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江山+番外 by 好大一卷卫生纸(下)(2)

分类: 热文
见江山+番外 by 好大一卷卫生纸(下)(2)
·银甲红披风的女将走出角楼,风雪如刮骨钢刀,击打甲胄发出刺耳声响·三四小卒迎上前为她提灯照路,无论是否当值,三更天她总要上城墙巡视一周··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兄弟们打起精神”·这里是王朝版图尽头,苦寒之中最苦寒。
漆黑夜空下,镇东军的朱雀旗猎猎飞扬,延绵城墙如一条雄踞雪原的长龙··短短一年,徐冉已经适应了白雪关的生活··程千仞离开学院后,王朝风云激变。
首辅立皇长子为太子,许多党争时期平白获罪的官员得到赦免,顾雪绛与徐冉这两个南渊学生混在其中,也不如何扎眼·翻案诏经由州府刺史传到他们手中,当年定罪快,后来翻案也快。
某些大人物当然不会为冤案负责,推出几个替罪羊就算最大诚意了··禁卫军中仍有顾雪绛旧部,趁此上奏提议为他复职·党争结束后,世家权力被削弱·明面上太子监国,实则首辅摄政,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然而个人命运与王朝气数并不相通,腊月那场大雪终成大灾,西南方百姓流离失所,数以万计的灾民涌入昌州南央城··第二年西北又遭暴雨洪涝,万亩良田颗粒无收。
朝廷疲于赈灾时,魔族两大部落集结,三十万大军直压东境,白雪关数次告急请援··人心惶惶,民间谣言四起··安山王在琅州封地拥兵自立,开粮仓招揽流民,自称‘受命于天’,光明正大打出反旗。
东征之战后,王朝积累已久的暗伤痼疾终于一并爆发,再不能粉饰太平··南有天灾,东有魔族,西有反王··内忧外患,烽烟四起··南渊新院长远行的第二年,南北两院宣布闭院,所有学生提前毕业,各奔前程。
乱世多艰,乱世也造英雄·无数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恨不得一展拳脚,实现胸中抱负··顾雪绛官复原职不久,还未北上皇都,安山王便谋反了·一纸诏书下来,又封他个云麾将军,做神武大将军周磬山的副将,去往琅州平叛。
林渡之与徐冉随他参军,南渊许多学生像他们一样,才出学舍便上各方战场··赴任路上,林渡之心情忐忑:“我从没有做过军医,万一出什么差错……”·徐冉兴奋地成宿睡不着。
“神武大将军周磬山,我小时候就听过他的故事·神武军乃王朝最精锐之师,当年东征战无不胜,此去平叛,不出一月就能生擒安山王”·顾雪绛却忧心忡忡:“周老将军今年已经快两百岁了。
按他的修为,寿元将尽·难道人族真到了无将可用的地步安山王在琅州百年经营,此战难速决……”·事实证明,再深入人心的传奇,也难抵时光摧折。
三年之后,西边战事未平,顾雪绛在神武军中声望日隆,甚至有了一支自己旗号的铁骑··林渡之成为受人爱戴的军医·唯有徐冉心生倦怠,自请调任白雪关。
“我宁愿去和魔族拼命,也不想再跟同胞厮杀·”·安国长公主治军严谨,镇东军油水少,升迁速度慢·很少有年轻军官愿意去那里,她的文书不到三日便批下来。
顾雪绛本想疏通门路,将她调去较为安全的朝光城·徐冉知道后与他大吵一场,还是来了白雪关··此夜她站在城墙上眺望远方··东境情势,根本不像她信中所写。
一月前,赤魔部族确实暂退五十里,而后更多魔族大军源源不断赶来,飞速安营扎寨·步兵、雪狼骑兵、攻城队以及十余丈高的攻城井阑,从城墙百里外,黑压压蔓延到视野尽头。
城上守卫每天都在计数,眼看平原被一支又一支军队填满,最终五十万大军兵临白雪关··雪狼的嘶鸣日夜回荡··面对这种庞然大物,意志稍不坚定便会被压垮。
城墙长龙仿佛变作纸龙,只等巨人抬脚,啪塔一声踩碎它··徐冉心里清楚,将军写再多文书请求增援也没有用··西边战事吃紧,这里不会有援军了··或许为了减少损失,他们最终将退守朝光城。
朝光城乃大陆第一要塞,在那里坚守、反击都更合适·全看镇东军最高统帅,安国长公主如何作想··五天前他们派出三支斥候小队,今天只活着回来一个人。
她的上峰,守关二十年的怀远将军,一位小乘境修行者,为此愁得成宿成宿睡不着,大把大把掉头发··“忠烈之士鲜血铸造此关,失于我手,我便是千古罪人。”
·徐冉倒不在意什么史书骂名·程府诸位,数她最心大··她拍拍将军肩膀,又灌下一碗酒:“到时候您先走,城墙一破,别人只知道是我没守住。”
即使上面决定弃关,也要有人留下断后,为精锐主力转移争取时间··城头寒风凛冽,遍布平原的浩荡魔族大军,像一只磨牙挫爪、伺机而动的巨兽,黑暗中依然透出可怕威压。
徐冉望着昏暗夜空,有时会想起南央城的月亮··***·客栈大堂火盆烧的正旺,木炭烟气混杂着浓烈酒香··小镇位于两州交界处,向来三不管,全镇只有一座客栈,兼做酒馆。
眼下本镇的猎户、逃难的商旅、路过的修行者、全挤在这里,南来北往的,各地方言混杂,人声鼎沸··大家萍水相逢遇到一处,热闹过个除夕,天明还要赶路·世道再艰难,总要过年节。
这里的说书人不比大酒楼的姿态文雅,胜在动作夸张,情绪到位··“……话说那程千仞听罢冷笑一声,抄过酒碗,随手一泼,酒水化万千剔透剑芒,登时剑气狂涌,楼梯口五六人惨叫连连,跌下楼,屁滚尿流”·“他这才慢慢开口,‘神鬼辟易在此,诸位谁有命拿,只管来取,程千仞楼上恭候’。
话音刚落,满楼豪客鸦雀无声,愣了片刻才回过神,一齐向楼上攻去”·他没有惊堂木,一拍粗瓷碗:·“这便有了下一回‘不改青山不解恨,夺日楼头会英豪’”·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好”“好好好”·酒馆客人们高声叫好喝彩,桌子拍得震天响。
“这一回爷听了八百遍,听不厌哈哈哈哈·”·“我更喜欢只身闯雪原那段,此乃世间真英雄,大丈夫”·恰逢客栈中有南渊学子今夜投宿,感怀颇多。
“若程院长还在,我院何至于此……”·偏有人喜欢唱反调,摇头道:·“别人要杀他,他不能等死,只能拔剑·什么‘不改青山不解恨’,谬传罢了……就算他在有什么用他不是救世主。
一个自身难保的人,谁也救不了·”·那人本是自言自语,声音极低,然而修行者耳聪目明,瞬间抓住声音来源··一位南渊学生霍然起身:“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懂别瞎说”·大家顺着他手指看去,那人坐在最角落的- yin -影里,被黑色斗篷的兜帽遮住半张脸。
面对众人凶神恶煞的怒瞪,他像被吓到一般,立刻很没出息地道歉:·“哦,对不住·”· · ·第86章 雕栏玉砌应犹在·众人嘁了一声, 转身继续聊天, 酒馆又热闹起来。
南渊学生也不好咄咄逼人,悻悻坐下··烈酒与火炉令人脸红耳热, 外地商旅向本镇猎户吹嘘见识, 修行者大多自矜身份, 坐在大堂另一边,自成一圈高谈阔论··人们暂时忘却世道艰辛, 沉醉除夕夜温暖。
“几位兄台明天往哪里去”·“我们往西南边, 越州慈恩寺·”·“失敬失敬,原来是参加燃灯法会的前辈·”·“哪里敢当, 手里没有请柬, 不过是山脚下瞎凑热闹, 看个灯火罢了。”
这是满堂最了不起的话题,越来越多人围过来打听消息··有人解释道:“正月十五上元节,慈恩寺举行燃灯法会,召集七大宗门, 与上面那位……”他说着指了指天, “商定结盟条约, 共同抵御魔族侵袭。”
皇帝老迈,太子形如虚设,上面那位,指的是摄政首辅··“宗门与朝廷结盟也是,剑阁封山后,地位远不如从前, 这种大事当然轮到慈恩寺牵头。”
一年前,剑阁圣人未能如期出关,座下大弟子傅克己接任烟山山主,宣布封山·护山大阵开启,所有弟子不再下山,远离乱世风波··修行界都说,单凭傅克己一人,撑不起第一宗门的场面。
一位散修道:“我还听说,慈恩寺抓到了宋觉非宁复还,正好举行公审,庆祝大会举行……”·众人哗然,即使年岁久远,谁能忘记剑阁双璧·另一人立刻接话:“宋觉非那魔头,当年杀出十方地狱,杀了多少苦陀长老,早与慈恩寺结仇。
但这二人毕竟是剑阁弟子,难道剑阁坐视不理任由慈恩寺去审”·当下有人笑道:“哈原来出家人也精于算计,剑阁不理,忍气吞声跌面子。
剑阁参加,自破封山令,重新入局,各方倾轧·好一场燃灯法会,立刻改变修行界格局,慈恩寺彻底坐稳第一宗门的位置……”·“傅克己不可能一夜入圣,这个局面,他无法破解。
不怪慈恩寺,世道本来弱肉强食,以为‘封山’就能独善其身,还是太年轻了”·在三不管的小镇,烈酒壮胆,人们说话肆无忌惮。
可以大声评判往日不敢议论的人和事·商旅猎户们听不太明白,也跟着起哄,乱骂一通··角落那位来路不明,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依然孤零零坐着,听众人指点江山。
他不喝酒,桌上只有一碗粗茶··方才起身斥责他的南渊学子,同样没有加入这场讨论,而是低声问同伴:“师兄,你觉得慈恩寺想做什么”·“你莫忘了,程院长的神鬼辟易剑,乃宁复还所赠。
宁复还多少年音讯全无,赶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就抓住了真有这么巧我看他们除了想逼剑阁出手,还想引程院长现身救人·”·那学生震惊失色:“不、不会吧”·被问话的师兄不答,看向酒馆角落。
他直觉认为,身穿黑斗篷的人刚才看了这边一眼,应该是隔着大半个喧嚣厅堂,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程千仞确实听清了,还为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不再看那桌学生。
近两年他时常遇到南渊弟子,青山院武修大多从军,春波台的为自家奔忙,南山后院的去做谋士幕僚,离散大陆各地,总能碰到··学生议论他,他就听着,遇上需要帮忙的,顺手帮一帮,大概是南渊校史上最没架子的院长。
大堂中间的散修们还在聊剑阁与慈恩寺··“以傅克己天纵之才,若再给他二十年,说不定真能摸到圣人门槛,保住剑阁基业·”·程千仞苦笑,从今夜到燃灯法会,老傅只有十五天,哪来二十年。
又听话题猝不及防转到自己身上··“是了,他继任山主后进境之快,就算再遇到…遇到那程千仞,也胜负难料”·有人叹气:“六年过去,当年双院斗法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如今哪个不是一方人物可惜程府雕栏玉砌犹在,程千仞却四海漂泊……”·程千仞默默喝茶。
他知道就算自己立刻站起来,说这些年过得挺好,自由自在心境开阔无束缚,恐怕也没人相信··那位南渊学生担忧地问同行师兄:“程院长若听到宁复还的消息,会去慈恩寺吗”·“你以为程院长像你一样傻,这点伎俩看不透消息来的蹊跷,八成公审是假,引他出现是真。
最名正言顺拿神鬼辟易的剑阁,封山避世去了,其他人想要神兵,没情理可讲,只能各凭本事·别的宗门或许不够本事,唯独慈恩寺,尚有一位圣人坐镇……”·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他最后总结道:“放心吧,我们都能想到的事,院长当然想得更远。
他不会去的·”·程千仞无奈地笑笑··他站起身,茶水已经喝完,便该走了··酒馆大门紧闭,猎户们手舞足蹈拼酒,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他推开身后窗户跳出去。
寒风呼呼灌进脖子,窗边一桌大汉抄刀便骂,哐当一声,程千仞反手关上窗板,隔绝一溜儿脏话··外面空气干燥冷冽,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镇上小路积雪未消,明月下闪着银光。
程千仞向镇外走去,酒馆的热闹渐渐听不真切·大约二更天,路边再没有灯火,枯枝上寒鸦被他脚步惊醒,扑棱棱飞了满天··镇外荒野空旷而安静,夜色苍茫,很适合胡思乱想。
程千仞想起西市面馆·如果没遇见宁复还,便不会有神鬼辟易,不会修行·自己大概还在南央城算账买菜,平淡安稳地度过一生··不管慈恩寺消息是真是假,他都乐意赴会。
该来的躲不过··更何况宁复还付了他许多工钱,没道理伙计不管东家··所以他去了,身无长物,只带着一把剑··兴灵二百七十年,程千仞远行第六载。
世上崇拜他与厌恨他的人一样多··他的朋友在等他,他的敌人也在等他··这个世界未有一刻忘记他··***·三更天,顾雪绛挥退亲卫队,回到院中。
他隔壁房间一点烛火仍亮着,将那人的轮廓投照在窗纸上,煞是好看··顾雪绛敲了敲窗框:“还没睡”·吱呀一声窗户开了,那人坐在书案前,抬眼问他:“今夜不是有庆功宴,怎么回来这般早”·“来陪家养小鹿过年。
快起来给爷开门·”·林渡之见他喝多了没正经样子,神色冷漠道:“你走错了,不开·”·顾雪绛单手一撑窗框,直径跳进屋来,铁甲铮铮作响,两步逼近案前。
林渡之吓了一跳,下意识后仰··烛影摇曳,淡淡酒味、血腥气、肃杀刀意充斥一室··医师微微皱眉:“好端端的除夕夜,又杀人了”·说话间,顾雪绛已熟门熟路地绕到屏风后,卸甲卸刀,念除尘诀换衣服,晃一圈出来,像变了个人,一身柔软白色里衣,松松垮垮披一件紫袍,青丝垂散。
他对林渡之笑笑没说话··这一笑,血腥气淡了,带出几分风流少年的影子··顾雪绛往美人榻上一瘫,光明正大地鸠占鹊巢··黑暗里一点星火闪耀,烟丝燃烧,六年过去,他的烟还是没戒。
“我也不想,遇着点烦心事儿,诶,你这是在看什么”·林渡之不在意被岔开话题,本就没指望这人回答··“燃灯法会的请柬,今天下午一位慈恩寺弟子送来的。”
顾雪绛挑眉:“宗门与朝廷结盟,慈恩寺请你作甚”·林渡之向他仔细解释:“正月十五,乃佛祖神变之日,佛门信徒举行燃灯法会纪念。
慈恩寺贵为大陆第一佛寺,主修小乘佛法·而我师门避世已久,仅我一人行走世间,他们看来,我就代表蓬莱岛宝华寺,是大乘佛法宣扬人·审判双璧也罢,结盟抗魔也罢,既然打着法会的名头,总要‘论法’。
于情于理,我都不得不去·”·“好生麻烦,牵扯甚广,易生变故,现在世道又乱,你一个人,我不放心……”·顾二抽着烟,林渡之在他眼里,依然是说蓬莱话脸红的林鹿。
“我陪你走这一趟·我们坐神行云辇,来回不过三日功夫·”·上个月,神武军连收琅州三城,叛军后撤,守卫都城不出··有人提议乘胜追击,再打一场清剿战,顾雪绛没有同意,久战易疲,赶上年关军队战意低落,不利于攻城。
且手里三城还未完全平复,硬打下去必然元气大伤·他下令全军入城修整,补充粮草,以备初春最后大战··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顾雪绛声音越来越低··林渡之没等到下文,却见榻上人呼吸绵长,姿态放松。
就这样睡着了,毫无防备··便起身抽走他指间烟枪,抱来一张毛毯给人盖上··顾将军熟睡中仍是皱眉,难掩疲惫··林渡之去关窗户,但见明月当空,院中青松白雪相映,不由多看了一会儿。
这宅院原先住着城里最富庶的大户人家,顾雪绛拥兵入城那日,已经人去楼空··顾将军从来不委屈自己,说住就住··安静的雪夜,使林渡之五感更敏锐,他听见院门口守卫换班,城中一片混乱狂欢。
最早他看不惯,顾雪绛设法解释:·“我旗下军纪苛刻,又将他们练得杀- xing -极重,每打一场胜仗,大家就需要发泄情绪·”·“你如果理解不了,就想想南渊的年终大考,考前学生们拼命读书,心情压抑,考完了总要去花楼赌场昏天黑地。”
“大家为了欲望卖命,要钱要权要女人,我就给他们更多野心,更多欲望·”·林渡之只能沉默··风姿卓越的禁卫军副统领花间雪绛不再有。
神武军顾将军残暴凶名在外,可止小儿夜啼··顾雪绛想要的东西太多了,要权力,要报仇,要王朝千秋,要魔族败亡人族兴旺··拿刀一天就浴血拼杀一天,没有回头路。
·林渡之想要的很少,万丈红尘,陪在朋友身边就够了··他决定先好好睡一觉·于是关上窗户,吹熄烛火··明月照耀满目疮痍的大地,又一年除夕。
 · ·第87章 脾气挺好程千仞·慈恩寺位于纵横大陆西北的云桂山脉中, 山脉连绵千里, 跨越三州,在越州地界又分出三条支脉, 西支山势最险·慈恩寺未建时, 那里猿猴难攀, 飞鸟不渡,无名无姓。
后来不知何时有了小庙, 有了僧人, 有了钟声··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传说十寂法师成圣那夜,云破月出, 山顶金光笼罩, 山下村镇如白昼降临, 半边大陆都能望见光彩。
这座山从此被称为佛光山··程千仞正往佛光山去··正月十五是个大日子·佛门设燃灯法会,道家要过上元节,但在平民百姓眼里这些无甚区别。
世道不宁,过节也草率, 花海灯市没有, 能在家吃碗元宵就很满足了··节前三日, 程千仞来到佛光山下的小镇··同来凑热闹的散修不少,住满了客栈,都在等山上第一时间传出什么消息。
程千仞一路上听见他们各种讨论猜测,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往前推百余年,那位皇帝东征凯旋,雄心万丈天下集权, 觉得宗门碍眼,就废除‘山门使者’,推行‘居山令’,让七大宗门老实待在山里修行,不要伸手碰朝堂事。
他一定想不到今日,风水轮流转,王朝四面楚歌,首辅还是要与宗门结盟··参破大乘境如何,亚圣、圣人又如何,只要一日不成真仙,雄才伟略的帝王也抵不过生老病死,时运磋磨。
修行的终点在哪里何等功业能真正千秋万载、永垂不朽·许多念头匆匆闪过,程千仞却没有多做纠结··世间无解问题纷纭,如果要等彻底想明白一切再去修行,那他永远不会修行了。
小镇居民眼睁睁看着带兵器的修行者一日比一日多,赶忙封门闭户,更胆小谨慎的便收拾细软,暂时离开··“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快走快走·”·事实上,真正的大人物不会途经这里,他们走安静的云桂山道,乘坐马车或飞行法器,直接入住慈恩寺后山客院,等待燃灯法会举行。
寺在崇山峻岭间,一众殿宇廊庑依山傍水而建,格局却未受限,反多几分峥嵘气势··僧人们才下早课,伴着沉沉钟声离开讲法堂,向各佛殿各僧舍四散·一位杏黄色僧袍的老僧随人潮走出,不断有灰衣僧人向他合掌行礼。
他穿过佛殿间的重重飞廊,走过两山间的吊桥,身形隐没云雾间··后山深处,一处幽僻禅房中传来念诵经文的声音·仿佛含有奇特韵律,使虫鸟不鸣,四野宁静祥和。
老僧候在门外,直到诵经声停歇,才隔门行礼··木门开了,禅房窗明几净纤尘不染··明黄帐幔后,一道苍老声音传来:“今日如何”·杏黄僧袍的老僧恭敬答道:“一切如常,师父。”
帘幕后的声音沉默了··老僧低眉垂眼,不再多言··他是慈恩寺德高望重、境界高深的监院,掌管寺中大小事务·临近年关,便开始为今年的燃灯法会准备。
数十天来,各方参会者陆续上山,风平浪静,寺中气氛却依然肃穆紧张··‘一切如常’不是好答案·这意味着那人没有来··他们还得继续等。
据说那人水- xing -极好,尤其擅长水下闭气,多次在水中越境反杀,所以寺中飞瀑石潭皆有高人把守·连僧房斋堂的水井都封死了··据说那人有一支木簪,是可以隐藏气息的法宝。
他曾潜入魔族大营,深夜刺杀郃戈魔将,所以寺中阵法全开,入夜后加派人手换班巡防,二十四殿通宵灯火通明··最重要的是,那人还有一把剑··一柄外表不起眼,却名动天下的神兵。
对外宣称关押罪人的十方地狱,有四位大乘境法师主阵,圣人佛印压阵,除了雪域魔王,世间谁能硬闯·天罗地网,守株待兔··然而直到今日,程千仞一点消息都没有。
难道他真的不来了还是他来不了·帐幔后的方丈掐动念珠,沉沉吐出一个字:“等·”·***·若从山脚下攀登佛光山,走完千层石阶,便见慈恩寺的山门。
高阔巍峨,顶天立地··但石门之后又有台阶,层层叠叠,顺依山势没入云雾中,令人心生绝望·据说这是为了考验拜佛者是否虔诚坚毅··正月里天寒地冻,两位小和尚裹着棉袍,背靠山门石柱,各折一根枯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没有慧根的外门弟子,就会轮值到把守山门这种无趣又无用的活计,仅比打扫云梯好一点点··初时,他们听说燃灯法会的消息十分激动,以为能接引许多传奇人物,后来才知道,大人物走后山直接入寺,还有高阶弟子引路,哪里用攀爬这千阶云梯。
至于那些没名堂的散修,畏于佛寺威严,只敢站在山道下,远远看几眼··两人再次陷入百无聊赖、自怨自艾中··今天早晨好像有哪里不一样··因为山道间走来一个人。
那人身穿天青色锦袍,面容二三十岁之间,单髻木簪,腰配旧剑,步履从容·临近山门十余丈内,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高瘦和尚来了精神,扔下树枝喝问道:“来者何人”·矮胖和尚定睛一看,赶忙拉住他,这么冷的天,来者却轻袍缓带,一定不凡。
当即挺直腰背,迎上前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借施主请柬一阅·”·“什么请柬,我好像没有·”青年男子愣怔一瞬:·“但你们主持方丈应该愿意见我,要不然,劳烦二位通传一声”·两个小和尚对视一眼,脸色变了又变。
这人是疯子还是来耍我们的·二人神情由震惊到嘲讽,心想你从哪里冒出来,算个什么东西,方丈何等人物,凭什么见你·高瘦和尚讥笑道:“请教施主尊姓大名。”
“是我疏忽了·理该自报家门·”·男子有些尴尬·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程千仞前来拜山——”·他声含真元,远远传开,回响连绵。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林间积雪簌簌落下,一群群鸟雀振翅惊飞,又惊起更多鸟雀,从山门外到深不可见的云雾中,黑压压冲天而起··一眼望去,仿佛整座佛光山抖了抖。
山岭间回声还没消散,两个小和尚震惊的嘴巴还没闭拢··石阶上,一位身穿杏黄僧袍的老者凭空出现,他缩地成寸,转眼到男子面前,合掌行礼:“程施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随贫僧来。”
程千仞还礼,跟他登上山道··石阶陡峭而平整,不沾半点残雪,落叶零星,可见日日有人打扫··山野寂寥无声,只有二人脚步回响··走了许久,老僧缓缓开口:“贫僧法号慧德,是寺中监院,了悟方丈座下亲传弟子。”
这意思很简单·即使你将来回到南渊做了院长,我也是慈恩寺未来方丈,由我亲自迎接你,不算寺中失礼··可惜程千仞没有理解到位,略觉莫名其妙,应了一声,依旧四下打量。
他这些年四海游历,见过不少佛寺··有的在荒山野岭,小庙门里两三僧人苦修,不知哪天就悄没声息断了传承·有的在繁华市井,香火鼎盛,善男信女踏破门槛请方丈算卦解签,问完姻缘问仕途。
都与慈恩寺不同··它们没有慈恩寺这种排场··说‘排场’显得庸俗,不衬出家人淡然超脱,程千仞看着越来越近的金殿飞廊、以及山林高远处,逐渐显露的巨大佛像,默默把这两字换成了‘恢弘大气’。
他本就俗人一个,实在没有更好的词··老僧顺他目光看去,解释道:“那是敝寺接引大佛·由后山一座山峰雕成,意为‘接引上天’·”·“我听说过,佛像全身贴金,日出时有万丈霞光相映生辉。”
程千仞还听说,若天气晴朗,从大雄宝殿遥望后山,可见云海间金光璀璨的佛首,画面壮观雄奇,不是信徒也生三分敬畏··他笑了笑:“可惜今天是个- yin -天。
无缘得见·”·石阶将尽,到了内山门,渐渐有脚步声人声响动··寺中没有香客,无人大声喧哗,二人走最宽阔的大道,一路行来,僧人们皆低眉垂眼,避让行礼。
正月十五未至,寺中已大兴灯火,殿外石灯塔成林,殿内长明灯千万,袅袅青烟升腾,与山雾笼罩大寺,更显其神秘渺远··程千仞上山之前,心意已经足够平静,诵经声、莲花、香烛青烟,并没有让他思想更超脱。
他琢磨着这里的地势阵法、眼前老僧的修为境界,暗叹慈恩寺底蕴果然深不可测··慧德也打量着他··终于明白师父为什么告诫自己,见到此人,不可心生动摇。
他年过七旬,程千仞虚岁二十六,论修为,他只比对方略高一线,论战力,他未必能胜神鬼辟易·面对此人,很容易陷入自我怀疑··慧德还有一点想不通。
修行界最传奇人物之一·远行六载,若决意走进正山门,应该以南渊院长的身份,带着胡易知、楚岚川、南渊督查队,还有他的朋友、追随者们,浩浩荡荡的来··若他依然不愿现身,应该赶在燃灯大会之前,潜入山上,去十方地狱一探虚实,像从前每次一样,隐匿踪迹,尽量不被人看到。
结果事情完全出乎意料,所有准备白费··那人一声大喝,不出半日,整片大陆都会知道他来了··竟然还轻袍缓带,山寺赏花春游一般··其实这不怪程千仞,他认为自己光明正大上山,黑斗篷不好再穿,反正有真元护体,只着斗篷里春衫也无妨。
大雄宝殿近在眼前,僧人们手捧香烛鲜花,往来匆忙而有序··慧德终于出言试探道:“人言程施主- xing -情狂傲,行事无忌,今日一见,才知传言多有不实之处。”
“大师深山修行,怎么也听信传言·”程千仞摸摸鼻子,“我觉得自己脾气挺好的·”·除了林渡之,顾二徐冉哪个有他好脾气。
他客气地问:“敢问大师,方丈请你引我去哪里”·慧德感觉此人没有想象中难对付,笑得皱纹舒展:“自然是后山客院·我已命弟子准备客房。”
程千仞停下脚步:“不对·”·老僧回身,忽然心生寒意:“哪里不对”·“你们似乎弄错了一件事·我不是来参加燃灯法会的,我是来找人的。”
只见那人认真道:“我找宁复还·如果他在,就请他出来相见·如果他不在,我便下山·”·他就这样直白的挑明一切··山风大作,佛殿前漫漫青烟,仿佛被一把无形之剑斩破,被逼露出本来面目。
慧德震惊无语··自程千仞入寺,所遇僧侣看似随意行走,实则保持高度警惕,众僧很快回过神,迅速排列阵仗··大雄宝殿前的广场,僧人如海潮涌来,越聚越多,一眼望不到边际。
慧德宣了声佛号,沉默不言··脾气挺好的程千仞,右手握上剑柄··“大师不说话,是想拦我吗”· · ·第88章 他一定会来的·一刹那间, 慧德察觉一道无形剑气直指心口, 锋锐至极,令人遍体生寒。
他清晰意识到, 如果自己答一句是, 此人真的会拔剑··在天下信徒尊崇的神圣佛门, 对监院拔剑··这是什么行事章法·种种不解、愤怒涌上心头,他立刻默念经文, 平心静气。
大雄宝殿前, 群僧一片死寂··程千仞泰然自若,浑不似身处重围, 甚至因为没有得到回答, 微微蹙眉, 显出几分不耐烦··“阿弥陀佛·”·一声佛号打破紧张至极,一触即发的气氛。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程施主,此剑凶煞,不宜在佛前出鞘·”·众僧侣忙不迭让路, 行叩拜大礼, 人群尽头, 红色袈裟的老僧跨出殿门,缓步走来。
慧德敛眉合掌:“师父·”·程千仞见众人做派,猜到来者身份,仍笑道:“我没有破阵硬闯,是大师引我上山·佛要是真不乐意看到我,我也没办法。”
他说‘引’, 意思是‘接引’,慧德听来,却是他们放出宁复还的消息引人现身,当即脸色一阵青白··方丈亲自出面迎接,慈恩寺已经退让到如此地步,给了此人天大的面子,他竟还出言不逊·了悟不嗔不怒,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程施主万里远来,敝寺理应接风洗尘,还请随贫僧入殿一叙·”·程千仞打量着这人,年纪比慧德大许多,单看面容却更年轻··十寂法师成圣后,于后山隐居,他的亲传弟子了悟继任方丈。
了悟沉浸大乘圆满多年,谁也不知道他境界究竟多高,是否触碰到圣人门槛··程千仞不喜欢与朋友以外的人聊天,无甚趣味,经不住对方执意想聊··他对如临大敌的众僧挑眉一笑,随了悟走向大雄宝殿。
殿中青烟浮动,重重杏黄经幡漫垂,四面墙壁烛光璀璨,程千仞定睛细看,原是数不清的小洞,洞嵌金身佛像与明灯,万千小佛龛层层叠叠,没入高阔无边的殿顶··了悟行止无声,只有他的脚步回荡殿内,惊得四壁烛火摇晃,光影错乱。
大殿后设有一间待客禅房,陈设简单,小案几上已备好茶具,两杯清茶白雾氤氲··程千仞松了口气,幸好不是棋盘,否则一下几个时辰,他可没林渡之的本事··两人相对而坐。
“寺中诸多准备,只为引程施主一见·燃灯法会在即,各派掌门齐聚,商讨结盟,如果见不到程施主,未免可惜·施主既然来了,不妨多留两日,与我辈共求救世之法,止苦之道。”
程千仞笑道:“在下何德何能,值得贵寺如此费心·”·大乘境佛修果然不一样,这比跟慧德聊天舒服多了··但他的手掌没有离开剑柄,依然处于随时可以拔剑的状态。
因为对方说得好听叫请他来,说得不好听,就叫逼他来··“请教大师,何为救世之法,止苦之道”·“抵御魔族入侵,人族修行者皆有责任。
特殊时期,只有团结一致,才可以早日结束乱世,还众生太平·”·程千仞不搭话,了悟法师叹息道:“说来容易,然而各派各行其道已久,人心难齐……”·“诶,这便是传说中的神鬼辟易许多血仇因它结下,许多人因它失去- xing -命。
贫僧听闻当年夺日楼一战,施主剑下杀人逾百,你年纪轻轻背负这么多,着实沉重了些·”·他话锋转折突兀,语气却像一位温和的长辈,很容易令人放松··程千仞掂了掂旧剑:“三斤六两,不重。”
剑在鞘中发出沉沉嗡鸣,如野兽低吼··了悟一怔··他饮一口茶缓过神,接着说了很多话·最后道:“施主还有什么不清楚、有异议的地方”·程千仞深吸一口气,反问:“这便是救世之法,止苦之道”·老僧微笑:“有疑虑但说无妨,我们详谈。”
程千仞摇头:“没有·有缘再会罢·”·顾雪绛很擅长论法辩难,林渡之口不善谈,也能以笔代言··程千仞自认这些方面有所欠缺,逻辑修辞一窍不通,远不如朋友们才华横溢。
所以他根本不会尝试与一位大乘境佛修辩难··你讲的非常有道理··我无法反驳,但我就是不想听、不认同··我说走就走··了悟眼睁睁看着他起身,笑容凝滞,他本以为自己说服了此人:·“且慢”·程千仞推开禅房小门,巍峨大殿中情景出乎意料,他止步一瞬。
身后了悟幽幽道:·“很多人想见你,你不想见他们吗”·***·清晨,顾雪绛与林渡之后山漫步··山林静谧,积雪未消,雾霭飘忽,二人行至一方断崖,视野忽而开阔,翻腾云海间,巨大佛首时隐时现。
林渡之心有所感,叩拜诵经··顾雪绛退开几步,站在不远处看他··待林渡之拜完起身,只见两位打扫后山的小沙弥匆匆赶来,捧着铜盆温水,软巾细绢请他净手。
“林师叔祖晨安·”·林渡之微微皱眉··以他修为,心念一动便身不沾尘,这寺里哪来那么多形式虚礼··“不必劳烦·去忙吧。”
两僧观他神色,行礼告退,与顾雪绛擦身而过··顾雪绛这次是陪林渡之来,不方便以军部身份参加燃灯法会·他自称是林渡之的随侍·一般没什么人搭理他。
两人继续散步,走过石塔林、吊桥、山岩边栈道··寺中僧人们在做早课,钟声、诵经、木鱼声不绝于耳·置身于这种氛围,人难免会思考因果、命运之类的哲学话题,进而反省生平,追悔旧事。
住进慈恩寺后山的各宗门代表就受其感染,不管有没有信仰,路过佛堂大多会进去叩拜,看上去倒一团和气,张口闭口都是为苍生祈愿的慈悲··顾雪绛对此嗤之以鼻:“共同抵御魔族,说得好听,其实谁也不想多出力,只要雪狼骑没打到家门口,就要先在家里争出个高下。”
林渡之从没见他拜过··“那些人觉得拜佛祈愿,若如愿以偿,是佛慈悲,还要上香还愿;不能如愿,是自己不够诚心,也怪不得佛·”顾雪绛解释道:“但我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抢,从来不指望谁慈悲。”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林渡之了解他,所以不多劝··顾雪绛心思异于常人,他不认为杀业太重,必会不得善终,他始终相信自己是对的,因而道心通明,无所畏惧。
用他的话说,就是“我不信因果,则因果不沾身·”·后山辽阔,想避开其他住客很容易··有一个问题,自入寺就困扰着顾雪绛··“他们为什么叫你师叔祖”·林渡之答道:“按照佛门的辈分,我师父与十寂法师同辈,如今慈恩寺方丈是十寂法师的弟子,与我同辈。
慧德监院是方丈弟子,便称我师叔,寺中大多数弟子辈分比监院更低……只好称我师叔祖·”·“好生厉害,你师父还收俗家弟子吗看我怎么样”·林渡之摇头:“莫开玩笑,你一定不喜欢那里。”
“那得看宝华寺是什么样子,有没有比这尊更大的金佛”·林深雾重,诵经声渐渐听不清了,只有二人踩过落叶积雪的咯吱声··“我们没有金身大佛,没有金顶大殿,不在山中,自然也没有云梯,这样说来,好像我们那儿什么都没有……”·顾雪绛来了兴致:“那你们平时干什么”·“我教小师弟看书识字,师父给村民医病,师兄们春天帮大家种地,秋天打果子。”
·顾雪绛觉得不可思议:“就这样”·“就这样啊·”·他叹息道:“不摆高贵姿态,不伪善欺人,远离纷扰、没有争斗的世外桃源。
确实是个很好的地方·”·林渡之听人夸自己家乡,十分高兴:“师兄们话不多,但都是很温和亲善的人·”他忽而停下脚步,定定看着眼前人。
“你若当真觉得好,愿意跟我一起去那里吗”·顾雪绛一怔,笑道:“你不想看星星了这片大陆上,还有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
两人正相对无言,一声呼喊打破沉默,回音震荡山林,惊得鸟雀高飞:·“程千仞前来拜山——”·***·程千仞推开门就愣了··大雄宝殿不知何时聚集了三四十人,有以慧德为首的僧人们。
也有手拿拂尘的老道,腰佩宝剑的中年人,柳眉倒竖的老妇人,各门派服饰各异,好不热闹··一眼望去,殿外也站满僧侣,黑压压一片··寒冬昼短夜长,天色将暗,他才知原来与方丈谈了那么久。
程千仞走出禅房,所有目光盯着他··“你们有事儿”·“呵,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程院长好大威风”·这声‘程院长’叫得- yin -阳怪气。
南渊学院的运行规则,在很多人眼中是非常荒谬的··决定一山之主或一派掌门,先看传承,再看修为,投票选举算是怎么回事·异数令他们厌憎,以及忌惮。
“哦·这位是……”程千仞想起来了:“山海宗刘长老·幸会·”·他不再是轻狂少年·不会像在太液池面对钟天瑜,两句不合立刻拔剑。
一般情况下,他都愿意心平气和地聊几句··“你们聚在这里,不会打算杀了我吧”·被慈恩寺邀请,赶来参加燃灯法会的各派掌门、大长老,俱是一派上位者威严气势,但程千仞像讲笑话一样轻笑出声。
人群神色各异,没有人笑··了悟从他身后走出来··“阿弥陀佛,程施主哪里的话·在场各派,都与你师父宁复还结过血仇,他后来将此剑留给你,因为它,你与人又结仇怨,也是多有不得已。
敝寺愿做个中间人调停化解一二,这柄剑,敝寺可代为保管,为它沐浴佛光,驱除凶煞之气·”·程千仞抱剑行走,被众人戒备地盯着··“那我要不乐意呢”·了悟道:“程施主不愿意,我们也无意伤你- xing -命,只请你寺中暂住,听经洗尘,去去杀- xing -。”
众人纷纷附和“大师果然慈悲为怀”··大殿四壁,万千佛龛的烛光照在他们脸上,光怪陆离··凡事不能明说,一定要搬出‘大义’讲道理。
程千仞都替他们累··“你说的很对,只有一件事错了·”·了悟合掌:“请赐教·”·程千仞:“宁复还不是我师父,他是我东家。
从前我领他的工钱,替他算账、买菜、擦桌子……”·众人俱是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了悟暗叹此人还算识时务,眼下与宁复还撇清关系,正好顺理成章交出神鬼辟易。
程千仞话锋一转:“现在我接下他的剑,就为他扛血仇、断恩怨·”·“既然是宁复还给我的,谁想要,我就替谁问问他·”·一位拿拂尘的老道喝道:“好啊你果然跟他有联系与那大逆不道的杀师叛徒勾结”·下一刻,他的喝问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脖子。
因为程千仞竟大步行至殿门口,对将暗未暗的夜空喊道:·“宁复还,你在不在”·寒云辽阔,回音飘散·广场群僧手持长棍,神色漠然而戒备。
程千仞:“你要是来了,就出来见我——”·“程施主戏耍我等”·怒喝未落,殿外竟传来一声应答。
“来了来了”·来的当然不是宁复还··是一位绛紫色鹤氅的贵公子,和一位神色冷淡的书生··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他们走的不快,转眼却越过人群,踏进殿门。
群僧后知后觉,大惊失色··程千仞朗声大笑,上前与这二人拥抱··顾雪绛:“我来晚了,大师都跟你说了什么学来听听·”·程千仞:“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
你看你的剑,无主宝物大家都想要,惹得这些年修行界腥风血雨,你也被追杀,不如这样,你把它贡献出来,做结盟会的彩头,抵御魔族之战,谁出力多就送给谁·一举三得,最公平了,我们都会记着你的好的。”
顾雪绛:“哇好有道理的狗屁·”·程千仞:“狗屁”·捧哏与逗哏揽肩大笑··林渡之在一旁看着他俩,无奈摇头。
三人不需多言,气氛默契··六年来,他们在各自的战场单枪匹马搏杀出路,时至今日,终于相聚··顾雪绛低声道:“宁复还不在这里·”·听见程千仞山下一喝,顾二猜测寺中高手一定都往大雄宝殿聚集,趁机与林鹿去十方地狱一探,顺便探了藏经阁等重地。
“好·”程千仞转向怒火高涨的众人:“今夜我既然来了,宁复还与你们有何仇怨,只管找我了断·”·“放肆”了悟方丈厉喝道:“你敢拔剑,就是与我慈恩寺为敌贫僧若开启杀魔大阵,必惊扰后山隐居的圣人,不到万不得已,贫僧不愿逼你们上绝路。
林师弟,你就任由他们佛前不敬难道宝华寺与歪门邪道同流合污”·林渡之平静道:“我还未剃度,也无法号,当不得大师一声师弟。”
了悟的师父便是圣人十寂法师··程千仞嘟囔一句:“都这么多人了,还有脸抬出圣人压我·”·三道尖锐破风声,自不同方位响起··“铮铮铮——”·寒光闪烁,如漫天星辰抖落,神鬼辟易终于出鞘·漫垂经幡被冲撞的剑气与真元绞碎,纷纷扬扬。
袭来的法器顷刻报废,化作地上一摊微光碎片··三位小门派长老先出手,大人物自矜身份,不会这么快有动作··了悟心道,竟还是低估他了。
众人亦被快剑震慑,各怀心思,大殿一时静默··剑气四溢,四壁烛火明灭缭乱··程千仞挽了个剑花:“劝你们不要打算以多欺少,因为我也叫了帮手。”
林渡之:“你说真的”·“当然,所以我才会来啊·大家都一把年纪了,不能再冲动得像个学生是不是”·顾雪绛抽出春水三分:“徐冉人在白雪关,万里之遥;我的顾旗铁骑无战事不得调动,否则就是公器私用。
我们哪还有帮手啊”·前有广场群僧,后有各派掌门长老,他们旁若无人地商量着··众人感到被戏耍的屈辱,了悟喝道:“开阵”·殿顶一柱金光直冲苍穹·程千仞还在与顾二说话:“有有有,他一定会来的——”· · ·第89章 天下英雄,俱为见证·“那你让他快点成吗”顾雪绛喊道:“这赶上晚饭点儿, 他不会吃饭去了吧”·殿外广场, 一众持棍武僧冲上前,意图与殿中僧人摆出合围之阵。
春水三分刀背横扫, 前排十余人倒飞而去, 撞得后排七零八落··林渡之毕竟出身佛门, 和尚们还称他一声师叔祖,顾雪绛有点顾忌, 不想在这里杀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只好将林渡之拦在身后, 一边插科打诨··说话间,大雄宝殿、藏经阁、重重僧舍次第亮起, 金光向后山巨佛蔓延··隐在黑夜中, 轮廓雄伟的佛像如沐朝霞, 金身焕彩生辉,威严肃穆。
整座佛光山好似神迹降临·方圆十里外,山脚下村落一片兵荒马乱,有的村民奔跑躲藏, 有的跪地叩拜·聚在镇上的散修们激动不已, 议论纷纷。
杀魔大阵何等威势, 大雄宝殿内,除过慈恩寺中僧人,众人皆感到一阵心悸··梁间经幡摇晃,脚下大地颤动··程千仞刚削下一位老道的拂尘,忽觉真元运转一滞,阵法的寂灭金光将他当头笼罩, 如影随形。
淡淡光芒似万千根无形尖针,刺破皮肤、寒彻骨髓··他心下一惊,匆忙逼出二十道护体剑气萦绕周身··背后响起了悟的断喝:“请教程施主剑法”·老僧话音未落,手中禅杖飞掷,伴随刺耳破风声,一道金影直逼程千仞后心。
他此时出手违背道义,有失身份,本是不该·但不知为何,当他看向殿外夜色,心中生出强烈警兆·当即决定速战速决··阵法威压每一秒都更强大,程千仞咬紧牙关,凌空跃起,长剑贯穿禅杖金环,手腕一转,剑轨如一轮弯月。
高速旋转的禅杖,被直直飞甩出去,轰地一声砸穿佛前供奉香案··禅杖仿佛一个信号,殿中各派掌门长老不再等待,一齐祭出法器··恰在此时,有人抬头惊叫道:“那是什么东西”·只见苍茫夜空中,电光闪烁,厚重的云层被巨大力量硬生生撕开,露出一角狰狞- yin -影,似巨龙在云端探头摆尾。
缝隙飞速扩大,巨龙显出全貌,竟是一艘大船·飓风卷地,沙尘迷眼·云船突破阵法光罩,从天而降··广场众僧衣袍飞扬,慌忙四散奔逃。
狂风似要将一切摧毁绞碎,殿顶琉璃金瓦层层翻卷,金光消散无形··“轰——”·轰鸣震耳欲聋,六丈高的庞然大物落地,砸碎青砖,溅起满天石砾烟尘。
殿内众人下意识后退··了悟召回禅杖,惊道:“来者何人”·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宝船三层十二桅,舷壁极高,人在船下无比渺小,抬头望不到巨船全貌。
烟尘未散,三十余位白衣武者自甲板跃下,殿门外排开阵仗·他们腰配长剑,步履划一··众白衣剑客分列两旁,迎一位身穿青墨长袍的男子举步入殿··那人背负长剑,眉眼漠寒,身形挺拔,如云海绝壁间一株青松。
顾雪绛堪堪回神:“看人家这排场,潇洒·”·从杀魔大阵开启到天外云船降落,不过短短两息,但程千仞为阵法所迫,只觉每秒都无比痛苦漫长··“老傅,你可终于来了”·满堂哗然。
剑阁封山一年,今夜竟重新现世··了悟以禅杖擂地:“傅山主,你闯我山门,毁我殿宇,欺人太甚”·僧人们聚在他身后,与一众剑阁弟子分庭抗礼。
傅克己没有说话,只向程千仞三人点头示意··一位年纪稍长的剑阁弟子站出来,替他回答:“神鬼辟易乃我澹山山主佩剑,贵寺竟拘我山主,讨我神兵,才是欺人太甚。”
程千仞知道傅克己不善言辞,所以才让别人对外交涉··但在大殿众人看来,便是他狂傲霸道,不将慈恩寺方丈放在眼里··了悟冷哼不言··白云观观主拂尘一甩:“一派胡言,宁复还杀师叛山,难道还能做山主”·山海宗长老附和道:“剑阁澹山一脉哪来的山主”·那位剑阁弟子忽然转向程千仞行大礼,众白衣剑者随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齐声道:“我等护驾来迟,恭迎山主归山——”·“什么”·“这怎么回事”·殿内惊呼连连,而后一片死寂。
了悟心道不好,怪不得程千仞单剑拜山,原来是有恃无恐··程千仞其实最受惊吓,却见傅克己一脸淡定··只好硬着头皮,顺着对方的套路演:“咳,都起来罢。”
这下,就连顾雪绛和林渡之也震惊地看着他们··了悟已然平静下来·剑阁再强,只来了三十余人·傅克己战力再高,也未到圣人境界··这般张狂打上门,后山隐居的师父不会坐视不管。
“傅山主,敝寺举行燃灯法会,是为与各大宗门商讨共同抵御魔族,你们以一己之私惊扰法会,蔑视苍生之利,难道就这样来了又走如何给天下人交代”·傅克己不言,只冷冷地看着他。
“你又要开阵劝你三思啊·”顾雪绛笑道:“剑阁与慈恩寺,两个最强宗门,这一旦打起来,必然两败俱伤,谁去抵御魔族既然佛门心怀苍生,诸位也都是为天下大义而来,那就忍一忍,退到一边,让我们快点回去罢了。”
·慧德怒不可遏,脸皮涨红:“好大口气,凭什么不是你们退让”·顾雪绛点燃烟枪,抽了一口:“废话问题,我又不在乎天下苍生。”
你喜欢以大义逼我,我也以大义逼你··你奈我何··他右手刀尖指地,左手擎着烟枪冷笑··众人当即认清他身份,进而产生许多可怕联想。
为西南平乱,朝廷启用了一批年轻将领,顾雪绛便是其中升迁最快、杀- xing -最重的将星·这种刀下亡魂无算,凶名赫赫的人,或许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傅克己看向紫衣公子,眼神有点无奈。
那位剑阁弟子道:“剑阁今日便开山,烟山弟子已赶赴白雪关·下月初三是黄道吉日,正式举行开山大典,八方迎客,自会给天下交代”·剑阁决意开山·除过慈恩寺,其他门派掌门长老各有思量。
瞬间许多人想清楚利弊,无声退后,做出两不相帮之态··程千仞打量四周,若要突破重围,登船离开,这是最好的时机··但傅克己没有出手··他微微侧身,说了今天第一句话:“您可愿与我对阵”·了悟正要回答,却发现他面对后山方向。
他竟然在对圣人说话·话音刚落,众剑阁弟子阵型变幻,腰间佩剑铮然出鞘,如同一声··剑锋冷寒,映照四壁烛火,流光溢彩··他们周身气息发生微妙变化,合众为一,节节攀升。
有人惊呼道:“澹山剑阵”·剑阁作为修行界第一宗门,底蕴深不可测,自然不止一位圣人,两把神兵··澹山剑阵,天下无双。
程千仞明白了傅克己的意思··要走就光明正大的走,让慈恩寺送他们走··剑阁要么不来,要来就来最精锐的弟子,搬出最强大的手段··举全门派之力,做好与圣人一战的准备。
慈恩寺僧侣何时受过这种屈辱,了悟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妄动··傅克己与后山对话,师父必然已知晓此方境况··他心中寒意渐甚··因为后山太安静了。
傅克己也在等··对方不说话,不作为,看上去像一种无声的退让··多荒谬·圣人怎会退让··大殿空气近乎凝滞,甚至听不到喘息声。
众人高度警惕,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圣人出山,风云变幻山崩地摧,亦或澹山剑阵发动,万千剑气齐发··分秒之间被无限拉长··直到一位灰衣僧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殿中。
正处于剑阁与慈恩寺之间··了悟对那年轻僧人行礼:“师兄·”·僧人淡淡扫他一眼:·“师父在梅庐,与客弈棋·”·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他说完便走了,仿佛看不到这里紧张气氛。
因为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不由震惊失语··天下间谁配与圣人下棋·屈指可数··这意味着,还有一位大人物已在慈恩寺中。
他们心中掠过许多猜想,有人猜出那人身份,却出于敬畏,不敢多说··那人来了却不现身,是什么意思··难道只为下一盘棋·了悟听得这一句,面色迅速苍白,身形微颤。
慧德搀扶着他··傅克己平静道:“走罢·”·顾雪绛笑了笑:“那我们就不打扰十寂大师雅兴了·”·程千仞意识到那个人是谁,犹自愣怔。
剑阁弟子收剑回鞘,齐声道:“请山主登船——”·巨船轰鸣,将破碎青砖碾作粉末,在飓风中猛然升起,留下神情各异的众人和一地狼藉,绝尘而去。
转瞬消失在苍茫夜色中··程千仞一个人来,浩浩荡荡地走··他站在甲板栏杆边,身旁云雾飞逝,大风呼啸·眼见宝船掠过慈恩寺后山上空··荒山白雪寂寥,唯独一角姹紫嫣红,是深冬梅花林。
梅林中有草庐,里面两个人在下棋··程千仞略感心情复杂··虽说与逐流了断,但他明白,只要在这世间行走,他们早晚都有相见的一日··今日未见,总有一天要见。
所谓成熟,大概就是可以客观面对从前避之不及的问题··很少有人知道他与那个人有关系,准确点说,曾经有关系·所以朝歌阙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张牌。
没人能猜到的底牌,绝境中的胜负手··当然这需要一些运气,因为程千仞并不确定,当自己某天垂死挣扎,那人会出手管他··胡思乱想只在一瞬,朋友来到身边,拍拍他肩膀:“你和姓傅的,什么时候这么熟了”·程千仞:“剑阁封山后,我们见过一次。”
顾雪绛一开口林渡之就害怕,傅克己风尘仆仆赶来帮忙,咱还坐着人家的船,可别再说人‘不举’了··便出声提醒道:“现在,我们是一条床、船上的人。”
他心情紧张时,带点蓬莱口音,床、船不分··顾二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回头见傅克己双臂抱剑,冷脸看着他··顾雪绛凑过去:“这船好威风,以前可没听说剑阁还有这玩意儿。”
“邱北的手艺,工期一年零三个月·”·顾雪绛歇了心思:“那还是算了,等他再造,仗都打完了·到越州降一点啊,我和林鹿要下去。”
程千仞:“就送到越州吧,这次算我欠你·”·下次你有事,我再陪你刀山火海闯一遭,平时我们各过各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傅克己没有说话,只拍了拍手。
整齐脚步声响起,那些剑阁弟子自船舱涌出,再次跪地行礼:·“恭迎山主归山——”·程千仞彻底懵了:“你……来真的你们快起来,都起来”·傅克己低声道:“我告诉他们,要迎回一位战力卓绝、地位不凡、受人崇敬的传奇人物,做澹山山主,让剑阁重新开山,他们才一起来救你。
否则我只能一个人来,马也没有·”·他难得说长句,眉峰微挑,脸上写着“这么多弟子在看,给我一点面子”··程千仞震惊地看着他,仿佛第一天认识此人。
·“老傅,别人都说你是个剑痴,哪怕做了山主,也不懂算计,不通庶务……”·傅克己:“神鬼辟易在,山主令牌也在,你做澹山山主,有何不可”·程千仞顺着他目光,看向自己腰间,确定对方神色严肃,没有开玩笑。
这不是宁复还临走送他的玉佩吗还抵了八十两的债,结果是块不值钱的染玉·当年顾二非要劝他,君子无故,玉不离身,他才没扔。
好他个酒鬼女干商宁复还,山主令也拿出来抵债··程千仞立刻去解扣:“抱歉,这就还给你们·”·傅克己厉声喝他名字··程千仞一怔,明白了很多事,沉默良久:“你确定要我做山主我一天剑阁剑法也没练过。”
剑阁分为烟山澹山两脉,傅克己以烟山山主的身份,调动澹山剑阵,本来说不过去·但如果是为了迎回另一位山主,那便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差错··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只要程千仞做了澹山山主,一切问题迎刃而解,程千仞得神鬼辟易,剑阁重新开山,两全其美,再没有更名正言顺的事··傅克己确实不懂太多谋算,他用最简单的方法破局。
我们交过手、比过剑,所以我信任你··就这么简单··“我确定·”·程千仞对上一众弟子期盼的眼神:“你们今天能来,我很感谢,但我真不觉得自己会是一位好山主。
说得简单点,外面打架,我没问题;指导修行,我做不到·不要对我有太高期待·你们仔细想想,如果可以接受,再点头不迟·”·那位慈恩寺出言,负责交涉的弟子站在最前,立即单膝跪地,抱拳道:“誓死追随山主。”
一根筋的剑阁弟子们,又哗啦啦跪倒一大片:“我等誓死追随山主——”·傅克己:“现在没有问题了”·“我,我还是需要时间考虑一下……你们先起来罢。”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当年得知南渊院长选举一事,程千仞面对白雪星光,思考了整整一夜,才有了藏书楼上的果断离行··事起仓促,弟子们或许也没想清楚。
傅克己打了个手势··带头的弟子走向船舱··程千仞心中闪过糟糕预感··下一刻,云船甲板内,忽响起一道机械僵硬、震耳欲聋的声音:·“我程千仞今日接任澹山山主,下月初三,剑阁开山,天下英雄,俱为见证。”
“我程千仞今日接任……”·这一句话反复回响,如魔音灌耳,传遍大地··程千仞目瞪口呆,扑在栏杆边大喊:“我不是,我没有”·话音出口,转瞬消失在呼啸的狂风中。
顾雪绛曾说,傅克己会讲冷笑话·他本来不信,今天第一次领教,根本笑不出来··无与伦比的黑科技·令人窒息的- cao -作··傅克己:“邱北折腾出来的玩意儿。
第一次用·”·顾雪绛拍手笑道:“妙啊·”· · ·第90章 剑阁峥嵘而崔嵬·楼船所行之处, 声音自云端飘落, 回音久久不散。
慈恩寺中的僧侣和客人、佛光山下看热闹的散修们最先听到消息,进而整个修行界无人不晓··程千仞单剑拜山时, 谁也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前有慈恩寺开阵, 后有傅克己闯大雄宝殿, 程千仞接任澹山山主。
剑阁就此开山,回到风起云涌的乱世··一夜之间, 天下格局生变··然而现在, 被人多角度揣测的新任山主,正在好声好气地与人商量:·“老傅, 咱先把这个关了行吗”·程千仞放出神识, 也没探知到机关藏在哪里。
傅克己还是不说话··遇见这种朋友你没办法, 他一不怕你讲道理,二不怕你拔剑··无所畏惧··程千仞看向那位带头弟子··弟子道:“我只听山主的命令。”
程千仞深吸一口气:“行,我命令你把它关了·”·声音立刻消失,整个世界终于清净··一众剑阁弟子身姿笔挺、两眼放光地看着他。
程千仞:“大家今天辛苦了, 时候不早, 都回去休息吧·”·“谨遵山主号令”·顾雪绛靠在栏杆边抽烟, 墨发衣袂飘飞,很是潇洒:·“你们猜南渊学生现在怎么想。”
程千仞:“我不猜”·顾雪绛:“那你们猜猜首辅大人是怎么想的·”·话题转变太快,从互损跳到商讨正事,程千仞怔了一瞬。
傅克己问顾雪绛:“朝廷是否决意与宗门结盟”·这本是燃灯法会的主要目的··说朝廷不在乎,首辅亲至,已是最大诚意;说在乎, 却任由他们闯山拆殿,搅黄了法会。
顾雪绛毫不犹豫道:“结盟势在必行·我给你算一笔账,不说东境要对抗魔族的镇东军,单就西南战场平乱的神武军,打仗前有四十万,去年征召到七十万,今年还在征。
这些青壮年男丁不能劳作,全靠后方供养,每月耗费十万两·”·“战事胶着,才误春种,又误秋收,粮食从哪里来前有天灾,后有战事,赋税一减再减,钱从哪里来更别提当年圣上东征、修建安国大运河等等大工程,国库早就是个空壳子了。”
他声音低了点,“首辅立太子后,就开始削弱大世家,一方面是维护朝局稳定,另一方面,是让他们割肉放血,毕竟国库穷啊……”·国库也有穷的时候,程千仞心里平衡多了。
但人家没钱就理直气壮地伸手要,世家就像养肥再杀的猪,皇族的存钱罐·不像自己,没钱只能去赌··程千仞总结道:“朝廷需要人、财、物,军部需要修行者。
所以还需借助宗门的力量·”·顾雪绛:“不错”·傅克己道:“但他不想慈恩寺举行燃灯法会·”·这是陈述句。
程千仞:“或许他另有所图,已经跟十寂达成了某种协议·等剑阁开山,再跟我们剑阁谈”·傅克己听见‘我们剑阁’,破天荒笑了笑。
顾雪绛一脸见鬼的样子··几人互换消息,分别说出各自猜测··程千仞不会脸大的认为,朝歌阙用一盘棋拖住圣人,是为了让他全身而退。
他心情有点烦躁·如果能直接上去问,逐流你到底要干啥,给哥说说呗,那该多方便··林渡之看着云海,蹙眉不做声,不知在想什么··顾雪绛清楚,他只关心何时可以不再打仗。
云船高度缓慢下降··远处城池街道万家灯火,近处荒郊树木不断放大··船停在半空,比较危险的高度·顾雪绛挑眉··傅克己冲他瞥一下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顾雪绛心道,行,不就是从前造谣你不举吗,这样报复爷··他也没废话,一手抄刀,一手揽着林渡之,自船头纵身一跃:“后会有期——”·声音飘散在风中。
甲板空荡荡,只剩两位山主··程千仞:“往后怎么打算”·傅克己:“准备开山大典·”·开山大典定在下月初三,意味着程千仞需要在十几天内,成为一个像模像样的山主。
这事不简单··程千仞初时学剑,便在南渊藏书楼读过剑阁剑法,后来为双院斗法对战傅克己,又上藏书楼钻研,深知剑阁剑路包罗万象,底蕴极深·算建派历史,剑阁远在慈恩寺前,还分为澹、烟两脉,人际关系怕是更比慈恩寺复杂。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楼船在云间飞掠,他一路上做了很多设想,比如怎样应对其他弟子心中不服,前辈长老的考验刁难等等··第一宗门又如何,我一人一剑,闯过刀山火海,龙潭虎- xue -,未必怕它。
程千仞如是想到··事实证明,他白想了··全都白想了··待宝船缓缓落地,已是半夜三更·但整个剑阁灯火通明··船停在云顶大殿前的宽阔广场,数不清的人源源不断从殿中涌出,分列广场两侧。
“恭迎山主归山——”·随之响起翩翩乐声,钟、鼓、铙、钹相合,道乐神圣肃穆··程千仞震惊,低声道:“你排场真大·”·傅克己:“……我没有这种待遇。”
六七位长老带着亲传弟子迎上前,再次行大礼,程千仞与傅克己前呼后拥地走入大殿··殿中亮如白昼,高高玉阶上摆着两把宽大座椅··待二人坐稳,一位长老上道:“启禀山主,到场一万八千四百六十三人,除去已前往白雪关的烟山弟子,全在这里。”
傅克己略点头,示意知道了··程千仞一脸懵逼,传音问道:“他们干嘛”·道乐声停下,场中极静,一眼望去,殿内外秩序井然,站满了人,大半夜精神抖擞,目光灼灼。
“等你训话·”·“我哪有话说”·傅克己没再传音理他··他只得轻咳一声,开口道:“诸位,我名程千仞,自今夜接任澹山山主。”
人群爆发出整齐热烈的掌声··……这下他真没话说了··****·程千仞想过被人背后说闲话,某种意义上讲,这些情况确实发生了。
“傅山主不负众望,不仅带回神剑,还把人带回来了”·“程千仞少时成名,都说他- xing -情狂傲,给他个南渊院长也不乐意当。
现在他答应傅克己邀约,放弃自由自在、海阔天空的游历,一肩挑起重担,实乃义薄云天·”·剑阁从上到下,平时不讲太多礼数,为了让新山主感到欢迎热情,那天特意排练几遍,以达到气势恢弘的表演效果。
弟子们原本还编排了集体剑舞、单人诵经等等节目,幸好被傅克己拦下:“我们是正经宗门·”·不是杂耍班子··这些事,程千仞全然不知。
第二日天朗气清,他在两位弟子的陪同下,熟悉剑阁环境··傅克己带去慈恩寺的剑阵,皆是澹山精英弟子、中坚力量·程千仞都已见过··负责对外交涉,怼天怼地的道号怀清,背后默默主持剑阵的道号怀明。
据傅克己说,前者头脑灵活,后者细心稳重,修为都算不错·澹山多年无主,长老们撒手不管,都是由他们主事··但在程千仞看来,怀清活泼善言,像个导游,怀明腼腆内向,像个捧哏。
怀清:“剑阁两大绝学,烟山铸剑术,澹山剑阵;两大胜景,烟山青松、澹山云瀑·我们此时所在,便是观云崖,最宜欣赏云瀑·”·怀明:“是的。”
剑阁峥嵘而崔嵬··大小山峰六十余,涧潭飞瀑不可计数··峰峦雄伟壮阔,涧岩秀美幽邃,琼楼玉宇依山傍岩而建,有悬桥飞梯相连··往来弟子皆身着白衣,腰配宝剑,行走于山水间,一派出世仙气。
程千仞一路行来,遇见的人都向他行礼问好,他一一点头回礼··澹山与烟山合计六十余峰,若挨个细看,三天三夜也逛不完,怀清做了线路规划,先挑重要的、有名堂的介绍。
“那边便是玉虚观·”·程千仞凝神看去,那座孤峰与周边山势断绝,四下里被云海遮蔽,使得峰顶道观好似漂浮云间··道观红墙灰瓦,朱漆斑驳,若在山腰,当显破败,偏它在云上,只显无尽孤寒。
他问道:“‘解签之地’玉虚观”·“正是·”·‘居山令’颁布之前,修行界宗门皆在朝堂中占据一席之地。
剑阁为宗门之首,历代帝王遇大事,必要来玉虚观求签,名为占卜天时吉凶、实则为获得某些支持··“传说圣上东征前,来此解签,还借走过‘神鬼辟易’,是真的吗”·怀清道:“解签自然是真,是否借剑,我不知道,那时我们这辈弟子还未入门……”·当年由澹山山主秋暝真人解签,但他已经被宁复还杀了。
或许他向两位最疼爱的亲传弟子说过这件事,但剑阁双璧已经不复存在··旧事封存,无可考证··程千仞:“没事,我随便问问·”·他忽然想到,如今太子形同虚设,首辅当权摄政,如果朝歌阙来解签……·谁给他解,我给他解吗·太可怕了。
怀明:“您要进去看看吗”·他摆摆手:“下次再看吧·”·他们离开观云崖,继续前行··“这是隐仙岩。”
“这是悟道洞·”·“这是秋水潭·”·程千仞一边感受山间灵气变化,灵脉走向,一边听怀清怀明介绍,哪位圣人在哪成圣,哪个真仙在哪飞升。
思绪飘浮,感慨万千··那些历史长河中,所谓的光辉与传奇,经过漫长时光镌刻在这里,不过一方石碑、一座草庐、一个名字··按怀清安排,他们的终点是澹山后山,历任山主的住所。
昨夜时辰太晚,程千仞宿在接待贵客的碧游宫,今天起,就正式入住后山··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通往后山有捷径,是一架长长吊桥,桥那头隐没于云雾中,看不真切。
“秋暝山主遗产很多,漫山遍野,都是您的了·”·提起这件事,怀清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程千仞心想,那可能是个大洞府,堆满法器法宝,金光璀璨。
悬空吊桥走到一半,除了飞瀑水声,风过树林的沙沙声,还能听见‘咯咯咯’的奇怪响动,嘈杂至极,像几百只野鸡扯着嗓子嚎叫··程千仞心中闪过糟糕预感,比领教邱北黑科技更糟糕。
然后他真的看到了鸡··漫山遍野的鸡·繁茂大树上、青青草地上,扑棱着翅膀跑跳打架,挺着肚子骄傲踱步,各个威风凛凛··整座后山像一个巨大的、野生养鸡场。
怀清解释道:“这是秋暝山主养的鸡,受澹山浓郁灵气滋养,肉质鲜美,或炖或烧,十里飘香·但很久没人吃过了……”·程千仞无语半晌,憋出一句话:“为什么没人吃”·你们不吃还要养这么多·为什么·怀清:“毕竟是山主私人遗产,按规矩要留给下一任山主。
我们做弟子的不好随便动·原本仅有三四只,但山主仙逝多年,鸡生蛋、蛋生鸡、鸡又生蛋……”·怀明小声道:“现在他们都是您的鸡了。”
程千仞眼前一黑··他扶额缓了缓:“给大家吃吧,补补身体·”·怀清怀明感动不已··程山主初来乍到第一件事,不是定规矩立威信,而是解决历史遗留问题,顺便给弟子们谋福利。
怀清由衷感叹:“您真是个好山主”·程千仞:“……”·不,我本辣鸡,全靠同行衬托··不过半个时辰,好消息传遍剑阁。
怀清:“山主说了,大吉大利,今晚吃鸡·”·澹山上下欢呼一片·看得烟山弟子好生羡慕··作者有话要说:·程千仞:我早晚被你们辣鸡剑阁搞死·傅克己:是我们辣鸡剑阁· · ·第91章 我放过你了·程千仞后来才知道, 这些弟子确实对‘好山主’没什么要求, 一是因为澹山多年无主,大家像没爹没娘的孩子, 全靠放养;二是因为前山主、秋暝真人不太靠谱, 平时只爱吃鸡和打牌, 尤其精通六十四卦牌。
那是一种由易经八卦演变而来的游戏,全门派没人打得过他··他死之后, 埋在他的院子后面, 野鸡满地乱跑,无名坟头热热闹闹··对, 院子, 没有宫没有殿。
在绿草如茵的向阳山坡, 冬天也晒着暖融融的日光·白墙灰瓦青砖布置简单,院前用低矮篱笆围出一个菜园来··菜园无人打理,瓜果蔬菜早都被鸡糟蹋了。
别的修仙者豢养异兽镇守灵脉、种植灵草打理药田,秋暝真人是什么好吃就养什么、种什么··程千仞心想, 在南渊藏书楼看你的剑诀, 一副孤高冷淡姿态,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
·两位澹山弟子远远止步··怀明:“那是前山主、和两位师兄的住处·”·怀清低声道:“按秋暝真人遗愿,他长眠于此。
这里平时无人打扰,我们便不过去了·”·程千仞微微蹙眉,澹山弟子敬重秋暝,提起曾经的‘剑阁双璧’,却无怨愤之心, 仍称他们为‘两位师兄’。
一般大宗门的掌门长老仙逝后,牌位入宗祠、遗体封存水晶棺,棺椁下葬洞天福地,有宗门阵法护持··秋暝大概与常人不同,连块石碑也没有··他绕到院子后面,看着那个小土包出神。
千古恩怨情仇,一抔黄土罢了··怀清见程千仞怔然,急忙解释:·“三里外是紫霄宫、云水观,都设有避尘阵和寒暑阵法,已收拾妥当,您住哪里都可以。”
按理说新山主要继承前任山主一切遗产,包括府邸,但这院子也太简朴了些·传说程千仞在南央时,修建的程府占据半条街,是城里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
现在他来了剑阁,万不能让他住的不顺心··“不必麻烦,我觉得这里就很好·”·两人还想再劝,却见程千仞笑了笑:“今天辛苦你们了,回去歇息罢。”
怀清、怀明只得依言告退··离秋暝真人的院子不远,山坡上还有三四间草庐,是宁复还、宋觉非的住处·庐边一株老槐,枯枝重重,若到夏日,应有繁茂绿荫遮天蔽日。
程千仞远望一眼,没有过去··“东家,我懒得给你扫,等你哪天回来,自己收拾·”·他挽起袖子,把院里的鸡赶出去,掐诀除尘清理房间,给菜园翻土,又看门前篱笆东倒西歪,干脆重扎一遍……·整座小院焕然一新。
夕阳西下,篱笆的影子一点点偏移··大概是这里生活气息太重,某个瞬间,程千仞想到南央城柳烟路老巷,他与逐流的小院··黄昏时分,两位客人踏着橘金色余晖来访。
程千仞看见傅克己身后的邱北,心情复杂··邱北两年前来到剑阁,钻研烟山铸剑术,两耳不闻窗外事,并不知道慈恩寺上空发生过什么··他慢吞吞地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
还送了程千仞一沓自己新做的符箓··程千仞见他如此客气,也客气地问:“你们吃了吗”·但傅克己是个实在人:“没吃。”
他辟谷多年,怎么可能吃饭··程千仞一噎,逮两只鸡进厨房,熬一锅热腾腾的鸡汤··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不愧是受天地灵气滋养长大的山鸡,不用调料,鸡肉本身鲜香味美。
他们围坐石桌边,邱北摸出刻刀,削了三双木筷··吃鸡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吃饱喝足,该谈正事了··傅克己将各大宗门发来的道贺信摆在桌面。
程千仞随手翻看,净是些没用的场面话,一贺他继任山主,二贺剑阁开山,最后展望未来,表达结盟抵抗魔族的决心··言辞恳切热络,仿佛昨夜慈恩寺里不曾苦苦相逼,太阳重新升起时,过往恩怨烟消云散,大家沐浴在日光下,和气又喜庆。
傅克己:“开山大典之前,你可否掌握护山大阵和澹山剑阵”·程千仞:“我会尽力·”·他差不多摸清了剑阁的做派:自家私下里怎么二百五都可以,对外一定要白衣如雪,装逼如风。
开山大典八方来贺,马虎不得··“但我练的不是剑阁剑诀,法不同源,短时间内未必能参透剑阵玄机·”·傅克己沉吟片刻:“我听师父说,秋暝师叔写过许多札记,记录修行感悟。
他仙逝之后,屋里的东西没人动过,你若能找到,或有进益·”·“好·”程千仞笑了笑,转向邱北:“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你还能再造云船吗”·邱北慢吞吞地哦了一声:“你想要什么样子的”·“速度更快,甲板能跑马,船舱留出位置安装火炮和火铳。”
邱北恍然:“原来是花间雪绛想要·”他摆摆手:“下月给他画图,这月我还要打铁·”·人间活路三行苦,撑船打铁磨豆腐。
但邱北不认为苦,因为打铁是铸剑的基本功··程千仞也觉得他这样挺好,好过研究某些黑科技广播··他站起身掸掸衣袍:“老傅洗碗收拾桌子,完事儿就自己回去吧。”
傅克己怔怔看着一地鸡骨头:“我是客人·”·程千仞:“你是山主,只有邱北是客人·”·“……”·程千仞回屋翻箱倒柜,找秋暝真人的札记。
他不知道什么算‘职业责任感’,但他确实有··在江边捞尸时,同行们挟尸要价,只有他事先谈好价钱就下水·做账房先生时,该哪天算账就哪天去,风雨无阻。
被选为南渊院长时情况特殊,他不愿给学院惹麻烦,不要权利只尽义务··他不是品德崇高的热心肠,反而有些冷漠,路人死活不关他的事,兰庭宴缺席,被人指着鼻子骂‘辜负期待’,张口就能怼回去,一丝委屈都不吃。
但你给他一个鸡腿,真心对他好一点点,他便觉得有责任保护你全家··现在成为澹山山主,吃了剑阁的鸡,就要为剑阁努力··***·夜色已深,顾雪绛还未回来,林渡之披衣束发,出门去寻。
他近来心神不宁·自慈恩寺与顾雪绛对谈后,他们谈话总是不欢而散··“你们将军呢”·他走出院子,门口把守的亲卫队立刻行礼,为他提灯引路。
顾雪绛在处理什么军务,这些人不会主动对林渡之说,但只要被问起,也毫不隐瞒··“有人将城中布防和粮草补给线泄露给敌军,将军正在处置叛徒·”·军营灯火通明,校场上,无数火把在寒风中燃烧着。
顾雪绛听人通报说林渡之来了,绕开血污去迎,冷肃面色微微缓和:“怎么没睡”·二十余具尸体倒在地上,维持着被捆绑的姿势,男女老少都有。
说话间,副将手起刀落,又一颗人头落地·顾雪绛不得不拉着林渡之退后,他总怕林鹿溅到血··林渡之这次没有退,挥开挡他视线的兵将,蹙眉去看··这场处刑已进入尾声,最后一批受刑者被押至场间,十余人跪在那些尸体前。
都被下了禁言,只能无声嘶喊,或颤抖着闭紧眼睛··他认出那叛将,本是安山王麾下将领,城中守军副尉,顾雪绛兵临城下时,第一个开城门投诚迎接··谁知他首鼠两端,于是仆从近卫、妻儿老小一个也活不了。
有个小孩三四岁的模样,已经吓傻了,泪流满面··“他们都要死”·顾雪绛纠正道:“是按军纪论处·”·林渡之心生不忍,劝道:“那孩子还很小。
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还不懂·对战局、对你,不会有影响·”·顾雪绛走上前,抽出春水三分,用刀背抬起小孩下巴:·“这个年纪该记事了,就算他不记得,以后免不了有人告诉他。
我现在给他一刀,让他们一家团聚,好过他一辈子背负仇恨,永远痛苦·”·“我放过他,难道等他长大找我报仇上苍有好生之德,我没有。”
顾雪绛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他认真跟你讲,你还会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但林渡之心意坚定:“不,不是这样……”·顾雪绛收刀回鞘,温和地笑笑,忽然道:“千仞,你怎么来了”·林渡之下意识回头。
冷光一闪,照亮夜色··林渡之被人从身后揽着,遮住双目:“不要看·”·当即悚然一惊,狠狠推开顾雪绛··有什么东西迎面飞来,他下意识侧身闪避。
“啪·”·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动,沾满泥土··副将提着刀,鲜血流淌一地··孩童来不及发出一丝声音,已尸首分离··春水三分犹在鞘中,这种处决,根本不用顾将军亲自动手。
林渡之看着眼前人冷漠的面容,觉得十分陌生··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他转身离开,往事一幕幕闪过,令人头晕目眩,好像世界在眼前旋转颠倒·不知走了多久,被石块绊倒,便跌坐巷口。
顾雪绛对众人吩咐了两句,孤身追上林渡之,俯身道:“先回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他将人背起来·林渡之失魂落魄,任由他摆弄。
月光明亮而冰冷,照在青石板上,像一层浅浅白霜··林渡之想起很多年前的春天,武脉尽废的顾雪绛,颓坐在一室烂漫春光里,静静看着他:“如果不能再拿刀,我为什么要活两百年”·那时他不明白。
“生命可贵,你不愿活,我何必治你”·原来分歧从一开始就存在··林渡之开始说话··“去年这时候,叛军占据琅州首邑,执意不降,你攻破城门后下令屠城,我在城头念了四十九天往生经,超度亡魂,你还记得吗”·“当然。
大法事结束,你神识虚脱,走不动路,我把你背下来的·就像现在这样,一路背回去·”·林渡之笑了笑:“我们还在南央的时候,你和程三在暮云湖上杀了很多人,我用红莲业火烧了那座画舫,你还记得吗”·“我不会忘。”
顾雪绛背着林渡之,走的很慢··短短的小巷,像要走完漫长的一生··他听见背上人声音微颤:·“顾雪绛,我有点累了·我不想再这样过下去。”
“在蓬莱岛,师父教了我十几年是非对错,我来到大陆,才发现这个世界只看输赢·”·林渡之直到现在,说话还带着一点软和的蓬莱口音:·“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温养武脉,少抽点烟,抽烟伤肺腑。”
顾雪绛心往下沉··原来徐冉是最聪明的人,早早离开他··他声音不由放轻,像怕打碎什么珍宝似的:·“我派人送你往南去,回文思街程府,回家。
好不好”·“不,我想自己走一走·去哪里都可以·这次不要你背了·”·顾雪绛有许多话想说··走了也好,你跟在我身边,总是违背本心,境界停滞不前。
去求你自己的道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如果真有天下太平的一天,如果那天我还活着——·我再去寻你··他最后却只说了一句话。
“渡之,我放过你了·”· · ·第92章 百胜不足扭转乾坤·程千仞找札记很不顺利·秋暝真人的住所看似陈设简单, 实则机关遍布。
床头、书桌下、墙壁内、长案一角, 所有能想到或想不到的地方,都布满暗格与夹层, 慢慢摸索打开, 劳神费力地取出三颗琉璃弹珠、一只旧纸鸢, 一套木制六博棋、一副六十四卦牌……·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月影西顾,他被磨得没脾气, 瘫在椅子上稳定情绪, 抬眼一扫,一排线装薄册摆在书架最显眼的地方, 生怕别人看不见一样··它们大多以节气命名, 如‘清明杂记’、‘小寒遐思’、‘白露胡言乱语’、‘惊蛰颠三倒四’, 程千仞霍然起身,整沓取出,只见每本封面写有开卷时间,那字迹飘逸如仙, 独具风骨。
迫不及待翻开一本, 借着窗前月光细看, 映入眼帘第一句话——·“修道修道,吃饭睡觉·”·他懵了十几秒,难过又好笑地想:“原来你整天忙着吃饭睡觉,怪不得连徒弟都打不过,最后死在宁复还映雪剑下……”·接下来,吃鸡狂魔、手账达人、美好家居爱好者秋暝真人, 详细记录了他每天如何吃饭、如何睡觉。
春天采香椿,夏天睡凉席,秋天摘果子酿酒,冬天架碳炉烤白薯·还有开辟菜园、种植不同作物的心得体会··这令程千仞想起林渡之,在程府时,林鹿最爱种花养鸟,把鹿鸣苑打理得生机勃勃。
不知道他和顾二回去之后忙不忙,剑阁开山大典能否再相见··这俩人,表面上是顾雪绛看护林渡之,但若没有林鹿管着顾二按时吃药少抽烟,顾二哪能滋润的活蹦乱跳。
程千仞收敛思绪,又耐着- xing -子看札记,还是家长里短那一套·不由生出疑惑,这玩意儿真的对修行有益、对掌握剑阁剑阵有用处吗·第二 卷末尾,终于出现转机,那页写道: ·岁寒,大雪,收得一弟子,姓宁名复还。
从此往后,吃饭睡觉写得少了,主要写宁复还练剑摔倒、识字困难、背书速度慢··末了总结一句“我从未见过如此资质愚钝之人·为师心痛·”·程千仞噗嗤笑出声。
秋暝第二年捡来宋觉非入门,‘小觉早慧聪颖,但幼时孤苦,使得- xing -情偏激,需仔细教导’·札记愈发有趣,幼年、少年时的剑阁双璧跃然纸上,他们一起练剑修行,又互相坑害,吵吵闹闹一天天长大。
程千仞心绪随他笔锋起伏,时而微笑时而皱眉··“复还与觉非剑法初成,明日便要下山游历,我告诫复还‘你师弟固然偏执,你说他好勇斗狠,睚眦必报,但他年纪尚轻,一切都来得及。
我们不能指责他,也不必教他如何做,只要以诚待之,以他慧根悟- xing -,必不会入歧途·’愿复还能听进我的话,愿他们诸事顺利·”·这卷到此戛然而止,后面被人撕毁,没了下文,程千仞一时怔然。
不对劲··宁复还明显更受秋暝看重,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山主,澹山是他的,神鬼辟易是他的,满山的鸡也是他的·但他杀了师父,这一切都没了,他图什么·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桀骜不驯、- xing -情狂妄那是传说中、世人口中的宁复还。
自己认识的面馆老板,没事就瘫着,有钱就去喝假酒,不刮胡子、懒得算账··一种荒谬疯狂的猜测在程千仞脑海一闪而过··他想见东家,亲口求证··往事难追,他按捺心思换下一本,看开卷时间在收徒之前,与‘吃饭睡觉’卷同期。
或许那时秋暝闲来无事,修道孤独,只能写手账打发时光··卷首写着‘齐万物,达生死’,总算有点正经心得的样子··夜已深,禽鸟入眠,空山寂寂,月光清澈如水。
“昨夜落了一场雨,窗下海棠凋零·花草能感知到风雨,却无法认识它是如何形成,因何而来·正如天道对于修行者的限制,是无形、无意识又真实存在的,而我们很难看清它的全貌。”
“春风育物,朔雪杀生,天命是天地的运转,我曾尝试通过精确的计算窥探它……”·这卷中,秋暝记录观察万物变化的过程,讨论有序与无序。
南渊时的程千仞或许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他近几年漂泊四海,阅历丰富,心境开阔,再看便觉有趣··仿佛与秋暝对话,听前辈解惑,不觉天光破晓··往后几日,程千仞不眠不休,精神集中的读书。
秋暝研究过许多剑诀,偶尔记下几句感悟·剑阁的收藏浩如烟海,不局限于本派先贤开创的剑法,程千仞读到这卷札记后,便去观云崖下藏经洞看剑谱拓本,很受启发。
他从前没有师父引导,全靠自己探索,现在像对着学霸笔记温故知新,自认是难得的际遇··直到两位澹山弟子来后山小院寻他,程千仞才如梦初醒,意识到时间流逝。
距离下月初三开山大典,只剩十天了··怀清:“山主,本不该打扰您,但是我们重要消息要告诉您·”·怀明小声补充道:“坏消息·”·程千仞看他们表情,想了想:“魔族大军开始攻打白雪关了”·“山主料事如神”·程千仞曾深入魔军营地,刺杀一位魔将,那时白雪关外已有十万魔族大军,各部落还在源源不断的集结。
出于自古以来的仇恨、恐惧,世人皆知魔族丑恶,却很少了解他们的习- xing -、文化、语言·除了长期与之作战的镇东军,只有少数人族修行强者,会主动接触,并尝试杀死他们。
程千仞孤身潜入雪域数月,观察魔族各部动向,隐约猜到一种可能,大魔王苏醒了··雪域最高处有一座华丽宫殿,里面沉睡的不是美人,而是魔王··世间最强者,天空下永生不死的生命存在,魔族的精神信仰。
他多次出现在人族史书中,传说故事里,却只有一个浓重- yin -影,神秘而可怕··程千仞:“我们有多少人在白雪关战场”·怀清:“一千二百余人,都是烟山精锐。
傅山主请您去云顶大殿议事·”·程千仞还未出门,傅克己先找来,挥退两位弟子,开门见山地说:“第二个坏消息·”·程千仞:“这么急,比魔族可能攻破白雪关更坏”·傅克己:“青州刺史被杀,原家打出反旗,自立为王。
西南战场的神武军腹背受敌·原下索发传讯符给邱北,希望邱北去青州·邱北说,原家已与安山王达成协议,若大业可成,平分天下·”·程千仞怔了片刻,隐隐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在南渊时,原下索交游广阔,曾对他拉拢示好·他深知此人野心谋略非同一般,原家在青州积粮、接纳流民、豢养私兵,更不是一日之功··徐冉在白雪关,顾雪绛在西南战场。
他在剑阁··魔族来势汹汹,为了保存镇东军主力,在地理位置更好、防御体系更坚固的朝光城展开反击,白雪关很可能被战略- xing -放弃·守卫皇都的禁卫军不能动,各地守军战力低弱,即使从中抽出兵力增援,也需要时间。
这种情况下,顾雪绛之前的胜利几乎没有意义··百胜不足扭转乾坤,竟到了如此地步··程千仞想过很多事,却只说了一句话:·“我要突破·”·在鸡鸣声声的篱笆小院中,语气平静而肯定。
傅克己摇头:“太冒险·”·他知道程千仞想做什么,开山大典之前,十日之内突破,号令天下宗门··“你还需要半年·”·程千仞:“我没有半年。”
半年之后,剑阁凉了,他和朋友也凉了··傅克己沉默片刻:“你突破大乘之后,战力可与圣人相当”·程千仞耸肩:“我不知道,我试试呗。”
傅克己似乎有点生气:“你们这种天才,总是盲目自信·”·程千仞惊异:“啊”·傅克己:“当年在皇都,数花间雪绛天资最佳,进境最快,现在他未必能胜我。
少年天才固然潇洒,可世间天才太少,多是像我这般的普通人……”·“但我一直在修自己的道,心意执着,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大器晚成·”·傅克己的长句把程千仞震懵了。
他缓了缓:“老傅,你这话给我说说就罢了,千万别出去说·我怕‘普通人’想不开,投缳自尽横剑自刎·拜托你救人一命吧·”·傅克己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他试图以自身为例,劝程千仞稳扎稳打,不要冒进,显然是失败了··程千仞还不过瘾,追出院门怼他:“当年南渊演武场,谁把我打得像狗一样,这也叫大器晚成你回来”·傅克己一人去云顶大殿见众长老,他知道比起议事,程千仞更需要时间思考突破。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程千仞继续读秋暝札记,却只清净了一个晚上··第二日辰时,山雾迷蒙,两位澹山弟子又来了··“好消息”怀清激动道:“终于有一个好消息。
我们收到朝辞宫的拜山帖,三日后,首辅亲至澹山玉虚观求签·您准备一下”·历代帝王遇大事,必要来玉虚观解签,比如圣上东征之前。
这个节骨眼上,意味着朝廷依然承认剑阁第一宗门的地位,与宗门结盟,从剑阁而始·怀清自认只能想到这么多,总之是好事··“……这是坏消息。”
程千仞道,“我对解签算卦一窍不通·”·“您太谦虚了·”怀清明显不信:“胡易知先生的推演术臻至化境,天下闻名,我听说您在南渊学院时,曾随他学习。”
假的,都是假的,我跟胡易知三观不合,他的本事一点没学到手··“谬传而已·”程千仞心绪不宁,抱臂走来走去:“非要山主解签这个山主给你当吧”·青州反王、魔族大军都没有让他惶惑焦虑,朝歌阙做到了。
厉害··怀清恳切道:“您不要说笑,我们都等着您,撑起剑阁的明天呢·”·程千仞:“……”·我只能撑死剑阁的明天。
怀明小声道:“实在不行,您就胡说吧·”· · ·第93章 向天借三日春光·出了这种糟心事, 程千仞一时间没心思回去读书, 便请澹山弟子摆下剑阵,验证近日心得。
受召集的弟子很兴奋·毕竟这是程山主继任后, 除了让大家尽快吃鸡外, 下达的第一个正式命令··他们从四面八方涌入澹山后山, 不多时便在山坡草地列阵整齐,衣袂临风, 远望像一片白色海洋。
·怀清怀明入阵, 站在某个特定位置··怀清:“傅山主带去慈恩寺的,是最精简的三十人剑阵, 您已见过, 现在这是百人大阵·”·程千仞看着一张张稍显陌生、神情激动的面庞, 朗声道:“辛苦大家了,开始罢。”
铮然一声,百余柄剑同时出鞘,雪亮剑光割裂晨雾··阵型瞬息万变, 如瀚海波涛起伏··请阵不是为了看, 程千仞拔剑, 飞身没入惊涛骇浪中··巨大压力扑面而来,劲气激荡,剑影纷繁。
这些弟子修为远不如他,却配合默契,从四面八方交替进攻,迫使他以快剑应对··但他每秒刺出的每一剑, 伤害都由十余人、甚至几十人共同承担化解,剑势便似泥牛入海,龙游浅滩,施展不开。
程千仞在阵中游走,尽力观察每位弟子的剑路,越看越觉精妙··他四海游历时,见过闯过许多大阵,组成阵法的人修练同种功法,乍一瞧十分整齐·但不管练得再好,修为总有强弱之分,他能瞬间找出最弱一点攻击突破,使对方阵型溃不成军。
澹山剑阵不一样·弟子们平时修习不同剑诀,各有擅长,却用特殊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像最精密的榫卯结构,行动间天衣无缝,气息圆融,浑然一体·如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君子和而不同’·他只身转战,忽想起秋暝札记中,这般讲述澹山剑阵的真义··原来如此··如果能扩大规模,稍加改变,或许可以用于战场,这件事还需跟老傅商量……·“收阵”·喝令如雷,傅克己不知何时到了,身后跟着两位剑阁长老。
百余人同时有序退散,步伐不乱,收放自如··众弟子让出通路,一齐行礼,傅克己大步行来··程千仞拍拍身上草屑尘土,收剑回鞘,随意地招呼他:“来了啊。”
傅克己皱眉打量四周,程千仞以一敌百,与剑阵僵持一个时辰,不曾受伤,也未伤人·倒显得自己多虑了··程千仞跟他打过招呼,又点出几十个弟子,逐个说话,那些弟子神色激动,频频点头。
等过半个时辰,众弟子行礼告退,傅克己问道:“你在指导他们”·“我没练过剑阁剑法,不算指导,互相交流吧·”读了秋暝真人关于各种剑诀的感悟,程千仞自认获益匪浅。
傅克己沉默片刻:“你真是个好山主·”·程千仞:“……我真不是·”·第二次了,魔咒一样的评价·可怕。
他转向那两位长老:“又出什么事了”·“今早山门外来了三百余人,自称是南渊学子·我将人暂时安置在紫霄宫·但他们想见您。”
临近开山大典和解签日,剑阁上下忙得应接不暇·傅克己知晓程千仞有意突破,一般的事不打扰他·怀清,怀明治理澹山经验丰富,安排井井有条,未出什么差错。
但正值多事之秋,总有些事要程千仞亲自决断··比如投奔他的南渊学子··院长远行的第二年,世道乱起来,南渊不等各方拉拢游说,便宣布停课闭院,学生们提前毕业,各奔前程。
那些青年才俊、天之骄子,告别书桌纸笔,带着闯荡天下的野心,投身军部朝廷,宗门世家,甚至反王叛军旗下··只剩教习先生、执事、督查队、以及极少数不愿离开的学生留在院中,受学院庇护。
程千仞曾在文思街花楼上,对顾雪绛说南渊中立的位置很好,退,安居一隅,进,天下大有可为··也有一些学生不满意这种自由,认为胡易知副院长‘不做选择、永远中立’的态度使学院‘落魄’。
如果程院长还在,以他的决断和魄力,将南渊的力量凝聚在一起,共创伟业,必然青史留名··程千仞对这些情况不甚了解:“那我现在去,走吧·”·路上他还与傅克己商量了澹山剑阵和玉虚观解签的事。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紫霄宫未到,先听见争执声··“已报知山主,还请诸位再等等·”·“谁知道你们有没有通传,我们见自己院长,凭什么让我们等”·原是南渊学生久等失去耐心,剑阁弟子对外又一贯冷脸,有几人便觉剑阁怠慢他们。
“山主·”·程千仞一行人入殿,众弟子齐声行礼··“程院长来了”·不穿院服后,南渊学生们衣着各异。
有的穿甲胄,有的穿锦袍,有的还是书生长衫·人群喧嚣,一涌而上··程千仞:“大家先坐·你们是一起来的吗,发生什么了”·学生们退开些,群情激动,没人入座。
“我本就是南渊弟子,理应追随院长·”·“听说剑阁要与朝廷结盟,我也想为抵御魔族出一份力……”·“您既然回来了,请您回南央城重新开院,我们都在等您”·程千仞坐下,揉揉眉心:“一个个说。”
一位锦衣华服,仪表堂堂的学生表现尤为积极:“我们从不同地方来,半路遇到,结伴同行·我得到消息,还有许多师兄师弟在赶来的路上,这几日便该陆续到了。”
他似乎有些威信,说话声音洪亮,其他人渐渐闭口不言··程千仞原以为他们上山是寻求帮助,或者在外面摊上事儿了、受欺负了,找自己撑腰,这都没问题。
但现在看情形不尽然··他应了一声,那学生像受到莫大鼓励般,急急上前几步:“程院长,您早就该回来了,我南渊乃南方大陆第一学院,现在成了什么样子,谁不心痛请您召集离散各地的同窗,让大家尽快团结起来。”
程千仞:“你们是来……”·“我们代表学院来投奔您·大丈夫生于乱世,所求无非建功立业,我等不甘人下,愿与君逐鹿中原,分而食之。”
人群骤然寂静,吸气声连连,程千仞身后的剑阁弟子们面面相觑··锦衣学生挥袖,喝问众人:“你们难道怕了怕什么原下索算哪门子英雄,也敢称‘青州王’,难道程院长不配称‘云阳王’”·南央城旧称‘云阳’。
此言已是大逆··如何聚集南渊力量、联合几大宗门,如何与朝廷谈判,签订条约·魔族之危解决后,当封程千仞为异姓王,使南央和昌州归属南渊学院自治。
他侃侃而谈,声音在高阔殿宇中回响··言辞极富煽动- xing -,一些学生目光变得狂热,渐渐站在他身后,稍清醒些的,被他们吓住,打量别人神色,不敢发表意见。
“说完了”程千仞问··“请院长尽早决断,勿失良机”·“第一,你们几个,并不能代表南渊学院。
南渊就在那里,它不会被任何人代表,包括我·”程千仞淡淡道,“第二,世道不宁,我们应使它安宁,而不是更乱·我有意联合宗门与朝廷,共抗魔族,却不是为了称王。
我年轻时行事不周全,或许使你对我有所误解……你们不该来这里,且下山罢,自去招兵买马,逐鹿中原·”·程千仞的话不亚于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那位学生怔了怔,声音颤抖:“如果不是为了你,谁愿意千里迢迢来到这儿,你怎能辜负众望你不愿为南渊负责,不愿为南渊搏利,这个院长不做也罢”·另一人上前搀扶他,同仇敌忾,伸手指着程千仞:“从前我崇敬你,现在鄙薄你,我要告诉天下人,你徒负虚名,根本不配受人敬爱”·“放肆”有剑阁弟子听不下去,豁然拔剑。
其余弟子见状一齐拔剑,怒目而视··程千仞抬手止住,只是笑了笑:“哦·随便·”·他示意怀清送客,起身离开大殿··山风凌冽,吹散迷蒙雾气。
程千仞想起很多年前,因为兰庭宴缺席,在学院面对比这更激烈的责问,他那时年轻气盛,一个人怼得一群人哑口无言·可惜现在没闲心也没时间,随他们去吧··傅克己与他一道离开:“你就这样走了不怕那些人污蔑你名声”他自小背负剑阁少山主重担,万事以剑阁名誉为先。
“我不是小人,也不是君子;不是恶贼,也不是圣贤·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知道我是谁,问心无愧,就够了·”·“我不靠他们所谓的‘期待’过活,谁也不能用虚名把我架在半空。
以大义、以期待,逼我就范·”·“如果有人一定要逼你解释呢”·程千仞:“那我还会两句话·”·傅克己认真求教:“什么话”·程千仞平静道:“去你妈的。
你算什么东西·”·傅克己震惊无语··他们早已不是两院学生毛头小子,是执掌一方的山主,程千仞怎么还这样……·过了一会,怀清从后面追上来:“程山主。
我已送那几位道友下山了,其他人不愿离开,说自己不是那样想的·一共二百六十人,怀明安置他们入住紫霄宫、碧游宫·”·程千仞转向傅克己:“你看,大部分还是正常人。
就算不是能怎样·去他妈的·”·傅克己又被震了一下:“你最近,心情很不好”·程千仞笑笑没说话··朝歌阙要来解签,我心情能好吗·受秋暝真人影响,他心意不安时,会不由自主地念叨‘修道修道,吃饭睡觉’,多念几遍,有益平心静气,戒骄戒躁。
吃饭时专心吃饭,睡觉时专心睡觉,脑子不要乱想别的事·虽然他不需要吃饭睡觉,读书练剑也是一样··程千仞今夜读完‘小寒遐思’,在这卷记录剑诀感悟的札记末尾,出乎意料地看到他修习的见江山。
但秋暝只写了两句话··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第一句是‘集百家之大成’,第二句他没有看懂——‘见江山,高峰当见,不当攀’。
他推门而出,借庭中月色练剑通宵··看不懂就暂且放过,札记已不剩几卷,第二夜程千仞翻开‘白露胡言乱语’,惊觉这卷与其他大不同,秋暝写了他生平见过,值得一记的人。
笔下不乏大人物,比如皇帝陛下··“他来玉虚观求签,我说他此行东征必凯旋,他却还要追问以后,我那时年轻,不懂人心,直言他少年得志,中年辉煌,晚年落魄。
他看上去很不高兴,拂袖走了·”·“人总是这样,自己命不好,却怪罪算命先生·”·程千仞无端怅然,接着往后翻··秋暝又写他师父,一位几百年前破碎虚空,离开此方世界的真仙。
“……师父远行前,带我驾云游历大陆,来到雪域深处上空·我们遇到一位少年·他坐在高耸入云的黑塔顶端,一双浅金色眼睛,神色天真,面容与我差不多年纪。
他看了师父一眼,他们没有说话·我上前与他聊天,问他坐在这里干什么冷不冷他说不冷,他在等一朵昙花开放·”·程千仞不明所以。
“直到重返剑阁,师父离世,我才意识到那个人、或者不该说是人,他是魔王·师父去见他,是为尝试杀他·这个认知使我脊背发寒,从那之后我开始思考,魔王是否可能被杀死”·时隔百年,程千仞读到此处,同样脊背发寒。
秋暝竟然见过魔王··这个世界的人,有种观念根深蒂固——魔王永生不死··“江海有潮汐,明月有盈缺,魔王的力量源于天地,必然也有强弱循环。
杀他,要在他最弱之时·”·“魔王与天地共生,人力不可及,杀他,要借天地之力·”·秋暝写了许多分析假想,最后只留下一句抽象、意味不明的话——‘向天借三日春光。
’·这页札记惊世骇俗,给程千仞印象极深,当他坐在玉虚观,看着窗外茫茫云海,那句话仍在脑海挥之不去··他身穿庄重的银白色礼服,广袖低垂,衣摆细绘剑阁云海与青松纹样,没有一丝褶皱。
腰系宁复还送的山主令玉佩,墨发束在玉冠中··外观萧索孤寒的玉虚观,早已一尘不染,怀清、怀明扶他坐在长案后,为他整理衣摆袖口,在案上摆放一排乌木签筒。
然后点燃香炉,放下白色纱幔··青烟袅袅,白纱朦胧,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程千仞没有解签的真本事,他们只好在仪轨方面多下功夫,一行人从四更天折腾到破晓。
怀明指着那排签筒道:“多摆几个装样子,签文实在凑不够,我抄写了些诗句混进去·所以右边三个,您千万别动·”·程千仞心不在焉地应和:“哦哦,我知道了。”
怀清:“那我们走啦,您稳住,不要弄乱礼服啊·”·辰时,朝辞宫的仪仗队临近,剑阁上下紧张戒备,傅克己带着一众长老弟子在山门外迎接。
不管程千仞如何一脸冷漠,朝歌阙还是来了·在庄严礼乐中,在众弟子好奇期盼中,来到剑阁解签之地··玉虚观高远,程千仞只能隐约听到乐声,估算典礼进程和时间。
乐声消失后,不知过去多久,老旧木门发出吱呀响声,一帘白色纱幔被山风吹动··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终将落下,那个人来了··帐幔后,朦胧的影子一步步走近。
朝歌阙面覆青铜恶鬼面具,黑色长袍曳地,广袖下伸出一只兰花般剔透的手,拄着一柄墨色权杖·程千仞知道那是朝辞剑··“笃笃笃·”·随他走动,权杖敲击青砖,声响沉闷。
程千仞坐姿笔直,心脏无端剧烈跳动··那人端坐白纱外的蒲团上,朝辞剑平放身边··然后便是长久沉默,无人言语··程千仞隔着纱帐打量他。
恍然发觉南渊一别,时隔多年,自己仍清晰记得他面具后的容颜··然而以他们的关系,似乎没有寒暄的必要··“你来算什么”·朝歌阙:“算我心中所求之事,是否能如愿以偿。”
还是熟悉的低沉声音·想来面容也无甚变化··程千仞抬手,纱帐分开,他推出一只签筒··朝歌阙抽罢,递还给他··程千仞接过那支签,缓声念道:“黄粱一梦,山水万重,人间总相逢……”·啊·对方平静的声音响起:“山主,您拿错签筒了罢,我不问姻缘。”
朝歌阙眼疾手快又抽一支,自己念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朝歌阙再抽··“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晴空霹雳·程千仞只觉全身血液都往头上涌··这个辣鸡怀明·似乎是因为玉虚观只有他们两人,朝歌阙迟疑片刻,伸手卸下面具。
程千仞也不装了,一把打翻签筒,掀开帐幔:“你笑什么笑”·木签洒了满地·· · ·第94章 君子坦荡荡·笑笑笑我让你笑·程千仞憋着一口郁气连续几天, 一时冲动去打签筒, 忘了他礼服广袖厚重,打翻一个, 旁边哐哐当当全带倒了。
朝歌阙默默低头捡拾, 态度耐心, 动作自然··程千仞怔了怔,对方这副宽厚做派, 反倒显得他心胸狭隘, 不顾大局·只好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帮忙··他仓促蹲下, 踩到礼服下摆和垂地帐幔, 刺啦一声脆响, 白纱破碎,急着起身,不料又撞翻玉案和香炉。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满地狼藉··朝歌阙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让我来·好吗”·程千仞郁闷地盘腿坐在一边。
他没穿过这么麻烦的衣服, 才知道怀明怀清的各种叮嘱不是啰嗦。·朝歌阙拂袖, 一切恢复原状:“气息不稳,处事急躁,你在试图突破境界·”·程千仞没有反驳他的猜测:“说正事。
你来做什么,想要剑阁做什么·”·不解签喝茶不下棋,我也不跟你云里雾里胡说八道,大家讲利益谈条件, 说话的方式简单点··省时间,效率高·你满意,我开心。
但他没有得到回答,朝歌阙直直看着他,似要在他脸上看出这些年变化··“你神魂有异,突破大乘时,必受规则排斥·”·程千仞正被他打量得不自在,即将爆发,忽听此言,面色微变。
下意识握紧长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两人在东川相依为命的记忆重新鲜活·那时他刚穿越到这里,说话做事保留着上辈子旧习·与他朝夕相处的人,一定能察觉蹊跷,但从前的程逐流认为哥哥做什么都是对的。
“我三年前突破小乘,万事顺利·”·程千仞说完就后悔了,这种解释毫无用处,只显欲盖弥彰··朝歌阙淡淡道:“三道关隘,三座险峰,你该知道小乘与大乘不同。”
程千仞沉默,目光落在窗外翻涌云海··修行如逆旅,古往今来人们付出代价,总结经验,三道关隘,指入道,破障,大乘,最是凶险··三座险峰,则指亚圣,圣人,真仙,突破每重境界如攀登险峰,难于上青天。
大乘是他修行路上最后一道关隘,所以傅克己才劝他稳妥当先,不要冒进··朝歌阙继续道:“这个过程中,你将坐照自观,明心见- xing -,与天道建立联系。
你见天地,天地也见你,将你心意,剑道,魂魄来路看得一清二楚·”·程千仞冷声道:“你吓唬我入道和破障我都闯过来,不怕它见。”
朝歌阙竟格外好脾气:“我不是来劝你放弃突破,相反,我可以帮你瞒天过海·因为下月我要做一件事,需要你帮忙·”·程千仞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了断因果的是你,要互相帮忙的还是你,全都你说了算,就你- cao -作多·如果说你帮我,我帮你,也算两两抵消,因果干净,那这不是欺天瞒地,是骗自己吧。
朝歌阙见程千仞沉默,以为他另有顾虑:“不用担心我做不到,护你突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不难·我要你帮忙的事,不会与剑阁或南渊有牵扯,也容易。”
程千仞听得前半句,蓦然抬眼··原来多年前,他在学院藏书楼破障,程逐流干预他心障幻境,不是单纯的恶趣味,而是怕他被天道察觉,受规则排斥··这个认知让程千仞有点别扭。
一方面觉得恼怒:“谁要你管,我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吗”,另一方面又生出“小白眼狼也没那么白眼狼”的诡异欣慰··毕竟年纪大了,心境更开阔,火气去得快。
心想这人虽然胡作非为,但办起正事还算靠谱,当年在南渊太液池断义,托付他照看自己的几位朋友,他也不着痕迹地做好了··再往前算,已是一摊烂账算不清,不说也罢。
“你要我做什么”·朝歌阙抽了支签,随手把玩:“一件容易,不牵扯他人,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暂时不能告诉你·你看上去很困惑不愿意”·程千仞微觉不悦,但他身上背着剑阁和投奔他的南渊学子,不再是潇洒的孤家寡人。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回答能答的,不能答,就沉默·”·朝歌阙:“三个·”·程千仞:“五个”·“一个。”
“行行行,三个就三个·”程千仞想了想,“你想亲自领兵赶赴白雪关,要我一起去”·朝歌阙:“不。”
“你要做一件关乎人族存亡的大事,暂时不能说,要我善后”·朝歌阙:“算是吧·”·程千仞想,魔族大军压境,如果朝歌阙不去守关,白雪关撑不过半个月。
那件事一定很重要,比东征时几万人流血牺牲打下的白雪关重要··“你已经决定弃关,让镇东军退守朝光城那半个东川的村镇百姓怎么办。”
“这是两个问题·”朝歌阙道,“白雪关最终将被放弃,但不是现在·军队死守朝光城,百姓南迁·”·他将木签掷回签筒,站起身掸掸衣袍:“解签的时间到了,按照仪轨,我该离开玉虚观。”
程千仞也仓促站起来:“哦,我要送你吗还是该喊人进来怎么做比较像回事”·他看对方更熟悉这些规矩和弯弯绕绕,不自觉就问出口。
朝歌阙竟然又笑了:“你去案后坐好,不要说话,衣冠整一整·等你的弟子来服侍·”·“哦哦好的·”·首辅重新戴上面具,拖着曳地长袍,柱着权杖走了,姿态庄严,目下无尘。
山主扶了扶头顶玉冠,抱着繁复衣摆坐回案后,摆正签筒和香炉位置·乖巧如乖巧本人··不多时,怀清怀明进门··程千仞扯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谁知怀清大惊失色,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山主您的礼服怎么乱了,有褶皱”·怀明倒吸冷气:“纱幔有破损道祖在上,难道解签胡说被发现,你们拔剑打起来了”·程千仞心虚,摸摸鼻子:“哪里乱了,没有没有,不存在。
我跟胡易知学过一点,糊弄他绰绰有余的·”·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肃穆礼乐声响起,朝辞宫的仪仗队浩浩荡荡下山·剑阁历史上,最荒诞的玉虚观解签,总算结束了。
“大家这几日忙碌辛苦,都回去歇息吧·”·程千仞打发了众弟子,回到澹山后山小院,长舒一口气··他推开房门,第一件事就是换身行头。
可是里外许多层,璎珞流苏和衣带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剑气割裂,真元震碎都不可行,礼服看上去很贵,逢年过节还得穿,程千仞一边自嘲穷惯了,一边认命地解死结,满头大汗。
窗边忽而响起一声轻笑··程千仞抬眼一看,怒火蹭蹭窜上头,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还有笑点低的毛病·“笑什么笑这很好笑吗不会来搭把手啊”·你小时候还要我帮你穿衣服梳头发,我笑话过你吗·本该离开剑阁的朝歌阙,不知何时出现在小屋花窗边,笑意浅淡。
一边向他走来,一边认真道:“你不要动了,越动越乱·”·程千仞泄气,沮丧地伸平双臂,任他动作:“你行你上·”·“这套青松云海大袖长袍,配饰多,衣料娇贵,还未绣符文,穿上不能有大动作,像你打签筒,盘腿坐,都是不行的。”
朝歌阙行,他上了,他就要逼逼··程千仞只能忍着拔剑冲动,心中后悔·两人距离太近,令他隐隐不安,甚至如芒在背··动物尚且有领地意识,何况是攻击- xing -强,防备心重的修行者。
幸好朝歌阙动作不慢,也没再嘲笑他·淡淡说句好了,便去案边坐下,拿一本游记翻阅·像在自己家里一般自在··程千仞将礼服一件件挂上床边木施,除去玉冠,彻底放松下来。
“噔噔·”·恰逢叩门声响起,程千仞起身:“有人来了,你暂且避一避·”·朝歌阙不说话··“应该是傅克己,我解签之后忘记联系他,他定是要来问问情况的,或者来问我突破大乘的事。”
他和朝歌阙之间,不好向别人解释,解释也麻烦··可直到打开房门,身后人仍旧毫无动静,程千仞回头:“你就委屈一下…”·朝歌阙掩卷,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但程千仞在他脸上看到了拒绝。
也难怪,屋里藏个大活人,这叫什么事儿啊··“我不是让你藏,你身份贵重,没有见不得人的,我们俩也没做见不得人的事,对不对我的意思是,你先避一避,能省很多麻烦……”·朝歌阙无动于衷。
敲门声再响··算了,君子坦荡荡,互相伤害吧·程千仞一把拉开院门:“老傅,进来坐”· · ·第95章 怒海行舟 险中求胜·“山主, 我们忘了帮您收拾衣服”·“您在等傅山主他刚送走朝辞宫的仪仗队, 正在云顶大殿与长老们议事。”
院门外是怀清怀明两人·看到程千仞已经换好一身便服,神色惊讶又崇拜··“您真是什么都会, 那就不打扰……”·程千仞汗颜:“且慢, 你们来得正好。
我决定明日闭关, 如果一切顺利,将在开山大典前出关, 这期间澹山有什么事, 都由你二人决定,觉得为难的, 报与傅山主知晓, 请他决断·”·怀清大喜:“恭喜山主又得突破机缘”·“住进澹山的南渊弟子怎么样你们相处如何”·剑阁是远在深山的宗门, 南渊是身处闹市的学院,环境、风气、文化差异甚大,两边弟子生活习惯不同,现在住一个屋檐下, 结怨可不好。
怀明:“我自幼上山, 除了剑谱, 没读过多少书,只是练剑,其他弟子差不多跟我一样·南渊的师兄弟们读书多,练什么的都有,大家正好互相切磋,取长补短, 很有进益。”
论修道精深刻苦,剑阁弟子为最,论知识面开阔,见多识广,还是南渊学生优异··主要原因是大家一起吃饭,各地烹饪方法百花齐放,使他们告别白水煮鸡阶段。
但怀明没说··怀清不知突然想到什么:“山主,您从前真的学过算经科”·程千仞莫名其妙道:“是啊。”
南渊的修行者之间,有个玩不腻的老梗,茶余饭后闲聊,时不时就说‘我认识一位算经班学生·’·他们说完相视一笑,笑得剑阁弟子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后来才知道,那个算经班学生就是程千仞··程千仞是南山后院算经科出身,据说算盘打得很快··这实在太突破固有认知了··就像大多数人想象不出宁复还拉面炒菜的样子。
程千仞不明白他们的纠结:“这样说来,山上什么问题都没有”·情况了解清楚,他才好安心闭关··怀清想了想:“还真有一件,是弟子们最关心的民生问题。”
程千仞:“说来听听·”·怀清严肃道:“有道是‘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虽然我们后山辽阔,野味数不胜数,但吃鸡也不能不加节制。
还请山主下令,让贪嘴的弟子不要吃小鸡崽,也不要赶尽杀绝,这样才能年年有烧鸡,天天有鸡蛋·”·怀明大力点头··程千仞懵了一会儿,脸色涨红:“咳,你说的对,按你们想法去办吧。”
吃鸡养鸡的事,平时当然可以讨论,但此时朝歌阙不知正在哪里听他们说话··以后会怎么看待剑阁,怎么看待他·太没面子了。
怀明怀清却像得了大差事,昂首挺胸:“必不负山主信任”·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程千仞不忍直视··幸好傅克己和邱北及时叩门,两位澹山弟子告退。
邱北带来三张静气符箓,据说闭关突破前使用,有安定心神的功效·程千仞将他们迎进院中,这次吸取教训,没再客气地问吃了吗··他想跟傅山主谈点正事,挽救一下逼格。
傅克己不负期待,开门见山地问:“今日解签如何”·程千仞:“不好说·首辅没有对剑阁提出要求,我不知道他具体想要做什么。”
这是真话·而且是说给屋里人听的··他今天见到一个好脾气、笑点低的朝歌阙··但他不信··他更愿意相信一种合理解释,那人所做的一切都有目的。
自打见面,便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们的相处方式,只为让自己放松戒备··一想到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上,每个笑容背后都隐藏深意,程千仞就心底生寒··打翻签筒是冲动,换礼服时发火是试探。
朝歌阙越是伪装忍耐,意味着他要让自己善后的事越重要··傅克己不知此中曲折:“但他亲自来了,这就是一种态度·剑阁,做好剑阁的事·”·他们坐在院中石桌边说话,短短数句,程千仞不自觉看了三次小屋花窗。
傅克己忍不住皱眉:“你看什么”·他进门察觉对方神色微异,放出神识感知,却毫无收获··程千仞摸摸鼻子:“没什么。”
说出来吓死你·小心窗边突然出现一张人脸哦·剑阁恐怖故事怕不怕··傅克己:“你何时闭关”·“明天。”
“那你今夜搬去隐仙岩,我和八位长老,轮流为你守关·”·程千仞知道隐仙岩是一处洞天福地,剑阁历史上许多成圣成仙的前辈,都曾在那里闭关。
“心领了·但我漂泊多年,惯来闲散,被人守着,反而不自在·”·“也罢·”傅克己不强求,起身告辞,“保重·”·他依然不赞成程千仞这次突破。
然而对方去意已决,他便只说句保重··修行者的心意应该坚如磐石,一往无前·若他多次劝阻,不是关心,是不尊重··邱北一直默默听他们说,临别时才慢吞吞道:“你不能陨落。
你和花间雪绛在南渊客院答应过我,不要忘了·”·程千仞:“我记得·”·那时顾雪绛刚拿回春水三分,去找邱北打造金针,一没钱二没势,只说了些关于未来的许诺。
他们说,邱北就信·少年人不理成人世界的规则,手中空空也敢上赌桌··送别两位客人,程千仞收拾心情,推开房门,那人仍旧坐在案边翻书·好像从未变过。
明亮日光入户,落了他满身,像镀上一层浅淡光晕,将他通身威势无形弱化,竟显得温润柔和··程千仞想,这幅模样若是被别人看见,只怕没人相信他是朝歌阙。
“谢谢·”·他为对方刚才隐藏气息道谢··朝歌阙淡淡应了一声··程千仞摸不准他意思:“我要写封信,你能不能换个地方……”·去别的屋子·秋暝故居陈设简朴,这间房只有一张长案,现在对方占了。
程千仞原本想去里间,转念一想,凭什么,我的地方,要走也是他走··有要求就大胆提,否则让他这一次,以后两人相处,不免下意识落入退让、被动的一方··程千仞满心警惕。
朝歌阙看他一眼,让出身边一半位置··程千仞瞪着他··朝歌阙不明所以:“坐·”·程千仞搬了把椅子,哐当一声放在长案对面··我是山主,这是我的山头,我怕你不成。
坐下之后铺开纸笔,提笔时冷静许多,暗笑自己幼稚··因为玉虚观一番问答,程千仞思忖,朝廷安排东川百姓南迁需要时间,白雪关撑不了多久,说不准这个月就会开始动作。
他便写信给胡易知,让他与院判早做准备,不必参加剑阁开山大典,仍旧坐镇南渊·可以开启南央的护城大阵,以稳定人心·院中许多学生如今与他同在剑阁,开山大典之后,他们将赶赴东境……·程千仞写完信,仔细折好,发传讯符至南渊藏书楼。
忽听身边人道:“你在这里过得不错·”·“剑阁很好·”·安稳的环境,浓郁的灵气,前辈的心得,他从前修行道路上缺失的东西。
在澹山尽数得到弥补··因为进益迅速,他才有突破的念头和信心··朝歌阙不再说话··两人各自看书··时间悄然流逝··乌金西坠,落霞漫天,程千仞点了烛火。
那卷‘白露胡言乱语’还未看完,令他震撼的‘向天借三日春光’之后,秋暝又写过几个人物··其中一位再次使程千仞心惊。
“我游历皇都时,见到了王朝的守护者·他对杀死魔王很有见解,与他交谈,获益匪浅·皇帝醉心权术功业,论修行境界,倒不如他·”·“那时我已不算年轻,看到了自己的极限。
人就是这样脆弱的生命,若不能突破真仙,终会消散,但魔王永生·他也看到了自身极限·他说,他会有儿子继承他的伟大意志,守卫王朝·”·“话到这里我不愿再谈。
此人老谋深算,- yin -沉狠厉,我向来不喜与这种人接触·我想,即使他有了儿子,也一定像他一样,不讨人喜欢·”·程千仞读到此处,悄悄打量旁边人。
秋暝,你不愧是我澹山前辈,说得太对了··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这一眼被朝歌阙抓个正着··“明日闭关,你有几分把握”·程千仞定了定神:“为何一定要谈把握,这卷札记中,写过一句修行感悟,我认为极有道理。”
他翻到那页,坚定道:“怒海行舟,险中求胜·”·朝歌阙毫不动容:“哦,原来一分没有·”·程千仞摔书:“三成我有三成你不想帮忙就回朝辞宫去”·朝歌阙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三成就三成。
就算一成又如何·我在这里,难道护不住你”·程千仞听见这句,俯身拾起书卷,心底一片冰冷··完了·真的能忍·这也能忍。
以后还不算计死他·朝歌阙放下书,眉峰微蹙:“你不够平静·这不行·”·作者有话要说:·程千仞:在弟弟翻脸的边缘试探jpg.· · ·第96章 你说开花,就有花·程千仞沉默片刻, 深吸一口气。
“你我互不信任, 非敌非友,还要共处一室, 装作若无其事·我受不了·”·旧案上书册堆叠, 一点烛火摇曳··就像傅克己自称大器晚成普通人, 程千仞一直觉得自己脾气挺好。
只是行事方法较为直接,与朋友, 喝酒谈天吃面, 是敌人,横眉冷对, 说拔剑就拔剑··在旁人眼中, 那位南渊院长、剑阁山主, 是当世修行界传奇人物··有人说他少年成名,- xing -情狂傲,也有人说他潇洒豁达,刀山火海面不改色, 身陷重围谈笑自若。
但无论是哪个程千仞, 都与暴躁易怒不搭边··“我不擅长揣测人心, 我喜欢用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我跟你不一样·”·既然开口,索- xing -说得明白点。
“你对我的态度,令我不安,如何平静·”·灯花乍响,微弱烛光明灭,照亮他们面容··难捱的幽暗寂静中, 他发现朝歌阙通身气势变了·当即握紧剑柄,先发制人地站起身。
“哐”·身后木凳发出沉重、刺耳的闷响··对方依然坐着,只是抬眼看他,目光沉沉,令程千仞生出被俯视的错觉··朝歌阙分明什么都没有做,他却感到如有实质的威仪与疏离,像浩瀚大海,表面风平浪静而已。
“你要突破,必须平静,必须相信我·”·程千仞听见那人冷淡、低沉的声音,反倒觉得舒服多了··是的,没有什么比他赶在开山大典前突破更重要的事。
“你的疑问,我暂时不能回答,但我不会害你·”朝歌阙的语气缓和了些:“你会在开山大典当日知晓一切,不过几日功夫,等等又如何·我本意明天将你送入我的‘小世界’中,你在那里闭关,总可以瞒天过海。
既然你不能平静,我建议你现在就进去·”·他伸出右手,掌心升起点点微光,似跳跃萤火,照得一室光怪陆离··程千仞惊愕:“这……”·小世界又称‘须弥芥子’,意为将巍峨的须弥山藏于细小的芥子之中。
如何在大世界开辟一方空间,是真正的大神通·掌握这种神通的人,会将它作为最隐秘的底牌··时空是最玄妙、最难捉摸的东西·道法典籍里关于‘小世界’的记载极少。
程千仞不曾想自己有缘见到··“我的小世界中,时间流速缓慢,你可以慢慢平静心意·”·朝歌阙不再言语,因为相信对方会做出足够理智正确的选择。
他太需要时间了··时不我待,芸芸众生拼命奔跑,争分夺秒·没有人能拒绝更多的时间··片刻之后,程千仞伸出手,食指微微抬起,试着触碰那团柔和光芒。
“哗啦”·萤火微光化作刺眼明光扑面而来,炽烈如银河倒灌,一股巨大、沛然莫御的力量从指尖席卷全身··一阵剧烈眩晕后,他晃了晃脑袋,觉得头脑发懵。
只是一瞬,书案没有了,小屋没有了·眼前是乳白色雾气,茫茫然,朝歌阙站在他身边··他们在雾中行走,不见天地··等程千仞缓过神,心中升起一丝微妙失望感。
充满传奇色彩的‘小世界’,居然一片荒芜,别说宫阁殿宇,连点花花草草都没有··念头方起,他突然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有初生青草。
白雾倏忽散去,他眼睁睁看着草地无边无际的蔓延开来,草叶上缀着晶莹露珠,泥土与花草的味道盈满肺腑··他们脚边,一朵白色小花破土而出,细弱、惹人怜爱地在风中摇曳。
一切都变了··生机勃勃的花木,孔雀蓝的晴空,柔软的云朵,温暖的日光··程千仞目瞪口呆··朝歌阙垂眸看着那朵花:“在这里,你所思所想,皆会成真。”
程千仞有点尴尬:“抱歉·”·就像去别人家做客,不经主人同意,改建了人家的后院,撸了人家的猫·把别人家当自己家··朝歌阙是个大方的主人,没有计较:“想象你从前最平静的时候。
我暂且离开,不用顾虑我·”·程千仞眼看对方身形消失,放松下来,静心冥想··我一生中最平静的日子,是在南央城·那时我还没有修为,你年龄还小,懂事又孝顺。
朋友们靠摆摊卖画、收保护费为生·我在宁复还的面馆的当伙计,生活虽然很忙很累,但过得有盼头,也知足……·他后来有许多纵情潇洒的好时光,但要说平静,到底是在柳烟路老巷最平静。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程千仞回到了小院··矮墙破屋、树下桌椅,都是旧日模样··他在那张和弟弟、朋友们吃饭的桌子边坐下··初春,树荫繁茂,禽鸟唧唧喳喳。
这里时间流速缓慢,紧迫压力和躁郁感消退··忽听见有人说:“忘记来路·”·程千仞站起身,开始洒扫庭院,打水生火,洗菜切菜··吃饭、沐浴、睡觉,第二天开始练剑。
他没有用真元,单纯、认真地练剑·从日出到月落··春去冬来、年复一年··他感受不到疲累,渐渐感受不到时间流逝,进入某种空茫、玄妙的状态中。
仿佛只有他、只有手中神鬼辟易是真实存在的··“忘记剑·”那道声音说··“忘记这套剑诀的传奇历史,忘记多少伟大人物修习过它,忘记师父的教导指引,忘记招式。
把剑融入天地,将自己融入剑中·”·“练剑千万遍,然后忘记剑·”·***·程千仞闭关突破的消息,到底还是传了出去··众弟子兴高采烈,杀鸡宰鸭。
开山大典上,剑阁将有一位大乘强者坐镇,以程山主精深剑术,论战力,或许可与圣人相当·加上澹山剑阵助威,如虎添翼··南渊弟子更兴奋:“这不是胡说,想当年程院长还是破障境,就能在太液池边,接下院判楚岚川的刀。
厉不厉害”·热闹气氛没有持续半日,在长老们的叹息声中,欢呼化作一片死寂··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不是突破大乘,突破剑阁历史上、最年轻的大乘境界纪录。
以程千仞的年纪,这是要突破人族修行速度的极限··怀清后悔不迭:“我不该告诉大家·”·怀明声音颤抖:“山主天纵之才,能为常人不能之事,定然创造奇迹。”
距离下月初三开山大典,只有六天··一众长老对此忧心忡忡:“若是来不及……”·程千仞走了一招险棋,成,则号令天下宗门,败,则入万劫不复深渊。
傅克己抱着剑,平静道:“那便来不及罢·”·***·“……我原来是个木匠,后来打仗了,三天两头征兵,村里又遭了涝,没收成,大家都去参军混饷银,我也跟着参军。
排头兵,能活下来领双饷,打着打着,一起参军的,死的只剩我一个,我就升到百夫长了·我琢磨着,我这运气不错,说不准还能活,还能升··就不知道等我回去,我那婆娘还在不在。
唉,现在少了两根指头,回去也当不成木匠了……林大夫,我听说您是个修行者,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林渡之:“按时敷药,伤口避水。”
他多日未眠,眉眼间显出淡淡疲倦:“下一个·”·话多的百夫长连忙道谢,起身走了,一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老者坐下··林渡之想,野心勃勃、改变世界的大人物太少,世上大多是这般普通人。
乱世沉浮,被某些人一挥手、一句话之间决定生死命运··他们不关心谁坐江山,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吃饱喝足·从前是裁缝、厨子、农民,打仗之后是灾民、流民、兵卒。
离开顾雪绛后,林渡之在世间行走,治病救人·不分男女老幼,是贫是富,不管他们属于哪支军队,站在什么立场··他只是想救人,这就是他想做的事。
很多人说他慈悲心肠,叫他活菩萨·林渡之每次都认真地纠正对方,不要这么叫··“林大夫,您是个修行者,那什么剑阁,什么开山大典,您去吗”·“我不去。”
难民压低声音:“那就好,您可别去,小心伤着·听说又要乱了·到时候山上打起来,动静肯定不小·”·林渡之面露疑惑··“您没听说吗,程千仞突破失败了。”
他抓药的手停下,摇头道:“我不信·”·说完继续抓药,不再言语··程千仞出关,甚至比预定时间早一天··初春夜空晴朗,明月如钩。
没有清光烟霞、瑞兽祥云、泠泠仙音·剑阁上空毫无动静··天象未变,意味着程千仞突破失败·人们都这样说··消息又被有心人宣扬,半日传遍大陆。
他名声太盛,上至修行界,下至市井街边、村头井口,传的沸沸扬扬··突破失败非同小可,不出意外,他将一辈子停留在小乘境·就算他得了机缘,能养好伤势,重塑道心,第二次冲击关隘,也是数十年之后的事了。
这些年他与多少人结仇结怨,再觅转机、再攀大道希望渺茫··一代天才人物,如明星冉冉升起,终似流星划过夜空,只剩一声叹息··“贪功冒进,到底还是太年轻。”
抑或是怨毒、畅快的咒骂:“- xing -情狂傲,目中无人者,得今日报应,咎由自取”· · ·第97章 安危谁与共 风雨敬同舟·程千仞虽然拒绝搬去隐仙岩, 由剑阁诸位强者守关护法, 但傅克己与一众长老不敢大意,始终关注着澹山后山。
修行者突破大乘时, 沟通天地, 必使风云变幻·或祥云化瑞兽, 清光普照,或- yin -云汇聚, 狂风卷地·人们远观天象, 便知他心意是宁和还是暴戾,情况是凶是吉。
若不能沟通天地, 天象自然不会变化··“他出来了·你们可以去看他·如果他不愿出来见人, 便趁早散了·”·即使考虑过突破失败的可能, 傅克己仍一时间难以接受。
想来程千仞一定更痛苦·顾忌对方自尊心,他没有和剑阁弟子、南渊学生们一起去··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他决定单独去··众弟子提着灯笼、举着火把,向澹山后山聚集。
火光在山道上蜿蜒,如一条条星河··山上春日来迟, 夜间寒风呼啸, 吹得他们衣袍猎猎作响··临近后山, 人群中响起低低啜泣声··“突破失败必然损伤根基,山主为了剑阁,竟然走到这一步。
不然以他的天资,稳扎稳打,早晚有一日超凡入圣,何至于此苍天不公”·程千仞出关了, 尚不知山外人如何说他··他推开窗户,眼看墨蓝苍穹,弯月如钩。
视野尽头群山与天幕相接,山峦轮廓延绵起伏,笼着淡淡清辉,气象壮阔··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梦醒之后,眼中世界与原先看到的截然不同。
神清气爽,豁然开朗··他回头道:“谢谢你·”·这次突破如此顺利,水到渠成,瞒天过海,对亏朝歌阙帮忙··“不客气·恭喜你更上一层楼。”
程千仞笑了笑,心防消解些许··稍时,他听见外面动静,放出神识感知··院门外来了些人,从四面八方越聚越多,却不敲门,只是等候·半夜匆匆赶来,不知出了什么急事。
“我先去看看·”·他这回没有让朝歌阙避一避·大概是笃信对方靠谱,不会被人察觉··门打开,怀清怀明站在小院门口··“山主。
您出关了”·或许夜里太冷,他听见两人声音颤抖,像要哭一样··“您还好吗”·程千仞笑道:“我很好,万事顺利。
多谢你们关心,夜深露重,快回去吧·”·两人听见他笑,心想山主明明难受,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反来安慰他们·一时哭得更伤心了··怀清哽咽道:“苍天不公”·两人向一旁让开。
他们身后,人群站满山坡,一片灯笼火把在夜风中燃烧,如漫漫星海闪烁,直到视野尽头··程千仞震惊··怀清怀明一撩衣摆,单膝跪地,抱拳道:“愿与山主共进退”·众弟子齐声道:“我等誓与山主共进退”·声遏行云,惊起林间飞鸟。
“起来,快起来·”·程千仞怔然,想起一行人闯出慈恩寺,云船上的情景历历在目·那时他不愿意做山主,如今却是心甘情愿,再不后悔··悲壮气氛令人热血澎湃:“安危谁与共,风雨敬同舟”·他走入人群,看着那些坚毅面容,含泪眼眸,与他们握手,拍他们肩膀,泪- shi -眼眶……·不对,我成功突破了。
咱大家伙回去吃鸡啊,干嘛大冷天半夜演这个··“你们听我说,大家关心我,我非常感谢,我这次成功突破,必让开山大典顺利举行……”·弟子们还是呜呜地哭:“我等誓死保护山主”·程千仞:“……”·他发现气氛收不住。
剑阁弟子某些方面特别一根筋,认准一件事很难改··以前傅克己指着他说,让他做山主,弟子们就哗啦啦跪一片,不听他拒绝·现在他说自己突破成功,万事大吉,他们还是不信。
怀清抹去眼泪:“不能再打扰山主了,您好好休息·”·怀明:“务必保重身体·”·程千仞:“……你们也好好休息。
明天多吃点·”·他送别众人,回到小院,长舒一口气··花窗里亮着一点暖黄色烛光··程千仞突然庆幸,以他们的修为大可通宵看书或练剑,否则今晚谁睡主卧,谁睡偏房·他关上房门,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个傅克己,你多小心他。”
程千仞怔了怔:“什么意思”·“他最初请你做山主,是为化解剑阁之危·”朝歌阙见他还不明白,耐心解释道,“如果你真的突破失败,将使剑阁陷入更糟困境。
他一心只有门派荣辱,如何不怨你”·程千仞:“你多虑了·老傅不是那种人·就算我失败,他也不会说什么,就像其他弟子,不会因此鄙薄我、责难我。
他刚才没来,肯定因为有事要忙·”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见江山+番外 by 好大一卷卫生纸(下)(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