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江山+番外 by 好大一卷卫生纸(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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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山+番外 by 好大一卷卫生纸(下)(3)
·朝歌阙沉默片刻,轻声嗤笑:“你二人恰如剑阁双璧,肝胆相照·”·程千仞没仔细揣摩他语气,点点头:“嗯”·朝歌阙哗啦翻过一页书。
程千仞才反应过来,‘剑阁双璧’可不是好词,看宁复还和宋觉非什么下场……但他以为,自己与朝歌阙关系已经缓和,于是很直男地没有多想。
后来傅克己与邱北来看他,已是第二日辰时,他们坐在小院说了些话··同一时刻,山门开启,山下聚集的八方来客陆续上山,被安排住进客院··时值乱世,众说纷纭。
剑阁烟山精锐弟子远赴白雪关,澹山山主程千仞突破失败,战力折损,傅克己独木难支·却早已宣布举行开山大典,开弓没有回头箭,覆水难收不外如是··多方倾轧,风雨飘摇。
强敌环伺,无人独当一面··“法器、灵脉、宗门祖辈基业,经过这一遭,能不能守住”·相比外界,剑阁里的气氛更显平静、肃穆。
每个人脸上不见惶恐,每件事按计划施行,有条不紊·不管客人们怀着怎样的心思上山,主人总该招待周全··程千仞出关后,请教过朝歌阙如何穿戴那套厚重、繁复的礼服,好不容易学会,怀清怀明却带了一套崭新的给他。
“山主,这一身窄腰窄袖,绣满符文,结实又利落,打架不累赘·”·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天色未明,朝歌阙为他整理衣领,抹去最后一道微小褶皱:·“安心,我就在这里。
如果来了你应付不了的人,我会传音给你·”·“好·”程千仞点头,忽然回过神,无奈笑道:“我不紧张,也不害怕·”·哥是见过世面的人。
朝歌阙:“行了,去吧·”·程千仞穿着一丝不苟的礼服出门了··仪仗队数百人,有人持鹤羽扇翣、有人举华盖·多而不乱,旁而不杂。
开山大典,先要祭拜天地、再去宗祠祭拜山门前辈·他看到了秋暝真人的牌位,又想起院子篱笆边,天天路过的小土包··程千仞只管跟着傅克己·傅山主上香他上香,傅山主鞠躬他鞠躬,然后听众人念诵道经、撞响古钟。
礼乐恢弘,仪式漫长·剑阁众人却没有丝毫急躁,因为仪典结束后,便该开始晚宴,招待来宾·宴会上,他们需要显得足够镇定、沉稳··云顶大殿开阔,殿内列席整齐,高朋满座。
各派掌门长老互相见礼,低声寒暄,人们笑得一团和气,气氛热闹轻松··“哐·”·殿门裹挟夜风打开··众人向门外看,殿内招待宾客的剑阁弟子一齐行礼:“恭迎山主——”·程千仞与傅克己入殿,身后跟着十余位剑阁长老。
“你看他气息雄浑,不知灌了多少灵药强撑·”·“不过是强弩之末,能撑到几时·”·程千仞收回神识,不再听这些自以为隐秘的私语。
宾客打量着他,他也打量宾客,多半是‘老朋友’··白云观的四位老道,身穿灰色道袍,手拿拂尘·山海宗五人身着深蓝色裋褐,头戴高冠。
穿杏黄僧衣拿禅杖的和尚们来自慈恩寺,为首高僧是监院慧德,他也熟悉得很··还有清荷派威严老妇、流霞派灵修、扶松派上人等等··他的目光落在殿西第一排坐席。
按宾客名单,那两方人马,应是代表两位反王来参加开山大典的··青州王代表是一位白衫年轻人,坐在一众长老掌门之间,笑意从容,毫不显轻浮骄傲·程千仞觉得,此人- xing -情像原下索几分,才得这般重用。
安山王代表是一位褐色绸衣老者,双目神光湛然,有皇族威仪,据说是王府大供奉·身边人对他低眉垂眼,尊敬至极··程千仞多看了那老者一眼,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却直觉不妙。
此人或许有意收敛威压,隐藏境界··朝歌阙想做什么,或者想让他做什么,是否将在这场晚宴有动作今夜八方来客,变数太多,如何保证事必能成·他进殿门短短几息,心思电转,将众人一览无余,已与傅克己走到大殿尽头,玉砌高阶前。
按仪轨和惯例,他二人端坐高阶上首座,剑阁弟子侍立阶下·宾客殿中饮酒祝词··各居其位,方可宾主皆欢··两位山主下一刻便要举步登阶··“慢”·程千仞心道果然,客人们干坐着等了半日,看似和乐,早已没了耐心。
他转过身·· · ·第98章 迟来的冬至问候┃假作真时真亦假·“程山主年轻有为, 应是剑阁历史上最年轻的山主罢·今天剑阁重新开山, 大喜的日子,我们都来贺一贺你啊。”
手持拂尘的白云观老道行了一礼··程千仞还礼, 笑了笑:“观主客气·请坐·”·老道没有坐, 只向一旁退开两步··“山海宗也来贺程山主”·陆续有人从坐席间站起, 走到大殿正中,站在程千仞面前。
大家说着祝词, 程千仞依次还礼道谢·这幅场面热闹喜庆, 教人挑不出差错··但它不该出现在这里··殿内侍候的剑阁弟子面色凝重·傅克己微微皱眉。
这里是剑阁··他们不该站在大殿中央·要说话,也该剑阁山主先开口··程千仞似是知道傅克己想什么, 回头看了他一眼, 微微摇头··老僧慧德最后一个道贺, 与程千仞互相见礼,转而发问:·“开山大典的仪式已经完成,贺也贺过了。
今天晚宴,大家都是为签订盟约, 共同抵御魔族而来, 是吗”·众人闻琴音知雅意, 纷纷应是··“大师说的不错”·“老朽特意带来门派中最善文辞笔墨的长老,好将今夜盛会,编入我派史册。”
气氛发生微妙变化··白云观老道一扫拂尘:“既然是共襄盛举,总不能变成剑阁的一言堂·”他指了指玉砌高阶:“同在殿中,两位山主何必坐的那么远”·程千仞面色平静,怀清却忍不住喝道:“过去数百年, 一贯如此,诸位今夜才觉得不习惯”·“贫道在跟程山主说话,你算什么东西”·怀清伶牙俐齿,正要回他‘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跟程山主说话’,被程千仞一个手势拦下,当即低头退到一旁。
慧德见状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他笑声中带着扬眉吐气、报仇雪耻的意味,“从前的澹山山主胸怀磊落,德行高洁,诸位同道当然心甘情愿听他号令。
至于程施主,年轻气盛嘛·”·“何止气盛,他凶恶嗜杀,这几年大家有目共睹,难道现在做了山主,从前事就一笔勾销,便可为天下表率”·“怎么可能,就像当年宁复还杀师证道,难道现在还能回来做山主有些事情,一旦做了,总要给个说法……”·宁复还算剑阁荣耀历史上的刺眼‘污点’,这般情景,当然少不了提他一句。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在山主示意下,剑阁方面的沉默忍耐,像一种无声退让·使众人愈加有恃无恐,言辞犀利··程千仞却有点失望,因为他们太没新意,说来说去,还是那一套。
若有人光明正大地喊一句,‘权威属于强者,你修为不够,不配制定规则’,这次沟通效率还能高点··偏要翻出道德、大义、以及旧账··于是第二次听到宁复还时,程千仞淡淡道:“这关我什么事。”
慧德面色微变··慈恩寺里,此人姿态张狂,态度强硬,放话‘宁复还与人结下的恩怨,尽管找我了断·’·现在一开口就撇清关系,看来突破失败,果然使他修为大损,不得不服软。
谁知程千仞忽然笑了:“你们这么喜欢扯上他,不如我替你们问问他·”·众人惊诧,以至于一瞬间安静··只见程千仞快走两步,对殿外苍茫夜空喊道:“宁复还,你在不在”·一片哗然。
“嗤,老朽还当是什么,原来程山主故技重施,又用这一招胡搅蛮缠·”·那些参加过慈恩寺之战的人神色嘲讽··剑阁弟子搞不清楚状况,面面相觑。
那边程千仞继续大喊:“你要是来了,就出来见我”·人们盯着他,嘲讽中带点戒备,像看神经病··他在未明城的春风里问,春风不说话。
被人写进市井话本,只留下一句‘不改青山不解恨’··他在慈恩寺的冬夜里问,冬夜不说话·恰逢顾二与林鹿进门,才不至于让他太尴尬··直到今天,他对着剑阁莽莽群山,又问了一遍。
空山开阔,天地烛明··一片雪花飘落··落在殿顶金色的琉璃瓦上,顷刻消融,留下一点水迹,如晶莹露珠··露水被风吹散,竟显出一道微小剑痕。
像小姑娘浅浅的指甲印,没有人看到··殿内气氛僵化,争执不断升温·话里话外,说程千仞一无德行,二无神通,如何承担天下之责··“程山主不言不语,是什么意思……啊”·说话的人是扶松派掌门,他恰好面向大殿外,忽觉一点凉意落在脸颊。
紧接着刺痛袭来,一道血痕自他面庞划过··洁白雪花中,竟有锋锐剑意··细碎的破风声响起,密密麻麻··是无形剑气纵横,割裂空气··人们转头,眼睁睁看见,夜空千万片雪花飘落·时至初春,本不该下雪。
场间忽然彻底寂静··众人屏息盯着那道黑影·天地间只有雪落的声音··黑影从昏暗风雪中走来,踏进光明··一瞬间,短促的尖叫声响起:“啊”·仿佛活见鬼。
那是一位容貌英俊的中年男子,胡茬青黑,布衣陈旧,姿态疏懒··他像走了很远的路,欺山赶海,风尘仆仆,神色疲惫不耐··“喊什么,这不是来了吗。”
他对程千仞说道··明亮、辉煌的映雪剑拿在他手上,剑尖指地·殿中幽幽烛光照着他的脸··群雄惊惧,忙不迭后退··案几翻倒,美酒泼洒,烛台掉落熄灭。
宁复还·他没有死,剑阁风雨飘摇时,他又回来了,带着他的剑··人如其名,生当复来还··“东家……”·宁复还挑眉:“怎么,你二人默许突破失败的谣言天下流传,不就是为了引我出现”·程千仞没有否认:“我想见你。”
“见我干什么看我又变帅了吗”·宁复还说了句笑话,但程千仞没有笑··于是宁复还也不笑了。
他不笑时,显得冷漠孤寂,恰如其剑··剑阁弟子面对昔日杀师叛山的叛徒,心情复杂··“铮”·几人率先拔剑·越来越多的人拔剑。
宁复还视线扫过场间:“我不来,惦记我,我来了,又怕我·叶公好龙啊·”·程千仞摆摆手,示意众弟子退下··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宁复还,他开始觉得自己错了。
他突然意识到,不管这个人近几年是去卖汤面还是卖馄饨,当他回到群山之巅,剑还是那把剑,人还是那个人··宁复还指了指高阶:“剑阁要坐最高的位置,谁不同意”·扶松派掌门捂着流血的面颊,跌跌撞撞站起身:“凭什么,我不——”·硕大血花炸开·一道雪亮的光芒当胸穿过,他话音戛然而至,喉头发出‘咯咯’声响,轰然倒地,鲜血四溢。
没有人看见宁复还出手,只看到琉璃砖上的尸体和冰霜··傅克己脸色苍白:“他控制了剑阁大阵·”·他在对程千仞说话,声音不高,然而全场死寂,每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想来也是,宁复还天资卓绝,未叛山时,最得秋暝倚重,他的本事手段、对大阵的掌控程度,远非如今的傅克己能比··事情发生太快,很多人来不及思考,只听那人道:“你不同意,只能说明,你不适合做掌门。”
他对一位跌坐在尸体旁,颤抖着挪动后退的扶松派长老说:“我看你不错,你要是同意,你来当掌门·”·宁复还提着长剑在殿中巡视:“哪位掌门还不同意哪位长老同意哪位长老想做掌门”·“大家别中了这邪魔的离间之计”慧德以禅杖柱地:“我等敢上山赴宴,就不怕你,现在千千万万门派弟子聚在山下等候。
难道你能杀了我们所有人魔军压境,人族危难当前,你敢做千古罪人”·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众人警醒,对邪魔怒目而视。
“有种杀了我们所有人你敢吗”·宁复还看着他们,脸上浮现出一丝怜悯的笑意:·“为何如此愚蠢我连自己师父都敢杀,你们说呢”·喧嚣骤静,殿外风雪呼啸,殿内寒彻骨髓。
按正常人的思维,总该纸上和谈讲条件,权衡利弊·程千仞突破失败,剑阁式微,那便让出第一宗门的位置,贡献些法器神兵、割让几条灵石脉矿··没人想来打打杀杀,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那样得不到大好处··正常人如此,自古一贯如此··但此时掌控局面的不是正常人,他是弑师证道宁复还··傅克己失去大阵控制权,摇头道:“你行事不正。”
宁复还冷眼看他:“剑阁一贯如此行事·当年什么地位传到你们手里,落魄到这种地步滚一边去,毛头小子,这没你说话的份儿”·他又问了一遍:“现在,谁还不同意”·低沉声音在空阔大殿回响。
“我不同意·”·“如果你真的要- cao -控剑阁阵法,杀死每个反对你的人,那么,我不同意·”·宁复还眯着眼睛,看向出声的人。
所有人随他目光看去··那人还在说话,简直不知死活··“看来我只能对你拔剑了·我不动澹山剑阵,你不动护山大阵,映雪剑对神鬼辟易,怎么样宁师兄,东家。”
形势陡转,众人震惊无语·· · ·第99章 一场相见,争如不见·狂风卷雪, 从一片漆黑的殿外灌进来, 一座座金枝烛台火光摇曳··众宾客神色各异,仇恨、恐惧、痛悔、猜疑交织成巨大的- yin -影罗网, 将他们笼罩其中。
半个时辰前, 如果他们知道程千仞突破成功, 只会压下满腔怨愤不平,设法探究他真实修为如何, 突破是真是假·现在看见程千仞有意阻拦宁复还, 却恨不得他立刻超凡入圣。
宁复还少时以桀骜不驯、离经叛道出名,却得师父宠爱, 修行界敢怒不敢言·谁知后来他为了得证大道, 竟能将养大他的师父一剑杀了, 二十多年过去,他带着神鬼辟易亡命天涯,神挡杀神,映雪剑下白骨成堆。
比起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狂徒, 程千仞出身南渊学院, 起码讲道理, 傅克己虽然冷傲,起码正派··都是好人··“这把剑,是我送给你的·”宁复还目光落在程千仞腰间:“这山主令也是我给你的。
凭你,也配向我出手”·他语气淡淡,并不如何震怒,却令众人心惊胆寒··程千仞垂眼道:“赠剑之义, 恩同再造。”
“程山主,万不可、万不可被这邪魔拿捏住,神兵通灵,能者居之非他赠你,命中注定你该得此剑”·喊话的人半边身子站在殿内金柱后,声音却慷慨无畏。
“是了,程山主乃天命所归”·众人纷纷应和,慧德沉默,以示默认·慈恩寺里‘德行有亏,不配神兵’的程院长不复存在,变成了大家寄托生命希望的程山主。
程千仞心中躁郁,气息节节攀升··宁复还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忽而仰头大笑··苍茫夜空下,风雪更急,一道凌冽电光劈开昏昏大殿·神鬼辟易出鞘·跃动烛火被纵横剑气压下,场间漆黑一息。
就在这一瞬间,程千仞已纵身飞掠·“铮”·两剑相击,磅礴真元似汹涌浪潮,掀飞一排玉案,众人召出法器,仓皇抵挡。
须臾间烛光复明,却不见两人身形,只听头顶‘轰’地一声巨响,瓦砾梁木炸裂,碎片簌簌,烟尘漫天··高阔殿顶破开大洞,两道雪亮剑光追袭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冷风呜咽,伴随白雪与星光从巨大缺口中倾泻下来,如银河垂落··人们站在一地狼藉中,小心应付周遭残留剑气·雪花美丽,却使得人心惶惶··有人醒过神,猛然回头:“傅山主,我,敝派想下山。”
傅克己抱剑而立,一众剑阁弟子聚在他身后··“剑阁大阵仍在宁复还手中,尔等生死在他一念之间·你可以试试·”·他稍加停顿,补充道:“大家都会感谢你的。”
那人不再说话·没人愿意第一个尝试,以身犯险,为别人铺路试水··傅克己目光落在殿西某角落··纵使宁复还突然出现,形势激变,程千仞也没有一刻放松对那里的关注,甚至赶在拔剑之前,传音给他,嘱咐他留意。
代表反王的两方人马,不知何时退至人群背后,几乎没有动静传出·比起兵荒马乱的各大宗门,他们坐在角落- yin -影里,显得尤为镇定、低调··远处时而传来闷雷般的爆炸声,应是剑气所至,山石崩摧,飞瀑倒灌。
听着这些声音,众人更觉时间漫长,风寒彻骨··“傅山主,您觉得,程山主会胜吗”·“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傅克己微感不耐,吐出两个字:“祈祷。”
***·冰冷剑刃忽至颈边,一缕发丝断裂风中,宁复还歪头笑笑:“真想杀我”·程千仞如梦初醒,怔怔地收剑:“前夜才突破,剑既出鞘,控制不好。”
漫天交织的剑气倏忽消散··他们站在崖边看云··风骤雪急,茫茫云海被狂风吹动,从悬崖边坠落,向谷底俯冲,如天河倾泻,无声地在山石间激荡飞溅。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观云崖,剑阁最高处,手可摘星辰··云瀑飞流,天地胜景··“这里还是老样子·”宁复还感叹道:“你也长大了。”
他语气像一位远行归来的父亲,让程千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想干什么”·程千仞以为,宁复还既然愿意现身,必知他用意。
然而对方一来就抢阵、杀人,使局面失控··宁复还:“你站过这么高吗”·程千仞稍加回忆:“我去过南渊藏书楼顶层,比这里高。”
他们遥望云顶大殿,奔涌夜云中,远处重阁殿宇不过是几丛光点··“你站在这个位置,不能与人比谁的剑更快、谁的修为更高深,要比谁的目光更长远,谁的心意更坚定。”
程千仞:“我不太明白·”·“居高临下,人们怕你、敬你,不够·还要让他们感激你,觉得不能没有你·”·“现在你回去,那些人会想,程千仞做山主太好了。
他能赶走宁复还,有他在,那个邪魔就不会回来·你的敌人和朋友,从此都更信服你·你才算彻底坐稳了剑阁山主的位子·”宁复还语重心长,“杀人可以震慑人心,但今夜,你要主持结盟。”
程千仞知道他是对的·却见不得他一副苦心孤诣、舍己为人的慈父模样,没由来生出一点怒气:“如果这场戏演不下去,有人振臂一呼,不惜一死,你怎么办”·“你去过藏书楼顶层,应是见过南央阵法。
除了魔族居住的雪域,大陆上几处重要大阵,都有两用,一为御敌,二为自毁·只要我乐意,可以让剑阁千万条灵气线爆炸,山上山下全炸飞上天,一只鸡也活不了。
他们在云顶大殿,他们的弟子在山下等候,活的长、见识广、牵挂多的人,总要为自家宗门想想·”·程千仞蹙眉回忆,除了大阵,胡易知还讲过连通其间的空间通道。
自己四海游历时,估算出六处大阵,也设想过如线串珠,大陆阵法同时开启的情景……·只听宁复还笑道:“若有人太愚钝,想不到这一层,我真的会杀了所有、反对我的人。
你呢,你怎么办”·“那我真的会拦你,不管付出什么代价·”程千仞知道他没有说笑,认真道:“你既已叛山,背锅的事轮不到你。
如果一定要杀人,我来杀,不要- cao -纵剑阁大阵;如果一定要做千古罪人,我来做·”·宁复还没说话··程千仞以为他想不明白,补充道:“你可以理解为,这是我作为山主的责任。”
宁复还忽然猛拍他肩膀,大笑:“哈哈哈哈好伙计当年雇你才三两银子,划算”·“傻东家”程千仞拂开他的手:“到底是谁杀师”·宁复还笑意稍敛。
程千仞:“我读过秋暝真人的札记·”·宁复还:“来,我把一切告诉你·”·他们从崖边跃下,在山岭云雾间飞掠,来到澹山后山。
薄雪铺满山坡,宁复还看到旧日小院、篱笆、草庐、老槐树··“你看·”·程千仞顺他指引来到树下,见树干上两排刀刻痕迹,一道比一道高,年岁久了,刻痕周边凸起。
最上方几个刻字,依稀可辨认:‘小非高一点’··往日场景浮现眼前,两个孩子挺胸抬头比身高,一位白衣道人在树干刻字··宁复还抚摸刻痕,声音微哑。
“分明我更高,师父却说觉非高·小时候师父总偏宠师弟,我以为是他天资聪明,我较为愚笨的缘故·后来才知道,师弟幼时孤苦,没少受人欺负,他聪颖早慧,修行又肯下苦工,师父耐心教他,虽喜欢他进境神速,却也怕他心里有恨,偏激执拗,误入歧途……”·“师父教我们铸了两柄剑。
一柄凛霜,一柄映雪,意在不畏艰险,守望相助,凌霜知劲节,负雪见贞心,可谓用心良苦·那年我们剑法初成,要下山游历,师父算了一卦,却不提解卦,只叮嘱我照看师弟。
现在想来,是卦象不好,他才不说·”·程千仞渐渐听得入神··两个少年佩剑下山,见世面,交朋友,剑斩不平··‘剑阁双璧’名扬四海。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候·胸有沟壑,意气风发··宋觉非自知- xing -格有缺陷,习惯在外人面前伪装隐藏,加上宁复还背后替他收拾烂摊子、背黑锅,久而久之,世人皆知宋觉非君子仁义,高洁正直,宁复还洒脱不羁,离经叛道。
然而世事难料,早年欺辱过宋觉非的仇家怕遭报复,议定先下手为强,设局引宋觉非自投罗网,担心他不来,谎称抓了他师兄··恰逢那夜宁复还在花街柳巷与朋友喝酒,酩酊大醉,宋觉非寻不到他人影,单剑赴约,中人圈套。
苦战力竭,却撑着一口气临阵突破,仇家胆寒,放他离他·他不走,定要对方交出宁复还,更不信对方说辞,以为师兄已遭不测……·待宁复还赶去,已经迟了,宋觉非站在尸山血海中,双目赤红,以剑撑地,看见他叫了一声‘师兄’,才肯闭眼倒下。
宁复还在满地尸体边蘸血留书:“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宁复还讨债杀人·”·然后抱起师弟,日夜兼程赶回剑阁,跪在师父身前··秋暝把过脉,一声叹息。
“你师弟已经走火入魔·我先为他梳理体内暴动真元,保住他- xing -命·你去门外看着,小非这件事,最好先不要让旁人知晓·”·宁复还连声答应。
走火入魔的人危险至极,但从小到大,师父在他心中无所不能··两天两夜之后,秋暝走出房门,脸色苍白,跌坐在台阶上··宁复还忽然心生恐慌,跪倒在地。
秋暝只说了两句话:“他不记得,别告诉他,我不怪他,你也别怪他·好好过·”·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话音方落,胸口剑伤再抑制不住,血流如注。
他闭上眼,溘然长逝··原来最后关头,宋觉非暴起发狂,秋暝全神贯注输送灵气,毫无防备,被他一剑穿心··宁复还抱着师父遗体,茫然落泪,为什么会这样·现在我该做什么要不要杀了师弟,然后自杀·最后他走进房间,擦掉凛霜剑上血迹,为宋觉非整理发冠,换上干净的衣服。
守着他醒来··“师父说了,不怪你·你练剑时偷懒,是受我诱惑,你溜下山喝酒,也是受我怂恿·你在外面与人结怨,挨骂的也是我·你看,从小我就替你背锅,倒也不多这一次。”
“这次你来恨我,不要恨自己·”·宋觉非清醒后,果然不记得走火入魔,记忆停留在单剑赴约前··“我要离开这里了·把澹山交到你手上,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宁复还扶他起身喝水,淡淡道:“我刚才杀了师父·”·宋觉非怔怔地看着他,神色茫然:·“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师兄……”·“师父境界高深,高山仰止,我从小被他说资质愚钝。
便觉得自己永远无法超越他·”宁复还面容冷漠,声色陡厉:“这等修行心障,如何突破唯有,杀师证道”·宋觉非推开他向外跑,院中鲜血和尸体撞入眼帘。
宁复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师父没有还手,否则我也杀不了他·他愿意牺牲自己,助我得道·我们师徒求仁得仁,你就想开点吧,师弟·”·“我杀了你”宋觉非豁然拔剑,双目通红,仰天长啸:“你不是人我杀了你——”·宁复还杀师证道,将他师弟宋觉非刺激得走火入魔。
澹山一脉毁在他一人手里··这个故事若要细讲,可以讲得很长·但由当事人口述,半柱香便说完前因后果··程千仞看着树干刻痕:“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他一无所知,恨你怨你还想杀你。
值得吗我不懂·”·宁复还轻嗤一声:“你又没有师弟,懂个屁·当好你的山主·”·程千仞看他神色得意,仿佛在说‘有些人表面风风光光,背地里连个师弟也没有。
’不由小声嘟囔:“我有弟弟,以前·”·宁复还笑笑:“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想做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丈夫·后来发现,做英雄容易,看护好身边人,难。”
程千仞沉默··他现在是澹山之主,熟读秋暝的札记,学了秋暝的道法,继承秋暝衣钵和满山遗产,如果宁复还真的杀了秋暝,他要向宁复还讨个说法··反之,如果人不是宁复还杀的,他要替宁复还讨个说法。
当着天下宗门的面,解开真相,使其重回剑阁,不再受世人污蔑唾弃··一切的前提是,他要见到宁复还··他见到了,却觉得自己错了··宁复还既不在意声名,也不在意旧怨。
杀师证道是虚妄,沉冤昭雪却多余··这一场相见,争如不见··程千仞心里有点难受:“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我师弟两次施展血遁,先双腿残废,后双目失明,用神识只能看见人影,看不清众生五官面貌。
我编了个假身份接近他,照顾他起居,给他烧暖炉、推轮椅、煮馄饨吃,没事就陪他一起骂骂宁复还王八蛋·我来之前,还是他给我施针续武脉,叮嘱我早点回去……”·宁复还摆摆手:“总得来说,我过得比你好。
这事儿我就告诉你一个人,你别宣扬出去,要让他知道我就是宁复还,他得杀我祖宗十八辈·”·程千仞目瞪口呆,不知该说什么··转念一想,宋觉非何等聪明,真能被宁复还骗住·‘吱呀’一声,短暂沉默被打破。
两人回头,低矮篱笆间,小院木门无风自开··宁复还陡然警醒:“谁”·小院中有人,气息分毫不露,他竟也没察觉。
“没事没事·”程千仞赶忙去拦,他以为自己和宁复还站在这里说话,打扰到了朝歌阙:“我的一个……皇都来的朋友·”·木门‘哐当’关上,门板震了震。
宁复还没计较:“你心里有数就好·我走了·你回去吧·”·宋觉非一个双腿残废的盲人独自在家,他不放心··程千仞微感不舍,东家不像其他朋友,只要在世间行走,总有相见一日。
今夜一别,他们再见遥遥无期··“这就走还想向你再学点东西·”·宁复还拍他肩膀:“你不习惯当一个大人物,没关系,慢慢来。
云顶大殿里那些人,说话动不动就是天下啊,江山啊,大义啊,实际连碗面都不会煮·你别学·不如我传你八字要诀一定再无烦恼”·程千仞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南渊马场上,少年意气之争,顾雪绛便说过类似的话——‘八字要诀,百战百胜’··果然,宁复还说:“问心无愧,老子高兴·”·说完他就走了,不知去向哪里,不知去做什么。
来时清风两袖,去时两袖清风··手握长剑,衣袂翻飞,消失在万家灯火不能照亮的夜色中·· · ·第100章 他看着人间·风雪停歇, 星河愈发明亮。
程千仞想起南央城小面馆, 那个春寒料峭的晚上,他已记不清自己流了多少血, 受过多重的伤··只记得宋觉非坐在轮椅上叫宁复还‘师兄’, 墨发朱唇, 容貌秾丽,艳极生哀。
他向云顶大殿方向走去, 路过小院篱笆时, 脚步一顿,抬手敲了敲门··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方才宁复还说‘这事儿我就告诉你一个人’, 朝歌阙应该是听到了, 所以让门打开, 示意他们这里还有别人。
表达‘我无意窃听你们说话,我原本就在’··但东家大大咧咧不讲究,明显没体会到这层意思··程千仞想了想说:“早点休息·”·只有四个字。
自与朝歌阙重逢,他说过抱歉, 说过谢谢·此时此夜, 百感交集, 突然放下戒备,第一次说关心··等候片刻,院里没有动静传出·程千仞暗笑,对方不用休息,是自己昏头,讲话毫无用处又不合时宜。
云顶大殿灯火通明, 雪已经停了,压在众人心头、遮天盖地的大网被撕开,映雪剑带来的恐惧- yin -影终于渐渐消散··程千仞在山海般的惊叹、感谢与赞美声中走向高阶,又成了力挽狂澜、气度沉稳的澹山山主。
事实上,当朝歌阙听见‘我的一个皇都来的朋友’,便不愿再听,动身离开小院·程千仞所说那四个字,他不曾知道··剑阁双璧的旧事充满悲剧色彩与宿命感,少年意气,中途折戟,最终逃不开天意,争不过命运,故事没有赢家,所有人一败涂地。
作为第二个听众,朝歌阙心绪平静,不像程千仞那样受触动··一方面是他感情淡薄,习惯- xing -保持理智,另一方面,他不喜欢这种故事··宁复还与宋觉非已经隐退,属于他们的时代也早已过去。
曾经沧海,尘埃落定,只要宁复还不再回来,这个世界便与他们再无干系··但他还在世间,还要与天争命,不能因为任何人或事消磨志气,动摇心意··今夜剑阁迎接八方来客,着实热闹,除了僻静后山,便是通往观云崖的山道最幽寂。
道边乱石嶙峋,密林遮蔽星光,黑魆魆一片,枯树下积雪未消··愈向高处走去,山风愈寒··朝歌阙站在崖畔··这里是剑阁最高处,程千仞和宁复还方才来过。
星辰明亮,天地开阔,浮云不能遮蔽他的视线·他看到北方皇都的摘星台、南渊学院里的藏书楼、东边朝光城的连绵城墙、西边反王盘踞的未明城,还有慈恩寺的金身大佛。
不免想起佛脚下梅庐对弈,那场没下完的棋··除过魔族居住的雪域,整片大陆,一座座雄伟的建筑拔地而起、星罗棋布··他右手握着权杖,墨色衣袍浮在风中,像洁白云海之间覆下一片- yin -云、一方夜色。
他看着人间··***·“程山主,您可是杀了那邪魔”·程千仞看向问话的人,神色冷淡··众人默不作声,那人自知失言,低头后退。
傅克己打了个手势,众剑阁弟子上前来,地面碎瓦断梁被迅速清理干净,案几归位,烛台复明,殿顶的巨大缺口,则被盖上刻有防风阵法的黑布,转眼间,一切恢复开宴之初。
殿门紧闭,寒风吹不进,仿佛那个人也再不能跨进门槛··庄严肃穆的道乐声响起来,众人入坐席间,气氛有种劫后余生的安宁喜乐··程千仞笑笑:“这是剑阁起草的结盟书,请诸位过目。
辛苦了·”·一个时辰前,他坐在这里,许多人尚不信服,现在人们看见他露出笑容,却觉得松了一口气,无比踏实、安心··天下宗门结盟,挥师东去,说来豪气,实则繁琐,各门派规模不同,出多少人力、多少物料,不能等量齐观,加上符箓、丹药、阵法各有擅长,如何人尽其职,物尽其用到了东境,是彻底服从军部指令,还是保留自调权利·若将其中问题一一商榷,效仿南渊学院投票表决,半月也难定下结果,更易节外生枝。
必须有人拍板定音,雷厉风行··剑阁久居第一宗门,统筹大事经验丰富,傅克己与众长老反复商议,拿定一套章程·程千仞出关后,傅克己找他过目,他又试探- xing -地拿给朝歌阙看,得了对方几句指点,才有今天的结盟书。
众人安静地传阅玉简、片刻后慈恩寺慧德率先表示没有异议,众掌门长老立下心血誓,请天道见证··至此,盟约接近圆满·剑阁弟子们放松些许,这一夜快该过去了,不必再动刀兵。
但程千仞依然处于高度戒备、随时可以拔剑的状态··玉简终于传到殿西,到了两方反王代表手里··白衫年轻人笑了笑:“主上的意思很简单,事关人族生死存亡,个人成败不可争在一时,自盟约成立之日起,青州休战,愿供粮草千车、灵石十万,将魔族赶回雪域,我等再来逐鹿中原”·他说罢自斟美酒,遥遥举杯,一饮而尽。
众人打量程千仞神色,只见他抚掌笑道:“好,青州王果然少年英雄,义薄云天”·赞颂声、祝酒声才纷纷响起··程千仞与傅克己对视一眼。
先前他们预料过几种可能- xing -,原下索的决定不算意外——出钱不出人·原家豢养的私兵一小半是逃难去青州的流民,虽数目庞大,论军纪战力远不如正规军,若魔族叩关时继续内战,言不正名不顺,极易影响士气。
倒不如暂时蛰伏,勤勉练兵,以图长远··便在众人共同举杯,气氛热烈时,忽然响起一声嗤笑:·“尔等愚昧庸人,竟敢称英雄·”·顺声音看去,绸衣老者坐在角落,威仪堂堂。
人们勃然变色··程千仞微微皱眉··如果没有这句话,今夜诸事接近尾声,但这句话说出口,今夜或许刚刚开始··他以为,前有青州原家主动休战,摆足了姿态,安山王即使不愿参与结盟,置身事外便罢了,明摆着出言反对,易遭天下人诟病。
要争王位坐江山,怎可尽失人心·慈恩寺老僧禅杖击地:“何出此言人族危难当头,难道你们王爷要不顾大局,逆势而行不曾为天下苍生思量”·绸衣老者淡淡瞥他一眼。
不知慧德在他眼中看到了什么,骤然失语,脸色微白··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程千仞没有说话,于是殿内寂静··老者起身,走向大殿中央··他虽然年老,身形却不佝偻。
甚至在烛光照耀下,生出几分高大、巍峨的意味··“王爷胸怀包容天地、泽及众生·”老者负手而立,傲然道,“王爷反对,是因为东征本来就是错的”·宾客哗然。
提起当今圣上,不论他现在老了如何糊涂,年轻时的功业没人能抹去·程千仞少时在南渊学习,东征中每个经典战役都被先生拿出来反复讲演·它是人族历史上的骄傲壮举,近百年深入人心,纵然宗门修行者自诩世外仙人,对皇权的敬畏不及世俗百姓,也没想过否定这一切。
此时突然有人站出来,说东征是错误,就像说太阳从西边升起,落在东边的海里··老者环顾场间:“你们可还记得,东征之前,人族过着什么样的日子”·那时没有白雪关,从朝光城到雪域边界一带,是混乱无主之地,魔族占据大半部分,天祈王朝以外的几个小部族各据一方。
战争开始,各人族部落归顺天祈,共同抵抗魔族,得胜之后,王朝修筑白雪关城墙,使生活在东边的人族再不受魔族压迫奴役··谁不知道历史··“东川蛮荒贫瘠,民不开化,损兵折将打下来,可曾给王朝带来一分好处最无用的地方,却要用最精锐的兵将去镇守,镇东军一年的军费,可抵皇都禁卫军三年,当年东征总耗费,可以修五条安国大运河。
国库的钱,还不是靠百姓缴纳赋税什么千秋功业,民脂民膏罢了·王朝的眼光不该在东边,若要开疆拓土,南海有群岛,有鲛有珠,不比东川更好”·老者缓步向前,程千仞觉得此人在与自己对话,顺着他问:“那东边怎么办让它恢复从前的样子”·“这次结盟抗魔的预计支出,和阵符师、铸造师的调动,足够我们延东川山脉走向建一堵擎天高墙,彻底隔绝魔族往来。”
程千仞:“看来王爷早有计划,舍弃白雪关容易,但魔族今天能打下白雪关城防,明天就有办法打下王爷的墙·”·席间响起不屑的质疑声··老者缓缓笑了,皱纹舒展:“但它们为什么要打魔族也是智慧生物。
看来你们不了解它们,雪域有不规则的寒潮,有时相隔三四十年,有时相隔一百年·那时低等魔族会感到极度饥饿,需要进食血肉·雪域却太寒冷,一只雪兔也没有。
于是它们来到雪域边界以外,在东川一带肆虐,这便是东征之战前,人族的生活·”·傅克己沉声道:“你什么意思”·老者似笑非笑:“什么意思,两位山主真的不明白大道不称,大仁不仁。”
傅克己遍体生寒··他想,原来安山王是个疯子··延东川山脉建一堵墙,永远隔绝两边,墙西是太平盛世,墙东的人继续艰难生活,他们不会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发展、抗争、繁衍,都是为了在雪域寒潮来临时,成为魔族的口粮。
就像人们豢养牛羊,安山王想将数万人,交给魔族豢养··须臾,越来越多人明白了老者的意思,震惊而不知所措··“事若能成,王爷愿出最多力,更愿为人族身先士卒,前往雪域,与大魔王相谈。”
程千仞想,或许安山王认为,今夜派人来到这里,若能说服剑阁,说服天下宗门,就有条件逼迫王朝改变决策·看似是一堵更高的墙,实则是几位当权者联手画下的闭环,流传后世的史书里不会有罪人。
可惜他不了解朝歌阙··面对等待回答的老者,程千仞不如傅克己那般惊怒,语气平静道:·“作为一个东川人,我有一万个不同意你的理由,有时间的话,我愿意慢慢讲给你听。
但是今夜太晚了,我只有空对你说一句,去你妈的·”·大殿死寂,很多人没反应过来,最后四个字是什么意思··程千仞自知失言,更正道:“去你家王爷妈的。”
殿西,安山王一派人马当即起身,手扶剑柄·剑阁弟子几乎同时上前,与其对峙··老者脸色转青,强压怒意道:“王爷的诚意,不足以打动您”·程千仞认真道:“我不这样认为。”
“可惜,王爷雄才伟略,却明珠蒙尘·”他说着可惜,声音冷漠,却不是替自己惋惜:·“看来只有东川失守,镇东军牺牲殆尽,人族付出血的代价,你们才会明白,王爷才是对的。”
“王爷与他皇兄,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不同·圣上如日中天时,可以按自己意愿改变世界,左右苍生·现在王爷也可以·”·程千仞悚然一惊,不是因为此人言论惊世骇俗,而是此刻,他听到了朝歌阙的一声传音。
那道声音在耳畔响起:“杀了他·”·与此同时,老者周身气息暴涨· · ·第101章 看一颗星星·程千仞动念之间, 神鬼辟易自行出鞘, 化作一道寒光在半空划过,直直冲向殿中人·他出关以来尚未动过杀心, 使这一剑如积水成渊生蛟龙, 凝练饱满至极, 没有一丝气息泄露,甚至快到没有剑影。
却眼睁睁看着老者威压攀升, 容貌、身形迅速变化, 比神鬼辟易到得更快··“如果来了你应付不了的人,我会传音给你·”·开山大典前, 程千仞听朝歌阙这样说, 没有放在心上。
他已经突破大乘, 手里握着神鬼辟易,又有澹山剑阵、剑阁护山阵两张底牌,云顶大殿是他的主场··来赴宴的掌门长老修为不如他,世间能胜过他的圣人或半圣, 比如慈恩寺那位十寂法师, 已经隐居多年或必须坐镇一方, 都不会轻易出山。
但他忘了,风云变幻之际,朝歌阙尚且因为未知目的离开皇都,安山王为什么一定还在未明城·一个极度骄傲自负的人,怎么会让别人转述他疯狂的想法·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既然目的相悖,做不成朋友, 只能互为阻碍。
今夜若能杀死、或者重伤剑阁修为最高的山主,宗门盟约必受极大影响··当程千仞意识到来者身份,那一剑已被对方挥袖化解,他飞身殿中,凌空握剑··手指触及剑柄时,安山王手掌向他天灵盖拍下·一秒时间被无限拉长。
他对上那双苍老、漠然的眼睛··“开阵”·傅克己看到程千仞出剑,毫不犹豫发动剑阁护山大阵,殿内众人愣怔原地,在他们的时间里,老者依然负手立在阶下。
程千仞感受到了真正的境界差距··强大威压使空气凝滞,猛烈压迫着他的皮肤、骨骼、脏器··原来这就是迈入圣人门槛之后,几乎超越时间的速度··他的剑还没有握紧,剑阁阵法还没有彻底开启,他已经快要死了。
下一刹那,神鬼辟易可以刺进对方胸膛,阵法威压也会从天而降,轰下雷霆一击··但一位半圣境界的绝世强者,不会给他一刹那、一动念的时间··此刻就要立见生死·安山王忽然变色,漠然情绪被震惊打破,毫不犹豫收回手掌,身形冲破殿顶·修行境界越高,对危险的到来感知越敏锐,他知道,哪怕只用一刹那,就可以杀死程千仞,却更清楚的明白,自己没有一刹那时间。
程千仞压力骤减,眼看对方身形暴起,背后一道银光追袭,当即冲出大殿··朝辞剑··整个过程似乎复杂漫长,实则在朝歌阙话音刚落,他的剑就到了。
同一时刻,漫漫金光从殿顶亮起,飞速蔓延,直冲云霄,与九天星辰相接··剑阁上空雷霆震怒,云层间传来声声巨响··殿内众人仓惶起身,不知道为何转眼间地动山摇,剑阁竟然开阵了,有些人看出这里已经发生过一场战斗,心悸不已。
傅克己示意剑阁弟子维持秩序·他隐约猜到那人身份,全力催动大阵追击,一道道金光降下,迅疾如电,劈向山林、水潭、飞瀑,乱石飞溅,山崩云裂··程千仞在云海间飞掠,放出神识,瞬间覆盖剑阁群山,识海一阵刺痛。
他无法感知安山王和朝辞剑的位置,但他找到了朝歌阙,便向观云崖掠去··朝歌阙早知安山王会来·如果说他留在剑阁多日,所有谋算落到今夜,是为了杀死此人,他为何只用朝辞剑,人还站在观云崖·圣人境的战斗,刹那间决定生死,毫厘之差则一切落空。
朝歌阙怎会不明白·安山王离开未明城,不在万军之中,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朝歌阙到底想做什么,又想要自己做什么·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闪过。
直到他看见那个人··云海翻涌,朝歌阙坐在崖边,衣袂猎猎,风姿如仙,却显得有些孤独··“陪我坐一会儿·”·程千仞心里有万般猜测、困惑、茫然,此刻忽又升起一种预感——朝歌阙要说的事情非常重要,错过不再有。
于是他走过去··靠近之后,他发现身边人没有温度、呼吸,微微一惊··朝歌阙解释道:“这是我的分神化身·”·程千仞心想,行吧,‘小世界’之后的新- cao -作,就欺负我没有。
两人并肩坐着·剑阁最高处,山风凛冽,星辰触手可及··“来看星星·”·程千仞摸摸鼻子,委婉地提醒他:“没时间吧·”·“那就只看一颗。”
“哪一颗”·夜色中,群鸦惊飞·绸衣老者已经掠出剑阁,离开大阵攻击范围,但他丝毫不敢放松,身形消失在飞瀑边,下一瞬又出现在百里之外的村庄内,那道流光始终追着他,像一道催命符。
他消失在鸡舍草垛边,出现在江面上·江水滔滔,风波如怒,朝辞剑分水破浪而至,他衣袖破损,略显狼狈··他消失在江面,出现在某个小城·屋檐旧瓦凝着白霜,被踏上一个脚印。
老者唇边溢出鲜血,但眼神冷厉坚定··从剑阁奔向西南方,取最短直线,踏千山、蹈万水··只要及时赶回未明城,打开护城大阵,那把剑就进不来·他甚至可以借阵法反击。
朝歌阙伸手指了指:“北边,藏在那片云背后的·”·程千仞摇头:“我修为不足,看不到·”·“它闪着淡金色光芒,虽然还不明亮,但星云环绕,你觉得它像不像一颗帝星”·我请你看星星,只看一颗好不好。
你看不到,我就讲给你听··这似乎是个很美的故事··程千仞却感到莫名其妙:“既是帝星,怎么可能被浮云遮蔽”·朝歌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今天晚上,你亲眼见证了圣人境神通,这是很难得的机缘,以后好好修行·”·“如果王朝覆灭的命运不可转圜,我有责任为人族完成这件事。”
话音刚落,程千仞被他拍上肩膀,向茫茫云海中望去,看见西南方向亮起一簇光点··即使他修为不足以目极千万里,在朝歌阙指引下,也能感知其中蕴含的滂湃力量。
安山王回到了未明城,打开了护城大阵··他震惊地发现,大陆不止一处光点··所有事情串联成线,程千仞不可置信:“你疯了”·难道迈入圣人境的强者,都像安山王或朝歌阙,因为看得更远,力量更大,做法也更疯狂·那人闷哼一声,向后倒去。
程千仞慌忙伸手,让人倒进他怀里·呼吸和温度突然恢复,本体归位,与分神化身合一·只见怀中人脸色迅速苍白,张嘴想再说什么,却汩汩流出鲜血,顷刻浸透前襟。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傅克己御敌时,启动剑阁阵法·玉虚观对谈之后,程千仞写信回南渊,胡易知显然是听取了他的意见·因为南央城大阵打开了··梅庐一盘棋,于是慈恩寺也亮起来。
北边皇都和东边朝光城的阵法,已在朝歌阙手中··六座大阵,如线串珠,除雪域之外,整片大陆在今夜大放光明··一剑西去,追袭三万里,重伤安山王;法身东行,到达雪域风暴中的黑塔顶端。
分神化身站在观云崖,指天上星星给程千仞看··朝歌阙做了这么多事,为了今夜,他从前做过更多,说到底,却只做了一件事··他要用整片大陆的力量,杀死大魔王。
魔王是世上最强者,与天地共生,从没有人尝试过杀死他··程千仞想起那本惊世骇俗的秋暝札记··人力无法杀死魔王,借用天地之力,却不能让魔王察觉,必须让一切看起来自然、巧合。
当他意识这些,战斗已经结束了··只剩下血人朝歌阙死死握着他的手:“玉虚观里,你答应过我的……”·“别说话,闭气、止血”·朝歌阙最后说道:“交给你了。”
程千仞回过神,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把我自己交给你了··你要照顾我,保护我,使我不被敌人发现,不再受到伤害,直到我神志清醒,伤势恢复··他忽然感到愤怒。
气朝歌阙自作主张,如果他没有杀死魔王,必会被魔王所杀,王朝怎么办,人族怎么办·更气自己对这一切无能为力,后知后觉··寒冷至极的风,从东边吹向人间。
像一声声呜咽··白雪关外·正在和骑兵厮杀、势如破竹魔族狼骑,忽然发出凄厉叫喊,丢弃铠甲、雪狼,向东边跪拜,他们不躲避刀剑,只顾哭嚎,任人砍杀。
极度诡异的变化令镇东军骑兵将领慌神,竟先下令撤退··魔族连营中,大军海潮般跪下,面朝东边,嚎啕大哭·他们像失去了至爱亲人,精神信仰,悲鸣声震彻云霄。
佛光山·隐居多年的十寂法师走出梅庐,向前殿走去,万千僧人跟随他身后,慈恩寺开始做一场大法事··藏书楼里,胡易知来回踱步,君子失态:“我没有想到。
我算不到·你说,这是真的吗”·楚岚川怔怔地说:“真的·”·夜已经很深了,许多境界高深的修行者正在打坐或夜读,寒冷的东风吹过庭院或桌案,他们震惊、狂喜,随即对朝辞宫方向行大礼。
修行界之外,大多数人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只是初春的某个晚上,春寒料峭·失眠者、巡夜人、赶夜路的流民,只要抬起头,就看到夜空中星星格外明亮··等太阳升起,消息传开,他们才会知道这件大事。
***·天色将明··晨曦透过花窗,房间里点着安神香,却被刺鼻的药味,浓重的鲜血气味冲淡··剑阁晚宴结束,尘埃落定·傅克己去找程千仞,只见他精神憔悴,正在救治一个重伤的人,拼命为伤者输送真元。
便拿出剑阁最好天材地宝,尽一份力··天亮了,人终于脱离危险,有些事情也该问清楚··傅克己:“他是谁”·程千仞揉揉眉心。
朝歌阙的事他不能说·却也不想编造谎言,欺骗朋友·于是他保持沉默·幸好对方一直戴着面具,没人认识张脸··傅克己面无表情地讲冷笑话:“你不要告诉我,他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弟。”
程千仞:“老傅,我……”·便在此时,帐幔里响起一声微弱呼喊:“哥·”·朝歌阙受重伤后神魂虚弱,索- xing -放弃争执身体,他想,程千仞或许不会管他死活,但决不会不管程逐流。
对程逐流而言,没有比程千仞身边更安全的地方··对朝歌阙来说,没有人知道他与剑阁山主有旧,更想不到玉虚观解签之后,首辅会在剑阁停留至今··于是他放心的陷入沉睡。
这个惊世之局,他算到最后,连自己也算计··作者有话要说:·傅克己:说弟弟就有弟弟,你搞我·程千仞:是辣鸡作者搞我啊·逐流:好久不见,哥哥。
 · ·第102章 原来人可以这样活着·东境, 白雪关··夜色苍茫, 朔雪纷飞,撕心裂肺的悲号声从雪域荒原传来, 山呼海啸一般, 徐冉甚至感到脚下城墙微微颤动。
她正在带兵清理城头, 这里一个时辰前经历过一场激烈战斗,尸体密密麻麻堆了三四层, 踩上去一片软烂的血肉·步兵、弓箭手与魔军攻城先锋队拼死搏杀, 三次将敌人打下去。
自魔族大军向白雪关发起猛烈进攻,已经过去十天, 起初他们平原作战, 各部族魔军海潮般出动, 不断推进战线,两天前的凌晨,二十座高大井阑推到城墙下,魔军先锋队冒着火铳扫- she -和密集箭雨企图攻城, 尸体在高高城墙下垒起小山也不放弃。
徐冉负责城北防御, 他们接到拼死守卫, 尽力消耗敌人的命令·她不知道白雪关能撑多久,也没有时间去想·十天来她只休息过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在战斗或者准备战斗。
今天夜里情势极为险峻,她的上峰,怀远将军带着一支五万人骑兵出城,原计划从南城门奔驰而出, 自魔军步兵方阵侧边切入,以巨大冲击力使敌人阵形溃散,再从北城门回归。
冲到城门外五里,却遭遇了魔军雪狼骑,那支雪狼骑来得极快,仿佛从天而降·雪狼凶残,不分敌我,将挡在面前的低等魔族通通踩死,只为切断镇东军骑兵后路··赶上城头鏖战最激烈时,徐冉拿不出更多援军接应,她知道如果这支骑兵迟迟冲不回城门口,很可能在重围中拼杀殆尽。
那个时刻,谁也想不到,战局会在下一秒发生极为诡异的变化·魔族军队突然像断线木偶,停止征伐,只顾对东边跪拜嚎哭,任由刀枪砍杀··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白雪关得以喘息。
徐冉简单包扎过伤口,又上城头指挥清理战场,遥望平原上黑压压的魔族大军,听着那些冲天哭嚎,烦躁地皱眉:“他们到底鬼叫什么”·同时,镇东军内部也发生躁动,许多在白雪关呆了二三十年的老将领,神色惊异而激动。
他们常年耳濡目染,可以听懂几句魔族语··很快有同僚来解答徐冉疑惑,在她耳边低声、快速地说了两句话·她瞪大眼睛,只觉不可思议,十分荒谬··“在喊吾王、驾崩……好像是,大魔王死了。”
死了怎么可能·魔王的存在,是魔族的精神信仰··即使对这个种族了解有限,徐冉也能感受到,低等魔族的情绪惊人的统一,战斗时他们无比狂热、悍不畏死,踩着同族的尸体拼命。
精神信仰消亡时,又同样悲伤、失去理智··人类的悲欢从不相通,魔族大概是通的,她这样想过··“各营点兵各营点兵”·传令官远远奔来,徐冉心中一凛,迎上去问:“出了什么事”·“元帅到了”·白雪关一众将领集合,来不及下城迎接,只见关内大道上烟尘滚滚,身披金甲的战马一骑当先,黑披风冲破风雪,转瞬就到眼前。
镇东军最高指挥官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城头,十余位副帅、副将跟在她身后··白雪关副尉以上军官站成一排,齐声道:“元帅好”·徐冉站在较后位置,看到受伤的同僚们突然间精神抖擞。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安国长公主,传说中的王朝第一神将,没有三头六臂,身形比一般女子颀长高大而已·金甲黑披风,戴着铁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是安静站在那里,听自己上峰近前汇报战况,便生出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度。
“你们都是好样的,我为你们感到骄傲”·她开口说道,声音威严,穿透远处魔军的哭号,响彻白雪关城防··阵阵海潮般的欢呼响起,呼应着她。
徐冉想,或许魔王真的死了,以至于元帅亲自赶来,指挥战局··白雪关没有朝光城那样的护城河,只有年年加盖修葺的延绵城墙,它像盘踞雪原的威武巨龙,是东征之战的胜利纪念,见证过一位帝王的强大、王朝的无上荣光。
直到一支又一支魔族兵涌上来,像密密麻麻的虫蚁,张牙舞爪要啃下这块硬骨头··蚁多咬死象,龙也一样千疮百孔··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尽力消耗敌人,为了保存镇东军主力力量,在朝光城展开反击战。
白雪关撑不下去,徐冉本以为,不出三日,必有弃关命令传来,她甚至做好了带人断后的准备·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魔王已死——”·安国长公主抬起手,震天欢呼声倏忽一收。
她声音铿锵有力,令人生出战无不胜的豪情:·“怀抱仇恨的魔军,势必进行疯狂反扑·最黑暗的夜色将要降临,我们必须挺过去,人族的光明才会到来·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勇士们,家园在我们身后,亲人、同族看着我们,告诉我,你们是否畏惧”·兵将们热血狂涌,高举长枪短剑,发出山海般呐喊。
“永不畏惧”·“永不畏惧”·安国长公主当年定下这四个字,作为镇东军战号,每逢出战,战士们喝烈酒,高喊永不畏惧。
徐冉来到这里之后渐渐明白,他们在人间最苦寒之地,忍受风雪肆虐,面对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种族,低等魔族凶残嗜血,有的比人高大数倍,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有的獠牙外翻,皮肤坚硬如铁。
高等魔族的战力,等于人族大修行者··如果没有一颗无畏的心,怎么守得住东境·随元帅一同从朝光城赶来的,还有镇东军最精锐骑兵,他们骑着有异兽血统的战马,手持盾牌与马槊,身披重甲。
元帅命令城头守军休整,却决意抢占先机,在魔军陷入巨大悲恸,无力再战时,带领骑兵去收割,尽可能地重创敌军··她来到白雪关不足一炷香功夫,便翻身上马,率兵出城。
气氛无比狂热,徐冉站在人群里,看着安国长公主飘扬的披风,心想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着··***·剑阁,澹山后山··天色将明,程千仞听见那声呼喊,愣怔一瞬,转身撩开帐幔。
床上的人没有醒,‘哥哥’只是一声无意识的梦呓··傅克己见他这幅着急心切模样,隐约想起很多年前,程千仞南渊初成名之时,人们似乎说起过,他家里虽无父母,却有幼弟。
或许后来弟弟不在身边了,总之再没人提起··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出现在澹山后山,恰逢剑阁开山大典之后,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但现在它成了程千仞的家事。
傅克己:“既是家事,我不再问·”·程千仞想说不算家事,又拿不出更合理的说辞,只得道谢,算是默认··剑阁修行者与人相处,不论关系多亲厚,也讲一种距离感,给对方留有私人空间,以示尊重。
就像昨夜宁复还明明发现小院有人,却对程千仞说,你心里有数就好··他们开始聊正事··傅克己:“这件事,你信吗”·程千仞:“我信。”
我就在旁边··魔王与天地共生,他的死亡,甚至使天地灵气发生微妙变化,修行者到达一定境界,冥冥中自有感知··朝歌阙杀死魔王,这件事的意义远远超过王朝内战,关系到整个人族存续。
程千仞:“不论别人怎么想,宗门联盟照旧,我们还是要去东境·”·傅克己点点头:“誓师大会定在后天上午,你准备几句致词·”·两人简单谈过,傅克己便告辞了,他还要去和剑阁长老们议事,安排协调各宗门。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程千仞又叫来怀清怀明,请澹山弟子与南渊学子明天在后山集会:“这些日子事情多,大家辛苦了,明天我和大家聊聊天·”·这两人显然已经听说过什么,关于魔王的死讯不敢相信,很想找人问个究竟,却欲言又止。
“山主,你看起来很累,好好休息·”·程千仞应了一声··屋里只剩两个人,极为安静,程千仞再次听见一声‘哥哥’,正欲上前,帐幔里又传出那人睡梦中安稳的呼吸声。
他坐在案前,翻开一卷秋暝札记,企图让自己镇定下来,思绪更清晰些··那颗星星到底是什么,朝歌阙去杀魔王,一定想过失败的可能,难道用分神化身指一颗星星让自己看,就是他所认为的最重要、生命最后要完成的事·为什么他会说‘如果王朝覆灭的命运不可转圜’·安山王是否也看到了这种‘命运’,所以才想出荒谬无比的东线高墙计划·程千仞思绪纷乱,万千疑问没有答案,札记上‘向天借三日春光’撞进眼帘,读着读着,他竟看到秋暝一身白衣,站在小院篱笆外对他说:“魔王与天地共生,人力不可及,杀他,要借天地之力。”
天旋地转,光线倏忽一暗,他站在南渊学院藏书楼·榉木地板上嵌满铜制莲花灯台,光影交错如湖水波纹,身边胡易知笑道:“除过魔族居住的雪域,整片大陆可以连做一个大阵。”
又看到朝歌阙在灯下读书:“你的疑问,我暂时不能回答……你会在开山大典当日知晓一切·”·无数碎片画面洪流般涌入脑海,飞速闪过,程千仞头疼欲裂,只听有人一声声喊他“哥哥、哥哥”·他悚然惊醒,瞪大眼睛,剧烈喘息。
一切烟消云散·天已经黑了,窗外空山寂静,虫鸟低声鸣叫··不知谁点了案上灯台·一灯如豆,那人握着他的手,担忧道:“你入障了·”·说话的人竟是少年面容:“心思不静,怎么可以入定修行,太危险了。”
程千仞震惊之下一把甩开他的手:“你、你”·少年怔怔看着他,又唤了声“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程千仞彻底被他哭懵了。
 · ·第103章 你这是搞哪一出·那人说话犹带少年稚气:“哥哥, 我是逐流啊,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程千仞喃喃自语:“怎么回事难道我还在迷障中”·他激发一道剑气,去划自己胳膊, 不料对方突然扑上前阻挡。
剑气擦过雪白细嫩的手背, 冒出一串殷红血珠··程千仞慌了:“朝歌阙, 你干什么”·逐流红着眼眶,舔舔手背血迹, 小模样特别惹人心疼。
“我不是朝歌阙·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他”·程千仞狂躁地抓抓头发, 他隐约意识到出大事了··逐流来他身边坐下:“你别急,我慢慢说给你听, 从你将我送走之后说起……你当时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可我真的不想离开你, 所以总是入你梦境,你还记得吧。”
程千仞被他勾起一点愧疚:“嗯·”·“那是分魂术,我在朝辞宫修行,分出一缕魂魄去万里之外的南央城寻你, 但修为不足, 勉力施展, 最终自食恶果,两魂不愿再合二为一,我被自己的分魂禁锢在识海深处。”
他眼中闪过一丝嫌恶狠厉,又很快压下,仍做乖顺模样,“你在南央暮云湖杀人那夜, 去见你的已经不是我了,是他·后来写信与你断绝关系,了却因果,抹掉你为我立的心血誓,又自作主张让你留在南渊学院,害你情绪失控被打伤的人也是他。”
“若不是他这次身受重伤,不得已陷入沉睡,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哥,我真的好想你·”·程千仞艰难地理解:“你们不是一个人”·“我才是程逐流,我有作为‘人’的完整感情。
谁知道他是什么东西·”·程千仞久久回不过神··道祖在上,如果这不是一个玄幻的世界,他会认为是逐流童年受到强烈刺激,精神疾病导致人格分裂了。
少年又讲了许多旧事,一面诉说思念,一面努力抹黑朝歌阙··程千仞心里一团乱麻,只想借顾二的烟枪抽两口,这都什么事儿啊··所以对方- xing -情大变,是因为真的变成了两个人以后还会再变吗什么时候变·程千仞:“那你的容貌怎么回事”·“父亲死后,他为了戴上面具扮作父亲,以修为改形换貌。
但他昨夜去雪域黑塔杀魔王,使我法身受损,境界跌落到炼气初期,恢复需要一段时间·所以露出了本来面貌,哥,我才十六岁·”·程千仞算算年纪,逐流确实应该长现在这样。
但这一切太突然了,他一时无法适应对方亲近,下意识侧身避开少年的拥抱:“等等”·逐流仰起脸,俊美的面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你果然与我生分了,你以前说过,一世人,两兄弟,难道是骗我”·程千仞:“不,我……”·“如果我对哥哥真心有假,教我功法尽散,不得好死。”
程千仞急了:“我们是修行者,说出的话有天道感应,怎么能乱发誓”·他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已经将对方当成了需要管教的小孩子。
逐流笑了笑··程千仞:“你听我说,现在更重要的是,以后怎么办·魔王已死,时势生变,你什么时候回皇都主持大局你布局杀魔王时,做了哪些善后安排,东境魔族、西南两反王、天下各宗门,你原本怎么打算的你的修为最快多久能恢复需要我如何帮忙”·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逐流安静听完,只用了一句话,就让程千仞几百个字白说。
他说:“你还是把我当做他·”·程千仞怔了怔·听见少年小声道:“我不是你弟弟吗……”·他被这句话击中,心里阵阵泛酸,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是哥不好,你受苦了”·逐流抱着哥哥的腰,满足地喟叹。
程千仞吃软不吃硬,他就装可怜,这一招可耻但有用··可怜完了还要认真回答问题,才更显得乖巧、讨人喜欢··“不要为我担心,我有一个小世界,有很多时间修行。
关于他杀魔王的事,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三年前,他察觉到魔王苏醒,就开始着手准备……”·要动大陆上所有重要阵法,还不能被魔王知晓,最后一步完成之前,只能让一切看起来是巧合。
程千仞越听越惊骇··谋局千日,苍生为子,只为这一件事·但它确实值得··“我去慈恩寺赴约,也在他意料之中”·“是,当时剑阁的处境,包括你会被选做山主,他都想到了。
慈恩寺里,你在佛殿拔剑,冒犯佛宗威严,十寂已经对你起了杀意·但他正在和朝歌阙下棋·他持白子,朝歌阙持黑,中盘绞杀时,两人胜负难分,朝歌阙突然在棋盘外落下一子。
然后说了一句话——‘大师,我的目光不在方寸得失·’”·“就这句”·“嗯,就这句。
十寂再看棋局,看了一盏茶,说‘贫僧明白了’,便让人出去传话,放你与傅克己下山·”·程千仞陷入回忆和思考··逐流话锋一转:“现在魔王已死,安山王重伤,原家私兵乌合之众,不成气候。
他想要的都得到了,还利用了你,一个人心思这么深沉,实在可怕·我却不一样,我只想待在哥哥身边·你就让我再抱一会儿吧,这一刻我死了也甘愿·”·面对这么露骨的表达,程千仞有点不自在:“胡说什么。
你身上还有伤,先休息吧·”·他将人拉起来,引到床榻边·逐流却不肯放他离开,坚定道:“你这两天太累,之前才会入障,你也需要休息·”·“我去隔壁打坐。”
“哥,我不太舒服,半夜可能伤口疼·”·“……好吧·”·秋暝真人多简朴,屋里就一张床,程千仞弹指,一道剑气熄灭烛火,程逐流放下帐幔,两人并排躺着。
山间清冽的月光照进来,一片寂静的黑暗里,程千仞忽觉十分荒谬··昨天早晨出门,还是朝歌阙为他整理大典礼服,今天晚上,就和弟弟睡在一张床上·这两人共用一具身体,却不是同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逐流轻声说:·“你当年送我走,是怕护不住我,我长大了,都明白的·但现在不一样,哥,你变得这么厉害,除了你,谁能保护我”·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被夸厉害。
旁人的吹嘘,程千仞不太往心里去,但听见弟弟这样说,突然激起作为家长、保护幼弟的诡异虚荣心··“你放心,在你恢复之前,谁也不能伤害你”·逐流见气氛不错,身子一侧,搂住了哥哥的腰。
体温隔着衣衫传递,两人亲密无间,呼吸交缠··美梦成真,这种感觉太过满足,他极度兴奋,身体不可自制地微微颤抖··程千仞浑身僵硬·虽然小时候也抱弟弟睡过,但现在少年身形与他一般高,还这样撒娇……·正想把人推开,却感到对方竟在发抖。
也是,才十六岁,受了这么多苦,又突然失去修为,难怪会害怕··他心里愧疚,伸开手臂,拍拍少年后背··程逐流一怔,立刻乖顺地说:“哥,我害怕。”
“不怕了,哥陪着你·睡吧·”·第二天清晨,程千仞醒得早,一觉睡醒神清气爽,帮弟弟掖好被子,去院中练剑··不多时,怀清怀明来访,程千仞在院里与两人说话。
“都通知到了吗”·“嗯,山主放心·”·程千仞练剑时穿着简单轻便:“好,我去加件外袍·”·他今天请了澹山弟子和南渊学子来后山集会,说是大家随便聊聊,也确实有许多话想说。
回屋穿上比较正式的外衣,一只形状优美、白皙剔透的手突然从床帐中伸出来,扯住他衣袖:“再睡会儿嘛·”·怀清怀明在院里,听见这句,齐齐惊呼。
程千仞心中紧张,一把扯回袖子:“你干什么”·逐流撩开帐幔钻出来,赤脚站在地上,默不作声,泪凝于睫·很委屈的模样。
美人垂泪,自然美得不可方物··怀清怀明看傻了··天啊,这人是谁,山主做了什么··魔王死了,大家昨夜喝酒狂欢,通宵达旦,山主整得更刺激啊。
程千仞看惯了逐流的脸,没什么特别感觉,只觉得自己在欺负小孩··扬声对窗外喊道:“咳,你们先走吧·”·一边手忙脚乱把逐流塞回去,低声教育:“哥哥错了,不该凶你,哭什么,这也至于哭吗我从前怎么教你的,男儿有泪不轻弹怎么能在外人面前哭哭啼啼。
你已经十六岁了”·逐流嗯了一声:“我没哭啊,刚起床打了呵欠·哥你快去吧·”·程千仞真的怕了他:“好好好,我中午就回来。”
怀清离开后,忍不住激动心情,眉飞色舞,与相熟的弟子分享:“悄悄告诉你们,山主房间里,藏了个大宝贝”·一传十、十传百,集会正式开始前,整个澹山无人不知。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神兵、法器”·“不能说·”怀清守口如瓶,“我和怀明刚才亲眼看到,至于你们能不能看到,就随缘分了。”
大家好奇地要死,差点把怀清打一顿:“到底是什么大宝贝”·程千仞来到山坡,发现弟子们格外兴奋,个个看着他两眼放光。
以为是魔王死去的消息传开了,人心受到鼓舞··“今天大家随意些,都坐吧·”他率先盘膝坐在草地上,“开山大典几经波折,最终圆满成功,全靠大家风雨同舟,这很不容易。
我们得互相感谢·但这只是一个开始,剑阁要面对的大考验,还在后面……”·他在南渊时做过很多场演讲,算轻车熟路·明天还要做誓师大会的致辞,今天却不一样,除了自己说话,他还想让大家说话,想了解剑阁弟子、南渊学子们现在的想法、对一些问题的看法。
聊天时间过得快,气氛放松,有说有笑··不觉间日悬中天,程千仞突然惊道:“你怎么来了”·形貌昳丽的少年站在槐树下,手里提着三层食盒。
众人双眼放光,恍然大悟:“啊——大宝贝”·逐流羞怯地笑笑,迎上前:“你早晨出门什么都没吃,中午还没回来,我想你一定饿了,就带了点吃的给你。”
弟子们高声起哄··直男程千仞不解风情:“不饿啊,我早辟谷啦·”·逐流一怔,自嘲道:“我忘了·我还当是小时候,原来已经物是人非。”
众弟子交换着震惊的目光··大宝贝不是风流债,是青梅竹马·程千仞懵懵的··弟弟,你这是搞哪一出啊··逐流盘膝坐下,打开食盒,登时香气飘散。
“天啊,好香,是板栗烧鸡”·“天天吃鸡,我从没闻到过这么好吃的”·容貌俊美的少年好脾气地笑笑:“做的比较多,各位师兄一起吃吧。”
·弟子们快感动哭了·· · ·第104章 道不虚行·逐流的厨艺是程千仞教的, 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南央时, 程千仞买菜他做饭,加上徐冉顾雪绛, 家里四张吃饭的嘴, 谁不说他做得好吃。
众弟子难得有机会看自家山主的热闹, 一边吃鸡一边套逐流的话,问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从哪里来、何时上山的··程千仞怕弟弟被吓到, 又怕有人起疑, 使朝歌阙身份暴露,张口想替他答两句, 却被一阵阵起哄。
谁知少年从容不迫, 浅笑道:“哥哥叫千仞, 我叫逐流·哥哥说‘一山一水,山水相依,是两个能长久的好名字’·我们虽没有血缘关系,但感情一直很好……可惜后来人事离分, - yin -差阳错, 闹出许多误会。
我昨日才寻到他身边·”·程千仞乍一听, 老弟挺有分寸,不该说、不能说的都没有说,乐呵呵地点头:“没错没错·”·逐流只看着他笑,眉眼含情。
好一个引人遐思的‘脉脉不得语’··没有血缘,感情深厚,不愿分离, 万里来奔··剑阁弟子本就吃人嘴软,又见少年这幅模样,八卦之心立刻淡了。
“好可怜·长得好看,做饭好吃,偏偏命苦·”·“你年纪小,还没有什么修为,一个人在这吃人的世道怎么活啊”·“幸好你又回到山主身边了。
我们山主顶天立地,一定不会辜负你·”·“我们剑阁也是正经宗门,每天有鸡吃·”·程千仞:“啊”·有鸡吃就是正经宗门·他站起身:“各位未免太激动了,今天演练剑阵了吗”·奇怪,有什么好激动的。
弟子们纷纷起身告辞··逐流的到来,使南渊学生尤为兴奋:“程院长当初,少年风流,说点你们不知道的,南央城最风雅的花街是哪里,文思街,文思街最大的宅院是哪户,程府啊。
就在明镜阁对面,温乐公主亲笔题写的门匾,开府时刺史也带人来贺……”·南渊人情怀浪漫,有道是‘自古英雄配美人’,身边有倾国之色生死追随,才不愧为真正的英雄豪杰。
他们坚信,等乱世结束,学院重新开院授课,程千仞还要回去当院长·万不能在剑阁呆久了,染得一身清苦剑修习气,变得像傅克己一样沉默寡言、面无表情··逐流不用刻意讨好,只需花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思,就能使所有人喜欢他。
除了傅克己··作为剑阁烟山山主,程千仞的老朋友,他直觉对方这位突然出现的弟弟,是个很危险、很不简单的人··“你真打算带他一起去东境”·程千仞:“嗯,他没什么修为,我得照顾好他。”
傅克己讲话直来直去:“未必,你当局者迷·我对他拔剑,也难伤他毫发·”·程千仞:“你不用对他拔剑啊·”·“你不信”·程千仞:“其实我……”·傅克己剑眉一挑,长腿迈过小院低矮篱笆,直径向逐流走去。
初春时节,深山春意来迟,山桃只生出嫩弱可怜的花苞,被傅克己路过,随手折下一截细枝··逐流正在小院石桌边摆盘,桌上两素一荤,一道汤、一瓶花·菜是贴胃的家常菜,花是后山的白梅花。
夕阳西下,晚霞布满西天,橘金色光芒落了他满身,使他显得柔软无害··他相信程千仞在外奔忙一天,与人相谈宗门结盟和天下大事,回家看到这幅画面,一定会勾起往日美好回忆,感到温情妥帖。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但第一个来的不是哥哥··逐流嘴甜地喊了声‘傅师兄’,笑道:“刚做了晚饭,您就上门做客,若不嫌弃,一起吃吧。”
全然一副主人做派··傅克己仿佛没有听到,毫无预兆地抬手,将桃枝掷出··“嗖”·破风声锐利,细枝裹挟剑气,眨眼间逼近逐流眉心,却像被一道无形力量包裹,陡然静止。
逐流抬手拈来虚空中的桃枝,侧身插进长颈青瓷瓶中·剑气被他尽数化解,颤巍巍的花苞没有半分损伤··盛放白梅中混着一支山桃,别有意趣··“傅师兄,来吃饭而已,带什么东西。”
傅克己闷哼一声,退了两步,被赶来的程千仞一把扶住,才站稳身形··“老傅,没事吧”·傅克己摇摇头,当着逐流的面,很耿直地说:“我没事,可见他虽然骗了你,但应该没有恶意。”
程千仞一怔:“多谢·”·傅克己拍拍他肩膀,转身离开:“保重·”·程千仞心里叹气,这人就是这样,一旦发现朋友身边潜藏危险,不怕得罪人,也不怕出力不讨好。
他说多谢,是谢对方这份情义·但他忘了逐流此时的心情,还替傅克己解释了一句:·“老傅没有恶意,只是担心我,我们吃饭吧,饭后再说·”·少年为他布菜,程千仞觉得不适应:“我自己来就行。”
逐流心思电转,面上不动声色·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要摊牌吗·要不要先发制人,把哥哥锁进小世界,明天的抵御魔族誓师大会,自己扮作哥哥的样子替他去参加·饭后,逐流起身收拾碗筷,却被一只手拦住:“我来吧。
洗碗不做饭,做饭不洗碗,都忘了”·他愣怔片刻,看见哥哥包容的笑意,眼泪簌簌落下:“对不起,我不该骗你·哥,你有许多朋友。
你与他们关系亲厚,肝胆相照·我却不一样……”·逐流抬眼,一字一顿说道:“我只有你·”·“傻,我们是家人啊。”
程千仞将少年抱进怀里擦眼泪,叹气道:“哥不会不管你,当年送你走,害得你心里没有安全感,才学了这些手段,我知道小流是好孩子·别哭,男子汉大丈夫……”·程千仞吃饭的时候想,朝歌阙行事沉稳,但什么都瞒着他;逐流做事看似任- xing -无理,却总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朝歌阙是真黑,逐流是假软,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即使逐流再三强调,程千仞也很难将他们分开看·这更像一个人有两件衣服,平时穿黑衣,偶然换上白衣,就说穿黑衣的不是自己哪有这种说法·是我弟弟后来受刺激- xing -情大变还是我回忆中的错觉,误以为他懂事乖巧,其实从不了解他,他本来就是这样·程千仞曾经以为自己养孩子挺成功,顾雪绛来家里吃饭,都会问他如何才能教出逐流这样的小孩。
现在旧事难追,一摊烂账,他决定还是自己背这个锅··程千仞:“以前我时常想象,你长大之后的样子·”·到了南央,日子安定下来,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想你怎么求学,毕业了做什么谋生,娶什么样的姑娘,生什么样的孩子·”他自嘲一笑,“你天资不凡,注定展翅高飞,我虽然不舍得,也得放手。
那时候我人穷没本事,就是这样想的·”·“我只想你好好长大·”·逐流不哭了,把头埋进程千仞怀里··这是我哥哥·哥哥太好了。
他觉得自己拥有一件绝世珍宝,想向全世界炫耀,又怕别人觊觎,恨不得藏起来··气氛正好,两人一起收拾碗筷,洒扫庭院,配合默契,家庭和睦,仿佛回到过去好时光。
直到夜幕降临,星河初照·程千仞将青瓷花瓶拿进屋里,放在书案一角,看着那枝山桃··逐流以为他想到了傅克己,随口引开话题:“今年春天来得迟些,往年这时候,花都开了。
为了杀魔王,耗费天地间生机……”·程千仞微怔,喃喃自语:·“向天借三日春光,你做到了,可你拿什么还·”·逐流心里后悔,闭口不言。
唉,难受,不是傅克己就是朝歌阙··却听那人问:“你觉得,魔王有没有复活的可能”·“那又怎样·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逐流下意识答道。
须臾转为温柔笑意:“我说笑的,哥·我们歇息罢,明天誓师大会,你养好精神·”·程千仞神色微茫··自从魔王死去的消息传开,除雪域外,大陆各地气氛狂热,人们开始狂欢。
从修行界、到修行界以外的人世··他突然想起自己出关后,因为天象未变,所有人都以为他突破失败了··自己在朝歌阙的帮助下,尚且能欺天瞒地,魔王为什么不能如果朝歌阙谋局千日,还是没有杀死魔王,又或者,魔王复活了呢·人族对魔王的了解毕竟太少。
距离剑阁千里外,夜来风雨·林渡之拿着竹杖拨弄面前一丛篝火,小火堆烧的更旺了,灰烬与火星四下飘飞··春雨潇潇,冷风刺骨·他打算在这座废弃小庙避一夜,明天雨停了再出发。
倏忽一道电光闪过,照亮彩漆斑驳的佛像··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不远处角落有人起身,朝这边走来·林渡之以为对方来接火取暖,没有在意··灰色长衫的书生在他对面坐下,隔着火堆,低声问:“林师兄”·林渡之疑惑皱眉:“你是”··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灰衫书生笑道:“你不认识我,但我认得你。
南山榜首,林师兄·”·林渡之点头致意,微微笑了笑·乱世漂泊,雨夜偶遇昔日同窗,也是难得缘分··“师兄往哪里去”·“往东。”
“听说师兄治病救人,广有善名,既然不求建功立业,何必犯险往东”·林渡之放下竹杖:“可我真的要往东·”·灰衫书生告罪:“是我冒昧了。”
林渡之:“无妨·你为何郁结可有病痛缠身”·他见对方虽然礼貌笑着,依然难掩愁苦之态,不由多问一句。
书生连连摆手:“身体还算康健·心里有事想不通,人就不舒服·”·在南渊时,这位南山榜首少言寡语,显得高不可攀,如今再看,只觉得他淡然从容,有种使人内心平静的力量。
两人又寒暄几句,聊了些求学时的旧事··雨声纷繁,书生突然问道:“林师兄,离开南渊后,你过得开心吗”·林渡之:“悲欢匆匆,行走世间,闻思修行,无所谓在不在学院。”
书生扯出一抹苦笑:“当年我在南山后院读书、辩难,何等意气风发,纸上谈兵指点江山,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只等时运一至,便乘风而起,做一番大事业,名垂青史。
乱世忽至,大家离开学院出去闯荡,有修为的从军挣功名,或做了漂泊散修,没有修为的拜入别人门下做幕僚,出谋划策,成全人家的功业……”·“经年沉浮,才知道大事业没那么容易成,自己也没什么了不起。
谁能掌握命运,做翻云覆雨手,到头来不得不接受,我本就是个平凡的普通人·”·“师兄道高,自然与我们不同,或许不懂……”·林渡之认真听完,说道:“有什么不同。”
“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遭受苦痛,我即使不眠不休,也无法救治所有人·我治好的人,或许第二天就会死于战火、死于横祸,但我还是每天行医·百舸争流,我不想做船,也不想做掌控船只的水流。
我在岸上走自己的路,比乘船辛苦,却让我感到内心满足·”·“有来有往,有破有立·天人焉有两般义,道不虚行只在人·”·书生听罢郑重行礼,长揖及地:“受教了。”
林渡之随之起身,还他半礼:“不敢当·”·天光微亮时,春雨渐渐停歇,书生向林渡之辞行,才发现他身后缩着一个小孩子,裹着一件林渡之的披风。
约莫六七岁,很不起眼,令他原本以为那是一包行李··玉雪可爱的小孩睡醒了,伸出脑袋,揉着眼睛··蒙蒙亮的晨光中,他似乎看到了一双浅金色瞳孔。
再看却是寻常黑色,心想是自己一夜未眠,神思恍惚,产生错觉了··昨夜庙里躲雨的旅人们陆续离开,只剩林渡之和小孩··“休息好了吗”·孩子软糯糯地答:“嗯,我们也走吧。”
林渡之取出一条三指宽的白绢,为他系在眼前··孩子伸出小手,拉着他的衣角站起来··林渡之将竹杖递给他:“走·”·朝阳初升。
他带着捡来的可怜孩子,向东边走去,路上继续行医治病,也与人聊天,答疑解惑··孩子跟在他身后,看他行医、看他讲经、发愿、开示众生··心想这就是转世佛子吗,看起来真的好弱啊。
像雪域上的长毛兔子,明明一根手指就能摁死,却偏喜欢看它们满地打滚撒欢··作者有话要说:·ps:“道不虚行只在人”出自宋代邵雍的《观易吟》· · ·第105章 你快活吗·林渡之捡到孩子时, 恰逢魔王的死讯传开, 市井间热闹喜气,人们暂时忘却战乱苦痛, 奔走庆祝。
他们以为, 最为可怕、永生不死的魔王都已经死去, 东境的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又回到太平年岁好日子·从此往后, 人族再不受魔族侵害··文人墨客甚至开始酒楼集会, 写诗作赋,歌颂首辅伟大功绩:人族战胜异兽之后, 又将战胜魔族, 成为这片大陆唯一的主宰、最后的赢家。
魔族终将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像如今濒临灭绝的异兽那样··就连乞丐和地痞也感到快乐,他们表达快乐的方式,是拿别人取乐·比如欺负更弱小、无力反抗的人。
被围堵戏弄、丢石块和泥巴的小孩拼命逃跑,一头撞在青衣修士身上··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扶他起来, 身后追赶他的人见状一哄而散··林渡之本没有在意这件事, 低头时忽然一怔。
他看见了这孩子的眼睛··小孩瑟缩地退后两步··“生来便是如此吗”·孩子说话声音软糯可怜:“是, 我的眼睛不好。”
“哪里不好”·“与别人不一样,就是不好·”·“你的家人呢”·“我没有家人。”
林渡之俯身道:“这不是你的错·”·他还没有去过雪域,对于魔族的了解,大多来自于经书、典籍、世人传说··他想,自己遇到的,应该是高等魔族与人族的混血, 所以瞳孔有时会变成浅金色。
“你不该在这里·你应该去东边·”·在这里受人欺负,哪天激起血脉里的魔- xing -,必然后患无穷·就像病弱的老虎崽子混入羊群,羊群尚且浑然不知。
换成其他修行者,多半已经痛下杀手··林渡之回忆起与顾雪绛分别那夜,校场上尸首分离的小孩·直到今天,他依然不同意顾雪绛的观念——有些存在即原罪。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他做不到杀死一个尚无善恶之分,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小孩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是,在这里我会被人打死的·哥哥愿意带着我吗我什么都会做。”
林渡之摇头:“我的年纪,已经可以当你父亲了·”·孩子立刻改口:“阿爹·”·“不,还是叫名字吧·我名林渡之,你叫什么”·“我没有名字。
您能给我取名吗”·“我教你读书写字,以后你可以取自己喜欢的名字·”林渡之看着不远处一间庙门:“我与你庙前相遇,暂且叫你‘小庙’,你愿意吗”·“好啊”孩子拍手笑起来:“我就叫林小庙。”
林渡之也笑,一个名字就能让他如此开心满足·可见本- xing -是个好孩子··林小庙当然开心··这一点他不曾说谎,他确实没有名字。
人们称他魔王,魔族称他‘波旬’,是魔语中神王的意思·他以前不需要名字,没人会叫他、或者说敢叫他名字··佛子可真有趣啊··林渡之原本打算将孩子送到东边,最好是雪域边缘,既然不能下手杀他,就送他回到该去的地方。
但小庙非常懂事,见他行医,便学习照顾病人,风餐露宿不觉得辛苦,随他一同茹素也十分满足··每晚睡前,小庙安静地听他讲佛经故事,举一反三,一通百通。
这使得林渡之愈发相信,世间众生本- xing -并无善恶之分,后天的教化与成长环境使他们不同··小庙是人与高等魔族的混血,有魔- xing -也有人- xing -,可以成为魔,也可以成为人。
波旬跟随林渡之学佛理·林渡之因为忙于救人,修行境界进益缓慢,但每日都满足喜乐··起初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开心的呢·他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万千子民的敬畏,都不曾比林渡之开心过。
渐渐他看什么都新鲜··万年不往人间去,人间已换了模样··芸芸众生跳不出生老病死的轮回,圣人修成真仙,破碎虚空,离开此方世界·只有魔王永远存在,千年万年,孤独的永生。
不管这是天道的恩赐还是惩罚,总之无趣至极,所以他常年沉睡在宫殿里··有人借天地之力来杀他,他正好趁此脱身,去寻转世佛子··不曾想与佛子为伴乐趣无穷。
那我不杀你了,你也不要去成佛·我们一直这样,似乎没什么不好··***·兴灵二百七十年·初春··天下宗门结盟,挥师东去··四万八千位修行者浩浩荡荡,兵分六路,分批乘坐各门派飞行法器,前往白雪关。
飞行法器在云层间投下巨大的- yin -影,剑阁再次展露出第一宗门的实力··慈恩寺燃灯法会那夜,傅克己乘坐云船,带着澹山剑阵,从天而降来解程千仞之危。
这次还有另一座更巍峨、更气势宏伟的庞然大物,轰隆隆地从后山起飞··鸟兽奔走,地动山摇··程千仞第一次看到它时,也吓了一跳··邱北解释道:“这是顾雪绛订做的云船,甲板能跑开六匹战马,船头两座箭楼,弓弩手可以- she -箭,也可以打火铳。
船舱三十座火炮炮台·前天刚完工,我们先替他试用·”·程千仞:“你之前说,做这个工期很长·”·“一回生二回熟,我在进步。”
邱北慢吞吞拿出一张造价清单:“顾神将现在应该非常富有,所以不能再赊账了·看在他是你朋友的份上,我给他打过折·”·程千仞扫了一眼,贵得吓人。
云船凌空飞渡,逐流站在甲板栏杆边向下眺望,许多弟子来找他搭话··“这是剑阁的飞行法器,很厉害吧”·“船舱里有扩音阵,当初程山主继任的消息,就是由它告知天下,你要看看吗”·逐流态度亲善随和,与他们谈笑,不知不觉聊到程千仞。
他问南渊弟子:“听说哥哥在南央城文思街买了宅子,和朋友们同住,邻居也都很好……”·南渊弟子露出‘你懂我懂’的眼神:“邻居当然好啦诗词歌舞,吹拉弹唱。”
“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逐流一脸不谙世事:“好热闹啊·”·程千仞板起面孔走上前:“与魔族大战在即,竟不思进取,聚众谈天,程逐流回你房间去”·逐流乖巧地跟他走了。
不一会儿,背后响起隐秘的窃窃私语··“山主也回房间,他们一个房间·”·“嘿嘿嘿嘿·”·程千仞无语叹气,心情郁闷。
傻孩子们,我修为比你们高,以为我走远了就听不到·哪天逐流忽然觉得自己是朝歌阙怎么办,随便就能治你们一个冒犯首辅的罪名··长点心吧,我的一根筋弟子。
逐流:“哥哥为什么叹气,不喜欢我与旁人聊天”·“我怎么会限制你交朋友,但你…你不要戏弄他们·”·“没有戏弄,我很感谢大家,向我讲你以前的生活。
我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都是怎么过的·”·这个房间不大,又只有他们两人,逐流促狭地笑笑,轻声道:“灯火下楼台,你快活吗”·程千仞怔了怔,才明白其中意味,当即大脑充血,手足无措:“胡说什么”·逐流神情无辜:“哥哥这么大反应到底快不快活,我也想试试……”·程千仞尽力使自己平静:“你真的不懂”·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没人教过我呀。”
虽然与弟弟讨论这方面非常尴尬,但以逐流的年纪,确实应该懂了,- xing -教育也是家庭教育的一部分,他作为开明家长,最好能适当引导……·不料逐流突然逼近,程千仞毫无防备,跌坐在床榻上,思绪彻底被打乱。
弟弟凑在耳边轻声问他:“你试过吗”·程千仞这些年,不是为生计奔波劳碌,就是为生存战斗,拼命修行,哪有功夫动心思··至于南央城的风流名声,他还真冤枉,顾雪绛也冤枉,他俩都是替徐冉背黑锅。
他硬着头皮,摁住弟弟的肩膀,试图与对方隔开距离:·“你已经到了通晓人事的年纪,好奇这种事儿也情有可原……嗯,其实没什么,等以后有时间,哥会教你的。”
我找顾二弄点话本图册总可以吧··“哥哥现在没有时间”·程千仞神色一肃:“大战在即,哪顾得上·开山大典那夜,我见识了许多圣人境界的神通手段,心中有所感悟,近来却忙于其他事,神思不定,连修行的时间都没有。”
逐流笑了··翻身坐在床榻边,向他伸出手,掌心亮起萤火微光:“哥哥怎么不早说,进来啊·”·程千仞头脑发懵,小世界,大意了。
 · ·第106章 饮鸩止渴·逐流笑意收敛:“我的意思是, 请哥哥来安心修行·至少可以在抵达东境之前, 变得更强·你背后还站着剑阁和学院,你的力量关乎白雪关战场的成败, 东川百姓的生死。”
程千仞为自己胡思乱想感到羞耻, 伸手触碰逐流掌心光芒:“又要麻烦你了……呃”·逐流五指回握, 猛然使力,拉着他一同向后倒去。
两人跌在床榻上, 天旋地转, 萤火微光迸溅,化作一片耀眼明光·短暂的眩晕和失重之后, 程千仞再次进入了对方的芥子空间··湛蓝色天空漂浮着洁白的云朵, 像丝丝缕缕的棉絮, 他们身下草地松软,缀满清凉的晶莹露珠。
他第一次来‘做客’时,不知规则,无意间改动了这里, 没想到一直保留到现在··逐流还压着他, 恶作剧得逞一般低低地笑··程千仞拍拍弟弟肩膀:“行了, 起来。”
逐流假装要起身,突然向一旁倒去,抱紧他腰身顺势滚了几圈,才依依不舍松开手··程千仞拂去衣上草屑,无奈地笑:“瞎闹·”·你小时候早慧沉默,嫌弃邻居小孩玩泥巴幼稚, 怎么长大了反倒生出顽皮心- xing -,难道缺失的童年注定要补回来·逐流也笑,哥哥已经将他的搂抱,看做幼崽撒娇,渐渐习惯后不再排斥。
他可以肯定,世上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对程千仞亲近到这种程度··喜悦之余,他竟不觉得满足,反激起心底更多渴望··交谈不够,陪伴不够,拥抱不够,一起打滚也不够。
与哥哥亲昵,就像饮鸩止渴,多少都不够··程千仞不知弟弟曲折心思,他是来修行的·这次不需要借助南央城老街小院使心意宁静,只需要时间··上回朝歌阙主动离开,逐流却不愿意走:“让我陪着你吧,不管你是练剑还是打坐,我不打扰你。”
程千仞想了想,蹲下拔草叶,编了一只蚱蜢塞给弟弟:“那你自己玩会儿”·逐流与绿油油的蚱蜢面面相觑:“真拿我当小孩”·他拉着程千仞向前走,路边长出榆树,疯狂拔高抽枝,脚下草地变作青石板长街,长街尽头一转弯,就是熟悉的老巷。
两侧白墙逼仄,茂密枝叶伸出别人家院墙··小巷最深处,推开木门,院子里干净整齐··“到家了·”逐流乖巧道:“哥,你去算账吧,我给你做饭吃。”
程千仞不介意陪他玩这种小把戏,心念一动,手中出现装满的菜篮,递给逐流··他们就像关系友善的普通兄弟··程千仞出关那天,逐流做了一桌家常菜。
看着哥哥吃完,露出餍足神色,托腮问道:“这里好吗你愿意在这儿吗”·这问题问得十分古怪,程千仞却没有细想:“好啊。”
他打算等自己看见圣人境门槛,再来请教对方如何开辟、或掌控一方空间,目前的困境,在于剑道似乎达到瓶颈,反复演剑已经揣摩不出更多真义··见江山这套剑诀不该仅限于此,神鬼辟易也很好,是我不够好。
程千仞心里琢磨着突破瓶颈,诚恳问道:“杀魔王那夜,你分神化身留在剑阁,法身东行,剑却往西南去·一剑追袭三千里,如何- cao -控以神识一心三用,与朝辞剑建立联系,还是某种法门,使剑自生灵……”·逐流听罢,站起身,声音带了点冷意:“那不是我。
你怎么还想着他”·程千仞微惊,向后避让,一边推少年的胸膛:“别闹·”·弟弟姿态不再柔顺,使他感到压迫,不由紧张戒备。
逐流一把攥紧他手腕:“我感觉他又有动静了,他一天没有烟消云散,我就要提防他抢我法身,你也要小心不把他当成我,你我都不自在,不如哥哥帮我,一起杀了他。
然后我们兄弟二人,海阔天空,逍遥快活·”·程千仞听得别扭:“……何至于此·”·“你替他说话你以为他对你好,无缘无故,不求回报”逐流冷笑道,“他无非是认定你身份,想让你回去接那烂摊子,帝星五皇子早就死了……”·程千仞挣脱禁锢:“你疯了吗,你到底在说什么”·“嗤——”·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双方争执戛然而止。
他听见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一刹那被拉长,一截尖剑穿透逐流胸膛·殷红血迹飞速扩张,浸染前襟··逐流眼中情绪复杂,惊诧、愤怒、厌憎很快消失无踪,只剩冷漠。
他手臂向后,抽出黑色剑柄,将长剑提在手中··朝辞剑淅淅沥沥淌着血··他自己的血··这一切发生太快,超越程千仞目前可以认知的速度,就像他躲不开安山王的手掌,此时一样躲不开溅在脸颊的鲜血。
温热的、逐流的血··“朝、朝歌阙”·“嗯·”·那人应了一声,看不出情绪··程千仞心底发寒。
人到底有多狠,才能毫不犹豫地捅自己一剑,依然面不改色··以前‘朝歌阙’与‘逐流’,就是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地争夺身体的吗·他以为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对方总该解释点什么。
朝歌阙开口说了四个字:“他没死,走·”·一瞬间天旋地转,又回到云船房间·程千仞深吸一口气,竭力镇定:“你的伤怎么样”·“不碍事。”
两人还维持着去往小世界之前,交叠躺在床榻上的姿势,这使程千仞心态更崩了··要是一天变三次,朝歌阙变程逐流,程逐流变朝歌阙,如何变化完全不可预料,毫无防备……·谁受得了我受得了·朝歌阙从容坐起身,拂去衣上血污。
空气中水汽聚拢,一面水镜凭空凝结··程千仞听见一声嗤笑:“他就这幅打扮”·‘他’指的是逐流··逐流为了显得温柔无害,没有随身佩剑,将朝辞剑留在芥子空间中。
平时穿衣只穿质地柔软、颜色清淡的长袍,比如浅米、藕合、月白色·墨发半挽半放,松松地簪一支木钗,其余披散肩背,青丝如瀑··毫无攻击- xing -的美,自带柔光,宜室宜家。
朝歌阙散去水镜,看了程千仞一眼,眉头微蹙:“你喜欢吗”·程千仞目瞪口呆:“什么”·那眼神意味复杂,令他觉得自己像一位被女干妃媚惑的昏君。
可是,我什么也没做啊··你变来变去,总问奇怪问题,答不好就是送命题··我上哪儿说理去··敲门声突兀响起··朝歌阙恢复漠然神色,程千仞放下床边帐幔,低声道:“你突然- xing -情大变,会惹人生疑。
还是‘身体抱恙,卧病在床’吧·”·来者除了怀清怀明,还有傅克己··“我们收到了镇东军最高统帅的回信·”·程千仞接过信件,一目十行。
安国长公主代表军部,表达对宗门联盟的感谢和欢迎;朝光城外五十里,沧江连环坞一带,旷野荒凉无人,适合飞行法器降落,她将率部下前来,亲自迎接第一批宗门修士。
“还有多久能到”·怀清:“按云船现在的速度,最多半日·”·傅克己:“你还好吗”·怀清怀明传递消息已经足够,他不是非来不可,但听说对方和所谓的弟弟进了房间,一天一夜没有出门,总担心出什么事。
“我挺好·小流不耐舟车劳顿,生病不方便见人·便不请你们进去坐了·”·傅克己剑眉挑起,无声表达你他妈扯淡,程千仞尴尬地摸鼻子。
怀清怀明见状对视一眼,低笑道:“您悠着点·”·大宝贝可是柔弱美人··程千仞一剑鞘拍过去:“心思放在修行上”·朝歌阙翻阅安国公主的信笺,不知为什么看得比较慢,程千仞好整以暇,在一旁打量他。
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眉眼间有淡淡倦意··也是,杀魔王落得旧伤未愈,又捅了自己一剑,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他现在在哪,小世界里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不能坐下谈谈”·朝歌阙:“我会处理好。”
又是这样·程千仞心头忽生无名火:·“你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我能怎么办”·他拂袖打落桌上香炉,哐当一声钝响。
门外怀清怀明还没走远:“啧,刺激·”·朝歌阙好脾气地捡东西:“别闹·”·程千仞正想发作,忽听那人说:“你剑道遇瓶颈,并非受修为限制,只是缺少一个契机。”
他沉默片刻,有些摸清门路了,朝歌阙谈正事沉稳可靠,聊私事容易被气死,逐流则正好相反··“游历六载,见遍山河,还不够吗”·朝歌阙摇头:“对别人来说,足矣。
对你,不够·”·自程千仞少年成名以来,在世人眼中,一直以可怕的速度修行着·但他自己仍觉不够,朝歌阙也认为不够··从前反复练剑,量变引起质变,使剑道不断进步。
到达一定程度,这种方法就行不通了,滴水可以穿石,却不能使山石炸裂,万象开阔··他需要一柄铁锤,或者一包毒药··“剑道一途,我能教你的,在你突破大乘时都已教过。
如果能找一位毕生修行‘见江山’,热爱它、敬畏它的绝世强者,与其论法,或有进益·”·程千仞不得不佩服顾雪绛深谋远虑··遥远的记忆里,藏书楼上挑选剑诀,顾二问他:“你练这个,谁教你”·时隔多年,他又遭当头棒喝。
圣上年迈糊涂,不问世事·安山王三观不合,立场相对··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上哪里找修习‘见江山’的绝世强者·朝歌阙见他神情沉重,正想安慰两句。
程千仞洒然一笑:“罢了·难道差这一点契机,我就未来无望,要放弃修行天下之大,机缘不可捉摸,何愁没有办法”·云船开始下降,透过飞逝的云雾,渐渐能看清旷野、山峦、江河。
东川山脉峰峦如聚,沧江波涛如怒,奔腾向西·人们总不愿承认,沧江的发源地是魔族居住的雪域,尽管从地理意义上讲确实如此··冰川融化,雪水汇聚,西行八百里,穿山越岭,化作无数分支河流,在人口密集的平原上灌溉农田,最终涌入大海。
程千仞下船时,正是日暮··旷野间风声呼啸,如山鬼哭嚎··一支百余人的铁甲骑兵等候在不远处,火红色朱雀大旗高高飘扬,比落日更耀眼··日暮乡关,却没有袅袅炊烟,村落大约已经南迁。
早春时节,沧江表面浮冰未消,江水已开始涌动,夕阳光辉下,万千冰凌随水流奔腾,气势磅礴··很久以前靠江讨生活,这便是一年中生意最惨淡的时候·程千仞曾对它骂过无数脏话,现在终于看出些江河壮美的意味。
他又回来了··从这里走出去,又将为这里战斗··作者有话要说:·程逐流:你负责苦活累活,我负责亲亲抱抱·朝歌阙:佞幸· · ·第107章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魔王死去的那个晚上, 所有魔族无心作战, 悲痛哭嚎。
镇东军骑兵由安国长公主带领,冲出白雪关, 所向披靡, 洪流般冲散敌人阵型··黎明时分, 形势陡然变化,一场集体自爆毫无征兆的开始了·低等魔族怒吼着扑向马蹄, 轰然爆炸, 血肉横飞。
仇恨、愤怒似乎化为无尽力量,使他们发起自杀式攻击··安国公主早有预料, 骑兵队如一阵旋风, 及时冲回关内, 但直到铁铸城门关闭,那场自爆依然没有停止·白雪关外三十里内,鲜血浸染大地,残缺的尸体层层垒起。
场景之惨烈, 守关最久的将军也不曾见过··一夜之间, 魔族死伤逾五万, 白昼降临时,敌人似乎冷静下来,各部族迅速协作调动,集结阵列阵,做攻城准备··徐冉在城头看着这一幕,生出非常糟糕的预感。
这一片黑压压潮水般的大军, 起码还有四十万,调动起来竟然泾渭分明,极少冲撞、堵塞··若换做自己临阵指挥,即使有阵旗和最有经验的传令官配合,也做不到如此大范围整齐、高效整兵,像演练过无数遍一样。
懂得策略和配合,一贯是人族的独有优势·魔族各部分居,部族矛盾不断,作战各行其是,阵型混乱时,雪狼骑能将其他魔军踩成肉泥·魔王之死,却使他们同仇敌忾、空前团结。
天地间最强存在虽然死去,真正残酷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低等魔族本就悍不畏死,当原本自矜身份的高等魔族也投入战场,形势更加严峻·镇东军高喊着‘永不畏惧’的战号,一次又一次打击敌人的冲锋。
白雪关像一块顽固礁石,在惊涛骇浪中顽强坚立··坚守两个昼夜,魔军的攻势终于暂停·白雪关守卫军损失惨重,人疲马乏,无力出城反击·趁此喘息机会,城防各营清理尸体,粗略统计死亡人数。
魔族大军返回营地休整,不退兵,不进攻,战事陷入僵局··镇东军与黑压压的魔族大军,像两只受伤流血的野兽,在黑暗里发出沉重的喘息、警惕着对方,伺机而动。
朱雀旗依然飘扬在城防上空·沉沉- yin -霾却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便在这时,宗门结盟抗魔的消息传来,终于在铅灰色天空破开一道晴光,使士气大振。
“据说有四万八千位修行者,分为六批陆续抵达·”·“剑阁山主、南渊院长程千仞也来了·”·修行者对战局意义非凡,只有他们可以对阵高等魔族,维持城墙防护阵法,单人- cao -控重逾百斤的神弩和投石器。
程千仞一行人入城时,受到热烈欢迎··镇东军最高统帅安国公主身穿金色铠甲黑披风,面覆铁面具,寡言少语·几位军官一路随行,向他们介绍战况、城防部署。
残阳如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火铳硝烟味,运送伤员的板车来去匆匆,神色疲惫而坚定的士兵在城头巡逻·一切使来到这里的修行者心情沉重·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听过许多消息,亲眼所见的惨烈场面依然震撼人心。
自打程千仞下船,就感到一种压力··像他这样境界的修行者,时刻感应天地灵气变化,不会无缘无故生出警兆·但他找不出原因,只能将其归于魔族大军的威慑。
剑阁宣布开山那夜,便派遣弟子前往白雪关战场,带队弟子叫怀文,与怀清怀明同辈,早已收拾好院落等待同门,正向傅克己汇报情况··安国公主打算告辞,程千仞拦下她。
“殿下且慢·”·安国屏退左右,声音低沉:“山主何事”·两人走到僻静处··“我有一位朋友也在这里,她姓徐,单名一个‘冉’字,您认识吗”·对方沉默,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面具下遮挡看不清表情··程千仞忽生不妙预感:“她在哪里”·“请随我来·”·天色渐沉,白雪关的夜晚看不到月亮,只有冷风呼啸。
宅院不大,冷清幽静,草木荒芜·一路上两人没有交谈··推开门,屋子里干净而简单,小方几上点着一盏烛台··刹那间,程千仞蓦然回身,一道剑气追袭而出,厉喝道:“你是谁”·“铮”·暗室冷光一闪,对方抽出腰刀抵挡,喊道:“千仞”·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程千仞微愣,神鬼辟易未出鞘。
那人已卸下面具,拼命抹脸,露出本来面目:“我啊”·程千仞震惊无语··这张脸他太熟悉,化成灰也认得,比起蹭饭不洗碗时,更瘦更英气了。
当他察觉蹊跷,设想过许多可能,但绝不包括眼下这种情况··“你、你假扮安国公主”·徐冉狂暴的抓头发:“别说了我知道我死一万次都不够”·程千仞缓过神,拉徐冉坐在桌前,想倒杯水,没找到壶。
只好怕她肩膀,示意她冷静:“你一定是迫不得已·而且你一个人做不出这种事,另有主谋对吗”·朝歌阙既然来到这里,整个白雪关发生的事都瞒不过他。
主动坦诚总要好些,如果朝歌阙愿意听,徐冉的小命就算保住了··徐冉看着他,神色复杂··“我就是主谋”·一人提裙绕过屏风,施施然走出来。
程千仞怔了怔:“……温乐公主殿下”·多年不见,小姑娘容貌长开,愈发俏丽明艳··温乐有点生气,对徐冉道:“你故意被他发现”·徐冉没有否认:“……如果连他也不能相信,我在世上无人可信。”
程千仞终于找到了茶壶:“大家坐,慢慢说·”·温乐比徐冉镇定,喝了一杯茶:“我来说·魔族停止进攻后,皇姐身边的斥候队去探消息。
可以确定有高等魔族、重要魔将去往东川山脉·消息到这里就断了,具体多少魔族、有什么目的一无所知·”·信路阻断,一般意味着斥候被发现,凶多吉少。
程千仞自语:“原来如此·”·他终于知道那种无处不在的压力,来自于哪里了··山岭延绵起伏,隐藏在东川山脉深处的危机感也环绕着他。
“皇姐紧急召集重要军官议事,那晚我也在·对敌人而言,白雪关久攻不下,且损失惨重·这次的战斗不同以往,有高等魔族大规模参与,他们可以尝试以前做不到、或者不愿做的事。
比如在东川山脉间开辟一条通路,翻山越岭,绕过白雪关、朝光城,直抵大陆腹地……”·东川山脉乃天险,高绝之处,气候恶劣更胜雪域,并且是世间为数不多的异兽残存地,异兽智慧不足,领地意识却极强。
普通人类或魔族,绝不会试图进入山岭深处··温乐:“魔王之死,使敌人不惧牺牲,并学会团结·我们大可往最坏的方向猜测:高等魔族探路,传回消息,留下记号,低等魔族前赴后继开山劈石,清扫障碍。
东川山脉如果打开缺口,朝光城形同虚设·当然这缺口不容易打通,如果他们发现,翻越山岭所付出的时间和伤亡,比攻打白雪关和朝光城更多更大,自然会放弃这种想法。
但我们不能将希望寄托在祈祷上·”·程千仞皱眉··这场战争的主动权依然掌握在魔族手中·敌人兵分几路,具体有哪些安排,己方只能被动应对。
朝歌阙能设计杀死魔王,不可能对后续局面毫无准备·他在等待时机,亦或有些事情超出他预料,使他安排落空·“我们还是谈谈你假扮元帅的事。
安国公主进入东川山脉,试图得到更准确的消息,本打算速去速回,但失去了音信,所以你冒险顶替她”·徐冉摸摸鼻子:“你猜的差不多。”
温乐继续道:“约定时间内,我没有收到皇姐的传讯符,带人进山去寻,却中魔族伏击·但我可以肯定,那场伏击是对方发现我们之后,临时布置的,双方五十余人,只剩我和徐冉活下来。
这种程度,远远不足以对付皇姐·她一定遇到了其他事·”·安国公主是当今圣上第一个孩子,她甚至参与了东征之战,徐冉是听她故事长大的·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假扮她。
温乐:“军不可一日无帅,这是我的主意,与徐冉没多大干系·”·程千仞:“你们俩还真是,胆大包天,一拍即合·”·话音刚落,却见两人神色古怪,面面相觑。
徐冉摆手:“一拍即合跟她不存在不存在·”·队伍中伏后拼死奋战,活下来的两人,坐在一地尸体边简单商量,决定先返回白雪关。
温乐问:“你还能走吗”·徐冉:“可以·”·“本宫腿受伤了,药力生效需些时辰·你去削一根拐杖给本宫,仔细点,把木刺毛边都磨平了。”
徐冉没去削木头··“你干什么要背我也行,现在特殊情况,本宫可以不计较你冒犯……啊啊啊放开我,你单手拎人的毛病跟谁学的”·徐冉手臂伤口作痛,任她扑腾,运起真元一路疾行,为了节省力气,一言不发。
心想你有本事长高点啊·这么矮,不是找拎吗·寒风刺骨,吹得温乐小脸通红,发髻凌乱··夜幕降临时,徐冉找到一个山洞,将温乐放下,像放一件行李。
然后她清理洞- xue -,砍柴点篝火··温乐憋着一口郁气不说话·你可以打我,但不能拎我,不被人拎是我的底线··可惜徐冉神经大条,根本没有意识到小公主在生气。
当温乐发现自己单方面置气,不由更生气了··“夜里危机四伏,天明再走·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上官道,回白雪关·您先休息吧·”·温乐轻哼一声:“我睡不着,你给我唱个曲子。”
徐冉点火不顺利,心里正烦,暴脾气上来:“殿下,你到底有没有认清形势你来这里干什么,不如在皇都弹琴唱歌”·温乐微怔,泪水在眼眶打转,慢慢低下头:“你居然吼我,没人这么吼过我。”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徐冉听她呜呜咽咽哭了大半天,生出欺负小姑娘的愧疚感,有点怂了:“我开玩笑的,唱就唱呗·”·“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温乐抽噎道:“难听死了,你就不能换一首吗”·“我不会别的。”
“那你接着唱吧·”·“人人夸我潘安貌……”·篝火燃起来,照在温乐脸上,光怪陆离··“唱完了,您睡吧。”
温乐还是不愿意·竟然从空间法器中摸出两个白馍、一个小瓷瓶:“你给我烤点吃的·”·徐冉心里骂娘··她不喜欢温乐,虽然温乐长得很美。
因为双亲早逝,她更喜欢亲近温柔如水,身段丰腴,浑身散发着母- xing -光辉的姑娘,比如文思街的白芙蓉、青杏儿、小芍药··温乐公主身娇肉贵,又要烤油馍又要听曲子,说两句就啪嗒掉眼泪,真是祖宗。
但小公主吃东西吃得很香,对她手艺赞不绝口,使徐冉略感开心··她想起南央城的夜市,也有烤油馍,又想起其他事·比如春水三分和程府的牌匾··当年温乐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她是青山院普通学生,再好奇也没机会问,今时不同往日,自然生出八卦心思:“诶,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顾雪绛”·本来做好挨拳头的准备,不料温乐一怔,大方承认道:“是又如何,小时候不懂事,喜欢他犯法吗再说,那时候谁不喜欢花间雪绛”·篝火明明灭灭,她眼睛亮晶晶的,粉腮樱唇,像春天初开的花。
徐冉漫不经心地笑笑:“顾二有什么好,嘴巴毒、烟瘾大,一身穷讲究的毛病……”·她突然不说了··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谁,人事离分,顾雪绛的样子已然十分模糊。
他是披着紫袍的闲散公子,还是身穿战甲的修罗杀神·没人记得他曾是春闺梦里人,只用他的名字吓唬小孩夜里不敢哭闹·前些日子听说,有位行医治病的活菩萨,从西南一路向东行,原来林鹿也离开了他。
徐冉本来最不放心林渡之··顾二阅历丰富又聪明,套路叠套路,蓬莱长大的林鹿哪里是他对手··实则不然,顾雪绛心怀一万个套路,对林渡之一个也用不出来。
林渡之来了,他就小心看护,轻拿轻放·林渡之要走,他只能放他走··温乐还以为徐冉沉默,是因为良心发现:“没事,随你怎么说,别怕我难受·”·徐冉:“呵,善变的女人。”
温乐这次没生气,双手托腮:“小时候我也以为,我会喜欢花间雪绛这个王八蛋一辈子·只等他骑着神骏赤练马,身穿大红喜服来娶我·那天一定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凤冠霞帔在日光下美的晃眼。
鞭炮锣鼓,十里红妆,人人羡慕我出嫁,满城姑娘都哭花了妆……”·徐冉渐渐听得入神:“然后呢”·“然后我就长大了。”
温乐笑笑··长大了,美梦就醒了··好梦从来容易醒··徐冉沉默不语,温乐却还有话要说·长夜漫漫,既然聊起花间雪绛,索- xing -聊得透彻一点。
“你是他的朋友,最初投军时,你们应该都在神武军,他立威极快,不到三年就练出‘顾旗铁骑’,你跟着他,何愁没有军功,不能升迁但很多事你看不惯他,所以才请调镇东军,来了白雪关,我说的对吗”·徐冉有点烦躁,拿树枝拨弄篝火:“关你什么事。”
“论杀孽深重,作风冷酷,我皇姐比他更甚,但皇姐杀的是魔族,所以镇东军是人民守护者,皇姐是王朝第一神将·花间雪绛杀的是反贼,反贼也是人,有家人有朋友,会为死者哭嚎喊冤,会写文章叱骂,所以他是杀神,世人都怕他。”
徐冉扔下树枝,神情冰冷:“这不是他的错·”·温乐道:“安山王筹谋多年,占据天时地利·西南战场形势严峻,没有一尊杀神镇住,内忧外患之下,天祈必然四分五裂,局面不知比现在糟糕多少倍。
王朝需要他,这当然不是他的错·”·“党争最激烈时,我曾去南央城游说胡副院长,想让南渊学院表态支持皇姐,胡先生拒绝了我,院判甚至没有露面。
先生说学院只忠于真理,某些事不该有立场,其实我明白,学院不在乎权力更迭,只关心人族存亡,便是所谓‘亡国者,肉食者谋之;亡天下,匹夫有责’·只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无所谓皇帝姓什么。
你也是南渊学生,你是怎么想的·”·深夜寂静,篝火噼啪作响··温乐态度随和,声音轻缓温柔,使徐冉渐渐放下戒备:·“我父亲一生忠君爱国,直到蒙冤入狱,他还告诉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因为他是将军。
胡先生常说‘汲汲问道,不折风骨’,因为他是副院长·我都可以理解,但不代表我完全赞同·顾雪绛做的一些事,我也是这个态度·”·理解,但不赞同。
这种态度实在很没态度,一点不酷·温乐却觉得很好,不由自主笑起来··徐冉的声音低下去:“你不要问我怎么想,我脑子笨,想法太简单,不值一提。
无非是尽自己的力量,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温乐皱眉:“谁说你脑子笨啊·”·拥有一个共同朋友,某种情况下果然可以缓和关系。
天明时继续赶路,一夜畅谈之后,温乐收起骄纵的公主架子,徐冉也更加耐心细致,两人竟有点‘患难见真情’的意味··“你别叫我温乐了,这是封号,就像我皇姐封号‘安国’,不熟的人才这么叫,你要么叫我殿下,要么叫我名字。”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哦,请教殿下闺名·”·“我叫段暄静,家里人都叫我小静·”·“瞎扯,你一点不静·”·如果温乐没有提出极度疯狂的计划,她们或许可以一直这样相处下去。
“你与皇姐身形相仿,我又熟知她言辞行事,我帮你扮成她的模样,没人能识破·”·徐冉震惊地看着她:“你他妈疯了”·“军不可一日无帅。
尤其这种关键时刻,最忌人心浮动·对外,魔族压境虎视眈眈,对内,朝野上下谁不想掌控镇东军我需要你·”温乐神色平静:“本宫向你起誓,由此产生的所有后果,本宫一力承担。”
徐冉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回想这一路,指使、夜谈,都像试探,考验·原来对方在遇见自己时,就有了这个疯狂想法,不是心血来潮·她竟不知自己哪里做得好、答得对,使温乐托付重任。
总之,徐冉心里很不舒服··一阵冷风吹来,落木萧萧·温乐突然怒道:“婆婆妈妈,你到底干不干”·“干干他娘的”·徐冉吼回去。
程千仞听完,半天没说话··徐冉知道他在思考严肃问题,默默倒水给他··程千仞叹了口气:“很爽吧·”·徐冉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程千仞拍她肩膀:“你过去的梦想,不就是当个大将军。
这回可是王朝第一神将,镇东军元帅,不枉此生啊·”·徐冉苦笑:“我好后悔·”·她不是后悔上了温乐的贼船,而是当年在南渊学院,为什么不多学一点,多用功一点。
战场每个决定都关乎手下兵将- xing -命·人死不能复生,亡国不能复存·这不是她扛两把刀往前冲,拼上- xing -命就能赢得的战斗·也不是学院年终大考,今年考不过明年还能再来。
徐冉道:“千仞,幸好你来了·”·温乐笑笑:“程山主,你还能开玩笑,一定心中已有决断,计划周详·”·“对·”程千仞站起身,“这么晚了,我得回去睡觉。”
如果没有这些事,与旧友重逢,可以爬上屋顶大口饮酒,迎着风雪,大醉一场··但情势至此,他必须回去睡觉··因为‘生病不方便见人的逐流’,早被剑阁弟子送去睡觉了。
 · ·第108章 魔王是个没有朋友的人·程千仞推开门··天空漆黑如泼墨, 星星点点的雪粒飘飞, 落在脸颊凉丝丝的··白雪关总是这样,没有四季之分, 随时会下雪, - yin -云与风雪遮蔽月色。
据说在雪域, 只有魔王的黑塔之上可以看到月亮,因为塔尖极高, 已经超越云海··他走出两步, 突然去而复返:“这件事,除了你们二人, 军中再没人知道了吧。”
按正常逻辑, 惊天谋逆案当然不可能让旁人知晓, 纯属多此一问·但徐冉与温乐凑一起,程千仞总不放心·如果顾雪绛和林渡之在就好了··徐冉与温乐对视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程千仞一万个头大:“仔细讲”·“镇东军总参事,名叫白闲鹤·我扮作安国的当日, 就赶上他从朝光城来到白雪关·”·总参事职位特殊, 介于武将与文臣之间, 又拥有元帅之下的最高调兵权。
平时负责出谋划策、协调调度各部,上至必要时顶替受伤将领出战,下至粮草后勤、伤兵运送·如果安国公主不在,按照军规,理应由他暂时主事,等待朝廷安排新的将军挂帅。
徐冉继续道:“我与他只讲了几句话, 温乐认为没问题,完全是安国本人·第二天清晨,他在营地外练他的碧云红缨枪,四下空阔无人,他看到我,却没有行礼。
后来我路过那片雪地,见地上被枪尖划下四个大字——偷天换日·直到今天,他什么也没有做,没有态度,一切照旧·但温乐说,他一定看出端倪了。”
程千仞:“没有态度就是最好的态度·再说说这位总参事·”·徐冉:“我第一眼见他的时候,觉得他做作又娘了吧唧,浑身都是破绽,我单手能打十个。
定睛再看,他的破绽全都消失了,浑身气息内敛无形,引而不发,我又觉得自己可能打不过他·”·温乐补充道:“此人去年被皇姐破格提拔为总参,做事周全,修为也不错。
除了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比如晕血,常年白绢蒙眼,以神识辩物;再比如喜欢戴兜帽,据说他嫌东境气候恶劣,要保护发肤··“是个聪明人,你暂且装作不知道他知道。”
程千仞说完,见徐冉被绕晕了,有点想笑,忽然心中一惊:“等等,刚说什么枪”·徐冉随他紧张起来:“碧云红缨·《神兵百鉴》里面有,我认得的。
有问题”·“当年夜杀暮云湖,顾雪绛杀了白玉玦,抛枪入湖·抛的就是那柄·”·尸体随红莲业火化为灰烬,长枪沉没湖底,六七年过去,早该在泥沙水草间生锈。
难道世上还有第二柄一样的红缨枪·白闲鹤显然与死去的白玉玦有关,起码是同族··烛火幽微,气氛沉默··程千仞道:“不要紧,我已经在这里了。
你只管扮好元帅,直到真元帅回来·”·安国公主那般人物,不可能无声无息地陨落··温乐听他话音,知道他有意去东川山脉寻人,当即起身行礼,却说不出感谢的话。
程千仞扶她起身,想起离开南央那日,对方赶来辞行,尚且稚幼的模样,不由拍了拍她脑袋··温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种感觉很奇特,像回到小时候,捅了天大的篓子,也有兄长遮风挡雨。
这些日子的煎熬焦虑,终于消散大半··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风骤雪急,巡逻小队举着燃烧的火把驱散夜色,铠甲在冷风中铮铮作响·白雪关内,哪里都可以望见城墙,它实在很高,夜色中如钢铁铸就般无坚不摧,但每个守护它的人,都知道它有多脆弱。
程千仞反手关上房门,隔绝肆虐的风雪··“还没睡·”·朝歌阙坐在案前看剑,烛火映照着冷冽寒光,寒光映照他眉眼·程千仞摸不清他喜怒,愈发觉得多余寒暄尴尬。
‘还没睡’、‘看什么’‘吃了吗’全是废话··“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谈·”·朝歌阙抬眼看他:“偷天换日,蒙蔽世人,谋大逆。”
“……你都知道了·”·来时云船上,对方反复看那封信·原来不是看,是验··徐冉你认识,她没有坏心,南央城里你还和她同桌吃过饭。
这些话程千仞说不出口··朝歌阙轻轻笑了笑:“事出有因,情有可原·”·程千仞松了一口气:“我不擅长揣摩你的想法,但我需要更多信息。”
魔族反扑程度难以承受,白雪关困境如何解,安国在东川山脉遇到了什么,你有什么计划··“对魔族来说,魔王是精神信仰,力量之源,我杀了魔王之后,他们的力量应该逐渐溃散,至少被削弱四成。
现在却没有,说明魔王并未彻底死去,或者……”·他顿了顿:“或者我杀的那个,不是魔王·”·判断失误,局势生变·白雪关、王朝、乃至整个人族再次陷入被动。
最坏的情况似乎已经发生,程千仞看对方神色,仍心存侥幸:“你还笑得出来”·“我不喜欢笑,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朝歌阙解释道,“你进门与我说话时,看起来很紧张。”
程千仞:“……谢谢·”·两人沉默·朝歌阙收剑回鞘··程千仞艰涩道:“魔王在哪里”·“他不在雪域,不好找的。”
程千仞神色忽变··魔王不在雪域,只能在关内人族领域·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在千万人中··人间熙熙攘攘,如浩瀚海洋,他将自己变成一滴水,便悄无声息。
或许他受了重伤,以此法藏匿自身,躲避击杀,或许这是一个局,故意引人去寻他··不管他在想什么、打算做什么·这样强大危险的智慧生命,只要在人间一天,就是对人间的极大威胁。
不能放任不管··朝歌阙要再次尝试杀死他··“你去找他,千万里奔波,毕竟辛苦·其中凶险不可预知·”程千仞看着对方眼底倦色:“我想,换一种方法。”
“我曾潜入魔军营地,耗时数月,刺杀一位大魔将·”·那是慈恩寺赴约之前,他还没有突破大乘时的事,为了躲避追杀,深潜沧江脱身,连徐冉也没有见。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就和东境打交道,虽然对魔族了解有限,却不妨碍可以杀死他们··朝歌阙笑意淡淡,像是包容:“没有用的·”·“我还是想试试。”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交汇··相对无言,心事了然··程千仞提着剑离开了··确定想法,然后说走就走,甚至顾不上关门··延绵城墙之外的雪域,魔军营地没有火把或篝火,因为大部分魔族有良好的夜视能力。
子夜是面对东边黑塔祷告的时候,从前向魔王祈求拥有强健的体魄,增进有益的力量·现在祈求魔王不朽,有一天重新降临··从部族首领、大魔将,到巡逻卫队、饲喂雪狼的低等魔族,都要放下手头事情,向东跪拜三次,进行虔诚祷告。
凄厉冷风呜咽,敏锐的雪狼们躁动不安,像察觉到某种危险··一位魔将祷告结束走出营帐,他看到窗外有亮光,很像月亮·但除了黑塔顶端,哪里还能看到月亮。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小山般的身体轰然倒下,喉头发出咯咯声,意识消散之前他突然明白,不是月亮,是剑影··巡逻兵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大惊失色,场面极度混乱。
那道剑光刺破夜幕,像淡淡的月影,飘落湖面的雪花··死去的魔不会发出声音,黑压压、无边无际的魔军营地里,不时响起愤怒呼号··白雪关城防惊动,以为敌人将袭,‘安国公主’站上城头,关内骑兵集结,弓弩拉满,火铳架起,投石机阵法准备,宗门弟子闻讯赶来,严阵以待。
混乱持续一整夜,直到黎明曙光亮起,程千仞提剑落在城头,仿佛从天而降·他脸色微白,对城头卫兵道声辛苦,转身走下城墙台阶··等查探情况的修行者匆匆回来,关内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程千仞去杀人,准确的说,去杀魔了·就在他来到白雪关的第一个夜晚··他潜入雪域,在魔军营地间飞掠,隐匿于风雪中刺杀魔将··据不完全统计预测,他一夜杀死三百多位高等魔族,重伤五百余位。
剑阁弟子尤为激动,消息飞速传遍大陆,人们奔走相告,说程山主神武盖世,不负盛名··只有程千仞自己知道,他打了败仗··他杀不了魔王,也无法杀死几十万魔军,但除魔王以外,他可以杀很多高等魔族。
一个、一百个、一千个,量变引发质变,他想逼魔王出手应对,哪怕只有一点反应,稍露行迹,朝歌阙就可以感知到模糊方位,如果更顺利一点,大可逼魔王来相见··现实像在嘲弄程千仞想法天真。
大魔王没有亲属同族,不仅如此,他还是个没朋友的人··他谁也不在乎··“你是否觉得我行事幼稚”·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朝歌阙态度包容如昨夜:“与你没有关系。
他不在乎自己的子民,我却在乎人间·”·程千仞生出深深无力感,奔袭一夜,他已经很累了·暗伤累累,只是表面看不出··他坐在案前,扶着额头思索,魔族按兵不动。
他们在等什么东川山脉里出了什么事,真正的镇东军元帅,安国公主是生是死朝歌阙旧伤未愈,去人间寻魔王,有几成把握·“我要去东川山脉。”
“宗门联盟怎么办”·“我不在还有老傅·他更熟悉剑阁,跟其他宗门打交道的时间也长·我放心他·”·“那我们兵分两路。”
朝歌阙不置可否,“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程千仞想了想:“你……多保重·”·“你也一样。”
 · ·第109章 仙鹤鸬鹚都是鸟·这场告别简单至极, 因为程千仞相信朝歌阙会回来·当他想起逐流随时可能出现, 使事情发生更多变数,才觉出些许不安。
但对方的气息已经消散, 只好按原计划去寻傅克己··“傅山主在西亭·”·怀清引他过去, 一路不时遇见宗门弟子、军部兵将, 都停下与他谨慎行礼。
经过昨夜一场杀戮,程千仞愈平静, 旁人愈觉深不可测, 心生敬畏··说是西亭,却僻静而简陋, 更像草棚·亭中两个人, 一架红泥小火炉, 炉上温着酒,香气四溢。
程千仞笑道:“在等人”·傅克己:“等人,不是等你·”·邱北慢慢道:“但你既然来了,也坐下一起喝罢。”
“老傅, 昨夜我行事匆忙, 没有与你商量, 是我不对·”·程千仞说完这句话,感到对方周身气场明显缓和了·这种变化不容易察觉,毕竟傅山主作为一位冷酷剑修,面无表情是常态。
傅克己:“还好吗”·这句是问候伤势··“没大碍·”程千仞:“我要办点事,可能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邱北惊讶:“你这就算与他商量了”·傅克己:“哦·”·他不问程千仞去做什么、去多久·就像对方说要闭关突破,一百种事不可为的理由摆在眼前也没用。
既然心意已决, 劝阻多余,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说一个‘哦’··程千仞被他‘哦’的尴尬,转移话题:“你们约了谁”·邱北:“他叫白闲鹤,镇东军总参事。
算是老朋友·”·他们从前有旧谊,往后要在白雪关共事,短时间内目标一致,于公于私都要相谈一场··这与坐在军帐、站在城头谈话不同,最好地方安静,最好炉上有酒。
程千仞:“我正好也想见他·一起等罢·”·酒香在冷冽的空气中浮动·墙角一枝野梅花悄然绽放··不多时,便有剑阁弟子引一人入院。
那人身穿墨蓝仙鹤服,是军中少见的文士打扮·撑一柄竹骨伞,在风雪中飘然而至,衣摆白鹤栩栩如生,振翅欲飞··好个闲散神仙模样··他礼貌地辞别两位弟子,走进草庐,施施然收伞,对傅克己邱北说了声“别来无恙”,转向程千仞道:“这位是程山主”·程千仞点点头,见他眼前蒙着白绢,又说道:“我是。”
“幸会·”那人轻笑,“我不盲·我只是晕血·但这地方难免见血·”·说罢他解开白绢,露出一双眉眼,清淡如远山。
程千仞一怔,终于理解了温乐所说‘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修行者晕血,他似乎还是头回遇见··他们之间隔着一柄红缨枪和无数条人命,但见面情景很是自然,水到渠成,理所当然一般。
既然对方不介意,程千仞更没有理由介意··“不请自来·叨扰了·”·白闲鹤笑道:“山主今天不来,我也要去见山主·”·四人举杯同饮。
白雪关的酒,取水沧江,烈得像刀锋··他们说东边和西南的战局,说魔族和魔王,也聊皇都旧事··傅克己少言、白闲鹤善谈,邱北语速慢,程千仞介于三者之间。
在没有相对立场与明显分歧时,谈话气氛轻松愉快··直到白闲鹤说:“你是花间雪绛的朋友,他有没有向你说过,一坛酒”·程千仞:“离开皇都时,确实有人送过他一坛好酒。”
酒正是夜杀暮云湖开封的那坛,他不知道对方此时问起,是否另有深意··白闲鹤摆摆手:“谁想送他我是送淮金湖的秋月姑娘,美酒赠美人。
秋月转送他,怕他拒绝,才借我的名义罢了·早知道会落在花间雪绛手里,我不如自己喝完痛快·”·他神色惋惜:“那是长乐坊的‘大梦千年’。
现在可喝不到这样好的酒·”·程千仞笑道:“如果有朝一日同去皇都,我替他赔一坛给你·”·白闲鹤摇头:“没有了·”·“什么”·“朝廷的征兵令发下去,酒坊老板小儿子去参军,前年死在西南战场。
老板白发人送黑发人,疯疯癫癫地烧了酒窖,悲痛而死·”·顾雪绛那年打奔袭战,为了行军速度,舍弃伤员,一月之内疾驰如风连夺三城·仗打赢了,神武军也损失惨重。
消息传到皇都,家家举丧,户户戴孝·朝廷拨发三倍抚恤金,才把这件事压下去··叛军恨透了他,皇都人民也不见得喜欢他···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白闲鹤看着飞雪:“他到底是欠我一坛酒。”
程千仞默然··白闲鹤重新系好眼前白绢,起身告辞,笑道:“雪天路滑,程山主可愿送我一程”·邱北傅克己拧着眉头看他,无声表达‘你是不是有病’。
两人走在僻静的小道,天空铅云密布,狂风卷起细碎的雪屑··程千仞忽然开口:“谢谢你·”·“我不是信她·元帅交代过我,要相信温乐公主的决定。”
白闲鹤摆手:“真要谢,我反要谢你,让碧云红缨回到我手里·”·程千仞皱眉:“你们皇都人,家里事都乱七八糟的·”·白闲鹤大笑:“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虽有公职在身,说话却没甚顾忌:“东边魔王已死,中原两反王被神武军打得无力喘息,眼下这种境况,对王朝而言,看似光明坦途,实则险恶万分·连年战火,耗国库、伤农时、民心涣散……”·“镇东军是镇国重器,不能生一点乱象。
偷天换日,总比改天换日好·”·程千仞心想,所以你在雪地上写那四个字却把徐冉吓得不轻··“魔王一死,世人大多不清楚东边战况,还在放鞭炮、写文章庆祝。
总不至于民心涣散·”·他觉得对方过于悲观了些··白闲鹤似笑非笑:“民心可是王朝的民心圣上年迈不理政事,太子形同虚设,天下人只知朝辞宫有尊者,不知太和殿有帝王。
魔王之死,更使那位声威鼎盛,如果他不愿这种局面继续下去,总要做点什么……”·程千仞无奈地想,哪有时间做别的,朝歌阙又跑去杀魔王了··小道已经走到尽头,不远处等候的剑阁弟子看见他们,迎上前来。
该说的话也已然说完,两人微微欠身致礼,就此分别··程千仞又折转回去·酒香还未尽散,石桌上炉火熄灭,酒也冷了··“他以前和顾雪绛关系不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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