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番外 by 雪宝脆皮鸡(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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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番外 by 雪宝脆皮鸡(下)(5)
·陈珏看到了,从白衣人袖中来,又回到了他袖中,前后不过眨眼·然后他就听到四周传来惊呼,有人叫喊着往后退,脸色惊惶,他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白衣人折身退了两步,他才感到有些晕,眼皮发沉,脖子也有点儿疼,神思在离自己远去,抽离身体,飘到了半空,仿佛看到了自己肥大的身躯在众人惊呼中仰面倒下。
白衣人旋即跨过他的身子堂而皇之的走进了吉庆楼·有些胆大的想上前看看发生了什么,还未靠近,就听到楼中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求饶,可总不过半声就没了生息,有些甚至来不及出声就被一剑刺了个对穿。
那一瞬,整个吉庆楼都笼罩在一片血腥中,纸窗上溅满了血迹·有的百姓甚至看到了挣扎的血手拍打在纸窗上的剪影,留下一串骇人的血痕··人们吓得四处逃窜,再不敢留在这片修罗域。
元宵节当晚吉庆楼上下两百余人无一人生还,都是被人一剑锁喉,剑招之快令人惊叹··这件事不出多久就传进了范宗,李问天拿着卷册迟迟不语,这人身手诡秘,出招狠辣,两百余条人命尽收一人手中。
吉庆楼的老板虽为人刻薄些,却如何也不会得罪这等武功高手,既是满门被灭,那多半是□□了··听来人形容的样子,李问天的神色却愈发- yin -沉·一袭白衣,轻功如飞,眉目如画,藏剑于袖中。
这些都与当年那个白衣男子何其相似,只时隔一年,他的武功如何能到这样的境地·另一方面,李问天也不信那个人竟会如此杀人不眨眼··这件事在景阳城中沸沸扬扬的闹了一阵子也就渐渐平息了,官府发过通缉令,可结果却是不了了之。
然而就在这件事渐渐淡出人们生活的时候,两个月后临安城南面的一座茶楼也在顷刻之间被灭杀殆尽,一百余条人命毫无挣扎的消亡·茶楼顶上一袭白衣迎着夕阳而立,长风吹起衣摆猎猎而抖,蓝白的发带合着如瀑的青丝在身后飞舞,清浅的眼底映出火红的夕阳,眉宇间印刻着漠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
未几一个身穿暗青色衣袍的人跃上屋顶,和他并肩而立·那人脸上带着半副精铁面具,另半张脸上眉眼深邃,有几分西域人的味道··此人的气息与那白衣人形成鲜明的对比,诡秘中带着浓烈的- yin -枭之气,冷森森的像来自- yin -间的鬼。
·穆九向上缓缓抬起双手,自然的闭上双眼,口中振振有词的念着,不多时茶楼内里发出一阵红光,有哀怨之声纷纷扰扰的传来,紧接着几缕青紫的魂魄裹着红光飘出楼外,在空中起起伏伏,然后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朝楼顶飞去。
穆九微微睁开眼,一双眼染的血红,已看不到眼白,他看着飞来的魂魄- yin -惨惨的笑了一声,张开嘴将那些魂魄吸入腹中,那一瞬他的腹部就像肿胀的皮球,随着不断有魂魄飞来,他吸食的越多,最后腹部撑得滚圆,仿佛随时都会炸裂般。
男子翻掌划了几个半圆,然后手掌平复,腹部也随着他的落式而渐渐恢复原样··末了他吁出一口气,悠悠道:“少了几个·”·身侧的白衣人垂眼看着脚下的屋顶,一动不动,仿佛一具空壳,直到穆九朝他看来,他才略一抬头,道:“还有人也在吸食这些魂魄。”
穆九眯眼:“上次也是”·“是·”·穆九看向远方的晚霞,缓缓道:“吉庆楼的陈老板,得罪了长门的公子,倒是一笔划算的大买卖,银子是赚够了,只是两百余魂魄却只留下一百多个,余下的不知去向。
这次的生意也一样——”·一旁的白衣人静默不语,目光投向西面,正是夕阳西下的方向,他似乎看的很出神,很认真··“我记得这大半年来似乎都是如此,咱们九荒的杀手一旦出任务,总会遇到阻碍,十桩生意中至少五桩会出问题。
不是目标警觉逃走,便是有人暗中埋伏,半年多九荒上下中阶杀手死了二十人,伤了六人,高阶死了十人·再加上这次的偷魂事件,看来有人想挑我们的场子啊”·谢语栖没有看他,目光向着西面。
穆九盯着他的侧颜看了许久,忽然一手将他揽进怀里,在他耳边细语:“小谢,这次辛苦了你,来亲一个”·穆九这么说,白衣人就仰起头轻轻吻上了对方的唇,穆九更是加紧了几分力道将他锁在怀里狠狠的吻了一番,亲够了才肯松开。
谢语栖眼中毫无波澜,甚是顺从的站在他身侧·穆九心情大好,一手揽了对方的腰肢纵身飞掠出去··远方山峦起伏,橙色的阳光逐渐隐没在山峦中,天空褪去了橙色的外衣,夜幕一分分爬上山头。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走马山巅,九荒玲珑阁外的空地上··穆九躺在美人靠上枕着手臂看着头顶那一片夜空,星辰闪烁,一时兴起的他开口道:“小谢,你说夜空美不美”·谢语栖:“美。”
“他像什么”·白衣人抬头看了一眼,张嘴却顿了一下,道:“……像一个人的眼睛·”·穆九嗤鼻:“这哪是一个人的眼睛,这是千千万万个眼睛,它们看着我们的罪行呢,死后是要下地狱的。”
说着他的目光蓦然变得- yin -毒起来:“是啊,死了要下地狱,那就不死好了·”·穆九坐起身看着身侧的白衣人:“小谢,最近我能感觉到,身体被侵蚀的越来越厉害,我需要不断吸食魂魄来镇压鬼气,最开始可以撑个好几年,可后来是一年,再到半年,甚至是几个月,如今我竟连一个月都撑不到,我算过,到吉庆楼前我还能撑一个月,可这一次到茶楼,竟只有二十天。”
他突然抓住谢语栖的肩,拼命的晃了晃道:“你听着,我必须拿到如意珠你明白么找出范卿玄,拿到灵珠”·谢语栖微微一愣,一直毫无涟漪的眼底悄然划过一丝异样,却一闪即逝,穆九未曾留意,在听到对方应下后,稍稍缓了缓心绪,一拍身侧道:“脱衣服,上来伺候我。”
他丝毫不顾忌这是在玲珑阁的庭院里··“是·”谢语栖如木偶一般淡淡应了一声,伸手褪下了穆九的衣服,转而又将自己剥了个干净,月色下肤若凝脂,唯一美中不足的却是锁骨下一道深深的疤痕,却又有些另一份妖娆。
穆九一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伸手拂过对方的眉眼,虽静如止水像一个玉雕,但仍旧让穆九心头悸动,他“咯咯”的笑了起来··这样的谢语栖和以前不太一样,不会挣扎不会反抗也不会有任何情感流露,就像一个玩偶。
但如此顺从听话的他也让穆九欣喜若狂,反倒更是欲罢不能,恨不得将他彻底揉碎了吞下··欢合过后,穆九舒服的靠在坐椅上闭目养神··谢语栖仍旧静候在一旁,目光却总看向西面,虽然那儿是一处爬满树藤的墙壁,但那双空洞的眼眸仿佛能穿过那片墙壁看向很远的地方。
在景阳城西面的一处荒山上,杂草丛生,初春融化了冰封的土地,有些地方点缀了些清新的绿意,为这片荒芜之地带来了些许生气··在苍域城往更西面三里外,有一座和走马山遥遥对望的黑山,名叫木牙山。
这座山比走马山的山势更为陡峭,一片墨黑绵延数百里··而在木牙山的南面的望北峰巅,有一处隐蔽的石洞,与外界截然相反的两抹色彩,- yin -冷黑暗,仿佛能将一切都吸入无尽深渊,原本杂草丛生的山头,偏偏这一处寸草不生,土地还泛着青黑,一直延续到了那片黑暗中。
离着这石洞不到一里,零零星星的散落着一些荒坟,有的坟头没有立碑,有些已坍塌了大半,露出朽木棺材,纵是月明星稀,也令人毛骨悚然,而更让人惊惶的,在这零星的荒坟后,更是密密麻麻铺散开去的坟堆,白幡孤立,冥币飞洒恍若下雪。
这里是地属苍域的,只是- yin -气太重,又多是孤坟,没人敢到这儿来,倒是有些不明身份,不知来处的旅人和孤寡之人死后,会被葬在这儿,一抔黄土,一座孤坟··月到中天,山头遥遥传来一阵“呜呜”声,如泣如诉,像是这山头的孤魂野鬼在唱歌,一声又一声如同浪涌拍打着传来。
漆黑一片的石洞内蓦然传来一声响动,一人在暗处缓缓睁开眼来,清明的瞳仁一片血红,瞳孔微微收缩,细长- yin -寒,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黑蟒·那人轻轻吐出一丝- yin -冷的气息,低沉的声音恍如来自地底:“找到了……”· · ·第75章 蚀心·临安茶楼的灭门手法和景阳吉庆楼的如出一辙,两宗灭门案一时闹得沸沸扬扬,传闻也是将那袭白衣描绘的神乎其神,听闻在夺人- xing -命后,会连同魂魄也一起吞噬,就像是修罗一样。
这样的案件官府不敢接,可一旦和鬼神扯上了关系,向来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仙家宗派就义不容辞了··而这几件事同样惊动了柳城望风谷的人·就在莫云歌得知暗杀者一袭白衣如雪时便已经坐不住,迫不及待要到景阳来看看。
但他心中的疑虑未解,当初谢语栖武功尽废,如何能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恢复到这个程度即便他杀的都是普通人,但要想躲开全城的搜捕,悄无声息的进出已非寻常高手。
就在他们赶往景阳的途中,又听说了南面的一个江湖小派吟雪门,一夕间被灭,行凶者仍是一袭白衣,一柄银白的短剑·这些更加肯定了莫云歌的猜测,寻常百姓不是对手,这吟雪门的人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他们绕了个路去了离景阳不到四里路的吟雪门,这里早就徒剩一片荒凉,原本明亮整洁的大院内血迹斑斑,一直延伸到内堂,尸体已被人处理过了,可满屋子血腥气仍旧难以消散。
莫云歌眉心紧蹙,往日里虽和这样的小门小派没什么交集,但他也听说了吟雪门的行事风格,除暴安良,救济贫民也算得上是侠义正道·如今被灭满门,实在令人不是滋味。
他正在吟雪门内查探,想找出些白衣人的线索,一面希望着去肯定那人是谢语栖,可另一方面又想极力否认·矛盾纠结在脑中,他一时也没有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直到一阵冰凉的触感抵在他颈侧,他才惊觉回头。
那一刻只觉得眼前雪白一片,在定睛看去,他几乎说不出话来,甚至能不顾颈侧的银剑扑上去紧紧抱住那人··他微微一动,白衣人便立刻加了几分力,剑锋划破了颈侧的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别动·”·听到他说话,莫云歌更是激动不已,这不是幻觉,是真的他回来了·可谢语栖却并没有他那般表情生动,面无表情的开口:“还差一个。”
“什么”莫云歌尚未明白他话中之意,对方的剑已向着他颈边的大动脉切下··莫云歌瞪大眼拼尽全力一闪,脸畔也被拉出一条血口,心脏咚咚狂跳,已在地府外走了一遭。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阿七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么”·谢语栖收剑,盯着他道:“认识。
望风谷,莫云歌·”·男子狂点头:“是啊,我不是仇人,我是来帮你的”·“帮我”谢语栖眼底的诧异转瞬即逝,恍然的侧身让了一步,将身后的庭院露了出来。
莫云歌顺着看去,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庭院中横七竖八的倒着几个死人,正是和他同来的望风谷弟子,竟一声不响的就被他杀了·“阿七,你这是做什么他们与你无冤无仇”·谢语栖点点头:“无仇。
可我的任务还差十个人,你是第十个·”·“什么意思什么任务你不说清楚,我就算死也不瞑目”·谢语栖淡淡的看着他,少顷开口道:“有人出钱买下了吟雪门上下五十条人命。
五十条人命,五十条魂魄·”·他顿了顿,提剑道:“如今人命五十条够了,生魂却只有四十条,你既然带够了人,也省的我去追查小偷了·”·“阿七你——”莫云歌话未出口,谢语栖的剑就刺了过来,无奈之下也只好提剑来挡。
叮叮两声错开了身,白衣人脚一点地,转身一道凌厉的剑招送了出去,剑尖直点莫云歌咽喉莫云歌不敢退让,长剑一抖迎了上去··谢语栖剑式如虹,甚是凌厉,每一式都势如破竹,急如星火。
莫云歌咬牙屏息,勉强才能跟上对方的速度·谢语栖每一剑,挑,挡,格,绕,双剑相交,都近乎拼到了两人剑法的巅峰·剑上不仅招式险峻,甚至运足了内力。
莫云歌暗自心惊,这才是谢语栖真正的实力么昔日里的九荒第一杀手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一年多里他究竟去了哪里,又发生了什么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失而复得的武功已足够匪夷所思,然后这般冷面无情又是怎么回事简直判若两人。
莫云歌心中疑惑,竟有那么一瞬忘了自己是在殊死搏斗·就是这么一分神,谢语栖已挑开他一剑刺来·男子心道:完了··却是此时,一个粉黄的身影掠来带着几道凌厉的- yin -风将他掀倒在地,险险避开了谢语栖一剑。
谢语栖挽手收剑,看向莫云歌身边的黄衣少女,衣袂上的铃儿叮咚响··少女扭头看了过去,皱眉道:“七爷你到底在干什么杀了这么多人——你以前纵是接任务也绝不杀无辜之人你到底怎么了”·谢语栖在他们二人间来回看了看,目光最终落在了小铃儿身上,道:“你让开。”
“我不让”小铃儿挡在莫云歌面前,“我绝不能再让你错下去”·谢语栖眯眼,“唰”的一下挽剑刺了上去,这一式怕是打算将两人一齐刺个对穿·屋外“哗啦啦”一阵碎响,一人脚踏清风的冲来,直向着谢语栖心窝一剑捅去。
谢语栖脸上神色微变,一扭身避开了身后来剑,待他站定,屋内的二人却已不见了踪影,他看着空荡荡的内堂静静站了一会儿,随后才将剑收入袖中,转身看着屋外尚在摇晃的树枝。
那人带着莫云歌和小铃儿一路飞窜的躲进了吟雪门后的一处树林··莫云歌神色复杂,半晌呆立不语,像是只带走了驱壳,那魂魄还留在吟雪门内··而小铃儿则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指着他的鼻子:“空琉你还活着你怎么会在这儿的”·男子取下斗笠,道:“我一直跟着谢语栖。
只是后来他被穆九带走后我就没办法再跟下去了·”·小铃儿惊:“七爷回了九荒怎么可能……我就说这一年多我怎样都感觉不出他的下落……那他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空琉:“我是好奇才跟着,没义务帮他什么,别忘了我和他还算是仇人吧,白闫和容儿的仇我不会忘的。”
小铃儿努嘴:“随你贫,别以为我不知道胡晚晴和刘苑是你带去范宗的·你呢,就是扭着一口气不肯放手,你心里知道白闫和容儿的死不是七爷的错,可心里又空落落的,所以你就强迫自己忽略这一点,一方面想看他们反目成仇自相残杀,另一方面呢又觉得愧对良心,所以暗中观察,让胡晚晴和刘苑去找范大哥。
你好累哦,我都不想说你·”·空琉嗤鼻冷笑,似乎是在否定这些无稽之谈,可他的沉默又在应验着少女此话的正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要不要——”小铃儿话音未落,身后的树丛中蓦然飞来几道银光,莫云歌眼疾手快一把抱起少女避到了另一头,银光没入树干。
空琉微微蹙眉,那是骨针··就在这一眨眼,一道剑光自林间窜来,白影疾走,瞬间就欺近身前··空琉和他拆了几招,却是内力不敌,灵剑飞了出去··小铃儿大喊一声,一把从身后抱住了谢语栖,朝空琉和莫云歌道:“你们快走,七爷现在谁都不认了,你们赶紧走”·莫云歌:“小铃儿……”·“走啊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鬼灵,自有办法脱身的你们快走”·空琉一记手哨,灵剑飞来,他带着莫云歌踏上剑身,回头看了一眼拖住谢语栖的少女,在她声声焦急的催促中御剑离去。
谢语栖低头看着紧抱着自己不放的少女,开口:“有遗言么·”·小铃儿听着这冰冷的语调,眼睛泛酸,红红的噙着眼泪:“为什么呀……七爷你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呀……”·谢语栖淡淡的看着她,蓦然一掌将少女击飞了出去,指尖金光流转,那是束魂咒。
小铃儿心里疼,呜呜咽咽的哭着,眼泪一发不可收拾··就在谢语栖出手点向她时,穆九乘着黑云而来,落在了二人之间··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行了,先留着她。”
谢语栖点头,收掌,剑归鞘··穆九甚为满意的勾起了他的下巴,吻上了他的唇·这一幕看在小铃儿眼中尤为震惊,她的印象中,每次穆九要动谢语栖时,后者都会反抗挣扎,哪一次不是遍体鳞伤。
可如今眼前发生的事却丝毫没有任何抵触··“七爷……为什么……”·穆九听到少女的喃喃,仿佛听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故事,他结束了长吻,转头看向她道:“反正你也是死路一条,我不妨告诉你。
当初将小谢从鬼门关拉回来,秦天羽可费了不少功夫,短短一个月,将一个垂死的废人治好,秋雨阁可是付出了代价的·”·他伸手比划了一个五,道:“五十个人,打碎了筋骨,化去内功,皆数渡给了他,再配上蚀心蛊的药效,蚀心噬魂,他如今就是个只会听令于我的杀人工具,我让他做什么便做什么,绝不会有半点违抗,就算我说要去范卿玄的- xing -命,他也会照做。”
少女瞪大眼,瞳孔中映出穆九的影子,后者一手作爪悬在她的头顶,随着暗红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小铃儿皱紧了眉头,虽勉强忍耐,可眼底极速攀爬而上的血丝已显得痛苦。
她望向谢语栖的方向,对方亦朝她这边看着,只是目光淡漠,没有任何涟漪··小铃儿苦笑,身形逐渐化作飞烟··“七爷,铃儿不能再陪你啦……”· · ·第76章 重逢·穆九收掌抖了抖衣袖,回头看向谢语栖,一勾嘴角:“怎么难过么”·谢语栖摇摇头。
穆九- yin -森森的笑了几下,一边看着他的神色一边道:“这次倒是吃的饱,不多不少五十个魂魄,你功不可没哦·”对方没有说话,有些心不在焉的看向西面。
“你看什么”·谢语栖收回目光,茫然的看着面前的男人,不知在想什么,也或许什么也没有想·目光空洞,犹如一个白瓷傀儡。
穆九知道他服了蚀心蛊后一直就是这模样,也没有多问,负手往树林深处走,谢语栖就静静地跟着,穆九停下,他就停下··“这阵子辛苦你了·”穆九转身看向白衣人道,“休息几日,有个不错的任务给你,你猜是什么”·谢语栖想了想,道:“不知。”
穆九的眼眸忽然划过寒光,慢吞吞的说道:“范卿玄的人头·”·谢语栖点点头:“明白·”·穆九盯着他的眼睛,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需要我出手么”·谢语栖:“不用。”
“哦”穆九呵呵的笑了起来,“你打算如何把他找出来”·白衣人沉默了片刻,平静的开口:“血洗范氏宗门。”
穆九听候一阵大笑,立刻将他搂进怀里,连连称好:“真不愧是我九荒最出色的杀手,行事风格甚得我心”黑云飘来将二人卷起,空中穆九的声音恍若来自天际,阵阵远去:“走,爷赏你的,回九荒快活去”·三日后,谢语栖再次回到了景阳,还是一身白衣胜雪,站在了范宗门前。
记忆中似乎对这个地方甚为熟悉,可那些记忆却带着刺,并没有想象中的平缓美好·这里的一切熟悉又陌生,他并不觉得自己对这里有多么深的羁绊和情感,相反的他对那些闪现在脑海中的前段甚为反感,灭了就灭了吧。
谢语栖提步走了进去··臻宇殿前的广场上,范宗弟子们正在- cao -练·各个方阵排列整齐,聚精会神的练习着,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白衣人的到来··谢语栖来到范家开山祖师的雕像前站定,抬头看着高耸的石像。
“咦我见过你·”·一个瘦小的小弟子注意到了这个白衣人,朝他喊了一句,谢语栖闻声看来··“我知道当时在广场上单挑中阶弟子的那个人”·他这一嚷,周围的几个弟子都注意到了谢语栖,然后随着惊叹惊呼声的扩大,不多时整个广场都沸沸扬扬起来。
谢语栖神色不动的看着他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范卿玄呢”·有人应道:“宗主不在,如今是星奕尊代替宗主主持大局,有事可以找他。”
谢语栖微微侧身,话语中略微带着些清寒:“我不找李问天,让范卿玄来见我·”·“都说了宗主不在啊,一年多没回来了,上哪儿给你找去”有人说话毫不客气,“我听说你单挑过咱们得中阶师兄师姐,就连宗主都让你几分,真有这么厉害后来听说是你杀了老宗主和老夫人,可是在宗主手下连一招都走不过就被捅了一剑,哎,你没死啊”·谢语栖淡淡看了他一眼,轻声嗤鼻。
那人揉揉眼,像是觉得自己眼花了,那白衣人似勾起唇角笑了,像是冰山上化开的雪莲,惹得众人都惊住了,恍若天人··“他不在,那就杀到他回来为止。”
这就在这一笑过后,白衣虚影消散,人已不在··还未等他们明白这白衣人话中之意,就听到身后的人群中传来惨叫,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以骚乱为中心,人群纷纷朝四周推搡散开。
只在这眨眼,广场上以横七竖八的倒了十来个弟子·有些已没了气息,有些还在苟延残喘的挣扎··谢语栖来剑很快,剑势如风,招招是杀手·一些高阶弟子还能勉强挡下几招护着小辈往后退,也能仗着人多,将谢语栖渐渐逼得后退。
可饶是如此,谢语栖依旧能从容穿梭,几招间就取一人- xing -命··一名弟子气喘吁吁的赶到李问天的院子,脸上染着血污大喊:“星奕尊有人,有个白衣人杀进了范宗,广场已死伤了许多弟子,师尊快——”··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话音未落,李问天已化作一道风刮出了门外。
且不说别的,就说那一句“白衣人”他就无法再淡然··李问天赶到时,范宗七师已聚在了广场,将谢语栖围在了中间,死伤的范宗弟子已被人拖到了一旁。
虚天尊原本就看不惯谢语栖,虽后来得知范祁山和云英的死并非因为他,可仍旧无法接受这个来自黑暗里的杀手·如今他血洗范宗更是触到了他的刺··“果然是你一年前你没死算你命大,如今居然还敢回来”·谢语栖淡淡的看着他,没有打算回答他的话。
另一头瑶光尊却蹙眉望着这个白衣人,仔细的看着他的神色,眉目依旧,却尽是凌厉杀意,再无眉眼含笑的灵动··瑶光:“今- ri -你回来在我范宗大开杀戒,究竟意欲何为”·谢语栖看向他,道:“我要见范卿玄。”
瑶光摇头:“我们也有一年多为见过他,你找他做什么如果有事的话,我们可以——”·“我要如意珠·”谢语栖提剑,“你们有么”·七师面面相觑,知道今日怕是免不了一场战斗了。
“既然没有,我就杀到范卿玄回来·”·白衣人刚要动,一道凌厉的风划过,他警觉后退··七师围成的圈中落下一袭青衣,李问天伸手挡住他道:“小谢,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语栖冷哼一声,一挽剑冲了上去··李问天蹙眉后退,合着这一式翻手作剑指,划过一道凌厉的内力撞在了他的短剑上·“嗡”的一声低吟,谢语栖虎口发麻,蹙眉退后了一步。
“小谢”李问天一声低喝,厉声道,“今天你若能胜我,我绝不拦你,但你若败了,你不许再动范宗弟子,我答应帮你把玄儿找回来,如何”·谢语栖笑:“好啊,若我败了,三日为限。
你找不到范卿玄,我一样杀你范宗满门·”·李问天拔剑··谢语栖亦出剑··眨眼间双方已走过十数招,剑风凌厉刮起尘埃四起,七师不由往后让了让,一旁围观着的范宗弟子目不转睛的盯着场上二人,与其说是拼杀,倒不如说是一场绝美的剑斗。
淡金色的剑芒搅着青灰的剑芒冲向天际,白云都呈现出一个圆环来,倒是少见的景象··蓦然间李问天长剑一抖,不走寻常剑路,想在最短的招式内将对手放倒··谢语栖短剑连抖穿梭在李问天的剑式下,巧妙的将他的剑招一一化解,一丝也不落下风。
一青一白上下翻飞,倏地谢语栖衣袖一抖,数道银光朝着李问天飞掠而去,俱是周身要害,李问天挥剑叮叮当当的挡开·那些银针仿佛活了似的,在空中翻转游走,骤然回首犹如长蛇吐信,谢语栖眼底金色流光闪烁,一招出剑合着骨针破风刺去·这一剑竟比之前的更为凌厉,迅猛,剑式来得快如闪电,卷着金色的流光如金色长龙直上云霄。
李问天眼色微变,立刻划过灵剑,幻化出几道虚剑,周身的气流具现化翻腾起来,他一声低喝,迎着谢语栖的攻势冲了过去··两道剑气相撞,气流翻涌上天,将云层击散,如同海浪一般一层推一层。
广场上飞沙走石,甚至连印花的地板都出现了裂纹··随着范宗弟子的惊呼,两道光芒飞- she -而出·二人的剑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飞出,灵剑斜插入地缝中,来回摆动,骨剑摔出许远,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旋。
二人踉跄退后,却是此时一道灰影从圈外极速飞来,转眼就已欺近谢语栖身后·剑芒吐信·“”谢语栖神色大变,饶是他再厉害,在和李问天打的势均力敌后失了短剑,此时的暗算却是如何也逃不过。
他拼命往侧面退开一步,也只勉强避开剑锋,那灵剑已送到了他颔下··“虚天”李问天皱眉厉喝,“你做什么放他走”话音落,一股内力续不上猛咳了几声。
虚天手上施力,压着谢语栖,皱眉道:“不能放他走,他手上死伤百余人,先关押起来”说罢并指点住谢语栖- xue -道,将一股甚为阳刚的内力顶入- xue -道,谢语栖微微蹙眉却无法反抗。
瑶光尊正替李问天传送内力调息,李问□□虚天道:“你为何擅作主张背后偷袭实非君子所为”·虚天尊:“师弟,他的恶行大家有目共睹,这等卑劣之徒不必和他讲什么君子之道。”
他叹了口气,柔和了些语气道:“若真放他走,万一他食言再杀回来,范宗上下岂能安宁你还记得他当年离开范宗是多狼狈,我不愿走险棋,如何处置他,择日再谈吧,师弟先休养一阵子。”
李问天皱眉不语,虚天尊所说确有几分道理,想保全众人安全,这无疑是最简单的办法,只是该如何处置,他也棘手··范宗的铁牢内,几个弟子将谢语栖推进了最里间的牢房。
如今谢语栖被封住了- xue -道,他们才敢壮着胆子瞪他几眼,可一想到不久前臻宇殿广场上的一场激斗,他们的眼神中便少了几分底气··“哐啷”一声上了锁,一人硬着头皮道:“你你老实点现在没人罩着你到时候看师尊们如何处置你你这个杀人凶手”·谢语栖神色淡然的看了他们一眼,这几个小辈立刻吓得往外跑。
他此刻脑海一片浑浊·虚天尊的背后偷袭让他的内息有点乱,于是他捡了一处杂草堆盘膝打坐起来··时间仿佛就此静止了,他闭着眼,坐在范宗的铁牢里,脑中零零散散划过一些奇怪的片段。
熟悉的生活片段,却又陌生的好像是别人的故事,他不明白为什么片段中的自己会拥有那么幸福的笑容,那是他如今无法体会的感觉··一尺见方的铁窗在洒进柔和的月光,窗外黑黝黝的树影在晚风中簌簌作响。
一直寂静无声的铁牢中忽然出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未几“咔啦”一声,牢门被人打开了··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谢语栖感到有人如风般掠了进来,他警觉睁开眼,起身后退,岂料来者的身手快得只有虚影一晃,随后不待他看清来人就被拥入了一个大而有力的怀抱。
谢语栖本能要出针刺向对方死- xue -,可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又让他觉得熟悉,那人的拥抱近乎颤抖,让谢语栖不由微微一愣,手上的动作稍稍顿了一下··那人几乎将他揉进体内,力道大得勒得谢语栖有些发疼。
杀了他··这是谢语栖心里唯一的想法,于是他抬起手缓缓移到了那人的后心,只要以内力注入他后心的死- xue -,此人必死无疑·然而谢语栖的手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点下,犹豫过后他渐渐松开手,回应的抱住了那人。
他根本就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在眨眼间改变主意,只觉得这人的怀抱和穆九的不同,品味不出是什么滋味,却意外的让人心静·他猜想着或许是漂泊得久了,身心寒了,贪恋着这一丝安定和温暖。
来人有些不舍的松开怀抱,一双眼紧紧盯着谢语栖,仿佛要将他刻入脑海··谢语栖也看着他,样貌和他记忆中的有些不太一样了,虽然还是那般俊美,可眉目间却多了几分- yin -枭,形如刀刻的轮廓带着几丝戾气,竟再无正道之气,尤其是一双染得血红的双眼,细长如蛇眸的瞳孔,就像是来自地狱的嗜血修罗。
谢语栖不禁伸手去碰他的眼睛,却被后者一把抓住··“……范卿玄·”· · ·第77章 云崖·黑衣男子在听到对方起唇说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心中一阵梗塞酸楚到想哭。
他再一次紧紧将那白衣人拥入怀中,这一次他再不愿将手松开,一刻也不愿··铁牢过道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师尊,快有人闯进了铁牢”·那群人的嘈杂声渐大,不多时就聚集在了牢房前。
“就是他”当头一弟子指着牢房中的黑衣人高喊··范卿玄一展袖将谢语栖拦在了身后,一双血红的眸子扫向众人,那眼神中的- yin -戾之气仿佛一阵冷冽刺骨的风。
铁牢外的一众人纷纷惊愕,眼前这个黑衣男子身上的气息如此霸道- yin -诡,全然不似那个正气凛然的范氏宗主,若非相识,定是以为站在眼前的是魔道中人··虚天尊当先皱眉:“你怎么搞成这样这一年多你去了哪里”·谢语栖也看向范卿玄,神色淡漠,像是局外人。
范卿玄冷哼:“没必要告诉你们,我只是来找语栖的,其他事与我无关·”·“范卿玄”虚天尊忍无可忍,看着此时不人不鬼的范卿玄连连摇头,“你简直——简直要气死我们你父亲若是知道你如今这个样子,必定死不瞑目你还找这个邪魔外道的杀手做什么他杀的人还不够多身上负的血债还不够多你是不是要陪他一起下地狱才罢休”·范卿玄眯眼,- yin -冷的气息翻涌而出,冷森森道:“少跟我说这些道貌岸然的话,我只认我想做的,今日我要带语栖走,谁也拦不住我,否则——”·“范大哥”蓦然,一声怯懦的声音传来。
范卿玄和谢语栖同时看向虚天尊身后跟着的男子·赵易宁已消瘦了许多,少了几分傲慢和不屑,比起一年前要沉闷不少··他躲在虚天身后,望着男子,道:“范大哥,我知道错了,不要走了好不好我……我会尽力去弥补自己的过错……你留下好不好……”·范卿玄微微侧身回头,谢语栖亦抬头看向他,范卿玄忽然一手抱过谢语栖的腰,另一手翻手推掌,那一瞬牢中飞沙走石,沙尘扬起,范宗众人连连后退,不少弟子都被沙尘吹了眼,痛呼着捂着眼。
趁着牢门外一团乱,范卿玄带着谢语栖冲出门外··虚天尊眼疾手快的拉住谢语栖的手,想阻止他们逃走·范卿玄目光一凛出掌,后者被迫松手,范卿玄便头也不回的带着谢语栖往外冲。
他们刚冲出铁牢,就看到了静立在院中的李问天··范卿玄皱眉:“师父你让开”·李问天同样皱眉,看着他道:“你可知如今这个模样,我完全有理由清理门户。”
范卿玄:“你别逼我出手·”·“那你就动手,想从范宗带走杀人凶手,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范卿玄指节捏的“咔咔”作响,少顷他深吸一口气点足冲了上去,如同一只墨色的猎鹰,而李问天便是他的猎物。
李问天翻手出掌,一来一去,掌法凌厉卷着劲风,挥劈推格,两人对招极为迅速,衣摆猎猎作响,周身的气流甚至卷起了地上的枯叶乱舞··谢语栖淡淡的看着交战中的那一袭黑衣,袖中的手轻轻握住了藏在袖中的剑柄,虽- xue -道被封,但最简单的剑式还是使得出来的,若是此时偷袭,范卿玄怕是没有还手之力。
正是他犹豫着欲出手时,交战中的二人以一招对掌分开来··范卿玄翻身跃到谢语栖身边,毫不在意的一把抓住了他握剑欲暗算的手腕:“语栖,我们走”·谢语栖愣了一下,不经意的松开了握剑的手。
范卿玄就这么一把将他抱起,踏着飞掠而来的一道暗红的光往范宗外疾驰远去··铁牢内追出的虚天尊等人正欲御剑追去,却被李问天拦下··虚天不满道:“师弟,你做什么”·李问天看着空中远去成了小黑点的那道身影道:“追也毫无意义,玄儿不会回来的。
更何况以他如今的模样,难道你真希望我清理门户”·虚天尊愤愤不平,一拳捶上石墙:“这家伙简直要气死我们他怎会搞成这个模样”·李问天皱眉道:“我也没想到他会弃了正道。
他如今这个样子,真不知能撑多久,鬼道属极- yin -,终是过了极限·”·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虚天道:“难道就这么放着他继续堕落鬼道跟着那个杀手厮混”·李问天沉吟着道:“我会想办法找到他,和他谈谈,如意珠可以压制住鬼气蚀心,我们还是有办法的。”
·虚天尊看着已无踪影的天边,道:“希望如此,不会太糟糕·”·另一边范卿玄带着谢语栖回了木牙山望北峰,不是在西面的乱葬岗,在东面有条清可见底的小溪,环绕着的是一片葱郁常青的小树林,越过树林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花海,花团拥簇,淡香萦绕。
初夏的虫鸣,潺潺的溪水,清脆的鸟吟,簌簌的叶响,交织在色彩斑斓的风景下,更添几分世外桃源的风采··在小溪河畔有一间小木屋,圈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的东西摆设竟和常青林中的那间小木屋一模一样,再仔细去看那片葱郁的林子,那可不就是常青林么。
谢语栖看着眼前熟悉的风景,随范卿玄拉着他往前走,男子推开院门朝他道:“语栖,这是我照着你那间城郊小屋建的,你看是不是一样”·谢语栖淡淡扫过一眼:“嗯。”
范卿玄回头,眼底隐隐闪着光彩,笑道:“喜欢么”·“喜欢·”机械木然的回答着他的问题,清浅的眼眸中却并无任何情感。
范卿玄也看出了他的异样,但他认为那是因为当年的伤还心存介怀的缘故··他推开了小木屋的门,告诉谢语栖,厅堂的桌椅都是从那间木屋搬来的,杯碗茶碟也是一样,屋中的所有东西,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变过。
谢语栖静静的跟着,默默听着,时而做出些简单的回应··忽然范卿玄拉着他跑出了屋子,往树林里走,沿着小溪一直走到一处生着芦苇的小水滩边··范卿玄拉着他指着水中飘着的几盏河灯道:“语栖你还记不记得这里”·谢语栖看着那一汪清水,记忆中月下河畔,风热吹芦苇荡,他立于河边放下几盏孤灯随波远去,身边一袭黑衣如墨,月下倾诉心扉,二人在河畔缠绵细吻,如痴如醉。
“记得·”谢语栖伸手摸了摸那棵树,他回头看向范卿玄,淡淡陈述,“过去的事我也没有忘,你说的话我也记得,只是觉得,与我无关·”·毫无感情的语调,就像是在说一件平淡无趣的事,就像他说的,都是与他无关的事。
范卿玄微微皱起眉道:“语栖,我知道你因为过去的事无法释怀,我承认我错的离谱了·当初你离开范宗后,我四处找过你,可是我找不到……”·“我想了很久……”范卿玄握紧谢语栖的手,微微颤抖着,垂目低语,“原本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说这种话,也不会这般狼狈。
我自负的以为我所做的,所以为的都是对的,有人和我说过,并非所有的事都尽如我所料,总有人心我无法预测·”·“你离开范宗后,我就后悔了·我拼命想找你回来,是不是很讽刺我不知当你失去了所有后,还能去哪里。
天南地北我想找你,我开始修鬼道,想向鬼灵问路,我们不能看到的,它们一定看得到,好在时隔一年多我终于找到了·”·谢语栖有些莫名其妙,心里有些难以言喻的刺痛,他不明白是出于什么,大约是被虚天封住的- xue -道在隐隐作痛吧。
他是这么想的··他想抽回手,却反而被范卿玄握得更紧:“你可以恨我,一辈子恨我没关系,我无怨无悔,这些是我应得的,但我不会再松开你的手,绝不会再松开。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谢语栖微微蹙眉,记忆中的范卿玄的确如他所说绝不会说出这番话,也绝不会有这样的神色,永远是不苟言笑,严肃律己,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如今竟变得不人不鬼,倒是有些可笑··过了许久,谢语栖微微抬眼看向他,似乎在努力平缓自己的语气,想将自己扮演的自然些:“范卿玄,解了我的- xue -道吧。”
范卿玄有些担忧:“那你会不会逃走”·“不会·”·“真的”·“嗯。”
范卿玄立刻伸手解开了他身上受制的- xue -道··一股强有力的内力涌入经脉之中,谢语栖闭目调息了一会儿,感受着内力和身体在渐渐融合·范卿玄静静守在他身边,靠在树干上,支着头看着他。
谢语栖运起一股内力,缓缓凝结在掌心,这个时候只要他一掌打出去,范卿玄在没有任何戒备的情况下必受重伤,要拿如意珠易如反掌··而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范卿玄此刻竟突然伸出手来抵在他的后心。
偷袭谢语栖警觉的聚起内力护体,耳畔却传来一个低柔的声音:“没事的,别动·”·随着他的话音,一股暖洋洋的内息缓缓传进心头,和谢语栖以为的偷袭并不一样,单纯的以内力帮他疏通各处- xue -位郁结的内息。
谢语栖接受了这股气息,凝聚在掌心的内力渐渐消散,眼底划过的杀气也沉默了下去··自从他们来到了木牙山,谢语栖觉得每一天都和以前不一样··在他记忆中,以前发生的所有事,都像蒙着层纱,看客一般的记忆着每件事。
真正切身有感的是这一年来在穆九身边发生的所有事,为了完成任务而杀人,听候穆九的吩咐服侍,每天机械的重复着这些,这就像是植入进他脑海中的程式··而这次的任务是拿到如意珠。
原本他可以在第一次回到木牙山时,在溪水河畔就动手,轻而易举的完成任务··后来他也尝试过动手,只是总是被范卿玄无意的打断·他甚至怀疑,范卿玄原本就知道他的想法,一切的亲近只是为了伪装,只是他没有说,范卿玄也没有点破。
一切就这么看似平静的一天天度过·日头逐渐炎热,眼看着就要进入伏天,街上的人都少了许多··李问天顶着烈日去了梵音阁,不只是这儿数多叶茂还是没什么人造访,总之是觉得比街上凉快不少。
李夕靠在软垫上看着扇风纳凉的李问天,浅笑道:“你哪里像个修仙问道的流氓地痞差不多·”·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李问天道:“什么流氓地痞,我这叫接地气,隐于红尘,不尝遍人间酸甜苦辣咸,怎能算是出尘又如何修心问道”·李夕懒得看他,径自摆弄着软垫上的流苏。
过了半晌,李问天凉快够了,凑到他身边道:“喂,你帮我算一卦吧”·李夕睁一只眼看他,漫不经心道:“你算什么姻缘”·李问天摇头:“算什么姻缘啊,我想知道玄儿如今在哪儿。”
李夕道:“找人我可不敢保证你能找到,凡事皆看缘分,或许我算到了却缘分未到,或许我算不到,你们缘分到了,不必人为,天意难料。”
·李问天:“你哪儿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话算不算”·李夕看他一眼,一扫桌上的竹卦:“抽一卦吧。”
李问天随手扒了一卦:“艮卦·”·“艮,意为山,你若寻人,可往山中去,对宫卦为泽,又海洋江河·多半以山川起始,江河为终,魂魄归于苍域以西,忘川之路。
眼下可往西行·”·“西面起始和终是什么意思忘川之路又是什么他们可是安好”·李夕有些疲累道:“你跟我有仇是不是算命数原本就伤身,你还算个没玩了”·李问天无奈扯了扯嘴角道:“是我过分了,你这些日子一直在替我探查玄儿的下落,是我对不住你。”
李夕揉了揉泛酸的眼角,摇头道:“没什么,依你所说他是坠了魔道,我也担心会出事·不过好在小谢在他身边,他的心- xing -应当稳得住,不至于出什么大乱,你别太在意。”
“你不知·”李问天摆弄着桌上的竹卦,翻翻找找的点出了那张天水讼和兑卦,“这一次小谢出现,我觉得有问题·他不是大开杀戒的人,可吉庆楼,临安城的茶楼,南道吟雪门的事确是他一人所为,就连范宗都死伤了不少弟子。
他的眼神不一样了·”·李夕挑了一眼:“什么意思”·“我听说过九荒的一种蛊毒,名叫蚀心蛊·能够控制人心,服下后表面与常人无异,可实质上已变成了提线傀儡,只听宿主一人的命令,并绝无二心不会背叛,至死方休。”
李夕蹙眉:“你的意思是,小谢也吃了蚀心蛊那范卿玄岂不危险穆九可一直想要他的- xing -命,打着如意珠的主意,你不是说小谢这次回来也是冲着灵珠来的么,既如此就不能再拖了。”
他说着从软垫上起身,将李问天往外赶:“行了,你没事了赶紧走,当了代宗主还在我这儿白吃白喝,丢不丢人·”·李问天被他推出门外,苦笑道:“你搞什么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好什么好告诉了你往西走,赶紧出发找你徒弟去,时间可不等人。
我也没空和你扯,明天你就出发”说罢,“哐啷”一声关了屋门··李问天尴尬的站在门外,看着屋中点亮的烛灯摇曳了几下,像是风过,熄灭了。
映在门窗上那人的剪影也随之消失了·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离去··木牙山上,范卿玄每天都会拉着他在山顶晒太阳,去树林后的花海里看远山云海·有时心血来潮会拉着他卯时去后山的木云崖看日出。
不谈往事,不谈爱恨,只谈些闲话日常,天南地北的聊,一些本应该有趣的事却被他说的平平淡淡,干枯无味·可偏偏这种枯燥的样子又带着几分好笑,不是笑故事,笑的是范卿玄那种拼命想逗他笑的样子。
这样的日子和九荒的不同,他内心深处隐隐悸动着,仿佛有什么沉睡了许久的东西在渐渐破土而出·有时他不由得会想,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天荒地老也无不可,甚至让他忘了自己的任务,自己的身份。
最初,谢语栖只要有机会就会出手,可渐渐的次数就少了,后来便没有再动手··有时候范卿玄会下山去,谢语栖便在屋中打坐,或者去木云崖边看云海,一坐就是一天,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心会这样平静,好像那无边的云海,绵延万里,不起波澜。
范卿玄回来往往都是晚上,带回一些酥脆甜点,笑着说这都是他爱吃的··谢语栖尝过一口,的确是酥脆可口··范卿玄期待的看着他,问:“味道如何”·“不错。”
男子笑,血红的眸子也变得柔和,少了许多戾气··望着天空的明月,范卿玄忽然问道:“语栖,你想不想去看一线天”·“一线天”·范卿玄向他伸出手,然后在他靠近后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对,木牙山最美的景色,你想不想看”·谢语栖没有答话。
范卿玄看着空中若有若无的云影,仿佛已身临其境般,笑道:“我在一年多前来到木牙山,因心急吸食太多魂魄而变得狂躁,然后在我醒来后,第一眼就看到满目雪白,鹅毛大雪纷扬而下,万丈绝壁如天工巨斧开山劈下。
而我的眼前是一条绵延远去的狭缝,露出灰白的天空,和脚下雪白的羊肠小路连接在绝壁的终点,那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景象,身处绝境却又望着希望·”·范卿玄伸手覆上男子的脸颊,向当年那样抵住他的额头,望着对方近在咫尺的清浅双眸,低声道:“你知道么这一年来我一直想带你在木牙山看看沧木一线天。”
“木牙山马上就要下雪了,你很快就能看到·”范卿玄轻声笑,看着那张如画的容颜,缓缓凑近,就着倾身的姿势轻轻吻住了谢语栖的唇··谢语栖原本是要躲开的,可范卿玄的吻和穆九不同,和九荒那些拿他当玩物的人不同,轻柔中带着隐忍的霸道,心悦中带着酸涩的悲凉,深情中带着九回肠断的不舍。
这种感觉陌生却又万分熟悉,似乎是记忆深处,梦回千百度中刻着的烙印··但他越是贪恋这种感觉,心口的撕扯感越是痛苦,就像是一个挣不开的牢笼,倒刺荆棘拦在眼前,无尽的黑暗带着桎梏将他层层锁在深渊。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语栖,我们一直住在木牙山好不好”·谢语栖诧异:“范宗呢”·范卿玄像个孩子一样靠在他身边,道:“无所谓,我只要你。”
谢语栖垂目不语,范卿玄一手揽过他,重复着问了两遍:“你不要回九荒了,留在我身边,好不好一直一直住在木牙山好不好”·谢语栖枕在他颈窝,听着他的呼吸,隔了许久他微微张口,似乎是想回答这个问题。
然而就在出声的那一瞬间忽然瞪大眼,瞳孔蓦然极速收缩,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紧接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头窜走,一直撕扯到了他的大脑神经··那一刻他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反- she -- xing -的捂着头挣扎,忍不住痛苦的大叫起来。
范卿玄眼中划过一丝惊惶,立刻抱住他,按着他的胡乱捶打的手·然而谢语栖却好像发疯了一般,如何也静不下来,手指在自己身上抓出好些伤口,桌上碗碟碎了一地,一片狼藉。
范卿玄无奈之下一手点晕了谢语栖,托着他软倒的身子,愁眉不展··梦境里,黑暗一片,谢语栖站在茫茫黑暗中不知所措,仿佛是提拉的丝线断了,无助彷徨。
过了很久,直到他腿脚有些酸疼了,黑暗中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一闪一闪像启明星一般··谢语栖眼底映出它的光芒,朝它的方向看了过去,嗡鸣的耳畔逐渐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时远时近的听不真切,只能隐约听到些破碎的音节。
不过仅仅只是这破碎的音节,他仍旧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曾经几千遍几万遍在梦中渴求的声音··看着那个光点,谢语栖犹豫了一下,缓缓靠了过去·然而刚走几步,耳旁传来一声嘶鸣,黑暗中仿佛有一双手将他狠狠拽住,谢语栖回眸就看到一个带着精铁面具的男人,嘴角带着- yin -冷的笑盯着他。
“你想去哪儿”穆九一手将他拉到身前,逼视着他,“你打算何时动手”·谢语栖愣愣的看着他,起初并未听清他的话,耳边仍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在一遍遍的说什么,直到穆九问出第二句,那熟悉的声音才在耳边戛然而止,他这才看清眼前人。
穆九微微眯眼:“玩儿够久了,也该收场了·”·谢语栖垂眼不语··穆九面上露出一丝狠辣,看着他的心口,咧嘴笑道:“回来九荒这一年多的时间,受尽那么多折磨难道磨灭不了你心底的意志莫非连蚀心蛊都制不住你”他- yin -惨惨的笑着,手上发力竟直勾勾的穿进了男子心口。
谢语栖痛苦皱眉,穆九的手一直穿过他的心口刺入他的心脏,最后停在了一个黑色的药丸边,随着穆九嘴角诡异的笑意扩大,他指尖发力碰到了那颗药丸,那一刹那,药丸仿佛活了过来,眨眼碎裂化作黑气融入心脉当中。
穆九抽回手,却奇怪的并没有留一丝血,衣衫也并未破裂·他看着谢语栖木讷的表情,开口道:“如意珠我是一定要拿到手的,范卿玄的- xing -命我也要定了,明白么”·谢语栖眼中的神色再次恢复到了空洞,淡淡道:“明白。”
穆九满意的笑了起来,笑得疯狂,刺耳的笑声在黑暗中久久回荡··睡梦中,谢语栖仍旧时而痉挛一下,眉头微蹙着,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范卿玄曾替他诊过脉,气脉紊乱,经脉俱损。
说实话这样的身子早就是到达极限了,若非他体内的蚀心蛊,他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在九荒所受的折磨,任常人也无法忍受,可他忍了十年·那些人在谢语栖身上留下的罪,范卿玄都记在心里,每一个人的脸,他不会忘。
血红眸子中的- yin -冷之色半晌都无法褪去·他深吸了口气,缓了许久才将心中的暴戾压下··范卿玄伸手摸了摸谢语栖的脸,然后顺着揉了揉那漆黑如墨的头发。
“这段时间,你什么都没有感觉,像是一个空洞的木偶,你在尽力的掩饰自己的目的,我知道你想要如意珠,那是穆九给你的任务·其实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不会拒绝,都可以给你……但是我也想多陪你,陪你更久一些,我也想一直和你在木牙山生活下去,不再理会山下的所有事,可是……这次你再醒来,怕是不会再犹豫了吧。”
范卿玄犹豫了一下,看着谢语栖的眉眼,轻叹了一口气,转而笑道,“算了,能陪你这一个多月我赚了·”·房门“吱啦”一声合上,屋中剩下谢语栖一人,也就在那一瞬,他缓缓睁开眼来,看向房门的方向。
谢语栖支身坐起,看着窗外那一抹夜色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觉得脸上- shi -- shi -的,他拂过眼角,眼神淡漠的看着指尖那所谓的眼泪·下一刻眼底极速爬上一抹寒意,将暗夜中的白衣衬得孤冷,他嗤鼻冷笑一声,起身走出房门。
谢语栖朝外间的那间房走去·如同一道鬼影悄无声息的潜进了范卿玄的屋子··而屋中却并没有范卿玄的影子,他不在··谢语栖在屋中稍稍转了一会儿,这么晚了,范卿玄没有回房间,他还能去哪儿,莫非是知道了自己想要如意珠,逃走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朝沧木崖走去··望北峰上终年积雪,只有那一片溪水河畔常青,仿佛是风雪中的一颗明珠,点缀着斑斓的希望··一路往山崖走,天空已徐徐开始飘落雪花,零零星星落下,范卿玄站在山崖边看向蓝紫色的天空,果然开始下雪了,今天的沧木崖上一定十分美吧。
他转身看向远远走来的那袭白衣,心中却是一片遗憾:看来一起看一线天的愿望是没法实现了……·木云崖外一片白茫茫的云海,在夜里更是一种说不出的迷幻。
云海下是万丈深渊,是望北峰上最险峻的断崖··“你的剑呢”谢语栖皱眉··范卿玄笑道:“早就不用了·”他四处打量了一番,突然看到了不远处树丛中的一根木棍,他走过去拿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如果非要武器,那就用它吧。”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谢语栖冷哼:“以卵击石·”·范卿玄:“那你就来试试·”·谢语栖眉心拧起,看了他许久,手在袖子里的剑柄上握紧又松开,来回犹豫,终是拔剑冲了过来。
范卿玄站在那儿既不躲也不反抗,手中紧握着那一根木棍,只看着谢语栖的双眼,目光深邃如星子,恨不得将他的模样深深印在心底,或许这便就是最后一眼了··当剑锋逼近,剑尖近在咫尺时,昔日的光景似乎都明亮起来,一阵阵浮现在眼前,就像他们常青河畔初遇的那一天,谢语栖一身白衣如雪,眉梢眼角带笑,遗世独立。
想到苍域城头那苍白单薄的身影,那一日险些失去的心痛·想到中秋月下的缠绵,他甚至希望一切都只停留在那一天,如真如幻,春梦旖旎··最后范卿玄闭上眼,只等着剑穿透心脉的那一刻——当年的那一剑还给你。
然而迎来的却并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范卿玄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震惊得脸色苍白··谢语栖白衣浴血,跪在地上不住咳血,鲜血如注染了一地,那柄银色的短剑没穿心而过,剑尖从后心冒出,上面的血珠滚滚滑落,在白衣上绽开朵朵血花。
范卿玄要上前扶他,谢语栖却一声大喝:“别过来你快走……快走……”·话音未落他忽然又浑身战栗,眼底笼上一层- yin -霾手抖着要去拔剑,却又似被一股强大的意志阻止着,他挣扎着踉跄退了几步,脚下不远处就到了断崖尽头,碎石哗啦啦的滚落,带着积雪和沙石落下山头。
·“你别动,手给我”范卿玄两步上前要去拉他,谢语栖望着他,缓缓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抓着他··范卿玄吁出一口气,正要将他从悬崖边拉回来,却不料谢语栖忽然翻手将他往岸上狠狠一推,他自己却被这一倒反力推出悬崖,身下腾空往山崖下坠去。
“语栖”范卿玄脸色青白,大喝一声也跟着扑了下去··山崖下云海急剧翻涌,就像是滚滚江涛扑腾着水雾瞬间将他们二人吞没。
 · ·第78章 出云·如今临近中元,日头炎热起来,尤其是苍域城更是热浪滚滚,犹如火炉·一片滚滚黄沙包裹着那一抹清新的绿意,倒是有些明快。
李问天牵着乌夜啼踏过黄沙,看着远方绵延无尽的沙漠,擦了擦额角的汗··乌夜啼又来到这个城市,甩着头打了几个响鼻,似乎对这儿的印象极差,几乎要拽着李问天离开。
李问天拍拍它的脖子,安抚着:“你别不耐烦,李夕可算过,在苍域能找你主人,你要是走了,就见不到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乌夜啼踢了踢前蹄,不满的顶了他两下,却不小心蹭掉了他怀中的竹卦。
李问天摸了摸它的头,弯腰拾起那张竹卦拍了拍尘土·竹卦上是空白的,反面刻着一朵彼岸花,和李夕往日用过的竹卦都不一样·想着那静坐在梵音阁的男人,李问天便笑了起来,看向天边半挂的弯月,染的广褒无垠的沙漠也带着淡淡的鹅黄。
那一天,李问天离开梵音阁后,便动身前往苍域·第二日一早,卯时初,李问天刚出城,身后便追来一人,哒哒的马蹄紧追而来··李问天有些意外,没想到李夕会离开梵音阁追到城门口。
李夕一向文弱,不擅长马术,他还记得年少时二人结伴同游,李夕不愿扫兴,勉强骑了马,最后却是他不知轻重,赛马似的一路狂奔,李夕为了追他,摔下马受了重伤·自那次之后李夕便鲜少上马,可这一次他却一路赶到城门来,此时已是气喘吁吁。
李问天扶他下马,笑道:“你做什么舍不得”·李夕摇头:“你云游那几年我何曾问过你死活”·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竹卦塞进李问天手中,道:“这个给你,我会继续在梵音阁替你找寻范卿玄和谢语栖的下落,一有消息我就会告诉你,内容都会显示在这个空卦上,你一定收好。”
李问天翻了翻那张卦,笑:“你昨夜弄的”·“不和你废话,拿了赶紧走,要谢我回来再谢·”李夕将乌夜啼的缰绳塞到李问天手里,却被对方顺势抓住了自己的手。
李夕微微皱眉,瞪了他一眼:“快滚”·李问天哈哈大笑,牵着乌夜啼往城外去了··苍域城的夜色下,李问天眼角带笑,蓦然就心生感怀,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许多事,喃喃道:“看见他们俩这股劲儿,我倒有些羡慕了,早十年我怎么没这觉悟反而年少轻狂,四处云游去了,不知现在补救还来不来得及……回去之后定要说个明白……不能稀里糊涂的混下去才是……”·身侧的乌夜啼看了他一眼,又默默将视线移开,仿佛是翻了个白眼,满脸嘲讽。
李问天横它一眼,骂:“小畜生,小心回去宰了你下酒·”·乌夜啼也极不满的打了个响鼻··一人一牲往苍域城的方向走,刚过一个沙丘,李问天怀中的竹卦便有了动静。
竹卦上原本空白一片,此时却传来沙沙的声响,随后凭空像是有一支刻刀在卦面上一笔一划的刻下了一行字··苍域西,木牙山南,望北峰··李问天看着这一笔一划刻好的字,明知是李夕查出了范谢二人所在,可心头却一丝也高兴不起来,反倒笼着一层淡淡的- yin -霾,总觉得这刻下的字,一笔一划都刻在他心底,生生刺痛。
“木牙山·”他看向西面那一片远去的黑色剪影,像一条沉睡的巨龙·他扯了扯乌夜啼的缰绳,朝木牙山走··走到山脚下时,李问天想拐到旁边的林子里歇个脚,打算天亮了再继续赶路。
谁知天边一声惊雷,向西面远去,李问天心头没来由的跳了一下,抬头望去又见云层中一道红光乍现,隐去在夜色当中··“木牙山南,望北峰……”李问天皱眉,原本明朗的天色在他眼中却突然变得暗淡,一种压抑着的不祥预感冲上心头。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他拍拍乌夜啼:“好孩子,我得立刻去看看,你自己多小心……”话音落,身后的灵剑一跃而出,李问天踏上剑身朝木牙山上赶去。
乌夜啼一声嘶鸣,跟在他身后飞奔起来,虽已是千里宝马,可仍旧比不上御剑的速度,没过多久它就跟不上了,盘绕在林子里,望着远方··李问天御剑在天,不多时就看到了木牙山南面的望北峰。
看到那郁郁葱葱的林子和坐落在林子中的小木屋,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景阳城·淌过林间的小溪是常青河,河畔的芦苇荡,那一情一景都和景阳城郊一模一样。
“玄儿那小子,究竟在想什么”李问天一路走进那座小木屋,院内的情景和城郊小屋也是毫无二致··进到屋内漆黑一片,有人长住过的迹象,而且烛台未冷,显然是人去不久。
他看到屋角静静靠着的灵剑,那是范卿玄的佩剑不错,尽管落满了灰尘,常年未启用,上面暗红色的刻花仍如旧··李问天在屋中看了一圈未见线索,便出了小院一路往西面找去。
越是往西走,天色越是暗淡,修道降魔这么多年,他的感官已感受到这附近极重的- yin -戾之气,绝非普通的- yin -盛之地,仿佛是正在靠近一处鬼域··不过多时他便看到几个坟头,几口破损的棺材,再往深处满目枯坟,招魂幡遍地,白幡白纸漫天飞扬,天色如墨,就连脚下的土地也是焦黑一片,寸草不生。
李问天皱紧眉头,荒野孤坟堆成的乱葬岗不是没见过,许多地方都会有一些,只是这样的一片乱葬岗却让人心中极为不舒服,其中包含的怨戾之气就看他都有些胆颤·范卿玄在这样的地方修行了一年多,只为了找到谢语栖他当真是疯了·有些坟头凭空落下几颗石子,泥土渐渐松动,像是有人在往外爬,李问天紧盯着那一处。
一个黑影缓缓从他身后升起,披头散发中露出一双冒着绿光的眼睛,仿佛是看到了极为可口的食物,它咧开嘴角,血肉模糊的脸朝男子靠了过去··李问天眉间微动,反手一剑挑上,青色的剑光带着剑气将那只鬼的头整个贯穿,自下颚进,头顶出。
亦是此时,那处在翻动的土地蓦然炸开,一道五官歪斜,白骨裸露的鬼扑了过来··李问天余下一只手凌空翻了两个印,虚空中一道虚化的剑光从天而降将它生生钉在了地上。
出招利落,只在眨眼间,两只鬼被制服,周围呜呜咽咽的声音顿时停下不敢再动,小心的窥探着这个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李问天居高临下的盯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女鬼,问:“我留你一命,问你几个问题。”
女鬼颤抖着点头,歪斜的五官掉下一颗眼珠··“范卿玄可是在这里修行了一年”·“范……是……”她声音嘶哑,又咳出一根断裂的肋骨来,手忙脚乱的将它塞到了枯瘦的腹中。
“整日与你们一起到底这一年里他在做什么”·女鬼歪头看他,五官却是正了过来:“杀人……炼尸……”·“他要做什么”·“杀人……找人……”·李问天眉心紧蹙:“你话说清楚”·这时被灵剑贯穿脑袋的女鬼咯啦啦的动了一下,开口道:“范卿玄让我们守在这儿的,他来时,心魔深种,我们被吸引而来。
这一年里他一直在找九荒的下落,一旦他们的人出行任务,范卿玄就会动手·后来他找到谢语栖了,就下山去了,两个月前他们才回来·”·“他们人呢”·“不知道,主子不让我们去打扰谢语栖。”
李问天心知也再问不出什么,看了一眼藏在暗处的一片- yin -绿色的眼眸,蓦然抽剑归鞘,一阵激荡的龙吟扩散开去,那一片- yin -绿色隐隐往后退了许多··李问天转身离去。
这一座望北峰找过大半都毫无线索,最后他找到了一个刻着木云崖石碑的断崖,这儿风景独好,虽已是夜幕,月明星稀视野开阔,远望一片深紫的云海翻涌··然而不过片刻他就无心再欣赏这美景,脚边的几滴血渍让他微微心惊,血迹尚未干透,显然是不久前滴落的。
他顺着血迹一路走到崖边,悬崖上覆着皑皑白雪,很难发现什么,可李问天却仍旧在崖边看到了一些模糊杂乱的脚印,还有些滑落的痕迹,而崖底除却万里云海,便徒剩万丈深渊。
他心头咯噔一凉,忙朝山崖下使劲喊了几声,功力浑厚的声音在山谷里久久回荡,却无人回应··“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回应你的·”·身后蓦然传来的声音让李问天一惊,此人来得无声无息,纵使他此时心情跌宕,也未必就能让人轻易靠近,可此人竟如同鬼魅。
回首只见一个深青衣袍的男人负手而立,脸上带着张精铁面具,在夜色中说不出的- yin -诡··李问天蹙眉:“你怎么来了”·穆九目光狠戾,- yin -森森的笑:“和你一样,找人来了。
小谢身上的蚀心蛊有异变,我担心出事,看起来,我还是来晚了·”·“果然是蚀心蛊·”李问天看了一眼脚边的血,血色泛黑,当是染着毒的缘故,“你当真下得去手你当他是什么”·穆九眯眼:“当然是——任我摆弄的工具”下一刻幽蓝的光芒在夜色中如骤风卷来·李问天侧身避开,灵剑随之出鞘,一道凌厉的剑气划出,两者相撞而出的气流将地面积雪掀开一层雪浪。
穆九一扬鞭,鞭法如黑蟒狩猎接踵而至,向着李问天的身上攀咬而去,后者连连后退,那知脚边蓦然一顿,低头寻望,竟是一只白骨森森的手自地底而出扣住了他的脚踝。
李问天咬牙翻手挽剑,刺向鬼手,逼得它松手退开,再看四周竟围上了四五个血肉模糊的鬼灵,俱是伸手朝他抓来·他一连舞剑,青色剑光在夜空中起雾,那些鬼灵却并不惧他手中灵剑和他的道法,纵是被剑气所伤仍旧执着的向着男子扑去。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穆九冷眼看着鬼灵和李问天缠斗,时而吹出一个哨音,而那些倒下的鬼灵又复起身再战,愣是将李问天逼到了悬崖边,只再退一步边是万丈深渊。
这般源源不断,如何也挣脱不开的攻势让李问天有些吃力,不多时他的身上便被拉了几道血口子,这反倒让鬼灵更为兴奋,纵使没了穆九的哨音- cao -控,仍旧占着上风。
李问天脚下碎石滚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倘若真的掉下去,那可就什么都完了·他怒喝着奋力挑开这些鬼灵的手,拼着被穿心的危险朝他们之间撞去,立刻就跃到了山崖另一侧,后背传来的刺痛让他险些跌倒在地。
穆九冷哼一声,蓦然一声高调,除开围攻的五个鬼灵,地面又开始咔咔作响,仿佛将有更多的鬼灵朝这儿爬来··正是此时从天而降一道剑光,穆九不得已退后,断开了哨音,大地恢复宁静。
穆九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二人,极是不爽的嗤鼻哼了一声··“又来两只老鼠·”·来者是空琉和莫云歌,两人扶起负伤的李问□□穆九出剑,三人剑法合一,剑招出的奇快,穆九对了几招后,一声嘴哨,方才围攻李问天的鬼灵倏地冲来拦在他们身前。
穆九点足跃起,翻身到了黑云之上:“今日没空陪你们玩,告辞”那些鬼灵也呜呜叫着环绕上他身侧,卷在一起,拥着黑云朝远处飞去。
莫云歌看他承云离开,一拳砸向古树:“有种你别跑”·李问天皱眉按住他的手,摇头:“穆九精通驭鬼之术,木牙山上又有乱葬岗,孤魂太多,我们不会是对手的,他留下我们只会更惨。”
莫云歌大叹一口气,转身扶他坐下,道:“没想到山上的是你,我还以为——”·“我们在山脚下看到了范卿玄的马·”空琉接过了莫云歌的半句话,随后望着李问天道,“他们人呢”·李问天合眼:“不知去向,只在崖边看到了些尚未干透的血迹,还有……还有碎石落崖的痕迹……我恐怕他们已经……”·莫云歌瞪大眼,吼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再找空琉你和星奕尊继续在山上,我去山下去找”话音未落他便扭头朝山下冲。
·空琉神色复杂,追了上去将他拦下:“你别慌,这么找毫无头绪李问天现在负伤,我们先找地方给他疗伤,然后再向人打听。”
“可是他们……”·“他们都是身手不凡的人,不会坐以待毙向命数妥协·”空琉拍拍他的肩,叹道,“不会有事的,我们先回城里,一切等天亮再说。”
莫云歌看着空琉,又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倚在树边的李问天,犹豫了许久·虽想立刻就去找人,可茫茫山林他无从下手,亦不知二人生死,忐忑难安却又手足无措,终是不甘的妥协了。
 · ·第79章 徐村·当范卿玄醒来时,浑身酸疼难以动弹,直到他渐渐适应了眼前的光亮后才稍稍能翻个身··虽然身上难受但好在骨头没断都只是些皮肉伤。
他起身去查看谢语栖身上的伤,跌下悬崖时,他死死抱着谢语栖,以如意珠的力量得以缓冲下坠之势,好在万丈深渊下并非无尽山谷,百丈之下是湍流,二人落入水中不过多时便失去了知觉。
“语栖……”范卿玄唤了他一声,然而后者昏迷不醒,气若游丝,- shi -透的白衣上血迹化开犹如火红的彼岸花,那一丝微弱的心脉似乎随时都会消失。
范卿玄眉头紧蹙,四周环顾了一番,旋即抱起谢语栖往岸上去··此间他心急如焚,谢语栖伤势过重,若不能及时医治只怕撑不过多时·而这里地处山涧,四周是葱郁的山林,不知身在何处。
他带着谢语栖往前走了约二里路,这才到了处略宽敞的大路上,这儿四面都是农田,远处几个农家在耕耘,似乎是个坐落在木牙山谷的小村庄··一个农户赶着牛车徐徐驶来,范卿玄上前拦下他。
那人推了推头上的草帽,仔细打量着他们,只看范卿玄一身黑衣沾着泥土,火红的眼眸竟是从未见过的瞳色,眼中隐隐有- yin -枭之色,而他怀里抱着个重伤垂死的人,血迹斑斑的。
他一个山野农夫哪里见过这种景象,眼底闪过一丝惧怕和排斥,忙想绕道而走··范卿玄又往他面前拦,惹得那农户惊惶的喝道:“你你你做什么我我我可什么都没有”·范卿玄道:“兄台可否行个方便,带我们去村子里,寻个大夫。”
农户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我我是经过这儿,不认识什么大夫你你你们赶紧走否否否则我喊人来抓你了”·范卿玄听得出这人的口音并非苍域人。
而这里的景色也与苍域不同,只怕一路顺水而下,已出苍域城的地界了··范卿玄见他要走,便从身上解下了自己的玉佩,塞进了他手里·那农户何时见过这般值钱的玩意儿,登时眼前一亮,可又看了看他们的模样,思忖着像是逃难或是仇杀之类的,若是仇杀惹得一身江湖债那就更麻烦了,倘若是钦犯那只怕连官兵都要惊动了。
见他犹豫不决,范卿玄只得说道:“我们从景阳来,遇上山石滑坡摔下水,还请兄台行个方便·”·那农户将信将疑的收了玉佩,指着牛车说:“那你们上车吧。”
“多谢·”·这一路上摇摇晃晃的往村里去,农户得了玉佩心里高兴哼着小曲··范卿玄问:“这里是苍域么”·“不是不是,苍域城远着呢。
我们这儿就是个边远山村,叫徐村·算起来应该属于镇江地界吧,离你们景阳还近些呢,翻过两个山头,再走个七八里路就能看到景阳的新河村啦”·范卿玄又道:“你们这儿有好些的大夫么”·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农户想了想:“村里就一个大夫,寻常看个病,我家隔壁的钱大夫就行了,我看你也没什么要紧的,顶多就是个皮外伤。”
那农户又伸着脑袋看了谢语栖一眼,咂舌道:“这是你什么人怎么伤成这样”·范卿玄沉吟半晌,只望着怀里的人儿,没有要答话的意思。
农户看他奇怪也不再多问,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到他家·农户让出了自己的床铺给他们歇着:“喂,可说好了,看完病就走,你也看到了,我家就这么大点地方,住不下这么多人。”
范卿玄点点头便急匆匆的出门去找钱大夫··那农户有些好奇的凑到了谢语栖身边看了看,见他半天都不动,就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若有若无就好像马上就要断气了,吓得农户退了好几步,转身就跑了。
范卿玄站在钱大夫家门外敲了好一会儿门都不见动静,心中耐不住燥戾起来,强劲的内力震开木门,哐啷一声巨响,随后便是一声惊叫,屋中那妇人指着他问是什么人··范卿玄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一个老头骂骂咧咧的从里屋出来,看见他就训道:“今日老夫休诊不看病你出去出去随意闯人家门,这种粗俗之人我不看也罢,走走走”范卿玄蹙眉:“人命关天,你却说得出这种话,你不是大夫么”·“嘿”钱大夫气的胡子都要竖起,“有你这么请大夫的么不去说什么也不去”·范卿玄哪有功夫跟他磨叽,眼中的- yin -戾之气暴涨,一掌震碎了桌边的木椅,拉了钱大夫就出了屋子,留下屋内的女眷大声惊呼,喊人来救命。
钱大夫拼命叫嚷着,瞬间路边围满了人,都跟着他们往农户家聚拢··范卿玄将钱大夫摔进屋里,强压着怒意冲他道:“麻烦大夫了,请吧·”·钱大夫气的浑身发抖,犟着就是不动,范卿玄眯眼出手,寒光闪过,一只正打算溜出屋去的田鼠哀嚎一声当场毙命,血肉横飞,几乎成了肉饼,死在钱大夫脚边,吓得他脸色惨白,胃里一阵翻腾。
范卿玄:“大夫请吧·”·钱大夫知道此人不好惹,战战兢兢的走到床边去探谢语栖的脉象,脸色却逐渐变得惨白,他忽然就怒道:“你存心要为难我么这将死之人如何救他挺得过今晚我算他命大,最多不过明日就死了,我——”后面的话在看客们的惊呼声中被他咽了回去,只看范卿玄一手扼在他脖颈上。
“有胆你再说一遍我要他活着,否则你们全村的人,给他陪葬”范卿玄血红的双眸流转着- yin -红的光,像极了地狱来的死神。
屋外聚着的人群中一阵惊慌,纷纷退后··钱大夫心里一惊:“他身中剧毒就罢了,心口还被捅了这么深一剑,我一个乡野大夫没见过世面,治不好你另请高明吧”·范卿玄身上杀气腾起,手下一紧便要拧断他的脖子,一时众人忙上来阻止,那农户也挤了进来拉着他:“你要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大夫说救不了就是救不了,你杀了大夫又有什么用阎王要收了他大罗神仙也拦不住你赶紧带他走,别搞得我们这儿不安宁”·他一开口众人都纷纷应和着,这时一个小姑娘怯生生的声音冒了出来说:“村子东头不是住着个神仙姐姐吗”·她声音脆的很,又轻又小几乎能被周遭的人声淹没,可范卿玄却听真切了,他立刻推开众人朝那小姑娘走去。
女孩微微一惊,面露惊恐连连往后躲··范卿玄伸手将小女孩从角落拽了出来,盯着她道:“你说,那个人住哪儿”·小女孩扁着嘴,眼中噙着泪,支吾了片刻,才怯怯道:“她,她住在东头的一林子里,从这儿走大约半天就能到的。”
她话音刚落就响起一片嗤笑:“那女人- xing -情古怪的很,去了也不定就见你,就算能见着也不定就愿意跟着你来这儿救人·且不说这么多,他能不能挨到你们回来还难说呢。”
“我这就去找她,语栖的事就拜托——”·“不行,他不能留你赶紧带他走我们这儿不欢迎你们”人群又叫嚷了起来,却又害怕范卿玄而不敢妄动。
小姑娘看看身边的农户又看看范卿玄,扬起脸道:“杨大叔,他们不是坏人,虽然哥哥凶了点,可是我看得出来他并不坏·你就让他们住下吧,我请你喝我酿的桂花酒呀,好不好”·那农户内心纠结了半晌,拗不过女孩儿的执着,想着又收了人家的玉佩总也不好太过分,只得大叹一声,摆手道:“算了算了,我自认倒霉吧。
我可只留你们一晚啊,你去求那个女人,求不动也别怪谁,过了今晚你们立刻就搬走,我可不想屋子里遭晦气·”·人群渐渐散去,拥挤的小屋又变得宽敞起来。
范卿玄看着谢语栖毫无血色的脸,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微弱的近乎于无息··他捏了捏对方冰凉的手心,道:“语栖,等我回来,一定等我回来·”·这徐村并不是很大,只是在山坳里,有一条小河淌过,村东头的竹林要渡河到对岸,翻过前面的一个小山岗。
村民刚见过他的凶戾,此时见他都纷纷躲的许远,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范卿玄寻着那小姑娘的指示穿过村子往东头的山里去··走了约莫小半天才找到那片竹林,郁郁青青像个世外桃源。
就在竹林不远处就能见一座简约的小木屋,清雅而不失精致,那大约就是小女孩口中说的地方了··范卿玄方靠近小木屋就听到里头传来一阵清泉般的声音,温柔而又带着些生人勿近的清冷。
“你来这竹林有何事这竹林不欢迎外人·”·范卿玄在门外驻足,隔着屋门道:“冒昧打扰姑娘清修,却是有求于姑娘,希望姑娘能出山救人一命。”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道:“救命你怎么知道我会出山”·范卿玄皱紧眉道:“人命关天,姑娘难道置之不理”·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你这人好没道理……我与你素不相识,凭什么非要帮你”女子的声音冰冷的就像极北的冰川,一丝余地也不留。
范卿玄余光瞥见一个黑影晃过,侧过头去看到木屋边站着个毛茸茸的小家伙,那是一只柴犬,右前爪和后腿缠着厚厚的绷带,它睁着双乌黑的眼望着他·它身上的伤当是这女子所治。
范卿玄问:“你要如何才肯帮我”·女子问:“你叫什么名字”·“范卿玄……”·“你是范卿玄”屋内的女子微微愣了一下,过了好久木屋的门开了,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站在门边。
她五官清秀,神色淡淡的如同远处晕开的一抹淡墨,一身鹅黄衣衫像是天上的月··女子上下打量了范卿玄一番,笑道:“你就是范氏宗门的宗主能见上一面倒是莫帆的荣幸。
只是不曾想,你是这个模样,倒是跟晚晴说的不太一样·”·“莫姑娘·”范卿玄向她拱手··“能让你如此挂心的人,是谢语栖”莫帆眼底划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勾起唇角,“我若是不救呢”·范卿玄蹙眉:“姑娘究竟要怎样才肯出山”·仿佛是听到了有趣的事,莫帆眯起眼笑道:“我想怎样都行”·“不错。”
莫帆:“那好,你跪下来求我,我尚可考虑·”·女子见他愣了一下,笑着讥讽道:“这就做不到了做不到就走吧,我正好乐得清闲。”
女子说着就要转身进屋,范卿玄却道:“慢着·”·女子回头,就见范卿玄双膝一曲跪在了她面前··“你——”莫帆心里突然就有些窝火,“你这算什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是一家宗主,怎可轻易就跪别人的”·“只要你肯救他,你就算要我- xing -命,我也给你。”
范卿玄说··莫帆笑:“说的简单,你能做到”·她的笑声尖锐刻薄,仿佛在听一件滑稽的事,然而下一刻她就笑不出来了,只看范卿玄反手一掌就往心口按去,喷出一口鲜血,旋即他又是一掌。
莫帆大惊,冲上前按住他:“你真疯了你这又是何苦你就算这么做,谢语栖也不会知道,不会谢你,你认为这样还值得”·范卿玄身子撑着地面摇头道:“不需要他回报我什么,我只想他好好的活着。”
“……”莫帆沉默,少顷她从怀里拿出个药瓶,“我先替你调息一下,你把这个吃了,然后——”·“救他……求你……”范卿玄死死抓住女子的手腕。
莫帆感到他在颤抖着,半晌终是服了,无奈的叹气道:“我救我救,等你好些了,我就随你下山救人·”·“现在就走·”· · ·第80章 如意珠·他们回到村庄时已是丑末寅初。
当莫帆看到榻上的男子时微微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可看着范卿玄快步走到他身边,脸上浮现的那种温柔似水的神色时,她便没再说什么··莫帆仔细查看过谢语栖的伤,脸色却再不复之前的镇定,连着指尖都在颤抖,她退后两步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们二人。
范卿玄问:“如何”·莫帆摇头,咬着下唇正考虑着要如何说比较妥当时,范卿玄却道:“你如实说,我要听实话·”·莫帆看向谢语栖,目光落在了范卿玄一直被紧握不放的手上,轻叹道:“他……心头那一剑虽失血过多,却并不致命……要命的是他体内的剧毒。”
“毒”范卿玄皱眉,“什么毒”·“这是九荒的一种蛊术,将它种在人心就像牵丝木偶,对指令绝不会违抗,他们多用来制约杀手来完成任务,但它一旦被人强行挣脱就会产生一种剧毒,名唤蚀心。”
“蚀心如其名,随着血液流入全身,然后腐蚀经脉直到死·此毒一旦发作,中毒者少不过几日,多不过一月便会痛苦而死·而他此刻又身负重伤,实在无力抵抗蚀心之毒,怕是到强弩之末了吧。”
范卿玄:“如何解”·莫帆摇摇头道:“你先别忙着问解法,我还有话要说·”·女子顿了顿,注视着范卿玄道:“在他身上,除了心口的剑伤和蚀心蛊的毒之外,还有一张催命符,你是李问天的弟子,应当知道散魂钉吧,自然也是明白散魂钉用在人身上会如何的吧”·霎时间范卿玄的脸色变得青白,他想到了一年前,李问天曾问他关于散魂钉的事,在当时李问天就看出了赵易宁对谢语栖用了散魂钉。
莫帆见范卿玄脸色难看迟迟不说话,便替他说了下去:“若是活人,散魂钉便会一直吸收他的生命,直到他死后魂飞魄散·所以,即便解了他身上的蚀心蛊,这散魂钉却是死结。”
莫帆低眉:“蚀心蛊的毒需以命换命,说的直白些便是以生鲜的活人之血来引毒,可以让蛊虫从他体内剥离,也就是转移毒- xing -,如此一来,这引毒的人也命不过月余。
至于散魂钉——它和蚀心蛊一样属极- yin -之物,只有用至阳的如意珠才能将它融去·”·范卿玄伸手撩开谢语栖脸边的青丝,眉眼里划过一丝温柔的神色,在他脸畔轻轻摩挲着,仿佛想将他的模样深深印在脑海里,这张他梦过千万遍的容颜如今却憔悴不堪。
谢语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他似乎有些难受的动了动,却依旧不见醒来··范卿玄揉了揉他的头,等了好一会儿,莫帆才听到范卿玄开口:“就用我的血替他作引吧。”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莫帆微微蹙眉道:“你当真想好了你若死了,范宗怎么办其实随意找个人来都——”·范卿玄笑了笑:“我这如意珠终归是要用掉的,待到这里空了我也不过几天寿命。”
莫帆看了看他指着的心脏位置,忽然惊了一下,问:“如意珠是你的……心脏……”·范卿玄没有回答她,只径自道:“既然我本就只余下这几日寿命,又何必浪费别人的这本就是我欠他的。”
莫帆:“那他呢你可有想过他若是知道了这一切,又会如何”·范卿玄点点头:“所以日后他若是醒了,还请姑娘替我转告他,待我处理完手上的事便回来,我在木牙山的沧木崖巅等他。”
“你何苦要我骗他”·范卿玄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我不想让他绝望,也许过了很久之后他就会把我忘掉,找到自己新的生活,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包括我。”
莫帆无声轻叹,点了烛火,焠了匕首和银针,深吸了一口气后在谢语栖身上施下了第一针··- yin -沉沉的天幕下,山林里透着沉闷的- shi -气,一场大雨迟迟下不来,鸟鸣阵阵,虫声不断,空气中夹杂着数不尽的郁结。
直到拂晓,天空的云层才逐渐翻卷起来,黑云滚滚压城,雷声带着豆大的雨点席卷而来··莫帆将最后一根银针从谢语栖的身上拔了出来,这才敢吁出一口气:“好了……蚀心毒已清理完毕。
不过如今他的身体承受已过了极限,这一折腾纵是仙神也无回天之力,怕是无法再享天年·”·范卿玄听着谢语栖逐渐匀称的气息,心头大石才算落下··换过血后,他气色依旧如常,然而却能从眉间笼着的一层灰暗里看出命数正在枯败。
他低眉望着自己泛黑的右手,沉吟了许久,才道:“能换他活着,我已心满意足·只可惜——不能陪他再多时日了……”·莫帆抬眼说:“你要走”·“……今夜便走了。”
范卿玄紧握着谢语栖的手,低声道,“在蚀心毒发之前,我一定回来·原本想着若是语栖没有遵照穆九之命来夺如意珠,那段木牙山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直到青丝转白发。”
莫帆低眉看向昏睡中的白衣人朝范卿玄道:“你打算去哪儿”·范卿玄看着谢语栖清瘦的容颜,血红的眼眸中泛起一丝狠辣- yin -诡的光:“一共五十人,还剩二十人,一个都逃不掉的。”
“你说什么呢”·范卿玄习惯- xing -的捏了捏谢语栖的手心,没有回答莫帆的话··在这一日夜里,范卿玄离开了,莫帆不知他去了何处,也不知他说的最后几句话是何意。
只是在大半个月过后,范卿玄突然出现在木屋外,浑身是伤的倒在门外,那模样简直就像经历过一场屠杀··后来她听说了两个消息,一个是九荒在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元气大伤,就此从江湖上隐没。
只要是出任务的杀手总会被人截断去路,然后用极为残暴的手段杀死,纵是高阶杀手也走不过百招,最后的下场,或五马分尸,或腰斩碎裂,或只剩白骨森森,没有一具尸身是完好无损的。
后来又有人传说曾看到过那个凶手,一身黑衣如墨,瞳眸如血,身后- yin -鬼林立,如暗夜中的修罗··而后又有人传道那黑衣人法力惊人,所到之处皆化焦土,一路杀来,视那十数人为无物,最后更是如天神降临直取其- xing -命。
传到最后已是将这黑衣人神化般,什么带着金光而来,一招屠尽,又裹着金光回去了天上··听到后来莫帆已是摇头唏嘘,只道这些人无聊透顶··而另一个消息,南方的宗家大派,范氏宗门也遭受到了一场摧毁灭门般的冲击。
就仿佛是八年前,赵家被屠的再现··一切来的太突然,夜黑风高,毫无征兆的一片浓厚的黑云席卷而来·有人说天上落下无数道黑影,一人站在云端看着地上的一切,任凭哭嚎惊天,却并没有一人敢出来看。
范宗八师结剑阵相守,拼杀了一夜,直到拂晓第一缕曙光破开云层,黑云退走,地面上一片残迹·据说那一夜臻宇殿外尸骨如山,血流成河,弟子死伤惨重,余下来的不足三成。
莫帆看向守在床榻边的范卿玄问:“范宗这样了,你竟还如此淡然当真坠了鬼道,宗门也不管了”·范卿玄浑身裹着白布,虽上了疮药仍是渗出血来。
他浅笑不语,只看了看谢语栖,问莫帆道:“他如何了”·莫帆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这几日里有过梦呓,却听的我难受,他说……范卿玄,我不想一个人。”
“……”范卿玄沉默了半晌,“多谢……我想最后和他说几句话·”·莫帆心中涌起一丝波澜,只觉得喉头梗得慌,她扭头就跑出了屋子,她如今半刻也不愿多待,压抑的难受。
莫帆站在门外看着天空微微泛起的白光,摇头挥去了脑中纷杂的思绪,看着自己一双手苦笑着喃喃:“时隔十余年,没想到却是这样的方式再见……师父若是知道了,怕是会恨死我。
小谢,若非当年我心生妒忌,何来你如今这生不如死的日子……不知我还能如何弥补当年的错……”·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苍白无力,原本以为自己一身妙手能救许多人,如今看来却是可笑至极,却不知骨清寒九泉之下又会如何责骂于她……·此时木屋中就剩着范谢二人,安静的甚至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范卿玄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旋即往前倾了身子在谢语栖的额上落下轻轻一吻,然后如蜻蜓点水的顺着他的眉眼而下,最后在他的唇上深深的吻下··他看着谢语栖,无奈的笑道:“她的话你不必太在意,范宗已经无事了,一切都很好。”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他紧握着谢语栖的手,苦笑:“原以为可以陪你更久一点,哪怕是在你什么都无感的情况下,只看着你也足够·”·“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你结束那段地狱的日子。
你放心,当年欺辱你的,全都死了,也包括穆九……你高不高兴”·范卿玄从腰间解下银心铃,放进了谢语栖手中,铃儿当中那枚金色的药丸微微泛着暖光。
“这是你当年留给我的塑魂丹,也是我当年欠你的债·有些话当时没说,现在说也没用了,我知道回不到从前·当初那一剑刺进你心口时,我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这颗塑魂丹我没资格用,我身上的血契是我该受的罪·语栖,我很抱歉……”·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描摹着他五官的轮廓,最后指尖停留在对方唇边,无奈的轻叹:“如意珠,终究还是被你要走了……你的任务完成了……”·范卿玄取下如意珠放在谢语栖心口,然后闭目催动它的内息流转,直到光芒越来越亮,罩着整间屋子亮如白昼。
如意珠开始变得模糊,仿佛一团水雾在扭转,逐渐渗入他的体内··随着如意珠融进谢语栖心口,一阵青黑色的气息从他眉心浮出,一丝丝消散在虚空中,直到如意珠全部化作白雾钻进他体内,那青黑的气才尽数散去。
范卿玄有些脱力的靠上床沿,一双血红的眼眸渐渐失去了光彩,暗淡无光·附着在半身的血契似乎得以解脱,渐渐变得血红,一分分刻进了血肉里··在没了如意珠的压制后,蚀心毒也肆意起来,开始疯狂的在他全身游走。
范卿玄不由皱紧眉,他紧握住谢语栖的手,久久不愿松开:“抱歉……这次又要留你一个人了……”·谢语栖似乎睡得并不安神,眉心微微蹙起。
他对外界的事并不知情,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在梦里,心头似乎有一股暖流钻了进来,将缠绕他半年多的痛楚全部化解··他梦到了许多事,纷纷杂杂也记不清了唯独他与范卿玄初遇的那一天,就好像发生在昨天。
月夜下,范卿玄站在远方,一身黑衣如墨,依旧如同笔锋潇洒的挥毫一笔··谢语栖和他隔着大约十来步,范卿玄回头看来,目光轻柔似水,他启唇似要说些什么,谢语栖未曾听清,不由的往前走了几步,却只听到一声:“永别。”
那一瞬谢语栖脸色变得苍白,疾步上前想去抓住他,然而堪堪触及他的衣袂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道推开,再回首时已不见人影··“范卿玄”谢语栖一声呼喊,瞬时间从梦中惊醒。
他微微蹙眉,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明晰起来··他醒来已是在几天之后,大脑中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是生是死·直到小屋的木门被一个女子推开,他才回过神来。
“你醒了”莫帆放下手中的药碗,“感觉如何”·谢语栖茫然的看着她,又环顾了一番四周的景象,却是问:“范卿玄呢”·莫帆沉默了一下道:“他不在。”
“他去哪儿了”谢语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可看着女子静如止水的模样又觉得是自己太紧张了··莫帆拿着药碗递到他面前:“喝吧,别是他回来了,你还病着,我可不好交代。”
谢语栖看着那碗药,伸手接了过来一饮而尽:“多谢……师姐……”·莫帆只是淡淡的看着,眼底却藏着说不出的情绪,直到谢语栖望着窗外开始发呆,她才道:“范卿玄在临走时,有些话让我转告你。”
 · ·第81章 惊梦·窗外竹影摇曳,叶间透过的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谢语栖看向女子,等着她继续说下去··莫帆收起药碗,稍稍整理了一下心绪才说:“他托我转告你一些话,他如今有点事脱不开身,等他处理完了就回来,在木牙山沧木崖巅等你。”
“是何事”·莫帆淡淡道:“不知,大约是宗派里的事吧·”·谢语栖默然,两人静对了良久,他忽然问道:“蚀心蛊,你们如何解的”·莫帆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这一段,她略微思忖了一下道:“寻了个毒引子,将你身上的毒引出来了——”·“谁引的毒”谢语栖蹙眉。
体内有一丝难以言明的异样感觉,不只是蚀心蛊的毒解了,就连散魂钉刺在体内的那种沉闷的感觉也没有了,只感觉有一丝暖流在气脉中流转,就像是那温热如火的灵珠,带着那人的心跳。
莫帆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药碗往屋外走:“我没有替你排疑解答的义务,你若想知道不妨等伤好了,自己去问他·”·谢语栖低眉问:“那他何时回来……”·“……”莫帆的步子顿了一下,旋即微微皱起眉头,“不知,或许等你好了,他就回来了。”
等你好了,就回来了··谢语栖在心底默默的重复了一遍·这时他才注意到,床头边静静放着的银心铃,里头的塑魂丹仍在,带着温润的淡金色光芒。
他伸手拿起银心铃,“叮”的一声轻响传进他心底,再烦乱的心绪转瞬就静了下来·他握紧银铃,喃喃:“等你回来……范卿玄你为何每次都是这样……”·每当他一个人时又会想起梦中的情景,范卿玄站在月下向他告别,然后就剩无尽的黑暗。
他总是觉得心慌意乱,无法静下心来,却也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那只是梦··往后他依旧是每天喝着莫帆端来的药,然后便是望着窗外出神,一看就是一整天。
而莫帆则坐在门外陪着他,望着天空发呆,一直到夜幕降临··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他们二人之间除了起初醒来之时的几句对话后,便再无交流。
莫帆看着男子形销骨立的模样,叹道:“你就这般不愿和我说话么”·谢语栖朝她看来:“说什么”·莫帆皱眉:“我知道,你还在意当年我将你赶下山的事,若不是我妒忌,如今你还是师父最宠爱的弟子,或许早已继承了师父的衣钵,济世天下。
而不会在这样的- yin -诡地狱里垂死挣扎·”·谢语栖合目摇摇头,一双清浅的眼眸看向窗外:“我偷学《骨心录》不假,触犯了门规,师父理应赶我下山,逐我出师门。”
“你明知是我故意让你去学的,你为何不对师父说”·“说了能改变什么难道我能装作没看又或是未曾学过”谢语栖轻叹一口气道,“如今师父已不在了,空说这些又有何用……”·莫帆低眉不语。
事已隔多年,再看前尘怕是许多事也说不清了,既然无从开口,倒不如缄默不言··她看向软榻上的男子,神色无光的看着窗外,好像所有的事都与他无关,往日里眉眼间的浅笑早已荡然不存,单衣裹着清瘦的身形,松松垮垮的露出凹凸有致的锁骨,然而一道陈旧的疤痕却有些刺眼。
“那是在九荒留下的伤”莫帆不经意的问了一句·却不想只此一句,男子的神色立刻就变了,仿佛听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东西,眼底的清湛笼着- yin -霾微微荡漾,指节用力抓紧裹在身上的被褥,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床缝里,记忆中一片黑暗席卷而来,瞬间将所有的清明淹没。
莫帆有些诧异,走到窗边想去碰他,可谁知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谢语栖便如惊兽一般··“你怎么了”莫帆握住他冰冷的手,感受到对方的颤抖,轻声道,“你在怕什么这儿不是九荒,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那些人已经死了。”
“死了……”谢语栖眼底划过一阵迷茫,旋即又被惊诧代替,“死了……”·莫帆点头道:“我……我听人说的,死了好多人,好像有五十多人吧。”
“为什么是谁……”·莫帆移开视线,不冷不热:“不清楚,传说的,谁知道呢·”·可谢语栖却仿佛肯定了什么答案,倾身抓住女子的手,神色复杂的问道:“是范卿玄……是他杀的,对不对”·莫帆哑然,谢语栖压抑了这许久的情绪忽然激动了起来,起身要下床,却腿脚无力摔倒在地。
莫帆要上前扶,却被他大声喝住:“范卿玄呢他到底去了哪里”·“你想知道,就养好伤,去沧木崖等他。”
谢语栖几乎崩溃,双手紧攥,心中惊惶难安:“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求你告诉我,范卿玄他究竟去了哪里……他在哪里……我求你……你告诉我……”·莫帆眉梢微动,隐有不忍之色,却仍旧强作淡漠,看了他一眼:“我说了,等他事情了结,会在沧木崖等你,你何必急于一时待你伤好了,他自然就回来了。”
看着男子痛苦的模样,莫帆无奈的轻叹一口气,将他扶上了床:“你如今这个样子能做什么你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别说我拦着你,就算我放你走,你又能走多远到时候还未到沧木崖你就倒下了,如何能见到他”·谢语栖咬牙,奈何心里愤然却无济于事,望着莫帆离开的背影,他垂下了头,双手紧握成拳。
莫帆说的不错,如今他就连站起来也做不到,可他无法这般一天天的等下去,远方没有那人一丝一毫的消息,他就仿佛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般,不知去向,生死未卜,而他心中万般牵挂,却束手无策只能坐倚病榻干等,如何熬得住·这一夜里,他在梦中又一次看到了那熟悉的一袭黑衣,立于常青河畔,眼底映着潺潺远去的河水,目光如熠熠星辰,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两人隔岸遥望,耳畔的流水声静了,天地间寂静无声,徒剩心跳如鼓,一声声将心底最渴望的情愫明晰··谢语栖沿着河岸一路走,看着对岸的那人心急如焚,他想过到河对岸,想抓住那如夜空的黑色。
然而一路走一路看,除了满目的树影,河岸边没有任何可以过河的工具··范卿玄亦跟着他一路走,直到谢语栖筋疲力尽便也跟着他停下,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语栖,你看,花开了。”
一心找路的谢语栖蓦然一愣,这才寻着他的目光看去,河岸边一朵殷红似血的花缓缓绽放··“别找了,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谢语栖心头一慌,喊道:“等等,别走再等等……”·范卿玄淡淡一笑,像昔日那般,抬起手来,虚空中轻轻滑了一下。
谢语栖微微一怔,鼻尖仿佛被人轻轻刮了一下,还残留着的温暖触感竟是让鼻中泛酸,水汽迷住双眼,眼前的景象一寸寸模糊,待他再细细看去,河对岸徒剩一株彼岸花静立。
谢语栖缓缓睁开眼,拂晓的晨光悄然滑进屋中,他感觉眼角凉凉的,脑中空空的·却不知是不是错觉,眼角隐约传来一阵温暖,滑过的眼泪似乎散在了空中,他立刻支身坐起,看向床畔。
屋子不大,一目了然,除了几个陪伴了他数月的桌椅,什么也没有·他向着虚空中探出手去,浸入晨光之中,连他自己都不知究竟在期待着什么,可平静无常的一切又让他禁不住失落。
清瘦苍白的手无力的落下,他低下头,散下的青丝挡住了面容,看不清神色,却隐隐感到一股悲凉透过心底传来,散在淡紫的晨光中··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谢语栖都会在梦里见到范卿玄,同样的常青林,同样的河畔,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寻觅,而不同的是,河畔的彼岸花一天比一天红艳,每天都会多绽放几朵,映的河水如血,充斥着满满的焦虑不安。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后来花开遍地,河岸边算是火红的彼岸花,拥簇成团,沿着河岸绵延向无尽的远方··谢语栖找寻可无数个夜晚,终是在一处芦苇荡边看到了堆挤在一起的河灯,就像一座桥通往河对岸。
他匆忙踏上河灯,意外的没有沉落,于是他匆匆过河,拨开眼前的彼岸花丛,然而除了满目的血红,再无那漆黑如墨的身影,他甚至忘了,是从何时起,那袭黑衣未再入梦。
内心的空落失意,茫然无措,混着焦虑不安将眼前的景象扭曲,他拔剑劈开那片火红的花海,梦中惊醒望着漆黑一片的天顶喘息出神··过了许久,他支身坐起,看着窗外夜色正浓,听着断断续续的虫鸣鸟吟,眼底的光微微一闪,起身下了床。
浑浑噩噩的也不知这是第几个日头,只知如今天气转凉,枝头萧瑟,隐隐有落雪之意·虽已能下地走路,如今没了蚀心蛊后,这副身体仿佛也不是自己的了,筋骨传来的异样他是明白的,只怕再无可能恢复如初。
他穿好衣服,拿骨针简单的挽了头发,回头从床边取走了银心铃挂在腰畔,扶着墙一步一步离开了屋子··翌日一早,莫帆端着早餐来他屋子时却发现空无一人,床榻上冰凉凉的,显然一夜未归。
她看向窗外的远景,无奈轻叹,此刻不用想也知道,他定是再也困不住了,他要去找那个人……谁也留不住·· · ·第82章 寂灭·秋末冬初,今年的气候比往年冷上许多,还未进霜降,不少人就裹上了冬衣。
梵音阁中少有的焚起了炭炉,几个小书童端着热水忙进忙出·里屋断断续续传来咳嗽的声音,声音虽不大却隐隐带着枯槁灰败··床榻上李夕裹着厚厚的绒被,捂着手炉,时而咳上几声,脸色比起往日里要白上几分。
李问天坐在他床边正替他吹着一碗药,待到它凉了一些,便递到李夕跟前:“喝了吧·”·李夕看了一眼,皱眉摇头:“太苦了,不想喝·”·“喝了。”
李问天的声音没有以往的那种轻挑,反倒带着些怒意··李夕拗不过他只得接了过来,慢慢喝了下去,大约是因为汤药的温度,脸色略微红润了些··“好了……喝干净了,你可以不用绷着脸了。”
李问天反而蹙眉,怒道:“你明知我不愿到这个结果·为何要走这一步”·李夕靠进软垫里,叹道:“凡事都得有代价的。
既然要算出结果,总归得有些舍弃吧,窥探天意本就是重罪,能留我一命我已知足了·”·“可你五脏六腑俱损,就连这普通的季节变换都让你难以忍受,你若是有个万一,我纵是找到了他们,也不会高兴”·李夕忽然笑了起来,半晌才缓了一口气道:“我当你是在关心我了,这一卦算的还挺值的,至少是把你绑回来了。”
李问天心中一阵难受,扭过头去揉了揉眼角,许久都没有说话·李夕拉了他半天都没办法把他的头扭回来,无奈的转开话题道:“你的伤如何了”·李问天闷闷道:“好了。”
“范宗呢如何了我听说你们师兄弟折了大半,只剩你们三人……”·李问天这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望着屋子一角:“范宗遭此重创,很难再恢复了,师兄们拼死相护,死的死伤的伤……那一日我在木牙山遇上穆九,我只恨为何没有与他同归于尽……此后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李夕拉着他,低眉道:“这不能怪你,我庆幸那一- ri -你负伤而不是拼死……倘若你拼了- xing -命,让你去木牙山的我又如何自处”·李问天摇了摇头,反握着他的手半晌没有再说话。
李夕等了好一会儿,兀自喃喃:“不知他们如今身在何处……”·自他们三人从木牙山回来后,莫云歌便回了望风谷,调派谷中的弟子前去木牙山苍域一带搜寻范谢二人的下落,如今小半年过去,要看已快入冬,却仍旧没什么进展。
就在几个月以前,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的黑衣杀手一事,他们也去调查过·此人行踪不定,身手诡秘,能自由- cao -纵- yin -鬼死尸,李问天几乎当下就断定,这人是范卿玄不错。
为了能掌握他的去向,望风谷几乎倾巢而动,然而除了一句江南一带以外,便再无更多线索,仿佛一夕间人间蒸发··有人说曾见过走马山巅的云端深处透出的红色光芒,听过隆隆远雷声声不断,甚至还有如泣如诉的鬼哭声,那儿原本就是一座荒山,如今更让人浮想翩翩,心生寒意。
李问天曾上山去看过,荒山之巅杂草丛生,根本没有任何隐蔽的宫宇楼阁··然而同样是站在这一片荒岭,谢语栖却不假思索的走向了西北面的断崖,眼前明明是一片云雾,可他却迈出一脚仿佛踏上了平地,竟一步一步走向空中,云雾环绕在他身侧恍若置身仙境。
他就这样向着虚空中越走越远,直到身处云海,远方才渐渐出现了一座孤岛,上面隐约能见林立的亭台楼阁,像是一个存在于异次元的空间··待到孤岛近了,覆着薄雪的石碑上刻着九荒二字,这里就是众人寻不到的那个神秘组织。
谢语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踏上了孤岛·如今的九荒寂静的可怕,往日里就算再多岑寂,也是有生气的,庭院间偶尔能看到低阶的杀手在清扫,或者匆匆走过··他环顾四面,这里纵然是他的噩梦,如今看来也免不了有些怅然,空落落的庭院里,零星可以看到一些血迹,早已没了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只有眼角余光时而扫到的几缕幽幽白影极速晃过,再看却是什么也没有。
这里就像一座死城,困着无数死魂,挣脱不得,永世囚禁,没日没夜的在这荒岛上徘徊··他一路往里走,耳边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直到他走到迎风亭外,忽然看到了一具白骨。
白骨上覆着少许皮肉,余下的残破不全,多半是被啃噬掉了·谢语栖简单的查看了一下这具残破不堪的尸骨,是一具男人的尸骨,在头骨处有一道陈旧的伤··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韩戉……”谢语栖眼底划过一阵淡漠,记忆深处,他曾不止一次的恨过这个人。
九荒之中韩戉排行第六,在无数个昼夜里对他百般凌辱,不堪的回忆却随着这一副白骨得到解脱。·谢语栖起身穿过迎风亭,走过长廊,穿过厅堂,左手边的一条小路通向秋雨阁,那里可谓是他记忆中最不愿提及的地方,如今再看又是另一种滋味··秋雨阁景色依旧,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他是在地牢外的暗房中发现秦天羽的,刚进屋就闻到了一阵刺鼻的腐臭味,铁十字上绑着个青色长袍的人,穿透身子的铁刺已锈迹斑斑,地上的血早已干涸成了黑色,耳畔有嗡嗡的虫蝇在飞,时而跳到秦天羽的身上,似乎十分享受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腐烂气息。
谢语栖不禁微微蹙眉,刻入骨髓的疼痛感隐隐传来,这里的刑具都在他身上烙下过印痕,可如今看到当初的施刑者死在这些刑具之上,心中的滋味却难以言表··秦天羽的尸体已腐烂大半,好些地方露出白骨,浑身生满驱虫,已与他记忆中的样子相差太多,他都认不出,这是那个曾经居高临下折辱过自己的人。
胃里一阵翻滚,他几乎一刻都停留不住,折身冲出了暗房,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他原以为会在玲珑阁里看到穆九的尸体,然而进了屋子却只看到了素翎,靠在墙角,鸦雀站在她腐烂的尸骨上呀呀乱叫。
所有的人都死了,却唯独不见穆九的踪影,谢语栖垂目不语,眼底的光明明灭灭,过了许久他才转身离开,穿过廊下,厅堂,走过来时的路,越过庭院,下山去了··站在走马山脚,看着灰白的天空沉默着。
这一路走来听过各式各样的传闻,他可以断定,覆灭九荒的黑衣人就是范卿玄··“我根本不需要你替我这么做……你以为你是谁……为何你到如今都未曾明白过我到底想要什么……”·谢语栖看向西面的沙地,再过几里路便是苍域城的地界了,他还记得那一年范卿玄不顾血契来带他回家,冒着洛家弟子的生死围剿也要找回他。
灿金的沙丘中一袭墨黑静默而立,风撩动衣摆猎猎而舞,在朦胧的沙尘中笔挺如松··谢语栖不禁睁大眼,心底微微一颤,甚至就要激动难耐的喊出声,心中一个名字呼之欲出,然而方才起唇,他却看清了。
远方风尘中的那一抹素黑并非他所牵挂的那人,心中免不了大为失落··灵畜靠近了,打了个响鼻,朝他蹭了蹭,久别重逢后的喜悦让它激动不已,几乎要把男子撞倒了。
谢语栖摸了摸乌夜啼乌黑的鬃毛,淡淡一笑:“没等来你主子,倒是把你等来了……”·他替乌夜啼整理了一番乱糟糟的毛发,看着它黑葡萄般的眼睛道:“你见过范卿玄么”·马儿低鸣一声,扫了扫马尾。
谢语栖拍拍它,换了个心情道:“我有个想去的地方,你陪我去看看吧”·乌夜啼眨眨眼,绕了个方向,朝谢语栖示意了一番,让他上马。
谢语栖翻身而上,晃了晃缰绳,马儿便载着他朝木牙山的方向走··自镇江离开后,他一路往北面走,听说了范宗的重创,他想过回景阳找范卿玄,可又害怕,九荒和范宗之间的仇恨远不止一条鸿沟,那是再无法磨平的深渊。
他一心想着,范卿玄说过会去沧木崖等他,那么即便不去范宗也依然能见到他·木牙山终年积雪,纵是这个时节,尚未迎来初雪,沧木崖巅也依旧是白茫茫一片,正如范卿玄若说,沧木崖的一线天是十分美的,美的不似人间物,却也美的萧瑟。
谢语栖孤零零的坐在石台上,抬头看着绝壁间的那一条笔直天空,轻声道:“范卿玄,我看到了这一线天,你呢什么时候来啊”·乌夜啼在他身边坐下,虽不甚明白,却也学着他的样子,抬头看着天空。
往后的每一天,谢语栖都会来沧木崖巅坐坐,一等就是一整天,看着一线天的尽头,满目的雪白,清浅的眼底光彩熠熠,等待着雪白的尽头出现那熟悉的墨黑··“你说范卿玄什么时候回来”谢语栖会时常这么问乌夜啼,可灵驹再通灵- xing -也终究不是人,他的问题始终没有答案。
“他说等我伤好了,就会来沧木崖的·可如今我伤好了,他又在哪里……”等待的第七天,谢语栖看着尽头的眼有些泛酸了··“他应当在来的路上了吧”等待的第十天,他摸了摸乌夜啼的鬃毛。
“今天一线天下雪了,可惜范卿玄没赶得及来看……等他来了羡慕死他……”等待的第十五天,谢语栖眼底的光有些黯淡··“他为什么还不来他是不是忘了”等过了一个多月,谢语栖的心底再无法像起初那般沉静,冬雪下过了一场又一场,他的心也开始乱了。
每日从期盼转为空落,每天从晨霞转为暮色,故人未来,他便坐立难安··终是在沧木崖等过了第五十个黎明,他再也坐不住,牵过乌夜啼的缰绳,翻身上马··“我们走。”
乌夜啼一声嘶鸣,载着他往山下去了·· · ·第83章 山水骞·夜寂寞无声,一切都隐秘在夜色里,月斜倚在枝头遥望繁星映着金色··丑末寅初,正是整座城沉浸在熟睡中,梵音阁内却传来一声轻响,内室里一张竹卦掉落在地。
李夕梦中惊醒,惊出一身细汗,他扶着额头缓了许久才渐渐清醒过来,侧目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张卦··卦面上写着一个“骞”字·那是一张山水骞卦。
“水山骞……山高水深,路行艰险,天命已定,无法挣脱·实乃大凶难卦……”·他望着那冰冷的卦象,心中忐忑难安,沉默了半晌后,他伸手拿过当初和李问天联系用的那张空卦,盯着竹卦后的彼岸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卦。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窗外月色渐冷,枝头随风轻晃,几只鸣鸟盘旋飞过,天色急剧- yin -冷下来,一团黑云翻滚袭来·不过片刻,空气中就沉淀下浓密的水汽,仿佛下一眨眼就会骤雨倾盆。
而在沉寂许久的屋内蓦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撕心裂肺般,带着气数将尽的味道··那空卦掉在床榻边,床榻上李夕咳的窒息,捂着嘴咳的脸色苍白,直到远方传来一声闷雷,他才渐渐平复下来,喘息片刻后伸手去捞跌落床榻下的竹卦。
李夕探着身子,指尖微微颤抖,随着屋外电闪而过照亮了屋子,几缕血顺着他的手滴落在竹卦上,顺着彼岸花的刻纹缓缓滑下··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哐啷”一声房门大开,李问天急匆匆的冲来立刻扶起床上的男子,顺手捡起了地上的竹卦。
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李问天急道:“你做什么不要命了我不是说过你不能再卜卦了么,为何还要——”·李夕倏地抓住他的袖子道:“问天,我看到了……他很不好,他……”·李问天皱眉,将他搂进怀里,窗外雷声隆隆,一场大雨淅淅沥沥的拉开帷幕。
他看着打- shi -的窗台,沉重的叹出一口气:“你休息吧,后面的事你不必管了,这恐怕如你所说,是劫数,逃不过的劫数……”·一夜大雨后的景阳笼罩在一片清新的水雾中。
谢语栖也不知心里怎么想的,下了木牙山后,一路竟来到了景阳城·这里该是没什么念想才是的,恐怕吉庆楼一事,还未见得平静下来··遥望着山林间若隐若现的景阳城,他忽然就拍拍乌夜啼,放缓了步子。
越是靠近这座城,他的心里越没底,倘若回来景阳也没有范卿玄的消息,往后他又该去哪里找·曾经在梦中见过的,有山有水的地方,范卿玄立于湖畔朝他回眸浅笑,他相信范卿玄就在那里,只要他找到了梦中见过的地方,就能找到范卿玄。
离吉庆楼的灭门一案,已近一年·景阳城还是昔年的模样,并无不同,他牵着乌夜啼走在街上·一人白衣胜雪,容颜如画,恍若仙灵;一驹鬃毛如墨,英武不凡,如同天马,他们一人一驹倒是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谢语栖绕了个路去了吉庆楼·一年前血腥屠戮的- yin -霾已散去,如今酒楼被陈老板的朋友盘下,改了个名字叫“归云酒楼”,生意倒是十分不错,早已没了血腥过后的死寂。
男子摸了摸乌夜啼的脖子,拉着它往远处走··归云酒楼边的几个小铺子里有人认出了谢语栖,拍了拍边上的人,示意他看··“喂喂喂,你看他像不像去年灭了陈老板一家的那个杀手”·“不能吧,我听说那杀手是九荒的,如今九荒被抄了窝,怎么可能还有人活着。”
“我看就是啊,我听说那凶手面目和善,根本就不像恶人,据说还挺好看的·你看他不就是么”·“你见到好看的就都是咯人家就是路过,你瞎想什么”·“可我就是觉得像。
那人我见过的,要不要报官我记得隔壁归云酒楼的老板留着画像的,咱们去看看他心心念念要报仇的,万一真是呢”·友人抱怨着,被他连拖带拉的扯了出去。
空中零零星星飘下些冰晶,景阳气候偏暖,这雪一时半会儿落不下来··一人穿着斗篷快速跑过,绕着小路走,最后从梵音阁的后门穿了进去·刚一进院子,那人就脱下了斗篷,是卫延。
他敲了敲里屋的门,隔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星奕尊,李先生·”卫延抱拳··李问天掩上屋门,防止寒气进屋,旋即又回到床边替李夕拉好被子。
李夕好笑道:“你就忙着折腾我,你门下弟子来了你问都不问”·李问天:“问什么,有话他自己会说的·”·“你倒是心宽。”
李夕不再理他,看向卫延道,“可有谢语栖的消息”·卫延道:“是的,半个多月前莫谷主在南边的镇江徐村里查到了关于宗主和小谢的消息,有村民说见过一个黑衣人带着个重伤垂死的白衣男子来过,然后被东头竹林的一个叫莫帆的医师带走了。
距离村民的描述,他们大约是半年前出现在那儿的,和星奕尊曾说过的时间基本吻合·”·李问天抬头看向他:“然后呢他去了哪里”·卫延摇摇头,苦着脸道:“原以为这次会有收获,可宗主很早就离开了,不知去向。
小谢也在几个月前离开了,听说是往北面走的,我推断他听说了九荒的消息后,很有可能回了九荒·只是如今九荒覆灭,不知他会作何想·”·“莫谷主的人都找到北面去了,一直没有更多线索,直到前几天,望风谷来人说像是在江南见过他,只是不敢确定,一人一骑往南边来的。”
卫延顿了顿,有些犹疑的想了片刻才继续道,“我,就在方才我来的路上,似乎也看到小谢了……”·李问天瞪大眼,追问:“他回来了”·男子的反应又让卫延有些踌躇:“我也不清楚,只是晃了一眼。
另外我来的时候,看到归云酒楼的老板带着一帮人往东去了,气势汹汹的,我担心若真是小谢,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他·”·李夕皱眉:“是那个吉庆楼老板的表兄听说吟雪门的少主也在里头。
这次九荒覆灭,他们多是等着谢语栖来算账了·”·听着此言,李问天眉头拧成结,沉吟片刻道:“你看他往哪儿去了”·“……我就看到一个背影,也不确定是不是,往东去了。”
“东……”李问天托腮沉思,不自觉的咬了咬指甲,沉声,“走,去范宗·”·“是·”·谢语栖牵着乌夜啼哒哒的走,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绕了大半个景阳城,最终还是停在了范宗门前。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乌夜啼,我要不要进去看看也许范卿玄已经回来了……”·灵驹打了个响鼻,像是在摇头,往相反的方向扯了扯缰绳,似乎是想让他离开。
谢语栖却并未跟着它走,踌躇着道:“等等,也许我可以去看看……偷偷溜进去只看一眼应当无妨……”·“你就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
如今没了蚀心蛊的- cao -纵,谢语栖也没了武功,看着范宗这不到一丈高的围墙,竟觉得隔着座万丈山峰·他隐约记得以前在范宗飞进飞出的时候,围墙侧面有一道无人看守的侧门,通常是锁着的,如今飞进去是不可能了,撬锁或可一试。
他绕到侧面,未几就找到了那扇门,摆弄了一番发现锁头还是挺结实·他握住袖中的短剑剑柄,正欲拔剑劈锁,蓦然街上传来乌夜啼不安的嘶鸣··谢语栖抬头就看到乌夜啼朝自己这边惊惶踱步,努力摆动着脑袋,企图通过有限的表达方式让男子立刻离开。
谢语栖诧异收手,走出侧巷,还未来得及问出心中的疑惑,不远处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光听声音便知道来者人数众多,且大部分还是武功高手··谢语栖握紧剑柄警惕的退了两步。
“看来,吟雪门和吉庆楼的仇,今日是能报了·”为首一人不过二十出头,盯着谢语栖的眼中满是愤恨,恨不得立刻就将对方拆骨扒皮,挫骨扬灰··听完谢语栖便知道,这帮人是来寻仇的。
当初遇上何绍恩一伙的事还历历在目,如今手上的伤早已痊愈,可仍旧抹不去那日的情景··“咱们可找了你许久,猜想你定会再回景阳来找范宗的麻烦,果不其然,今日在这儿等到了你。
是时候算算你身上欠的血债了·”·吟雪门少主一扬手,身后的弟兄纷纷拔刀冲了上去,乌夜啼受惊嘶鸣,扬起前蹄踹倒了当头的几人,将谢语栖拦在身后··可对方人多势众,乌夜啼难以抵挡,不出片刻身上已被划开几道血淋漓的口子。
另有一行人越过灵驹朝谢语栖冲去,谢语栖连连后退,被逼到墙角,眼看刀锋已挥至眼前,蓦然间一道冷风划过,刀身偏离,砍到了墙上··谢语栖微微一愣,不等他细想,乱刀再次砍下,好巧不巧便又是冷风刮来,刀身轻响竟是凭空裂开了,落下时已碎成三段。
“范卿玄——”谢语栖脱口而出,可街头只有仇家和刀光剑影,还有乌夜啼奋力拦护的身影··就在他失神的那一瞬,吟雪门少主点足而上,脚踏清风,一手挽剑,剑式如长蛇吐信朝谢语栖的心口刺去。
当是时,一道凌厉的剑气逼来,紧接着青色剑芒卷着纷扬的冰晶将他的剑挑开··吟雪门少主落地望来,浮起一丝冷笑:“星奕尊是想包庇他你们范宗也有不少人命搭在他身上吧,却不知你如今这是什么意思”·李问天一展袖将谢语栖拦在身后,厉声道:“既然你说范宗也有人命搭在他身上,我自然也要向他讨债,这儿是范宗管辖地界,吟雪门少主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呵,你们范宗要保他,我也不敢动他·”吟雪门少主冷眼扫过谢语栖,睥睨道,“今日看在你们范宗的面子,我们可以暂时退步·你们范宗最好时刻护着他,否则稍有机会我便会取他- xing -命”·归云酒楼的人见吟雪门要走,出声道:“你们就这么放他走灭门之仇怎么办不报了么”·吟雪门的人根本不理会他们的话,径自离开了范宗门前。
归云酒楼当家恨恨看了谢语栖一眼撂话道:“姓谢的你给我等着吉庆楼的仇若是不报,誓不为人”·乌夜啼突然一声嘶鸣,燥怒的扬起前蹄要攻击,归云酒楼的人领会过它的厉害,立刻退走。
待到他们离开后,李问天立刻转身拉住谢语栖,像是怕他再逃走似的··“跟我走”·“不,我不走”谢语栖想挣开,却又挣不脱,一时僵在那里,只得问,“范卿玄呢他有没有回来过”·卫延面上郁结道:“没有,宗主一直没有消息,唯一查到的就是宗主在半年前曾去过镇江徐村。”
谢语栖咬牙,面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原以为四处找不到,来范宗肯定会等到些消息,可谁知毫无任何进展··李问天沉着脸道:“先跟我去梵音阁,一切从长计议。”
谢语栖按上他的手,并不愿跟着他走,李问天皱眉:“如今你这样如何去找范卿玄走不出这条巷子你就会死想见他就乖乖跟我走”·谢语栖眼中闪过光彩,抓住李问天的袖子:“你知道他的下落你告诉我,我求你告诉我”·男子叹息,微微柔和了神色道:“此地不宜久留,刚才的争斗已惊动了范宗,若是瑶光出来还好,倘若是虚天出来,你今日是走不了的。
一切等你我去了梵音阁再说·”· · ·第84章 星水湖·李夕倒是没想到李问天此去竟真的带回了谢语栖,略感意外的同时,倒是对当初算出“天水讼”卦象的这个男人甚为好奇。
离宫游魂卦,如今看来其命数似乎并没有照着既定的路线而走,亦或者早已脱离了星轨之外··谢语栖被带回来后一直沉默少言,除了起初追问过范卿玄的下落外,往后便再无更多话。
李夕知道是李问天言语间将他骗来的,至于范卿玄的下落,在这无数个昼夜里,李夕也并非没有推算过,只是每到最后一步,眼前却总像是蒙着层白纱,看不清前路,直到昨天的大雨夜。
之前因推卦伤了五脏六腑,至今身体损伤未癒,无法起身走动,只得借着李问天给他做的一辆简便的轮椅行动··李问天则有事回了范宗··闲来无事的李夕绕去谢语栖的屋子,见到他静静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出神,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李夕。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他低眉思索了片刻,整了整心神道:“我听范卿玄提过你,当年也曾替你们算过一卦,却没想到最后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谢语栖淡淡应了一声,突然牛头不对马嘴的说道:“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在西南边……”·李夕微微一惊,眼底的惊愕还没来得及隐藏,又听他徐徐道:“西南边,有山有水的地方,我在梦里见到过……范卿玄就在那里。”
·“你累了·”·谢语栖默然了片刻,闭目摇头:“最近越是心静便越能看到一些我想看到的,感到一些我想感到的,总觉得心脉里有一股暖暖的气息在流转,像源源不绝的力量,将我和这世间的每一分毫联系在一起。”
“你大病初愈,别想太多,安心在梵音阁休养,剩下的事我和问天会帮你·”·“……多谢·”·李夕轻声咳了几下,转动轮椅退出了屋子。
忍受了许久的眉心突然间破开了一道决堤的口子,想着对方眼底闪闪的光芒,他忽然吁出一口气,看着院子里灰白的天空喃喃低语:“如意珠已完全和他融为一体,他慢慢开始有共鸣了,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发现——我是不是应该说出来比较好……”·咯吱咯吱的轮椅声渐渐远去。
谢语栖收回了目光,遥遥望着李夕离开的方向··待到李问天回来,已是在晚饭后,一身寒意带着风雪卷进屋里·他没有立刻就去找李夕,而是蹲在火盆后烤了半晌,等身上都暖了,他才起身。
屋内李夕正靠在软垫上小憩,听到有人进屋的动静后睁开眼,淡淡笑了起来··“你倒是把自己烤的暖和·”·“怕把寒气带给你了·”·李夕转了转手边的手炉,道:“范宗那边如何了”·李问天叹了口气,愁眉苦脸的:“乱七八糟的。
我明日去一趟星水湖,小谢呢你没告诉他吧”·李夕摇头:“没有,可我担心他总有一天会知道·如意珠已和他融为一体,通天地灵- xing -,只要他想知道,瞒不住的。
下午我去找过他,他已经有所感应了·”·李问天沉默了片刻,转身往外走:“我去看看他,这几天你替我多盯着点,我有些不放心,他若是问起范卿玄,你——”·“我就说你去找他了,过几日就带他回来。”
李夕无奈的笑了笑,朝他摆摆手道,“你安心去吧·”·李问□□他点点头,合上屋门离去··一时间屋内又静了下来,徒留窗外一丝丝风声,李夕伸手拿过床头的书卷翻了几页,刚想静下心来看看,屋外的脚步声又急促的转了回来。
他诧异的抬头看向门口··李问天脸色极为难看,沉声道:“小谢不在……乌夜啼也不在了……”·李夕也皱起眉,立刻想到谢语栖下午说过的话,不由得攥紧手中的书卷:“西南面……他一定去了西南边的星水湖下午他曾说过,在梦中看到过范卿玄在西南面,有山有水的地方……是星水湖”·“你好好在家待着我去找他回来”青色剑光划过,不待李夕开口,李问天已御剑卷着风雪望西南辰星而去。
屋外刮进的寒意让李夕打了个寒颤,坐上轮椅缓缓移到门边,不知何时起又下起鹅毛大雪,几乎覆盖了整个外景,除却满目苍白便是无尽的暮色,浓墨似的压抑,无法喘息。
他看向天上的隐约闪烁的星辰,光芒暗淡,幽幽轻叹··星水湖离景阳城并不远,大约走上两里路便到了,它是常青河往南路径的一条湖泊··这里山青水秀风光旖旎,是处僻静的隐世居地。
如今大雪纷扬,将这山水映的雪白,银装素裹,静寂无声,不似人间景··离星水湖大约半里地的地方有一间小茅屋,屋外圈着块地,种了些花树,放着几张竹椅,屋门前扫开一片空地,倒显得有几分人情味。
屋子的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一个人住着··酉时方过,他刚收拾好碗筷就听到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这儿一向人迹罕至,老汉不由的好奇心起,走出屋子看了过去。
隔着飘零而落的雪,他看到一匹黑色的马儿朝这儿奔来,色泽墨黑,体型精瘦,步履矫健,嘶鸣响亮,纵然他是个外行人也能看出这绝对是一匹世间少有的灵驹··灵驹上载着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卷着风尘下了马。
那一刻老汉看的出了神,过到这个年纪,就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全然不似凡间人若非此刻清醒着,他一定以为遇上了仙灵··老者突然愣了一下,又仔细瞅了瞅这个白衣人,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他一拍脑袋道:“哎,年轻人”·谢语栖回头看向他:“何事”·老者凑到他身边又细细打量了一会儿,似乎若有所思,自顾自的点了点头:“你是不是叫谢语栖”·“你认识我”·老汉一捶手心道:“可把你等来了,你等会儿。”
说着他转身就折回了屋子··谢语栖只听到屋内传来乒乒乓乓的翻找声,过了许久,老人拿着封微微皱了的信出来了··谢语栖正诧异,老人就将那封信递到他手里:“有人留下这封信,让我交给你——”话到此谢语栖心中一颤,有些紧张的问:“那人可是叫范卿玄”·老人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没呆多久就走了,穿着一身黑衣。”
是他·谢语栖蓦然间心跳如鼓,手不自然的握紧了信封,他突然有些害怕这封信上写的内容··“他说若是将来有一个叫谢语栖的男子找来,就将这信给他。
我起初还担心如何能知道是不是对的人,他说那他穿着白衣,眉目如画我一见便知·呵,果然是的”老人还在惊叹着,谢语栖却无心再听下去,匆匆拆开了信。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信上寥寥数语,却让谢语栖脸色苍白如纸:思君如故,若有来生,定当不负,守生世轮回,支万物归一,融归六合··这是范卿玄的字迹不会有错,可谢语栖来去反复默念了多遍却依旧半个字也不愿信。
“来生……范卿玄血契未解你何来的来生你耍我”·他眉头紧蹙,死死捏着那封信,大力到几乎在发抖。
老人忽然就觉得周围的风向不太对,四面乱舞,如龙卷,他立刻退了几步,又想将谢语栖也拉回来,可谁知男子一声怒喝,风势大作硬是将老人推出去老远··老人勉强睁开眼,却吓了一大跳,只看白衣人浑身泛着白光,信在白光中焚化成灰,扬撒在风雪形成一块虚影,如同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似乎有一些影像虚虚实实的呈现出来。
·老人揉揉眼,看得真切了些,画面中的人正是将信交给他的黑衣男子··谢语栖眼眸里泛着淡淡的金色,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画面中的男人,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入眼底。
影像中呈现的景象正是两年前他离开范宗后的事·· · ·第85章 信·两年前,在他被带回九荒后,范卿玄得知了当年发生的一切真相,发了疯似的四处寻他,几乎要将每个地方翻覆过来。
每过一天他便多一分疯狂,眼底的镇定没有了,孤傲消失了,甚至连那如夜空星辰的熠熠光芒也被- yin -霾遮蔽·就如木牙山乱葬岗的孤魂说的那般,心魔渐渐滋生,满心燥戾狂怒只有一份执着,找到九荒,找回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几乎找遍了大半个世界,后来他去了木牙山,到了乱葬岗,因心魔引来无数- yin -鬼,他杀红了眼,杀的满山臣服,那些鬼灵靠近他,为他所用。
整日与- yin -鬼为伍的他舍弃了正道,渐渐沉没,坠入- yin -诡深渊,甚至引用如意珠的力量企图找出九荒所在··寻着九荒杀手外出任务时,将其截杀·杀的人越多,他的心便越乱,好几次他甚至都忘了自己当初猎杀九荒杀手的目的,忘了自己心里记挂的那个人,要找到的那个人。
起初他还能凭着理智压制- yin -戾之气,只对付九荒,后来时日久了,有时他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心- xing -沉沦,等他清醒过来,满身鲜血,身边残肢断臂,尸骨碎裂。
木牙山下不少村民心惶难安,不敢再上山去,或渐渐搬离了村子··直到那一天他在沉眠中找到了谢语栖的影子,他追了出去,跟着他一路回了范宗··那一刻他的心底才逐渐清明起来,少去许多- yin -霾,像个获得珍宝的孩子,只其单纯的护着自己最为珍视的,倾尽所有的让对方开心,尽管对方或许根本不会有任何回应。
而后谢语栖违反了穆九指令,强行挣脱了蚀心蛊的- cao -控坠崖,范卿玄紧跟跃下,二人随着湍流南下,一直到了镇江外的徐村··范卿玄为了救他,引蚀心毒,一如谢语栖当初猜想的那般。
谢语栖望着画面中的黑衣男子,双手紧握成拳·看着他一分分将蚀心蛊的毒血引入自己体内,眉间逐渐染上的黑气,只恨不得一拳揍在他脸上··当天晚上范卿玄便离开了徐村往西北而去。
没有任何犹疑的到了走马山巅,望着西北面的悬崖而去,踏入虚空,一路走到了云海深处··在晨光中,九荒被染的一片血红··起初范卿玄还只会对当年欺辱过谢语栖的人下杀手,可杀到后来,却是见人就杀。
普通的低阶弟子根本不是范卿玄对手,走不过数十招便身首异处,被扑上来的厉鬼包围啃噬,徒剩白骨一堆··九荒的老六韩戉便是这么死的,被范卿玄挑去手脚筋脉,活生生的被恶鬼啃咬撕成碎片。·范卿玄冷眼相看,血红的眼眸居高临下的盯着韩戉惨白扭曲的脸,面对他伸出求饶的手,却只有一声冷笑。·他下一个要找的就是秋雨阁的秦天羽··- yin -风灌进秋雨阁,他看着屋中那个青衣男子,脑海中闪过的只有水镜中破碎的画面·十多年前他一遍又一遍折辱谢语栖的景象,血红色的记忆,以及这一年多来秦天羽所做的事。
若说恨,对秦天羽绝不会比穆九少,如果穆九是元凶,那么秦天羽便是刽子手,所有酷刑的执行者,一分分将那个白色的身影摧毁··秦天羽是厉害,不论是武功还是道法,甚至机关诡道,范卿玄并不能轻易杀了他,折了一条手臂,半身浴血,终是在第一百五十招的时候,- yin -鬼缠上秦天羽的身子,范卿玄将他手脚筋骨卸了下来。
随后范卿玄拎着挣扎不得的男子一路穿进地牢,仿着他用过的方式将他捆在了铁十字上,当年谢语栖尝过的毒尽数给他灌了下去··秦天羽痛苦不堪,瞪着眼几乎要爆裂开来,惨叫中声声哀求,却又无从挣扎。
范卿玄冷眼盯着他,血色的瞳孔收缩成冰冷的一线,染着青紫的寒光,开启了铁十字的机关··“姓范的你不得好死”秦天羽嘶哑着声音怒吼,在铁十字穿透他身体的那一刻他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是来自地狱深渊的死神催命符:“这是你们欠语栖的·”·范卿玄转身离开了暗房,身后惊惶绝望的惨叫久久回荡着,混合着外面的瀑布飞流之声,森冷幽怨。
范卿玄找遍了整个九荒也没有见到穆九,却在玲珑阁外遇上了素翎,逼迫至死也未曾得到穆九的下落··男子折身离开九荒,身后跟着若隐若现的鬼影,拥簇着他,像一片黑浪翻涌着舔舐着他的衣摆围在他身侧。
走马山巅夜色昏暗,血月无光,无数死魂游走哀嚎,竟将那座浮空的孤岛吞噬进一片惨白- yin -冷的云雾中··范卿玄并没有就此离开··鬼灵告诉他,穆九回来了。
黑云翻卷,托着一个暗青色衣袍的男人缓缓落下,鲜血染的衣服呈现出暗黑色,滴滴答答顺着衣袍滴落在地,嘴角的冷笑甚至还未收敛··穆九望着西北断崖边坐着的黑衣男子,咯咯笑着:“范宗主,这次似乎是我赚了。”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范卿玄盯着他没有答话··穆九径自道:“你杀我九荒上下百余人,我知道拦不住你,也没打算拦你·不过不知道范宗主觉得,范宗上下七成多的人命换这百余人,划不划算”·“说完了”·穆九这才敛容,蹙眉。
对面石台上的黑衣男子站起身,伏在他周身的鬼灵也跟着站了起来,眼底泛着幽绿的光,直勾勾的盯着不远处的人,只待范卿玄一声令下,它们就能立刻冲上前将他撕碎。
穆九:“说起来,你我之间原本并无什么大的过节,何至于到这个地步”·范卿玄森森开口:“是啊,可若是没有你,语栖又何至于走到绝路”·不远处的男子忽然就笑了起来,仿佛是听到了这世间最滑稽的事:“我承认,可是范卿玄,他原本是有机会逃出去的,又是谁将他再次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你可别告诉我,是他自己甘愿回来的。”
范卿玄瞳孔紧缩,血红的眼眸泛出森冷的寒光:“于他的所有折磨,你们拿命来填·”下一刻绯红的光芒飞掠,在穆九惊愕的目光中,范卿玄如离弦之箭冲来,浑身都似包裹在火光之中。
穆九点足疾退,广袖一振,铁链从袖中飞出,与绯红的光芒撞出火光··他竟未想到范卿玄一路杀来,竟还有如此身手·而他在一击相撞过后,手腕生疼,半边身子竟有些麻痹。
就在前几日他屠戮范宗上下,出手狠辣,范宗虽伤亡惨重,但八师也并非虚名,尤其是那李问天颇为棘手,若非他在最后关头及时收手,怕是半条命都要废在范宗了·他纵然归返,亦没有讨到好。
范卿玄眼中寒光顿闪,并指为剑,虚空中红光凝化虚剑点向穆九咽喉··谁知几番攻势下,穆九竟感到有些吃力··忽而夜空中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滑起一个高调,像是顶到了脑顶心。
不知是哪边的鬼影先动,一时间走马山巅厉鬼嘶鸣,狂风大作,卷起沙尘直冲云霄,夜幕中云层被搅散,天空中逐渐出现一个漆黑的风眼,仿佛是苍穹在沉眠中被惊醒,睁开的眼。
山崖上沙石飞走,尽数被吸入其中··昏暗的风尘中,鬼影翻卷,厉声嘶嚎,青红两道光芒交织在一起,振聋发聩如雷鸣··两人的身影上下翻飞,气息- yin -冷如霜,几乎分不出是人是鬼。
穆九点足躲开,旋即扬手一抖,铁链如黑蟒吐信,与虚剑相撞,四面的山石被震塌了大半,沙石飞走,尘埃蔽目··范卿玄气息沉下,一招极速且刁钻的剑路自下而上斜斜挑起,穆九往后退了一步,却踩到了断崖边,沙石滚落惹得他心中一惊,也就是这么半分的停顿,剑已至眼前穆九把心一横,迅速出手,这一战便在那一瞬定格了。
四面翻涌的鬼影静了片刻,忽然便像碰上了一场盛大的庆典,尖声狂笑着聚在了一起朝悬崖边的二人拥簇而去··几个小鬼最先攀上了范卿玄身侧,像小兽一般在他周身嗅着。
穆九的手整个穿透了他的腹部,从他后背冒了出来,指尖挑落血珠·那些小鬼突然就兴奋的咧嘴笑了起来,毫不客气的伸出舌头去舔舐淌出的鲜血,温温的,甜甜的。
正享受着血液的香甜的鬼灵蓦然听到一声痛苦的□□,音节破碎,紧接着一股更为浓烈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它们纷纷寻着血腥望去··只看那血红的虚剑贯穿了穆九的咽喉,鲜血正涓涓往外涌,穆九瞪大眼,神色痛苦的□□,方一动又是血流如注。
那一刻鬼灵们尖锐的叫了起来,一拥而上,将穆九层层围了起来,起初还享受着鲜血的味道,往后却渐渐凶戾起来,互相推搡着拥挤着,甚至最后演变成了撕扯争抢··范卿玄捂着伤口一步步后退,看着穆九被鬼灵的黑气包裹着,映照在眼底最后的一幕便是他不能瞑目的双眼。
精铁面具跌落,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那一团黑气聚散扭曲,不出片刻便一拥散开,竟连白骨也不曾剩下··那一群鬼灵意犹未尽的看向范卿玄的方向,似乎在掂量着这个男人尚余的力量。
几个胆大的稍稍靠了过去,然而范卿玄只是一记冷眼扫来,那群鬼灵便纷纷退后,隐在暗处不敢造次··范卿玄望着虚无的天空,眼中的- yin -戾之色渐渐褪去,眸色再不复血红,而是一种近于灰败的暗红色,没了光彩,徒剩一片岑寂。
负伤而归的身影,一滴滴染在地上的鲜血红的刺目··回到徐村后,范卿玄便将如意珠取了出来,替谢语栖逼出了散魂钉··看到此时,谢语栖由起初的揪心转为愤怒,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半步连连颤抖。
范卿玄在离开了徐村后,一路往南走··没了如意珠的压制,体内的蚀心毒越发的疯狂,他眉宇间的黑气越来越重,眼底也染上了一层恐怖的死灰·不过多时他便开始咳血,一个月的期限眼看将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倒下,但至少尽所有的可能离开,走的越远越好,他不愿再出现在谢语栖的生命里,这所有的孽债已经足够了,而那沧木崖上的日子已足够他余生的回味了。
直到他一路来到星水湖边终是熬不住摔下了马·当他再次醒来时便是睡在这间小茅屋里,老人探了探他的额头道:“你可算醒了,这里荒无人烟,要去二里外的景阳城才能找到大夫,我担心出去的时候你会出事,好在你醒了。
如何还好么”·范卿玄望着帐顶发了会儿呆,忽然开口问:“老人家,有纸笔么……”·老人迷茫的点点头,邃拿来纸笔扶着他来到桌前。
范卿玄写好了信:“有件事想麻烦老人家……日后若是有人寻到这星水湖,还请老伯替我将信交给他……”·老人接过信:“什么样的人你自己交与他或许更好吧”·范卿玄摇摇头:“他叫谢语栖,至于样子么……你一见便能知道的,是个倾城如画的人……”·老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然而这却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范卿玄,第二日一早他便不见了人影··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江湖恩怨·但是谢语栖却看得真切,就在夜里,范卿玄起身出门去了。
一条羊肠小道通向这深坳的山间,一片湖水在月色下泛起层层涟漪,映着点点星光恍若另一个世界··范卿玄站在湖边看着远方的山呆立了许久,抬头看向繁星点点的天空,勾起苦涩的笑,喃喃着:“语栖……对不起……”随后他举步朝湖中缓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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