声脸色复杂地看了他许久,低声说道:“前上清的门规泄露到外面,此事不小,我担心上清宫中有了叛徒。
你跟我说清楚,这些话你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仙侠修真欢喜冤家·关灵道只觉得焦头烂额,许久才道:“我要是告诉你实情,你能保证不跟别人说”·“什么实情”·正说到这里,关灵道突然间转头:“谁在外面”·门推开,外面果然站了一个人。
“什么实情需要瞒着,不能告诉别人”·石敲声的脸色微微一变,关灵道闭了闭眼睛,笑着说:“原来是宋执事,这么清早就来找我。”
宋顾追的目光在两人的脸上流转:“宫主今日有事,让我看着你面壁思过,我看你辰时过了还不出现,就来找找你,不想刚巧碰上你们两个说悄悄话·”·他探究似的看着两人,石敲声垂着头把试卷收起来,嘴唇紧紧抿着一声不吭。
关灵道心中着急,勉强笑着说:“我这就要上去,想不到宋执事亲自来了,走吧·”· · ·第24章 第二个故事·关灵道的生活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意愿、过去,让他弄不清楚该相信谁。
他以前只有师父,师父虽然经常训他,却是一心对他好,因此他现在谁的话也没法顾及,谁也难以全然信任,只能牢牢记住师父说过的话··师父再三说过,不能让人知道他能听魂的事。
前些日子经过了莫仲贤的事,关灵道也隐隐觉得,听魂的人在南北朝简直被各门派当成罕见的法宝般对待,珍惜,却也不当人看·就算没有师父的提醒,他也不情愿被人这么利用,因此他如今只想不被人发现。
他跟着宋顾追去计青岩的院子面壁思过,没过多久,计青岩从外面回来了·石敲声本来就是来找他的,等他在院子里坐下来,把关灵道的试卷呈了上去:“这是秦总管让我送来的,请三宫主过目。”
·计青岩把试卷摊开来·二十题中答对了十三题,只差一题过关,还要他来决定要不要罚他抄书——这关灵道无论何时都不让人省心。
计青岩念着其中的几句话:“卯时即起,晨练三刻,打扫内外,整洁无尘……” 念着念着住了嘴··错得如此工整,不像是临时编的··石敲声心里面复杂得要命,低着头没说话,院子里只有计青岩翻动卷子的声音。
“五日之后重新考,再不过关就把门规抄十遍·” 计青岩把试卷收起来,对石敲声道,“你去吧·”·“是,三宫主·”石敲声总算没有当场掀他的老底,看了关灵道一眼就走了。
计青岩今日事忙,也无心管关灵道,只有宋顾追时不时地进出·关灵道知道自己惹下了麻烦,小心谨慎地没再捅出什么篓子,也没敢再睡觉,傍晚,终于安然无恙地回去了。
子夜时分,老者的声音传来,关灵道穿好衣服,悄无声息地飞了出去··这次,无论如何得把事情查个清楚了··幽静漆黑的山峰影影绰绰的,夜里看起来有些神秘可怖,空中飘着淡淡- shi -气。
该死的人几百年前都已经死光了,魂魄也烟消云散,越是进入到深山之中,草木的气息便越发厚重··关灵道只觉得越来越不舒服,身体发寒,林中忽然起了风,树叶声沙沙作响。
越是人少的地方,便越是清冷寒凉,叫人汗毛直竖·这就是不许弟子们来后面几座山的原因——- yin -寒鬼魂之戾气··再往深处走,山间隐约可见许多早年遗留下来的废墟。
关灵道飞着绕过一座挡路的山峰,突然间,左右各自站出来一座十几丈的道人雕像·道人姿态傲然,执剑而立,当年定然是气势非常,可惜表层化成了土,化成了灰,斑驳脱落,连脸也已经残破不全,只留下空荡荡的支架。
这就是前上清·盛极之时,突然消失的前上清··关灵道继续前行,在最深处的山前停下来,落在一座荒凉的大殿前,悄悄往里面探头·大殿里暗沉沉的,寒气从里面透出来,即便是盛夏的夜里也叫人打了个寒战。
而那悠悠荡荡老人授课的声音,就是从大殿之中发出来的··大殿以石头建成,表面爬满了绿藤枝叶,几百年了也屹立不倒·关灵道从小就算害怕也肯定不承认的,不在意地笑了笑,宛如魂魄似的悄悄飞了进去。
他从小就害怕鬼魂,可鬼魂这东西跟人一样,最会欺善怕恶·你越是怕它们,它们就欺负得你越厉害··就算死,也要笑着死··大殿里黑漆漆地什么也看不清,隐约只见左右各有四根巨大的柱子,老人的声音就从殿上的正座而来。
关灵道静静地飞近,还没看到些什么,老人的声音不知怎的嘎然而止,关灵道的脚步顿停,站在黑暗里动也不敢动··紧接着,那老人似乎动了,地上响起锁链拖行的声音,叫人发寒的冷气朝着他逼近。
突然之间,关灵道的身体被- yin -寒之气罩住,老人的声音响在耳边:“什么人”·关灵道一声不吭地站着··“坐下来听课。”
老人突然间开了口,“不得妄顾门规,过来——我知道你听得见·”·关灵道的心微微一沉··那声音如同教导学生般平常,仿佛这老者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正训他贪玩不懂事,地上的锁链拖拉摇曳。
关灵道不想他竟然只是想教书,仍旧站着不动,老者已经又回到大殿的正座之上,一板一眼地念起门规··“为善勿念,是为大善·这句也可作同门相处之道,为师兄弟做了好事,不必时时挂在心上……”·老人讲述得认真,关灵道四下里看着,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突然间,身边寒风袭来,那老人顷刻间又来到他的身边:“你是谁你不是我的学生·”·关灵道的脚步停下来··他早已经没有学生了,却不自知,清冷孤寂地在这里上了几百年的课。
魂魄虽然没有消散,记忆却似乎混乱不堪,似乎将其余的一切都忘记了·老人稀里糊涂地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事,又逐渐冷静下来:“过来,过来听课·”·仙侠修真欢喜冤家·手腕上有些发凉,关灵道知道老人正在以魂气牵着他,不声不响地随着他前行。
没过多久老人停下来,关灵道抬头望过去,只见面前落着一座雕像··这不是大殿里唯一的雕像,关灵道却也没心情去四处查看·眼前的是个比真人还要大一倍的道人,石头刻凿,身体略有残缺,面孔却还完好。
那道人仙风道骨,长须冉冉,单看风姿也不同凡响,关灵道禁不住心生些好感,心道:这就是这授课老人的模样倒真有些神仙的风采··雕像传来轻微的水滴落地的声响,苍老的声音又传来:“上清门规,记住了么”·关灵道不由自主地点头。
“好,今日起正式收你为上清弟子·” 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颤抖,停顿了片刻,“谨记门规,不得明知故犯·”·关灵道没有出声。
老者厉声道:“听到了么谨记门规,不得明知故犯,不得伤害同门,否则我亲手惩治你”·那声音严厉肃穆,苍老有力,叫人忍不住心生惧意,关灵道一时间竟然不敢执拗,轻声道:“听到了。”
老者的声音顿了顿,又像是脑子糊涂了,自言自语地说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七宫主该回来了·今天是初几”·“初九。”
“那还有三天,还有三天就回来了·” 老人的声音恢复如常,“坐下来,我继续给你们上课,今日跟你们说说修炼·新来的那个是什么灵根”·关灵道轻声道:“没有灵根,灵根俱毁。”
“既是没有灵根,那就不能走道修之路·”老人的声音平淡,也不觉得灵根被毁有什么不好,就像在说件平常不过的事,“去跟着九宫主修炼吧,去吧。”
关灵道没有接话,也没有走,半晌才出声道:“没有灵根,如何修炼成仙”·“不清楚,不知道·”老者像是被他问住,怔了怔,声音似乎苦恼得很,“我只知道,晴天尺,落雨杯,两者得一可成仙。”
说着说着声音变小,过了许久,老人慢慢笑起来,“我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关灵道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了,没有出声回应·老者许久没说话,意识像是忽然间清明许多,笑了片刻,又慢慢安静下来,声音不知怎的有些苍凉:“你去吧,去吧,让我静一静。”
·说毕,那雕像半点声音也没有了··关灵道抬头看着他,这就算过去了·“弟子、弟子告退·”·他被今夜一连串的事情惊出一身冷汗,思绪杂乱不堪,这时候听老人说让他走,来不及细想,从大殿里冲了出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比刚才明快了些,关灵道心想再不赶回去就迟了,提起真气,移动的身形更加迅速··刚冲出大殿,关灵道猛然间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望着不远处临风而立的人。
什么他怎么来了·天还是暗的,只是远处的天际镶了半寸红边,然而即使面孔在晨曦中看不太清楚,关灵道却没有半丝怀疑,站在前面的人不是别人,就是计青岩。
他怎么会跟着自己来到这里·计青岩慢慢朝着他走过来,关灵道的心中敲起小鼓,笑着道:“三宫主·”·计青岩的脸色看不出来是生气,还是和往常一样的无动于衷,平静地站在站在关灵道的面前:“关灵道,今天你把事情从头到尾告诉我,不得隐瞒。
若有半句谎话,我亲自教习你上清门规·”·说完,他不轻不重地补上了一句:“今天你敢在我面前再笑一次,明日起便在我院子里抄书,直到我说停为止,清楚么”·关灵道垮下脸,半点也笑不出来了。
 · ·第25章 第二个故事·夏日天早,两人在殿门口说话之际,夜色又淡了些,关灵道可以清楚地看到计青岩左眉上的一颗痣·山里起了风,计青岩的头发和衣服吹着打在关灵道的脸上身上,关灵道既不敢碰也不敢嫌弃,更不敢笑,脸颊和颈项酥酥麻麻,痛苦万分。
计青岩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微微拢眉,一身不吭地走进了大殿里··大殿里有了光,自然是清楚不少,这里年久失修,地面的石板早已经断裂,缝里冒出山草,到处爬满青苔。
这殿里空空如也,除了几座斑驳的道人石雕之外什么也没有··“你来这里做什么” 计青岩垂头看着石雕的底部,刻了不少字,却残缺不全,只能凭猜测琢磨出大概。
关灵道不敢乱说话,他不清楚计青岩知道了多少··“前上清有弟子上千,每日都要开堂授课,教习门规、修行、立身处世——这便是当年授课的大殿。”
计青岩站在刚才那老道人的雕塑旁边,抬头看了片刻,“这些雕像,便是历代在此授课的老者,专管教导各宫弟子,虽不是十二宫主之一,地位却也超然·”·说毕,他向关灵道说:“走吧。”
关灵道跟着计青岩在山间飞着,计青岩不爱说话,他也不敢乱出声·天色渐明,一路上的景色与夜里又是不同,白雾在山间飘荡,依稀可见四周山上的废墟上覆满了青藤,很是宁静。
如今上清宫的弟子少,用不到这些山峰,以往的废墟才得以保存·木折、微明和从渊三座峰早已经被翻修过,倒是见不到当年前上清的遗迹了··好不容易回到计青岩的院子里,计青岩指了指石桌前的白色椅子,关灵道坐了下来。
“三宫主……” 嘴角紧紧往下拉着,生怕又露出让人误会的笑容来··“你夜里不睡觉,去那大殿里做什么”·关灵道这时候已经五六天没有好好睡觉,双眼下面乌黑一片,人也疲惫不堪,小声道:“我夜里当真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没有什么原因,我就是夜里难以入睡,忍不住飞出去逛逛——” 话说到一半,计青岩不声不响地看了他一眼,关灵道噤了声。
仙侠修真欢喜冤家·计青岩自石桌旁捡起昨日的试卷,摊开来放在桌上:“敲声说,你的卷子上掺杂了前上清的门规,你从哪里听到的”·关灵道的心里一沉。
怪不得计青岩夜里尾随他,原来是石敲声告了密·这个叛徒,怎么就这么轻易地把他卖了·“来上清之前听过的,我也忘记在哪里听过了。”
关灵道有些不服,垂头望着桌面··计青岩没出声,许久,把试卷收了起来:“既是如此,你也不必回去了,我这院子里有个小房间,你就住在这里。
什么时候想起来,我便什么时候让你回去·”·关灵道立时黑了脸:“你让我住在这里,将来我就不走了呢·”·“说吧·今- ri -你不论说什么,都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关灵道只觉得被他逼得没有退路:“你想让我怎么样”·“不想让你怎么样·”·不想让他怎么样,却不肯让他舒舒服服的。
关灵道困得上下眼皮睁不开来,痛苦难忍,小声说道:“让我睡个觉,行么我现在什么都想不了,睡起来再跟你说·”·计青岩站起来。
隔壁西院就有个空房,计青岩引着他去了,关灵道兀自有些憋气:“让我住在你这里,我晚上会偷看你洗澡的,三公主也不怕清誉给我毁了·”·计青岩的眸色微动,回头望了他一眼:“你笑什么”·哪里笑了关灵道的青筋微动。
“我觉得你笑了·”·关灵道硬把自己的嘴角耷拉下来,不敢再说什么了··这一觉睡到次日清晨才醒过来,至少也有十个时辰,关灵道通体舒畅,全身的疲乏都已经消失殆尽。
他坐起来望了半天,突然想起这地方不是自己住的,而是计青岩的住处··老人昨夜的声音极为诡秘地消失了·关灵道不晓得是他睡得沉没听见,还是出了什么别的事,穿好衣服,不慌不忙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微亮,计青岩正独自一人在石桌前下棋··这人还真喜欢清晨下棋··当年师父什么都曾教过他一点,关灵道虽不精通,至少能看个大概·他安静地在计青岩对面的石椅上坐下来,看着棋盘,很识时务地不说话。
“上清宫有鬼,是不是” 计青岩没有抬头··关灵道没说话··“你能听魂·” 计青岩抬眸望着他脸上的表情。
这时候再隐瞒已经有些迟了,关灵道悻悻地说:“我要是能听魂,是不是可以笑”·他只是好奇计青岩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你从什么时候怀疑的,那晚在白屏镇”·计青岩没说话,不承认,也不否认。
“是不是我醒来的时候,你就察觉到了”·“你突然间醒来,又躺下,不久再起身去莫仲贤的门口偷看·那晚你不是睡不着,而是被惊醒。”
关灵道不想那晚所有的动作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垂下头,沉默了半晌道:“三公主神勇英明·现在怎么办”·计青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寻寻觅觅这么久,想找的人原来就躲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费尽心思惹他生气,不让他发现·最重要的是,他听魂的本事外人还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承认”·关灵道耷拉着脑袋,声音也有些不安:“听魂的人吃力不讨好,又被人当成物件一样争来夺去,我天- xing -自私自利,也不懂得什么叫做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宁愿什么人不知道。”
这话当真不错,换作计青岩自己,只怕也未必愿意立即答应·他许久不语,突然间拉着关灵道站起来,轻声道:“走,跟我去见老宫主·”·关灵道心里发慌,踉跄跟上:“啊现在就去”·不眠山离这里不过一刻的路程,不消盏茶的功夫,关灵道已经被计青岩拉着来到散尘的面前。
散尘正在喝早茶,只听说计青岩带着个小弟子来了,有要事求见,即刻让他们进来··“你能听魂” 散尘放下茶杯,很有些意外。
“是,老宫主·”·散尘笑了笑:“听魂是什么感觉说说看·”·“没什么感觉,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捂住也没用处,还是能听得见。
不但是声音,连鬼魂的感情都能感觉得到,它们难受,便让我也难受·不过有时候寂寞时也能跟- xing -格平和些的说几句话,可惜它们能待的时间都不长,几个时辰就魂飞魄散了。”
“从小就能听魂”·关灵道点了点头··散尘轻轻颔首:“听魂的人极是难寻,不想你就这么出现了,可愿帮上清宫抓魂修”·关灵道心想事到如今难道还能由得他选还是不甘心地问:“是不是一定要跟着三宫主”·“不错。”
“……”·与其做无谓的抗争,倒不如乖乖听话,彼此还省些时间·他点点头道:“上清宫收留弟子,弟子自然愿意为上清宫效力,只不过一旦紫檀宫发现弟子的存在,只怕又要引起轩然大波。”
散尘微微笑着:“已经给了他们一个,怎么可能再给一个况且你本就是上清宫的弟子·只不过未免节外生枝,此事不要跟别人提起,你们两人知道便是。”
关灵道巴不得如此:“谢老宫主,老宫主英明·” 又向着计青岩道:“今后要经常跟三宫主见面了,三宫主要是不高兴了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换个人惹他生气。”
散尘皱眉看着两人,又微微笑着向关灵道说:“你先出去吧·”·“是·” 关灵道明白这里已经没有他的事,站起来行了个礼,出去了。
·仙侠修真欢喜冤家关灵道一走,厅里的气氛静谧无比,散尘望着计青岩:“他经常惹你生气”·“也不算,心地并不坏·” 计青岩微微拢眉,低声说道,“老宫主放心,弟子能管得了他。”
散尘微笑:“关灵道的- xing -情与常人不同,跟他相处起来不容易·”说着沉吟了片刻,又低头抿了口茶,忽然道:“跟你说个故事吧,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计青岩恭敬地听着··散尘喝了一口茶,娓娓道来:“许多前我路过一座山,那山上住了一个道人,养了一群兽类,还有一只狼·其他的兽类都温驯听话,时不时还会娇嗔讨好,唯独此狼- xing -情顽劣难驯,不守规矩,道人始终对它心中有气,把它赶走了。
后来道人遇敌,此狼突然出现,奋不顾身,拼死把对方撕成了碎片,咬着对方的头颅来向道人示好·道人心痛不已,只可惜狼已经受了重伤,浑身是血,肠子也露在外面,这时才扑倒在道人怀里讨好示弱。”
两人沉默了片刻,散尘问道:“我说这话的意思,你明白么”·“求老宫主明示·”·散尘动了动嘴唇,却最终没出声,突然间笑了笑:“你自己领会吧,我不多说了。
多管闲事,向来都只会帮倒忙·”· · ·第26章 第二个故事·关灵道嘴里叼着一根草,在门口站着等了许久,好不容易才看到计青岩走出来,上前问道:“现在怎么办”·计青岩转头看着他:“你还是住在木折宫,表面上什么改变也没有,不让人起疑,也不让人知道,平时照常起居做事,有事才一起出门,知道么”·关灵道听这话就知道已经自由了,说道:“这几日我要去后山看看,查探那远古魂魄一事,否则整夜难以入睡。”
计青岩寻思片刻:“今夜子时,我与你一起·”·关灵道点了头转身要走,又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笑着说:“如今我跟你平起平坐了呢。”
计青岩看也不看他:“我管着你·”·关灵道笑着道:“是,三公主·”·计青岩的脸色瞬间又冷了起来:“以后不许这么叫我。”
怎么又被他听出来了关灵道想不通,赶紧飞也似的跑了··白天又在补觉中度过,深夜子时,关灵道正在侧耳倾听老者的声音,外面传来略带不耐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却听得出来心情算不上好。
关灵道赶紧把门开了,计青岩一身家常青衣站在外面:“子时已过·”·关灵道头次看到计青岩穿得这么随便,微怔片刻,尽量压低声音:“三宫主今后别来找我,我去找你,否则被人看到你来找我,其他弟子们会起疑心。”
“你准时来找我,我也不用来找你·”·“……”·这话反驳得很是在理,关灵道也想不出该说什么了,轻声道:“走吧。”
两人御风而行,计青岩在前,关灵道在后·不知怎的,这夜老者的声音尤其低,关灵道听不太清楚,也不清楚魂魄在哪里,在半路上停了下来:“稍等,让我试着听听看。”
计青岩道:“这么低的声音,能让你半夜睡不着”·关灵道的脸色铁青:“前几日的声音比这要高许多,响彻山谷,今晚不知怎么了,突然间声音低下来。”
计青岩不动声色地坐在一块整洁的石头上,闭目养神·关灵道仍旧听不清楚断断续续的声音,思沉了半天问道:“为什么几百年的魂魄还会不消散”·计青岩看了他一眼:“你说呢”·想必是依附上了什么。
难道是依附上了那几座雕像·也不对·无论侥幸依附上了什么,几年、最多十几年的时光也足以让它烟消云散,怎么会几百年了还能在山谷中授课·脑中突然间闪过些许片段,关灵道轻声道:“昨日跟那魂魄面对面时,我似乎听到四周有滴水的声音,脚踝被锁链捆着。
怎么会这样等等——” 说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关灵道点头道:“我知道了,那地方是——”·“水牢。”
计青岩的口中清楚地吐出两个字··关灵道闭上了嘴·他其实也只是慢了那么一点时间,看着计青岩道:“三宫主想事情真快·”·计青岩的声音平淡:“说话当言简意赅。”
关灵道觉得心中添堵:“是么这句也在上清门规之中”·“我不知道,你才是背了前后两个门规的人。”
关灵道的脸色骤然变黑,紧闭着嘴唇不说话·不但背了两个门规,还弄混了被人发现,同时睡不好觉,又被罚面壁思过,最憋气的是连说也不能说,整件事其实是惨不忍睹好么·“三宫主,你别这样好么我受罚还不是你的事,罚我面壁思过,你知道那天我多辛苦么……”声音有些凄惨委屈起来。
计青岩慢慢站起来,向着山谷的深处迅速飞过去,关灵道赶紧跟上去:“去哪里”·“水牢·”·两人在暗夜里前行,穿越黝黑暗沉的山谷。
山谷间的草木气息和寒气袭来,带来丝丝- shi -润,计青岩引着他飞过一片沙沙作响的竹林,在一处静僻的湖边停下来··关灵道追上来站定脚步:“这是前上清的水牢” 眼前不像是水牢,分明是一片宁静的湖泊。
可是老者的声音却是越来越清晰,正是从湖底而来,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仍旧分辨不清··计青岩指着近处山上的一处断崖:“这里原本没有湖,两百年前地动之时山崖塌方,致使周围的地形改变,经年日久,这里便形成了一片湖泊。”
仙侠修真欢喜冤家·关灵道微微拢眉··计青岩对前上清的地形怎么如此熟悉前几日就在后山撞见他,今天又是这样,门规虽然不许弟子们进来,只怕计青岩早已经私自来了不晓得多少次了。
如果他把这个说出去,会不会人信计青岩,上清宫上下全都敬重仰慕的三宫主,竟然屡犯门规,跑来后山沐浴·计青岩看也没看他:“不会有人信,别想了。”
关灵道紧紧闭上了嘴·此人是神仙么,他无论在想什么,怎么都能看出来以后要是在心里面叫他不雅的称呼呢·心肝小计计,心肝小计计,心肝小计计,心肝……小……计……计……·在心里默念到最后一遍,突然发觉计青岩正偏了头,静若无波地看着他:“在想什么”·关灵道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想,三宫主多心了。”
“是么”·关灵道认真地点头··计青岩用那双似能看穿一切的眸子望了他片刻,冷静中又不知怎的让人有点怕,关灵道扭开了脸,低下了头,自己又暗笑不已。
计青岩没再说什么,倾身跳入湖水中,关灵道也义不容辞地连忙往下跳··虽然是七月暑天,湖水却是凉的,计青岩的左手升起一团柔光,湖底逐渐亮了起来··“同门、不得互相残杀,相敬、相爱,相敬、相爱……” 老人的说话声终于清晰,却是有些苍凉和痛楚。
鬼魂的情感可以略微扰乱关灵道的情感,关灵道的胸口收紧··哗哗铁链声随之响起,鬼魂也有些不安紧张,朝着两人冲过来·关灵道平时有些怕这种鬼魂接近的寒气,虽然不疼,却让人毛骨悚然。
突然间,计青岩在水中停下来,湖底不远处有处废墟,像是几个年代久远的牢房,残缺不全,地面上露出几段黑色玄铁锁链··这便是当年的水牢无疑··老者在水牢中拴着锁链而死,因此魂魄也维持着死时的模样,全身滴水,脚踝铐住。
他是个在大殿里教授上千弟子的尊者,为什么被人关在水牢里面·关灵道缓慢游着上前,光有些微弱,却也能清晰地看到地上有一个不知多少年的骨架,身上的衣服烂了,脚踝也断了,粗厚的锁链留在淤泥中半隐半现。
关灵道上前把这骨架抱起来,突然之间,飘荡在不远处的魂魄迅速接近关灵道,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来:“毁了它”·关灵道这时候不能说话,那鬼魂惨厉的声音又道:“混账用锁魂术把我锁在我自己的尸骨上面,几千几万年都要待在这里,让我永不能解脱。
毁了它,用先天真火烧成灰烬,去”·声声紧逼,关灵道来不及细想,托着骸骨从水里飞了起来·· · ·第27章 第二个故事·关灵道- shi -漉漉地飞上岸,在四周芦苇丛中找出一块平整的地面,把尸体放下来。
经年日久,尸骨早已经没了血肉,只剩下略带青色的骨骸··几百年的尸骨竟然在水中还能如此完好,可见当年一定对这尸骨做过了什么,存心想让它保存几千几百年。
这老人便孤独地在山谷中游荡,没人能听得到他的声音,自顾自地教课··魂魄随之上了岸,却不知怎的有些糊涂了,拖着锁链走了半晌,声音沉稳下来:“坐下来,听我教习门规。”
“尊者……”·“坐好”·关灵道沉默了片刻,端正坐好:“也好,尊者教我吧·” 说着,左手燃起一团先天真火,烧在旁边的尸骸上面。
火势逐渐蔓延,尸骨花了一个时辰就化为灰烬,老者的魂魄却悠悠飘荡直到天明,关灵道便也在草地上听了一夜的课··晨曦迎来的那一刻,老者的声音停止,悠悠传来一声叹息:“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切记”·那声音响彻山谷,感慨至极,关灵道静静聆听,不知不觉地心情沉重下来。
几百年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前上清遭受什么样的巨变·声音逐渐飘散,四周静悄悄的,除了不远处一个正在闭目打坐的计青岩,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一切归于平静··关灵道皱着眉嗅了嗅,打从刚才起他就觉得四周有股极淡的清香,飘来荡去,有些熟悉,似乎与那天半夜撞到计青岩时闻到的气味相仿··不会吧,计青岩难道身上抹香么·晨光熹微,在计青岩的脸上映出浅淡的明晖。
关灵道装作无事地慢慢走过来,坐在草地上:“三公主这么快就把衣服弄干了,真好·”·计青岩低头看他一眼,不声不响地把自己不小心压在他身下的衣服拉回来,关灵道嘻嘻笑着抱膝而坐:“青山绿水,朝霞满天,都及不上我们三公主。”
似乎有香味,似乎又没有,所以他到底有没有抹香计青岩会在身上抹香,这事简直叫人难以置信··计青岩的青筋又是一动,紧接着没有表情,不理他。
关灵道又说:“三公主平时用什么香”·“我不用香·” 计青岩起身站了起来,“快到辰时,你该去丹房了,我要回去理事。”
“我还要去丹房”关灵道张开了嘴··“平时一切如常,有事才下山·”·关灵道又问:“以后我偶尔来这后山游逛,可否”·“被人抓住送到我那里,还是要罚。”
关灵道点点头:“知道了,我先走一步·”·得到了计青岩的首肯,今后再来这后山就不必瞻前顾后了·上清这几座山中废墟不少,就算只是四处看看也极有意思,别人要修炼,他却不必,有的是时间需要打发。
辰时三刻,关灵道推开了丹房的门··他向诸位同门打过招呼,乖乖地坐在炉前看火·他本就- xing -情随和,最近几日也没捅出什么篓子,隋天佑很大方地带着他认识人,不久之后大家熟悉了些,一切如常。
仙侠修真欢喜冤家·这天夜里,石敲声敲开了他的门··他告密也不过是前天的事,关灵道却觉得像是隔了很久,看到他的脸时,无论再如何努力,心里的火气也已经消失殆尽。
“进来吧·” 他说·其实他本来也没怎么生气··石敲声是个有原则的书呆子,一切对上清宫不利的事,都高于一切不能妥协·让他守住这个秘密不说,便如同让计青岩唱青楼小调,与其本- xing -格格不入。
可惜关灵道却什么都不能对石敲声说,只是道:“此事我已经同三宫主说清楚了,他会处理·”·石敲声点头答应了,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坐着··关灵道问道:“前上清留下来的典籍有许多么”·这句话总算打破僵局,石敲声说道:“已经几百年了,大都腐烂残缺,留下来的典籍寥寥无几。
门规原本是刻在石壁上的,因为那地方需要拆除重建,老宫主命人将之前的门规抄下来,因此我才有机会读到·除去书籍之外的我就不清楚了·”·关灵道又说:“我听说你有个哥哥,也住在上清宫。”
“嗯,跟我一起来的·” 石敲声说起兄长,又话多了些,“我哥本来是个武修,不料受伤难以痊愈,与我一同投奔了上清宫·如今他的身体已经好许多,上个月开始在微明宫做事,在各宫传递消息。”
“改日我去看他·”·石敲声高兴地说:“他特别好,特别和善,你们一定谈得来,他跟谁都谈得来·”·关灵道也举着自己师父的小木人:“我师父也特别好,对人特别好,可惜你见不到。”
两人各自吹捧自己的兄长和师父,一个多时辰后才总算停歇,石敲声回去了··君墨也跟着来了,只是关灵道不晓得是来替他主子说情、还是来做打手的,什么人都不理,只顾盘着关灵道的椅子腿睡觉,最后被石敲声叫醒拖了回去。
尘埃落定,平静安然··这样的日子一过数天··这日宋顾追从山下办好事回来,对计青岩说起了一件怪事:“三宫主,这次出门我路过山下的西华村,听说我们走之后,竟然又多死了一个人,猝死而亡。”
“巧合” 计青岩正在下棋··“我也以为是个巧合,于是让青衣查了查白屏镇的事·你知道我查到了什么莫仲贤和我们走后的当日,白家也多死了一个人,与西华村的人一模一样,白天猝死而亡。
我隐约觉得是有魂修在杀人·”·“白天死的” 计青岩沉默片刻,“白日杀人,这魂修的修为算是极高了·他存心想让我们知道他的存在。”
“不错,否则也不必专门在我们刚走后的那天杀人,为的就是吸引我们的注意·”·计青岩沉静地说:“他的目的是什么”·宋顾追立在一旁:“暂时想不出来,不过我倒是听说离这里六十里的水都城最近出了件怪事。”
“什么事”·“是这样,水都城中有个天成庙,最近有不少人喜欢在佛像前留下仇人的名字·只要把那人的名字留下,不出三日,此人必定身亡,而且是夜里猝死而亡。”
“下山·”计青岩打断他,“去把关灵道和石敲声叫来·”·“关灵道” 宋顾追有些意料不到,确认似的再次问了一遍,“宫主想带着他一起去”·计青岩的脸色没有半丝波动:“不错,老宫主让我带他出去历练历练。”
 · ·第28章 主线剧情——魂修之体·这天正是月底发放灵丹的日子··关灵道头次领丹诸事不知,与其他弟子一样排着队,到了他领丹的时候,那弟子在几十枚灵丹中,挑出金黄色的一枚递给他,关灵道谢拿走了。
正在低着头稀罕地看自己的灵丹,旁边一个弟子小声道:“你那枚的成色是最差的,看到没有,表层带了点小黑点,吃多了对身体不好的·他们看你年纪小,又是新人,故意把最差的给了你。”
关灵道没说话,那弟子又低声说:“好心好意跟你说了,你去跟他们换啊·”·“多谢提点·” 关灵道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枚丹药,放在衣服里收起来,“不换了,这枚就挺好。”
·那人啧了一声:“看你胆子挺大的,以为你挺能闹腾,原来是个怕出头的·"·关灵道没说话··他不能修炼,就算领到好丹药也是浪费,为什么要去争那口闲气·这种事如果让石敲声知道,可能会替他打抱不平,甚至会替他向计青岩告状。
谁都以为他会是那个特别能给人添麻烦的,其实他倒觉得自己挺容易相处,就算吃点小亏也不会怎么样··这也不是因为他心地好,最主要的问题是,他有什么立场跟别人抢么·短短一个月,足以让他明白,上清宫虽大,自己的天地却还是那么小。
在修仙界里灵根俱毁,就如同断了腿的千里马,再怎么挣扎,再怎么逞强,也是个废人··不是他懦弱,不是他不敢,是真的没有意义··“我修为这两年来的进展,比起十年前,真是差得远了,至今未能结丹。”
“你的修为已经算我们之中最高的了,还抱怨什么”·“修为高算什么,比不上你资质好·” 那弟子又望向关灵道,“现在还是不知道你是什么灵根。”
“我是个三灵根·”·三灵根是中等资质,再修炼十年也比不上他·那弟子听了之后也就不在意了,与其他弟子们继续聊起修炼的事·说是抱怨,也不过是互相试探,顺便吹捧。
“听说了么水行门最近有人结丹,宗门送了他不知多少灵丹灵石·”·仙侠修真欢喜冤家·“这境况下也能结丹,想必是资质罕见至极。
上月微明宫就发出告示,如果有人能结丹,送灵石五千,丹药五百·”·“真是叫人心痒难耐·”·关灵道像是被人遗忘了似的,站在一旁听了片刻,不声不响地往门外走。
有个弟子叫住他:“去哪里”·关灵道回头看着他:“时间不早,我要回去睡觉·”·“那你把地扫一遍再走吧,都脏了一天了。”
那人说完,又继续同其他的弟子们说话,“修炼这种事,天资先就决定了一半,其余的也要看气运和机遇·”·关灵道捡起扫帚在地上划着,偏偏扫帚上有根不听话的枝条跑出来,总是打他的腿。
关灵道抚着顺了几次,那枝条还是往外面顶,怎么也捋不顺·关灵道的脸色逐渐沉下来:“你有什么本事,偏要跟其他的枝条不一样别的枝条还能扫地呢,你会什么”·心思烦乱地站了片刻,关灵道也不想扫地了,把扫帚抵在墙上出了门。
夜已经是漆黑,他心情差时也不想回房,直朝着后面的几座山峰而去··有些事,怎么想也是难以释怀··他能听魂,对上清宫、对修仙界都有极大的用处,偏偏对自己却没什么好处。
就算魂修都死了,修仙界恢复当年的胜景,他还是一样灵根俱毁,不能修炼··他这听魂的本事,从头到尾都是为别人做嫁衣裳·他不是不想为上清宫分忧,但他也想修炼,也想不管不顾地青云直上,也想站在计青岩那样的高度,一览众山小。
人- xing -本自私,他天生也有想要凌驾于人的欲望··不知不觉地飞到了群山里,关灵道随意找了处峰头落下来,手上现出一团白色的光,在漆黑的山路上慢慢走着。
这些日子他趁人不注意走了好几座山,废墟也看了不少,但行了许久,关灵道发觉自己似乎从没来过这里··脚底似乎粘上了什么东西,关灵道随手一揪,掌上竟然是一条血红的蜈蚣,在他的指尖狠狠一刺。
关灵道气得要命,也不知道今天倒底是招惹了谁,冷着脸把那蜈蚣甩开,快步走到山溪边洗手··不过几步路的功夫,蜈蚣的毒- xing -开始发作,关灵道浑身炙热,把头狠狠地投到溪水里。
这是最普通不过的山蜈蚣,因吸收山中灵气有了点修为,毒- xing -却是不强,半个时辰就能消退··溪水清凉,关灵道的头慢慢舒服了许多,身体却还是热辣辣地难受。
他也管不了许多了,把身上的衣服随便脱了扔在岸上,跳入水中··脚底似乎踩上什么硬东西,顺势脚踝一扭,关灵道几乎能听到骨头错位的声音·身上的热浪和脚踝的痛楚掺在一起,关灵道被气得没了脾气,扶着岸边的石头轻声道:“我知道,今天不就是倒霉么,还有什么霉运,都一起来吧。”
计青岩沐浴,就清香阵阵,山谷间静谧安宁·他沐浴,就非得有蜈蚣咬,石头硌,就是不让他安生··关灵道屏住呼吸把头埋在水里,踮着脚走了走,突然间踩上一个冰冷坚硬之物。
今天的运气太差,关灵道也不指望踩上什么好东西,刚要缓缓移开,脚上突然一痛,似乎被什么狠狠地钳了一下··关灵道猛然间从水里露出头,脸色铁青,伸手把那脚底的东西抽了出来。
那东西沉重得很,关灵道狠狠往岸上一扔,那东西哐啷一声落了地·那是个黝黑的盒子,上面爬着一只黑色的水蝎子,正在张牙舞爪地示威··关灵道光溜溜地上了岸,顺手穿上裤子,又把那盒子上的水蝎子扔了,低头看着大脚趾上的伤口。
太狠了,伤口好深,血流遍地··黑色的盒子似乎是玄铁所制,简简单单没什么纹路,静静地躺在岸上·因年代久远,或者当年被什么伤到,盒子残破了一角,外层的结界早已经打破。
关灵道皱了皱眉,伸手把那盒子开了,里面呼啦啦跑出来一群小水蝎·关灵道忍耐着看它们从腿上跑过,其中有只迷了路,被他提着尾巴放到岸上··里面原来还是个黑色盒子,小了点,保存完好,看起来平淡无奇。
关灵道不指望自己能碰上什么奇遇,却也不知怎么回事,心跳加快,不敢闭眼,轻手轻脚地把黑色盒子打开·指间一阵刺痛,盒子四周发出淡蓝色的光,却慢慢地消退。
无论什么结界都有时限,年代愈久,结界愈容易被打破··盒子里安然地躺了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工整地写了四个字:洛魂真诀··这真是有点意思了,难不成今天还能真有什么好运·关灵道明知道自己的灵根毁了,却还是克制不住心里的轻微激动,立刻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几个字跳进眼帘··【这是一套魂修之术】·关灵道的呼吸微微一停··【修习此术者,先应捡探是否有魂修之体·提气丹田……】关灵道立刻把书扣了起来,慢慢眯起双目。
怎么回事,上清后山里怎么会有魂修术法这里曾经有过魂修·手指动了动,明知道可能正在一步步错下去,还是忍不住把书本翻开。
·【……手握灵石,放空心神,闭住五感,任灵气在体内游走·不看,不听,不触,不闻,不品,仍能察觉周围动静,方有魂修之体……】这个关灵道连试也不必,他从小就是如此。
【修习魂术前,应用魂气打通体内经脉- xue -位,自此方可从修行·魂气不同于灵气,年经日久于身体不利,每隔三五年需由道修为之疏导……】天,竟然还让道修帮着疏导,那不是自己找死·关灵道心思烦乱,随手翻了翻,把那书装进黑色盒子里。
突然间,他的动作一停,重新把书取出来,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面··【魂修入门不难,难在有大成·世上五成人有魂修之体,然唯有听魂者为尊·道修天灵根,魂修可听魂,入此道者切记。
】关灵道的脸色- yin -沉,心情复杂难受不知是什么感觉··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在道修一途上是个废人,却有罕见的魂修之体·道修天灵根,魂修可听魂,他在魂修中竟然是个天灵根。
手里面紧紧地攥着那本书,关灵道皱着眉许久,把书重新放在黑色盒子里,找了处僻静的地方,让那盒子重新沉入水底··仙侠修真欢喜冤家·他在想什么,在计青岩眼皮子底下魂修,不想活了么·这一切都是做梦么·在山间又心乱地走了大半夜,天边不知不觉有些泛白,关灵道不想自己竟然整夜没睡,疾驰着往自己的住处跑。
还没有进门,远远地看到自己的门口站着一个墨绿衣服的男人·他不知道又出什么事,飞下来站在宋顾追的面前:“宋执事清晨来,找我有事”·宋顾追道:“你去哪里了三宫主让你跟我来。”
说着不等关灵道说话,转身前行··关灵道不知怎的有点心虚,跟在他身边问道:“出了什么事”·“附近有魂修出现,三宫主要出门,让我带你一同出去。”
说着宋顾追转头看了看他,“你怎么了,脸色阵青阵白的,没睡觉”·关灵道压着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情绪:“睡过了,刚才出去逛了逛。”
 · ·第29章 第三个故事·计青岩单手支着下巴坐在一旁,抬眸扫过关灵道·这小子身上的衣服带了- shi -气和树叶,脚底沾泥,一看就是刚从后山回来。
“所以,你们有什么想法” 宋顾追把来龙去脉解释一遍,目光却也是望向这人,等着看他有什么好见解··石敲声被计青岩叫来,很容易理解,宋顾追就是不清楚关灵道倒底来做什么的。
“把仇人的名字放在神像面前,此人不出三日就会死·” 关灵道见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只好识时务地出声说话,“如果我真有杀不了的仇人,我当真会奉此人为恩人。”
石敲声事不关己地望着地面·这小子向来有些语出惊人,他应该学会淡定了··关灵道又问:“既然如此,怎么庙里还允许香客在神像面前放名字”·“开始的时候并没想到会这么灵。”
宋顾追还是看不出他究竟有什么用处,却也不得不解释,“原本不知是谁在神像前放了个城里恶霸的名字,不想这人翌日就死了,不几日又有恶霸的名字出现,也是当天夜里猝死。
三四次之后,城里才传开了,天成庙的神佛显灵,要将作恶之人都杀个一干二净·从此不得安生,每日都有人将仇人的名字放在神像前面·”·“那神像面前该有多少名字,难不成全都死么”·宋顾追皱眉道:“每日只选一个来杀。”
“怎么选”·宋顾追摇头:“似乎是随便选的,并不是谁做的恶事多,谁就死·庙里的住持开始时以为是神佛显灵,不敢妄加阻止,死了七八人之后,青衣觉得这是魂修杀人,才把消息传给了我。”
石敲声忍不住道:“我看那主持也不过是为了香火钱·”·石敲声虽然守规矩懂世故,文文静静的不大爱乱说话,却就是有些天生带来的死心眼,遇到这种不公平的事,必定是他先开口。
“近来倒是封了,不过还是有人在庙的大门口放名字,不出三日照样死·”·计青岩道:“阻止也没用,随便找棵树放名字,不几日那棵树便会成了神树。”
关灵道闻言抬头看着他·不错,想要杀人,无论什么理由也可以杀,其他的都是借口·他家公主说话就是一针见血··嘴角不知不觉地又微翘起来,计青岩轻声道:“不许笑。”
关灵道的脸僵住··又不让笑··凭什么,没天理他做什么了,动不动就不让他笑·宋顾追有些古怪地望着两人,不清楚自己这几天究竟错过了什么,双眉一拢道:“敲声,你对水都城知道些什么”·“水都城为南朝八大名城之一,百余年前曾为南朝之都,盛产百合,因此又叫做百合乡。
城外驻扎着官军十万,城墙坚不可摧,城里住了八万九千多人·六七年前城里断断续续死过数百人,一连揪出来十二个魂修,后来才逐渐平息——那十二个魂修的名字,要说么” 石敲声此刻还分不清楚重点,“还是你们想看水都城的地图”·计青岩道:“不必,回去各自收拾,午时启程——敲声留下来,有话要同你商议。”
“请问宫主有什么事” 石敲声等另外两人出了门,终于开口··“关灵道知道前上清门规的事,老宫主已经知道了,你放在心里就好,不必告诉秦执事。”
“是·”·宋顾追直觉得自己肯定错过了什么大事,却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出了门把关灵道叫住,试探道:“三宫主对你青眼有加,你当尽心尽力,不要让他失望,也不要让他丢脸。”
关灵道以前经常被他这么教训,但因为隔三差五才能见上一次面,也算不了什么·想到今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就有些受不了:“这是三宫主的意思”·“我的意思。”
他还训不了这小子了么·关灵道心里有些不服,脱口而出:“以后三宫主要吩咐什么,请三宫主自己告诉我·宋执事什么都好,就是长得不如他好看,我不爱听。”
宋顾追的脸色瞬间铁青,几乎要当场发作,还没说什么,石敲声已经与计青岩说完了话,从院子里出来了·计青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关灵道进来。”
·关灵道听到他这么喊自己就觉得不妙,低着头走进去,却不敢靠近,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三宫主叫我进来,是想让我对宋执事客气些”·计青岩冷冷地看了他片刻,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他真的害怕,竟然没说什么重话:“今后不许对人的相貌妄加评论。”
关灵道只以为又要被罚了,想不到听这语气却没有什么责备的意思,心情禁不住变好,扁着嘴说:“嗯,你不让我说,我就不说·”·“出去收拾东西吧。”
计青岩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背过身·身后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远去,计青岩径直站着没出声,两条长眉不经意地拢起··仙侠修真欢喜冤家·顽劣不堪么,怎么教·老宫主那天跟他讲起驯狼的故事,是让他从一开始就对关灵道好点,以免今后后悔不及·水都城,护城河畔,这时候已经是深夜。
男子站在柳树下面,一身素衫白衣,望着石头上那个略显瘦弱的少年身影·少年与他长得有六七分相似,浅灰衣服,脸上、身上到处有血迹,身体和头发俱都- shi -答答的,抱着膝盖,目光迷茫地望着水面。
少年很明显已经死了,坐在这里的是个魂魄··苏以故悄无声息地走近,坐到少年身边,手指在他的发间穿梭,空的,什么都摸不到·他的动作没有停,少年毫无动静,木然地望着河面。
听说人死后不到几个时辰就会魂飞魄散,弟弟这么多日都没走,定然是心愿未了··仇人未死,怎么能善罢甘休·不知过了多久,苏以故不知怎的不小心打了个盹,醒来时一看,身边的少年已经消失了。
他站起来,沿着岸边缓缓而行,不知不觉地走到城里的天成庙前··夜还是黑的,大门紧闭,门口歪歪斜斜地摆了十几张写了名字的字条,以石头压住·苏以故笑了笑,挑出一张字迹工整娟秀的纸片。
这才是他弟弟的笔迹,这才是该死的人,其余的人都傻了么,难道真以为是佛祖显灵佛祖本- xing -慈悲,讲究因果报应,怎么会以这么- yin -狠的魂术为他们杀人报仇·苏以故低头看着那字条,突然之间,附近传来呼呼风声,紧接着几个人落了地,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响起,似乎刚风尘仆仆地赶到。
“这就是天成庙·”·苏以故立刻轻手轻脚地走进旁边黝黑的小巷里,屏住呼吸··那声音稳重正经,吐字分明,却因为隔得远,听不太清晰。
苏以故半闭双眸,依稀觉得来的这几个人修为高深,恐怕有些来历·近来已经死了七八条人命,说不定引起了修仙界的注意,这些人就是来查魂修的··此地不宜久留,苏以故影子似的飞走了。
接下来也许有危险,但,没关系,弟弟高兴就好··关灵道的脚步一停,往那黝黑小巷看过去··“怎么了” 石敲声也停下来。
“没什么·” 关灵道走进小巷里看了看,乌漆抹黑,什么人也没看到,静悄悄的一片死寂,“没事,走吧·”·“门口这些纸片,都是庙里关了大门之后留下来的。”
宋顾追把名字递给众人,“上面的名字大都是乡绅恶霸,却也有私人恩怨为了的·三宫主意下如何是否在这里守株待兔,看有什么人半夜过来”·“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容易打草惊蛇。”
不远处就有家客栈,计青岩指了指,“现已四更,先休息一夜,明日再来细查·”·“也好·”·于是几个人把客栈的门敲响,跟睡眼惺忪的伙计要了几个房间,停宿一夜。
这夜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关灵道突然间翻身而起·他侧耳倾听片刻,用指头敲着墙壁小声道:“三公主,有人死了,从城西传来的·”·墙那边没什么动静,关灵道在墙这边等着,不多时却有人轻轻敲他的门:“出来。”
关灵道还没穿好衣服,措手不及,轻声说了句“稍等”·外面安静了片刻,也只是片刻,突然间门锁“啪”得一声开了,计青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关灵道连忙捡起床上的外衫·其实这人的- xing -子其实真的很急好么,这么一时半刻也等不得·计青岩就像没看到他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一身简单的装束,漠然站在门口,关灵道憋气把衣服穿好,压低了声音道:“要叫他们两个”·“不必。”
计青岩引着他出了门,“顾追对你很不高兴·”·何止是不高兴,刚才下山的时候,宋顾追就对他没什么没好脸色,什么话也不对他说,也不晓得在计青岩耳边又告了他什么状。
关灵道忍不住道:“别人教训我,我不爱听·” 况且宋顾追刚才就是在打压他,根本也不是为了他好··计青岩转头看着他:“我教训你呢”·“我听我师父、老宫主的话。”
关灵道寻思半晌,想起早上计青岩没有罚他,竟莫名觉得这人不错,笑着说,“我也听你的话啦·其实——”·“其实什么”·“其实你要是不整天板着脸,时常对我笑一笑,我可能更听话。
你怎么总是不笑,以后不会笑了怎么办……”·计青岩的脸色越发冰冷:“胡言乱语·”·关灵道只顾着听那夜里的惨叫声,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间脚步一停:“三宫主,那惨叫声不见了。”
计青岩早已经越过了他,停下来转头看着:“突然间不见,不是魂魄消散”·“突然间不见了·” 就像个垂死挣扎呼喊的人,被人一刀送了命,嘎然而止。
计青岩遇到什么变故都是一样冷静,想了片刻,说道:“带我去声音消失的地方·”·这惨叫声消失的地方离得远,一时之间也难以寻到个确切之处,只知道这里靠近水都城的中心。
两人在空中寻了一个多时辰没什么结果,计青岩看着天色道:“天亮了,先回去吧·”·正要往住着的客栈走,关灵道飞身而下,在一座拱桥下落下来·计青岩随着他停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怎么了”·“有人像是被困在这里,声音极小。”
关灵道抬头看着他,“怎么回事我头次听到这种声音·”·计青岩没吭声,低着头在桥下缓缓走动,突然间袖子摆了摆,几块压在地上的石块自动滚开,下面露出一个漆黑不起眼的坛子。
·这坛子看起来平淡无奇,样子有些老旧,还破了个口子·关灵道侧耳听了半天,有些困惑:“这是什么,声音似乎就是从坛子里冒出来的·”·仙侠修真欢喜冤家·计青岩把那坛子取出来:“这是魂器,魂修才能炼成的魂器。”
“什么意思”·“修炼了两年以上的魂修才能炼成魂器·”计青岩若有所思,“这次遇上的,是个有些修为的人了。”
 · ·第30章 第三个故事·关灵道依照计青岩的吩咐,把坛子重新用石头压好放在原处,半蹲着问道:“这坛子里面都是什么”·“里面是魂修聚集到的魂气,杀了人后没有立刻吸收其魂魄,而是暂时收在这里。”
计青岩似乎已经看得多了,“有了这个魂器,别人不容易找到他·”·的确,夜里跟了半天,只能找到这个不起眼的黑坛子,真正修炼的人却还是躲在暗处,不清楚在哪里。
“那魂修迟早要来取这坛子·” 关灵道说··“嗯,已经满了,这两日就会来取·” 计青岩没多说什么,“走吧·”·换言之,这魂修很快就能解决。
这时候已经清晨,他们也不好光天化日下在城里飞来飞去,计青岩沿冷清的街道行着,关灵道走在他的身边,说说笑笑··“回去向顾追赔礼道歉,把此事揭过。”
行至半路,终于绕到这个问题上来··关灵道听到他的名字就不出声了,半晌才道:“是·”·其实宋顾追昨天也没说什么,就是以他计青岩身边第一亲信的身份,让他别给计青岩丢脸。
他也不过就是对计青岩的用处多了点,计青岩并不真的喜欢他,更不妨碍宋顾追的地位,其实宋执事也不必紧张··关灵道悻悻地说:“一个两个都想管着我。”
一路回到客栈里,石敲声和宋顾追已经起身在楼下等候·宋顾追看到关灵道与计青岩一同从客栈外面回来,心中的疑惑铺天盖地,当即闭上了嘴·计青岩没有多说什么,只说刚才出门追查魂修的下落,不想发现了一个魂器。
关灵道只觉得计青岩在他背后推了一把,暗中抓着他的腰带不放,只得向宋顾追道:“我昨天胡说八道得罪了宋执事,宋执事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要跟我计较·”·宋顾追只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抓到,又明明白白看到计青岩的态度,这时候就算再不高兴也只能看计青岩的面子,端着架子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关灵道扭头看着计青岩:“我道歉了·”·“上去睡觉吧·” 计青岩把手松开,轻轻一推,“睡醒了来找我·”·这时候不用说心思细密的宋顾追,连石敲声这平时只会看书的也觉得不太对劲,互相看了一眼。
宋顾追不想他们的关系竟然如此密切,想起自己昨天教训他的话,不禁有些窘困难受,又不好说些什么··计青岩取出两张薄薄的绿色草纸,道:“我在那坛子上洒了一竹水,你们这几日不需做别的,只追查那魂修的下落。”
一竹水,气味清香悠远,可散至几里之外,采自上清山上的竹子,磨成粉配上香料炼制而成·平常的人闻不到一竹水的味道,唯有口中含过一竹水之后,才会在暂时闻得到。
宋顾追和石敲声分别把草纸含了,不多时鼻间便飘来一股极淡的草香·两人出了客栈在大街上乱逛,清晨的街道逐渐有了人,摆摊的,吆喝的,人来人往,越来越热闹。
两人静悄悄的谁也没吭声,最后石敲声问道:“宋执事,你说,三宫主是如何找到那魂器的”·魂器这么难寻找的东西,怎们可能出去找找就正巧挖到了·石敲声见他不出声,又压低了嗓子:“八年以来,南朝北朝也不过总共出现过不到十个听魂的人。”
“不错,不要想太多,这事就当不知道·” 宋顾追想起他来还是一肚子的气,“三宫主管着他,我们只听三宫主的吩咐就是·”·关灵道睡到下午才起身,却没去找计青岩,小心地从前胸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这是那天在后山捡到洛魂真诀时,从书里掉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出于种什么心理,关灵道没舍得丢,匆忙间塞进了口袋里··那是一张魂气图鉴··魂气原本是天地之间的灵气或者戾气所化,却有本质上的不同。
魂修者引外来的魂气从气海入体,五感封闭之后仍能感知外界,这时候便能借助外物,如青烟,引动魂气,外出游离··因此大多数的魂修打坐时,身边总是用火烧了什么,要的便是让这些青烟引着自己的魂气出外搜寻别的魂气。
魂气不是由灵根入体,不如道修吸收的灵气纯,而是掺杂了灵气与戾气,因此修炼几年就得找道修疏通一次·关灵道看了许久也不知这到底是该如何疏通的,只得作罢,只是从图鉴上研究魂气究竟如何入体。
不该看的东西越发想看,明知道是错,关灵道却中了蛊似的停不下来,突然之间,有人轻轻敲门:“醒了么”·那声音让关灵道猛地一阵心跳,他连忙把那图鉴折起来收好,清清嗓子:“醒了。”
门应声开了,计青岩却没有进来,背着手站在门口··天空乌黑如泼墨一般,早不知什么时候入了夜··“你刚才在看什么” 计青岩没有看他,走进来站在窗边,还是背着手,问得很是随意。
“没看什么·” 关灵道恨不得转移这话题,想起白天宋顾追的事,还是有些憋气,“我跟宋顾追道歉了,我全都是为了你才做的·”·“胡说八道。”
“怎么胡说八道了我为了你才跟他道歉,还没跟你要奖赏呢·”·计青岩站在窗边没动,只当作没听见他的胡言乱语·关灵道不知在想些什么,寻思片刻又问道:“三宫主,要是有个魂修不杀人,你还会杀了他”·“我没有遇到过不杀人的魂修。”
计青岩的声音里有股冷到极致的调子,“错,我没有遇到过不杀无辜之人的魂修·”·仙侠修真欢喜冤家·也许有些魂修开始是为了报仇,后来却无一例外,或多或少都杀过不该死的人。
关灵道勉强笑着:“那还真是该死·”·计青岩低下头,左手探入怀中,两根手指不知夹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张开嘴·”·关灵道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地张开嘴,突然之间口里扔进来一颗东西。
口感有些酸,细吮的时候又很甜,惹得人津液直流·关灵道捂着嘴道:“这是什么”·计青岩已经恢复了刚才背着手的姿势,语气极是正经:“我炼制的丹药。”
真的假的,丹药能有这么好吃·几番相处下来,他怎么觉得计青岩跟他表面的样子有些不一样呢自己执掌刑罚,偏又坏了门规去后山沐浴,说起谎话来更是坦荡荡,无人能分辨真伪。
这计青岩表面高洁无暇,铁面无私,其实里面是个腹黑吧·正不知不觉地胡思乱想,忽然间远处一声惨呼,刺破寂静的黑夜,又有厉鬼之声传来·关灵道的脸色微变,望向窗外的方向:“来了。”
计青岩本来就在等着此刻,没有半点迟疑,拉着他飞了出去··赶到半路,关灵道在空中停下来,摇了摇头道:“不用追了,声音又没有了,我估摸着还是昨天那个地方。”
“去看看·” 计青岩这次竟然难得地皱了皱眉··果不其然,那黑色坛子的摆放之处还是跟昨天一样,连堆在外面的石头也没有动过,很明显没人接近。
“这坛子放置在这里两日了,也没人管·难不成那个魂修只是想杀人,对修炼没有兴趣么” 关灵道觉得难以理解,晃了晃那坛子,“你不是说已经满了”·“满了,之前的魂气会自己散出来,新的魂魄还是可以被吸进去。”
“那不是浪费么” 从修炼的角度来说··“放回去吧·” 计青岩觉得这次的事情有些不对,“今晚顾追和敲声在天成庙的门口守着,去看他们发现了什么。”
“嗯·” 关灵道重新把那坛子放好,又把几块石头堆上去··天成庙前空荡荡的,有些凉,阵阵- yin -风吹过,冥钱一样写了名字的纸片在空中乱飞。
关灵道与计青岩隔得远远的便落下来,这里是个- yin -暗拐角,极难被人发现,自然也是宋顾追和石敲声躲避的地方··“什么人也没来过·” 石敲声异常笃定,“我们的目光根本没有离开过。”
宋顾追也是不解:“魂修没有来,怎么从纸片上选名字杀人我们本来担心被他看到,把他吓得不敢接近,怎么他已经来了,我们却没注意到么”·“不可能,什么样的魂修,修为比宋执事还高咱们南朝北朝的魂修最长不过修炼了八年,就算用了隐身术,我们也该知道。”
石敲声越说越觉得不可能了,“不对劲,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是不是说那魂修今晚根本没来,死的是个不相干的人”·这魂修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存在,故意杀个无辜的人来示威么·“明早查探看看。”
计青岩是这么吩咐的,翌日清晨谁也没有怠惰,刚出了客栈,却从大街上就听人说了:“又有人死了,就是昨夜天成庙前的其中一个”·巧合·入了夜再次出去查探,情形却与前一夜完全相同,还是有人死,死后的魂魄同样进入那黑色坛子,坛子还是没人碰,天成庙前照样没人过来。
而清晨再问的时候,死的人却还是天成庙前名字中的一个··事情似乎进入了死胡同,照此下去,这个魂修根本永远不会被人抓住··这天夜里谁也没有出门,在计青岩的房间里坐着,颇有些一筹莫展的感觉。
宋顾追帮着计青岩抓了这许多年的魂修,从未碰上过这种怪异的事,紧锁着眉头不说话··这魂修究竟想要什么,要做什么,如何能做到的他难道真的以为自己是慈悲的神佛,什么都不求,只要为水都城铲除坏人·他们两个有经验的都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关灵道和石敲声就更说不出什么来了。
关灵道小声道:“修炼两年以上的魂修才能炼出魂器,他以前是怎么修炼的,难道是别处迁来的么”·石敲声道:“那要怎么查,水都城两年前迁来的人全都查一遍么”·计青岩忽然间转了身,抬眸看着石敲声:“水都城六七年前被揪出的十二个魂修,名字你都记得”·石敲声突然被点名,略有些慌,连忙道:“记得。
他们是金晓,万天齐……” 通顺流畅地将所有的名字都说了一遍··“家庭情况呢,兄弟姐妹,父母亲人”·“记得。”
石敲声喝了一口水,从一个人说起来,“金晓是个商人,娶妻胡氏,貌美如花,生有三个子·当年被揪出来时,他是三十二岁……”·这一说,就是半个多时辰。
计青岩自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最后问了句:“这些人家里住哪里,你都记得”·石敲声被几个人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点头道:“记得,我最爱读有关魂修的典籍,后来有几个魂修的家人受不住搬迁了,我还托青衣查清楚,重新编录上去了。”
 · ·第31章 第三个故事·苏以故喜欢夜里出行,只有在夜里,他才能在河边见到弟弟··这些日子有几个道修来添乱,其中一个似曾相识,苏以故苦思了几日,却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他也不会在乎这些,不管是不是有人来,他都不想让弟弟失望·道修未必能抓到他,但是一旦弟弟灰心丧气,说不定就不再留下来了··今夜弟弟没有出现,他静悄悄地向着天成寺而去。
- yin -风吹动树上的枝叶,石头下压着的纸片哗哗作响,就算是盛夏也叫人觉得- yin -冷寒凉·苏以故低头望了片刻,心中已经有了数,这次该死的人,还是个城里恶名昭彰的富家子。
仙侠修真欢喜冤家·苏以故沿着河边缓缓而行,夜近四更,所有的人都已经安睡,可以去杀人了··这富家子住在城南,这时候搂着两个女子打着鼾,如同死猪·苏以故把他的魂魄勾出来,杀得轻而易举。
那魂魄叫得像被刀子割似的,引不起人半点同情,苏以故没有理会他,冷冰冰地看着他向城中的拱桥飘荡而去··突然之间,安静的街上有了声音,一个男子轻声叫道:“谁”·苏以故顿时心惊,连忙侧身躲在一条黑暗的小巷里。
“就在附近,有个魂魄刚死,惨叫着向那黑色坛子去了·”那男子跟身边的人说着话,路过小巷时突然间停下来,往里面静静地望着··苏以故心思紊乱地闭上眼。
“怎么了”另外那男人的声音低沉些,冷静得有些事不关己··“没事,我听错了,走吧·”·苏以故等那两人走远了,这才轻吁一口气,从暗沉沉的小巷子里走出来。
这天月明星稀,入暮时又刚下了一场小雨,青石地面也是- shi -的·远处那惨叫声还在继续,悠悠荡荡地飘过来,想必刚才那两人又追过去了··苏以故散步似的朝着河边而去。
再去看一次吧,说不定弟弟已经在了呢··这地方离护城河边的那块石头不远,苏以故不多时就飞了过来,月色清明,远远地一个瘦弱的身影抱膝坐着,身上还是穿了那套浅灰衣服。
他的心头微动,像怕惊吓了那少年似的,缓步走过去··突然之间,身后传来疾速的风声,有人低喊:“宫主,就是他,就在前面·”·苏以故的脸色骤然苍白,猛然间回头望过去,只见四个人自背后极为迅速地飞了过来,最前面的那人长得极其俊逸,白色里衫,黑色外衫,正是自己觉得似曾相识的那个。
苏以故的脸色- yin -沉,不管不顾地朝着前面飞过去,心急如焚·身后的风声逐渐逼近,苏以故慌得全身冒汗,呼吸急促难以控制·完蛋了,马上就要被他们追上了,苏以故几乎可以听到风声就在背后几尺之处·就在这时,他猛然间停下来,清清楚楚地看着一个人从自己的身体穿过。
不错,他没有动,却有个墨绿衣服的男人穿过他的身体,朝着前方疾驰过去··苏以故呆若木鸡地站着,只见那四人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似的,将河边坐着的灰衣少年围住。
灰衣少年想逃却逃不了,像只被困住的野兽,站起来目光- yin -冷地看着那四人··石敲声先开了口:“你是苏以故的弟弟苏以汀,是不是”·苏以故咬着牙冲上去:“别碰他,有事过来找我,听到没有我在这里,我才是你们要找的魂修,别欺负他”·关灵道猛然间回头,目光却对不上苏以故的,只是空洞地向身后望。
计青岩回头扫了一眼,干净的青石街道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有魂魄在这里”他问··“对,有人在这里,很生气,听不太清楚说了些什么。”
魂魄的声音其实很难听清,尤其是有情绪的时候,引得关灵道心里难受,更难分辨··那灰衣少年的脸色顿时有些苍白,也向着关灵道的身后焦急看着:“我哥在这里”·计青岩垂眸扫一眼地上插着的三炷香,已经烧了大半,地面上短短的只剩下寸许,周围的青石上蒙上一层薄薄的烟灰。
这少年用的是驱魂术,驱使熟悉的魂魄来为他杀人,再将新死的魂魄收进黑色坛子里··他刚才的这句话再加上施展魂术常用的青烟,难再狡辩,等同招供··苏以汀又着急地问:“我哥在这里”·他单看面孔比十六七岁要大些,偏有张显得人年纪小的脸,又挽了个少年的发髻,因此也难说年龄有多大。
关灵道侧耳倾听,身边那魂魄不断地飞来走去,四周刮起一阵狂乱的冷风·他点了点头道:“不错,在这里·”·地上的香几乎要烧完了,苏以汀眼圈泛红,从腰间摘下来一个黑色的木制盒子,小心地打开。
“进来吧,哥·”·话刚说完,地上的香燃尽了最后一点,四周半点动静也没有了··苏以汀把那黑木盒子关好,重新抱着膝盖坐下来,无动于衷地说:“不是要杀我么,动手吧。”
他坦诚地如此干脆,也半点没有抗争的意思,倒是让大家都不太好受·计青岩侧身坐了下来没出声,关灵道见没人开口,心想反正自己在他们眼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用吓人的脸色逼问道:“你哥不是六年前因为修炼魂术,被人杀死了么,为什么魂魄还在”·宋顾追也淡淡发问:“这黑色盒子是紫檀宫所制,只有斩魂士才有的,你怎么会有”·计青岩身上也有黑木盒子,正是当年去中原时紫檀宫所赠,这稀罕之物是杀了魂修后收魂所用,功用特别,也根本没有地方买。
关灵道心想:我不开口,你也不开口,我问了他还没回答呢,你就又问了,如此一来他还能记得我的问题·果然那灰衣少年冷淡地笑了笑:“你以为斩魂士是杀不死的么”·关灵道的胸口发闷,果不其然,少年把他的问题忘了。
“你杀了哪个斩魂士”这是石敲声的声音·近些年来死的斩魂士只有四个,其中倒有三个不知道是被什么人杀的,随计青岩出行果然有好处,回去又能编录新的东西进去了。
灰衣少年没有回答石敲声的问话,反而望向关灵道:“你能听魂” 他等了片刻,见关灵道不出声也不搭理他,低下头来又一声不吭地望着湖面。
谁也不想回答谁的问题,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已经是到了尽头了··“临死前想说什么” 计青岩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终于冷淡地开了口。
苏以汀咬了咬牙:“我死后,把我跟哥哥的魂魄放在一起·” 他把手中的黑木盒子摊开,望着计青岩坚定道:“把我跟哥哥的魂魄放在一起,我就告诉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仙侠修真欢喜冤家·“这有什么难猜的” 关灵道不在意地说,“当年你哥哥修炼魂术被人发现,于是让人杀了,魂魄收在黑木盒子里。
后来这斩魂士不知为何死了,或许是你杀的,或许是别人杀的,你便偷着把这黑木盒子据为己有·你哥哥当年想必留下了什么魂修术法,你这几年来偷偷摸摸地修习,不敢明目张胆地杀人,以至于能够炼制魂器了也无人发觉。”
宋顾追垂下双眸不说话·他向来喜欢安静内敛的人,石敲声就不必说了,就连宋仲贤都比这关灵道要好不知道多少·他不懂计青岩究竟看中他什么地方,当时连一个字都不想跟莫仲贤多说,为什么独独对关灵道好这么多·关灵道就像是椅背上的一根刺,如果别人都把他当成刺,或者平时见不着面,他倒觉得没什么了。
如今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根刺便像是插在他的手背上,到哪里都觉得难受··“我们都猜到了,这本就不是多难猜的事·” 宋顾追说话时从来都是沉稳内敛,就算讽刺指责的时候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云淡风轻的。
关灵道在心底摇了摇头,宋执事就是不喜欢他,那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让他看不顺眼·他不就是解释了一下么,这就又得罪他了他既然也猜到了,又怎么什么都不说他倒犯不着为了宋顾追这个无关紧要的人物改变自己,反正还有计青岩在呢,计青岩没厌烦他就好。
·苏以汀攥着那黑木盒子:“反正我死了之后,魂魄要给你们收走,不过就是收在这黑木盒子里,让我跟我哥见个面待一会儿,根本不多花你们的功夫。”
计青岩沉思片刻,点了点头··石敲声问道:“你杀的斩魂士是谁,怎么杀的既然已经偷偷摸摸修炼了这么久,又没有被人发现,最近为什么要犯险杀人”·苏以汀摸着那黑木盒子的一角,沉默许久,终于开了口。
当年斩魂士把兄长杀了,魂魄收进这盒子里就走了,苏以汀追着那斩魂士跑出去,可惜身上半点修为也没有,追了很久也找不到人·夜里失魂落魄地往回走时,想不到却见到那斩魂士躺在地上,已经被人杀死。
苏以汀当时想也没想,地上的尸体留下来不管,只把那黑木盒子偷走了··“我明知道我哥的魂魄就在里面,却就是不敢打开,也不敢轻举妄动,更不知道魂魄在里面能够待多久。”
苏以汀苍白的脸色泛起笑意,“其实我当年就想修习魂术了,哥哥死后,我便在外游荡,走到哪里杀到哪里·”·“为什么要练驱魂术,非要驱使你哥的魂魄杀人” 石敲声隐隐猜到了什么,脸上三分不解,七分感伤, “难道就是为了想知道你哥究竟还在不在”·苏以汀点了点头,站起来正色道:“杀了我吧。”
整日里摸着那黑色的盒子,心神不定,却永远也不清楚苏以故是不是还在,直到近日来修为渐深,用驱魂术将哥哥的魂魄从黑木盒子里引出来,他才有了点期待·他白天叫小叫花子把写了名字的纸片放在神像前,不到三日,那人一定会死。
只有这样,他才知道哥哥还在··不是哥哥,不会辨识出他的字迹·不是哥哥,不会为了他杀人··这在外人看来残忍至极的事,连死十几条人命,荒诞诡异,竟然是为了这么个简单的理由。
 · ·第32章 第三个故事·“其实,我杀的无不是水都城中的作恶之人·”人之将死,什么心里话都敢说了,灰衣少年的神色很平静,“不过你们也不会在乎。”
这话真是不错,就是无人在乎··那些作恶之人就算坏事做尽,也没欺负到他头上,他杀人原本就不是为了行侠仗义·杀了人又强调杀的是罪大恶极的人,是想让自己心安·关灵道小声道:“你也不过是道听途说,就认定他们是作恶之人,你好好查过么要是冤枉了他们呢”·“这么多人说他们坏,自然有其原因,杀了他们也不算冤枉。”
少年的声音冷淡,“我横竖都要找人来杀,难不成去杀名声好的人”·关灵道一时间无言以对,这话竟叫人难以反驳··“此言差矣。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有难言之隐,或者被人陷害,或者以讹传讹,即便身负恶名也不能洗清·”石敲声听到这种话就忍不住想插嘴,又说道,“我随口就能说出十几个这样的人物来,不过你既然下定决心杀人,也用不着多费唇舌了。”
少年听了这话,像是什么都不再关心,望着远方不说话了··他哪管得了那些人的- xing -命,他只想跟苏以故再见个面,说句话··每晚打扮成当年十六七岁的模样,全身流血在河边等,无非是想让苏以故记起他。
就像回到七年前他刚出事的时候,每天在河边失魂落魄地发怔,苏以故总是远远地看着··如今看不到也听不见,只能凭着每天清晨死了人的消息,才能得知苏以故就在附近。
他坐在这里发呆望远的时候,苏以故是不是也像以前那样在身边,用手抚他的头·连日来听到有人死的时候,情绪难以控制,是他历年来最紧张的时候。
杀人不是为了修炼,不是为了除恶,只是很简单地想感受苏以故的存在··每死一个人,便觉得苏以故在对他说:有我保护你,没人敢欺负你··“仙界律例,魂修者死,多说无益,你们退开吧。”
计青岩的袖子微动,右手双指间不晓得捏住什么,静待出手··灰衣少年的目光望过来:“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夜里歪打误撞”·“六年前抓到你哥时,你刚出事不久,每天都去天成寺坐着。”
石敲声的心情很是复杂,“问出这件事之后,三宫主觉得你有问题,让我们查查你这些年做了什么·刚才我们去你家,你邻人说你前几年出外游历了,上个月才回来,与天成寺事件开始的时间差不多。”
灰衣少年没再说话,抬起右手里的黑色木盒:“你们刚才答应我的,死后把我收进去·”·仙侠修真欢喜冤家·“嗯·”计青岩的袖子微动,那少年猛地向后飞过去,仰面躺在地上,咽喉汩汩地冒着血。
他走到少年身边捡起黑色盒子,低头看了看,悄无声息地坐下来··几个人便远远地站着看,谁也没出声··“三宫主在收魂”许久也没人说话,关灵道只听见簌簌的声音传来,像是有鬼魂在不远处飘动。
计青岩手中的黑色盒子突然间自行打开··“是·” 石敲声压低声音,“魂修的魂魄跟常人不同,修为越高,越是难以消散,最后会变成毫无意识、四处飘荡的恶鬼,压制钟灵毓秀之气。
因此就算他们死了也不能任其留下来,需得收了炼化掉,才能彻底消失·”·关灵道听到这话,不知怎的打了一个寒颤··“所以苏以故兄弟的下场会是如何”·“不清楚,三宫主去中原一年,学的就是如何辨识炼化魂修,只不过有些魂修难以炼化,还是要送往紫檀宫。”
石敲声轻轻摇头,“如今魂修泛滥,唯有紫檀宫有解救之法,因此就算中原各派不服,也没人敢说什么·”·几滴雨敲落下来,打在关灵道的脸上,冷冰冰的。
计青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这里没什么事了,走吧·”·关灵道看了看不远处逐渐僵硬的尸体··这就是魂修的下场,就算死了也不能像常人那样,不能平静地魂飞魄散,非要被人炼化之后才能消失。
“他弟弟为什么要杀人想知道苏以故是不是在身边,难道不能用别的办法接触” 飞着回到客栈的路上,关灵道悄悄问石敲声。
“当年苏以故之所以开始杀人,起因便是他弟弟被人欺负·” 石敲声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就算事情解决了也有些难受,“他弟弟夜里投河自杀不成,被人救起来,之后郁郁寡欢,不肯吃饭,也不肯说出仇人的名字,苏以故便时常带着他外出踏青散心。
后来,有日苏以木去天成庙里上香,鬼使神差地把仇人的名字写下来,放在佛祖像前·不过三日,这人夜里就死了·苏以木从此虔诚无比,日日去庙里上香,直到三个仇人都死干净。”
·说到这里,又道:“这事有小半是我猜的,苏以木爱去上香这事还是他邻人说的,不过事实应该差不了多远·”·“哦·”他之所以去天成庙的佛像前放名字,是他和苏以故之间的暗语。
“苏以故开始只不过是报仇,后来也杀了几十个人,有罪的无辜的都有·”宋顾追转头看着他们,“魂修就是如此,想要提升修为就得杀人,别把他们想得太好了。”
关灵道没说话·魂修不是好东西,道修就是了么·当年因魂修而死的人成千上万,死后无不化作怨气戾气,比起南北朝连年混战时更加惨烈,道修们无法修行,因此才容不下他们。
这律例说不上公平,也不会因人而异,仙律本就是为了保护修仙界的,魂修之所以比别人更该死,是因为他们得罪了修仙界··他自己灵根俱毁,这么一来难道还算是道修·不知不觉已经落在客栈门口,关灵道还像是有心事似的没出声,跟着他们上了楼,又毫无所觉地跟着来到计青岩的门口。
计青岩停下来:“你的房间在那边·”·关灵道闻言抬头,周围黑漆漆的没什么人,只剩下他们两个了·窗外飘来阵阵的雨声,没有风,却仍凭添不少凉意。
他心里有事没发觉,不小心越过了自己的房间,恬不知耻地要跟着计青岩去他的房间过夜··“自己一个人有点冷清·”他厚脸皮地笑了笑,缩着脖子,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计青岩在他背后道:“你在想什么”·“嗯没想什么·” 关灵道冷不丁地出了一身冷汗,这计青岩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像什么都能看穿似的,连胡思乱想一下都不行。
两人就在门口站着,计青岩没有放他走的意思,关灵道也不敢走··计青岩真有点意思,如果他有了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呢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故意想些龌龊的事,不知道计青岩能不能发觉·目光缓缓落在他的下巴上,小心地往下移。
颈项的肌肤很白,如果沿着中衣的领口一路掀开来——·计青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高深莫测,叫人看不出来他在想些什么··空中若有似无地飘过来一丝清香,极淡,关灵道的鼻翼扇动,这味道以前闻过,不是第一次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关灵道想象不出他光着身子是什么模样,想了片刻,心头却不知怎的逐渐有点发热。
他越笑越勉强,实在笑不下去了,末了干脆板起脸,很是正经地说:“夜已深,三宫主好好休息,我先回房去了·” 说完也等不及计青岩的回应,一步一个脚印,镇定自若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其实他根本就看不出吧,否则以计青岩的- xing -格,怎么可能受得了,非得让他抄门规不可··不到清晨,那场夜雨就无声无息地停了,昨夜在计青岩门口的那件事,也早就被关灵道忘了大半。
清早出门时,他在客栈楼下与计青岩打了个照面,睡眼惺忪地说:“三公主早·”·计青岩正在垂眸喝茶,没理他,甚至也没看他一眼··关灵道不知道自己又怎么得罪他了,反正被人讨厌是他的日常,也算不得什么。
他不怕死地在计青岩身边坐下来,也端起个茶碗喝茶·对面有两个年轻的姑娘不着痕迹地向他们望过来,关灵道有些不自在地低声说:“三宫主,有人在看我们呢。”
看他,也看计青岩,但是多半在看计青岩·关灵道觉得他们也不能太不和善了,向着她们微微笑了笑··计青岩低头喝了一口茶:“你忘了门规么”·天生就是这种浪荡子的- xing -情,就该每天被罚抄门规。
关灵道一时间憋气:“三宫主,我从小还没跟年轻女子说过话呢·”··仙侠修真欢喜冤家计青岩的眸色微动:“你是上清宫的道修,本就不该想这些凡间的事。”
“师父可不这么说,他常说人生在世当得一人相伴,上天入地,有那人在身边才是人间快事·” 说着又朝着计青岩笑,“不过师父也不让我跟女子说话,说我面带桃花,容易害了人家姑娘。”
“你师父只怕你害了人家女子”·“师父帮我算过了,命里三重桃花,没有男人缘,没有老人缘,只要不是女子就都想打我。”
“男子也未必都对你不好,女子也不见得都对你好·”·“师父也是这么说,但还是不让我跟女子说话·”·宋顾追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关灵道趴在桌上笑着,计青岩的身子略微后倾,与他隔了段距离,两人正声音不高地说话··宋顾追的两条眉毛微微拢起来,走过来低声道:“三宫主,那个黑色坛子不见了。”
计青岩和关灵道的目光同时望过来,宋顾追又道:“不知怎么回事,我清晨去找的时候,黑色坛子周围的石头翻开,但坛子却已经不见了·我遍寻不着,只能先回来了。”
这事有蹊跷··苏以故两兄弟都已经死了,谁也不知道那黑色坛子的用处,谁会去碰它·计青岩半天没有说话,向关灵道说:“今天白天可能会死人,我要你好好听着。
顾追带着敲声继续去查探黑色坛子的下落,看附近是否有人看到了什么·”·“嗯·”·关灵道回房安静地等着·白天嘈杂,什么都不易听清,他一整天也没听到什么鬼魂的声音,到了傍晚,宋顾追和石敲声回来了:“今天又有人死了,在白天突然倒地卒死的。
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听说那人的名字曾经在佛像面前出现过·”·“什么时候出现过”·“据说是好几天的事了,就在我们来这里之前。”
白日猝死,与西华村和白屏镇的情况竟然一样,都是在魂修被杀死之后,又突然间多出一条人命··这是个什么样的魂修,他的目的是什么,想要做什么·千头万绪,此刻仿佛才事情刚刚开始。
这魂修只怕杀了人就走了,现在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们就算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计青岩让宋顾追留下来继续细查,自己带着关灵道和石敲声回了上清宫,将此事禀报散尘。
散尘默不作声地听完,让计青岩留在不眠山议事,让关灵道先回去了··关灵道劳累了好多天,回到家里自然是想洗个澡睡觉,疲惫不堪地推开门,正中的桌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原本没有的东西。
·关灵道立刻把门摔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是一个黑色的坛子,有些老旧,缺了一个口子··这坛子关灵道并不陌生,他前天才刚刚在水都城中见过,还曾经拿在手里。
不会错的,这就是他们怎么也找不到的,苏以木留下来的魂器··那个装满了魂魄的魂器·· · ·第33章 主线剧情——魂修(一)·关灵道走上前抱起那黑色坛子,打开窗户四望。
窗门虚掩,似乎被人打开过,细察下却也看不到脚印之类的痕迹··是什么人把坛子送进来,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放在他这里他前不久才发觉自己有魂修之体,今天就有人把魂气送上门来,到底有什么居心·捧着坛子仔细抚摸,正中有个极为细小的孔,触及之时,里面的魂气悠悠散出,顺着手指流进来。
关灵道的手一抖,连忙把那坛子放开··他早已经把魂气图鉴背得滚瓜烂熟,这坛子里至少有十个人的魂气,只要导入体内便能修炼·送这坛子来的人究竟想做什么,连坛子的封印都帮他解开了,就是想让他修习魂术·低下头又是轻抚,寒凉的魂气随之而出,轻轻刷过手指上的汗毛。
关灵道闭上眼,把坛子放在桌上··死人的魂气中有灵气,也有戾气,大量吸入之后,计青岩如果起了疑心,只要辨识片刻就能发觉他体内的戾气··魂修者死,而且死得惨烈至极,他是不想活了,才会非要走上这条路。
低头仔细看着坛子,坛身光滑无恙,缺口旁边却刻了几个蝇头大小的字,字迹潦草的,难以分辨,很明显是刚刚刻上去·关灵道捧着坛子来到窗边,对着光,勉强看出那几个字写了什么。
【你师父跟你提过,你九岁之前的事么】·关灵道的呼吸停止··他九岁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关灵道小心地捧着那坛子翻看。
他从有记忆时就已经被师父收养,九岁之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师父从没说起过他的身世,他也从来没问,只当自己是师父不小心带回家的··他九岁之前怎么了,难道不是如师父所说,从茅厕里捡回来的么·这个认知让关灵道心乱如麻。
如果直接把坛子交给计青岩,这人会不会看出什么端倪他该怎么解释,这坛子就这么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他的桌子上·但如果把坛子送来的是那抓不到的魂修,这又说明了什么,那魂修是上清宫的人他什么都不告诉计青岩,会不会耽误事·思来想去,关灵道半夜出门,摸黑把这坛子小心埋在木折宫后山的偏僻之处。
这事麻烦得很,不能跟他扯上关系,暂时先藏起来再做打算··翌日清晨,关灵道去丹房看炉,少不得又让丹房执事训斥·丹房执事很是生气,这小子不声不响地失踪七八天,到处找不着人,他连问两日才知道,原来是计青岩带他下山去了。
“就算宫主带你下山,也应该在出行之前向丹房报备·不然什么活都是我们做,你只管月底领灵石、领丹药,这算什么道理你以为只有你一个跟随宫主出去过么宋执事哪次出门,不是先把事情安排妥当”·关灵道这时候心里杂七杂八的,根本没往心里去,低着头没说话。
仙侠修真欢喜冤家·丹房执事见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怒气攻心,当即指着他骂道:“跟你说话没听见么你耳朵聋了”·他从刚才起训斥的声音就不算小,关灵道猛地抬头,看看周围望过来的目光,心里翻个白眼:“弟子知道了,将来下山前必定先来丹房报备。”
丹房执事见他没有半点悔改之意,眉眼间甚至有些不以为然的意思,脸色铁青,指着他的脸道:“我训你训错了么你现在是什么表情”·关灵道冷着脸后退一步:“我说我知道了,没听到么上清宫里惹宫主生气没关系,先得哄得各位执事高兴呢。”
丹房执事气得咬牙切齿,当场便要出手教训他,隋天佑连忙把他拉住了:“他年纪轻不懂事,口无遮拦,你别跟他计较·” 又低声斥关灵道:“快给执事赔礼道歉。”
道什么歉关灵道也觉得憋气··别人说他- xing -情顽劣,指的就是他不服管教·其实他也不是那么难教,想管他,至少先让他有些好感。
他向来只听对自己好的人的话,比如养大他的师父,比如收留他的散尘,比如板着脸长得很好看的计青岩,这丹房执事什么时候对他好过了,他也要忍气吞声·隋天佑平日里对他还算不错,关灵道不好对他太强硬,低下头扁着嘴。
丹房执事顺手取出自己的长棍:“你那样子是怎么回事,不服不服我打到你服”·弟子们连忙上来劝着:“执事息怒,要罚也该依照门规处置,否则连执事也担不是。”
“你们做什么” 混乱中,门口响起个持重的声音··“宋执事·” 丹房执事没料到宋顾追这时候来丹房,立刻冷静下来,声音也熄了火似的平静不少,“没什么,关灵道下山七八日,走之前却没来丹房报备。
我找他好几天没找到人,因此告诫他将来下山前要报备·兴许是我的口气不好,得罪了他,他有些不服,说了些难听的话·”·宋顾追从门外走进来:“什么难听的话”·“没什么。”
丹房执事似乎像在斟酌言辞,“他说,宫主都没执事们难讨好·”·这话概括得好,言简意赅,连宋顾追也骂了··关灵道仍旧低着头不出声。
他刚才把这丹房执事气得不轻,自己反倒没什么怒气·这话其实说的不错,他就是这个意思,这些个二等三等执事比计青岩都难讨好··“是么,还说什么别的了” 宋顾追虽不喜欢关灵道的- xing -情,却也不是任人摆布的笨蛋,一看便知道这丹房执事避重就轻,“你刚才要打他”·丹房执事早已经把棍子收了起来:“并无此意。”
“即便他出言不逊,也有门规惩处,身为丹房执事,不可以私用刑罚·”宋顾追道,“这事你应该知道·”·“是·” 丹房执事被他不软不硬地驳回来,心中惊怕,也不敢再乱说什么,“刚才只是吓唬他,并没打算私用刑罚。”
“宫主有令,关灵道今日起去玄真房看炉,今后若再敢闹事,直接送去我那里,必定严惩不贷·” 宋顾追低头看了关灵道一眼,“你听到了么”·“嗯。”
关灵道不怕被罚,就是讨厌被人冤枉,就好比刚才,他把想说的话都说了,那么他就算被打也是高兴的··宋顾追安排妥当,随口对隋天佑道:“你掌管玄真房,又与关灵道熟识,今后教他看炉取丹罢。”
“是·” 许久,隋天佑终于答应了··玄真房在丹房的最南部,是个平时没多少人去的小房间,里面只有两个丹炉·这两个丹炉只有人高,青黑色,上面各有不同的女娲补天雕刻。
传说女娲补天时熔尽天下五色石,用的便是先天真火,乃为炼制先祖,这炉上所雕的便是当年女娲以真火炼石之景··关灵道只觉得这两个炉小巧可爱,随手抚摸了片刻。
隋天佑不在意地说:“大炉所炼的乃是下品,玄真房里的两个炉所炼出的是中品,三宫主自己还有个小炉,能够炼出的丹药少,不过那才是罕见的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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