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江山+番外 by 好大一卷卫生纸(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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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山+番外 by 好大一卷卫生纸(下)(4)
·傅克己微微一怔:“当然不·”·邱北作为唯一的手艺人、老实人,不忍心看程千仞一脸迷惑:“虽然背后说人不好,但有些事很有趣,我不介意说一说。”
程千仞给他倒酒··“他原名白玉楼,很讲究保养发肤,每次打马球都要戴网罩护面,花间雪绛给他起绰号叫白美人·他也嫌‘玉楼’这名字金玉俗气太重。
自己改作白闲鹤,让我们喊他仙鹤·一段时间后,我们又改口叫他白鸬鹚·”·程千仞心笑这太中二幼稚了:“虽然仙鹤鸬鹚都是鸟,但羽色一白一黑,哪里相似”·“鸬鹚被渔夫豢养,也叫鱼鹰,每当它满载而归,渔夫就会掐着它的脖子,让它把鱼吐出来。”
邱北慢吞吞解释道,“因为白闲鹤喜欢的漂亮姑娘,只要带去淮金湖泛舟游玩,都会看上花间湖主·所以我们说花间雪绛是坐收渔翁之利的渔夫,白闲鹤是站在船头、替人做嫁衣的鸬鹚。”
程千仞感叹:“你们真坏……”·少年血气方刚时,白闲鹤自然不乐意理会顾雪绛,顾雪绛也拉不下脸主动求和·一来二去,倒结下仇怨。
·邱北:“不,鸬鹚原本只是老傅的冷笑话·被原上求学去,才弄得人尽皆知·”·邱北说到这里突然停下··程千仞知道他为什么不说了,饮罢最后一杯酒,动身前往东川山脉。
***·林渡之进朝光城那天,厚重的云层像被利剑刺破,日光清清淡淡的洒下来,让这座东部雄城终于名副其实··人们看他就像看一个祥瑞,说活菩萨救人济世,有大功德在身,可以‘拨云见日’。
军部将领出城等候,城中百姓夹道欢迎··说是夹道,酒肆驿馆早已封门闭户,偌大的城池空下一半··林渡之问:“这些是什么人”·城里除了兵将,竟还有没穿铠甲,只带着铁叉、木棒等简陋兵器的普通百姓。
迎接他的军官答道:“是民兵·农夫、渔民、猎户、木匠,什么人都有·”·战争开始后,朝廷安排东境居民向关内南迁,但青壮年大多不愿离去。
他们不懂朝光城的战略地位和历史意义,但比起博学的中原人,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东川人,更清楚镇东军并非战无不胜,白雪关也不是真的固若金汤··林渡之带着一个盲童,那孩子一手握竹杖,一手拉他的衣摆,亦步亦趋。
上台阶时,军官扶了他一把,孩童小声道:“谢谢您·”·军官心里泛起一阵柔软,揉了揉他的脑袋··魔王波旬一路上帮林渡之照顾病患,时常遇见这种情况,人族表达对幼崽的怜惜、夸奖时,很喜欢这种动作。
现在他趴在窗边,看着街上的民兵往来匆匆··人总是忙忙碌碌的,忙着生,又忙着死·不像我们魔族,有漫长的生命和与生俱来的天赋力量··他们弱小又顽强,不管世道多辛苦,遭遇多少灾厄,只要一点火种不灭,短短几十年,又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面对庞然大物,拿起锄头就奋力抗争··他说:“真好啊·”·多有意思··林渡之:“什么”·林小庙把头埋进他怀里:“我感觉到,偷偷跟着我们的人走了。”
林渡之一怔:“不用怕,那些人没有恶意·”·他收留小庙后,改道东去,正遇见南迁的流民大潮,一路兵荒马乱··顾雪绛身边的近卫,变成隔着三五里路,树下歇脚的路人,或者隔一条河,在河边饮马的游侠。
相距甚远,从不打扰,只在视线尽头隐约能看到影子·直到他们平安走进朝光城,才彻底销声匿迹··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但我觉得你待他不一样。”
林渡之:“哪里不一样”·“与你那些病人不一样·”林小庙拉着林渡之袖摆,“再多和我说说他的事吧。”
除了佛经,林渡之没什么睡前故事可以哄小孩,多半由着他- xing -子,讲几句南央城的旧事,比如顾雪绛··但今天他不想说··“你慧根不凡,佛理、医术,都学的很好。
假以时日,造诣一定更胜于我·切不可太依赖我·”·小庙虽然有魔族血统,但在教养之下,已经长成善良聪慧、待人有礼的孩子,林渡之以为,等他可以自立,这一段缘分,便该尽了。
孩童仰着脸,小声问:“你要离开我吗去哪里”·“暂且不会·”林渡之摸小庙脑袋:“师父说我入世走一遭,再回到蓬莱岛,便是正式剃度,皈依佛门的时候……终究要舍弃一切执着。
不过是早晚的事·”·他不知想起什么,目光落在虚无处··没有看到孩童脸上,不属于人类的漠然、冰冷··作者有话要说:·作为从古至今深受青睐、影视剧作中第一boss大魔王,出场到现在没有干正事……·波旬:怀疑我是假boss· · ·第110章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东边天空微微亮起时, 风雪初歇。
城头朱雀旗高高飘扬, 主帅帐中传出‘准备迎战’的命令,各营灯火通明, 火铳队、弓箭手、步兵、骑兵迅速集结·正值白雪关各城防换班, 大地忽然开始震动。
人们对这种震荡再熟悉不过, 它意味着魔族军队开拔··战斗再次打响·视野尽头的地平线,烟尘奔腾, 密密麻麻的黑色- yin -影, 潮水般漫涌过平原,在黎明微弱的光线中, 显出狰狞的面目。
许多修行者自诩心- xing -坚韧, 当他们第一次看见这幅画面, 依然不免震惊·站在晃动不安的城头,面对没有尽头的强大敌人,但凡意志稍许薄弱,便会心生恐惧, 甚至精神崩溃, 难以想象这里的守军到底是如何支撑到现在。
“永不畏惧”·战号声响起, 山呼海啸一般·徐冉身穿元帅战袍,带着元帅的面具,胯下战马披盔戴甲,扬蹄嘶鸣··修行者们初来乍到,气势正盛,更被激起狂热战意。
城头法修- cao -控邱北建造的大型守城器械, 闻名天下的澹山剑阵经程千仞改良后,用于困杀雪狼骑··宗门联盟由傅克己指挥压阵,激烈苦战持续一天一夜,直到魔军攻势暂缓,也不见程山主的踪影。
有些人隐约察觉到,程千仞在面对更高层次、更危险的战斗,大多数时候,那类战局意义深远,或许会影响整个天下··程千仞在哪里·他与朋友说完话,喝罢西亭的冷酒,便提着长剑,动身前往东川山脉。
重岩叠嶂间孔道如丝,入夜后荒山寂静,茂林遮蔽看不见星星,若想看清山河全貌,便要站在高处··他向高处去,身影在云雾间起落,呼啸的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像一只飞鸟。
寒潭苍鹰不渡,绝壁猿猴难攀,深谷与世隔绝,孤身行走,很适合思考问题··局势并不乐观·他与身边人都在明处,敌人却有一半隐匿暗中,伺机而动。
岭头浮云被踏破,山势高绝处,温度比雪原更冷,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更加稀薄,用力呼吸才能汲取氧气··压抑感愈发清晰,程千仞运转真元维持体温,他的心情已随那杯冷酒一同冷静,没有因此焦躁不安。
他听见滔滔水声,天光破晓时,有宽阔河面拦道··沧江支流无数,某条水量充沛的河流,与他一样翻山越岭·经过千万年侵蚀岩层,冲开一条平坦河道。
大河涌入深不可见的峡谷,形成一片瀑布群,烟云升腾,水流激荡,如雷声轰鸣··他此时身在万丈飞瀑的顶端·西去二十丈,就要随奔涌水瀑一同坠下深渊。
如果不想走回头路,只能横渡河面,到达对岸,翻越下一座山··程千仞放慢脚步,似在欣赏壮阔景色··过去多年游历,他见过许多特殊的灵脉和地势,天地造化鬼斧神工,无奇不有。
这里天地间灵气几乎凝滞,牢笼一般,神识所及尽是粘稠的迷雾,五感不如平日敏锐,只能像普通人,依靠目力和直觉··倘若修行者在此地遇险,自然很难传讯,生死不知。
‘有朝一日对这个世界心生倦怠,不如来这里生活,正好远离纷扰·’·想法产生的刹那,隔着迷蒙水雾,河对岸显出一道高大身影,仿佛命运冥冥中警示他不可松懈。
那人立在河畔凸起的巨岩上,衣袂临风,如高山巍巍··绝地相逢,当然不可能是朋友··程千仞仰望着他:“原来是你·”·天色将明未明,对方面容一半隐在- yin -影中,声音苍老:“你似乎有些高兴”·程千仞摇头:“不是高兴,是解脱。
我不够聪明,不擅长复杂的思考和计算·”·令人头疼的解谜结束,谁在布局,想做什么,能做什么,豁然开朗·即使谜底很糟糕,他也乐意接受··“剑阁开山大典那夜,王爷没能杀死我,竟又来东川等我。
做事有始有终,佩服·”·安山王:“你觉得自己是谁”·问题有些奇怪··但他们身处天然屏障,气机锁死,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这个前提下,平日里讳莫如深,绝口不提的话,都可以无所顾忌地摊开见光··程千仞自夸起来极不要脸:“南渊院长、剑阁山主、宗门联盟的精神领袖,地位如同安国长公主在镇东军。
我的死讯传出去,必然轰动天下·”·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安山王:“除了这些身份,没有别的了吗”·“面馆伙计、算经班学生,连环坞捞尸船工。
干一行爱一行·”·安山王轻声道:“还有呢再往前推,你是谁、从哪里来,难道你从未想过”·深山寂静,只有水声轰鸣。
程千仞冷下脸色··什么身份,值得对方不顾重伤未愈,千里迢迢冒险布局,一定要在与世隔绝的境地杀死他··“温乐说我长得像她哥,朝歌阙指了一颗星星给我看,我很难什么都不想。”
关于这具身体的原主、宁复还解开的封印,还有东川谋生之前,他没有记忆的一切··“开山大典仓促见你一面,我不敢确定,后来折损寿元反复推演……”安山王叹气:“这似乎是真的,你很可能是我的侄子。
你没有死,长大了,还练了‘见江山’,令人遗憾啊·”·他像每个人都有的远房亲戚,逢年过节时毫无感情的寒暄:“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你不记得我了”·程千仞不孝而诚恳:“真不记得·”·天亮了·沉重- yin -云破开一道缝隙,第一缕金色的晨曦洒下来,河面云蒸霞蔚,虹桥生辉。
“或许这是兄长对你的保护,或许你是他最后一步棋·但今天过后,你将什么都不是·”安山王道:“你知道吗,其实魔王没有死·”·程千仞明白他的意思:既然魔王还活着,曾试图杀魔王的朝歌阙一定会死。
安山王见他沉默,继续道:“不出半年,我就会是很好的皇帝·”·程千仞神情微讽:“割地饲魔,沿东川山脉建造高墙的好皇帝”·“最精锐的军队不该为贫瘠之地损耗,王朝的目光也不该放在东边,这一点我劝过兄长,白雪关本来就是错误。
但他生平从不认错,我只想纠正他的错误·南行入海,征服鲛人,可以带回来数不尽的鲛纱和宝珠,使所有沿海渔村成为繁华富庶的港口·北去翻山,还有未驯化的异兽藏在深林代代繁衍,它们本可以供人驱策……天地浩大无边,帝王的目光在哪里,人族的明天就在哪里,要想万民富庶,江山永固,必要的舍弃,是很值得的。”
他像教导晚辈的长者,循循善诱,态度温和··程千仞摸摸鼻子:“你说的这些,我不太感兴趣·很久以前,我只想过顺遂安稳日子·身边朋友可以作证,大多数时候,我都脾气挺好。
人们说我‘好战’‘狂傲’‘野心勃勃’,实在是冤枉我……”·“但我还是一路修行、不停战斗,追求更强的力量,直到今天。”
他缓缓拔剑,话锋一转:“感谢你今天出现在这里,使我的道心更加坚定·”·神鬼辟易一声长吟,冷冽锋光落在水面··像安山王这种人,有自己的一套道理,逻辑自洽、- xing -情自负,使你无法以道德动摇他的心意。
你只有比他更强大,一剑将他砍进对面山岩,才不用把世界交到他们手里··对方就像听到笑话,笑的皱纹舒展:“你的剑道已至瓶颈,跨不过圣人门槛·你觉得你对我拔剑,有用吗”·事实如此,云顶大殿中,如果朝歌阙不在剑阁,程千仞已经死了。
此时天下间绝没有第二把剑,能从天而降救下他··“有用·”·从破晓相逢到朝阳初升,他们一直在说话,就算是便宜叔侄,许多话也本不必说。
这当然不是因为风景美不胜收、天气清爽宜人,更不是出于反派寂寞的倾诉欲··程千仞认真道:“你与我说这么多话,因为你紧张,因为你真的受了很重的伤,以至于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杀死我。
你需要时间观察我,以言语使我心生恐惧·”·手中持剑,心意若有万分之一动摇,手就不算最稳,剑也不算最快··“所以我有机会·我想试试。”
山风凌冽··神鬼辟易握在他手中,不动如山·· · ·第111章 来时容易去时难·“傻孩子·我既然来了, 怎么可能给你机会。”
安山王感叹道··他周身气息微妙变化, 终于不再摆慈爱长辈做派··天光倏忽一暗,高山流水、云淡风轻的美景不复存在·冷风呜咽如鬼泣, 河水森寒刺骨。
澹澹水雾中, 河对岸闪现一点冷寂碧光··程千仞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安山王身后, 密密麻麻的碧光接连出现,从对岸密林靠近河畔··是雪狼, 从十余只, 到百余只,像一支埋伏已久的军团。
狼身高大似马, 皮毛骨骼坚硬如铁, 瞳孔泛着幽幽凶光··程千仞对这种魔兽一点不陌生, 它们生- xing -残忍嗜血,只有高等魔族可以驾驭,饥饿或发狂时甚至会食主。
人与魔族无数次战争中,战场残尸多半进了它们腹里··对方从哪里找来、又凭什么调用如此数量庞大的雪狼, 许多问题涌现脑海,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 因为当务之急是生存。
狼群低吼着,浩浩荡荡奔入河中,顷刻水花飞溅,地动山摇··安山王冷漠的声音随之响起:“我了解过你每一场战斗·与你同境界的修行者,大多不如你战力高强;与你战力伯仲之间,竟不如你狠, 与你一样敢拼命的,又不如你运气好。
你运气真是很好,不然在云顶大殿就该死了·仅凭这一点,我便不得不谨慎·”·雪狼奔袭如风,话音未落,最快一匹已到大河中心,前爪高扬,一跃数十丈,狠狠扑杀下来。
程千仞剑尖指地,纹丝不动··“轰”·半空炸开一蓬血花,距他身前三尺,淅淅沥沥的碎肉零落,砸进水中,一点猩红溅- shi -他衣摆。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下一刻,爆炸声如疾风骤雨穿林打叶,无数血花在河面炸响·程千仞- cao -纵剑气,冷静地计算,以最少真元完成最高效的屠杀。
稀烂血肉染红滚滚河水,画面毫无美感,令人作呕··狼群不知恐惧,见血发狂地嘶吼,踏过同伴尸体向前冲锋··他目光穿透血雾与水幕,牢牢锁定对岸的人。
那个人也漠然地注视着他··忽然间,一道森寒杀意当头罩下,如有实质的压力从四面八方逼来,压得他筋骨钝痛··神鬼辟易剑锋寒光闪烁,千万道剑气自其上迸- she -,破风之声大作。
程千仞全身真元分作两半,一面与狼群厮杀,一面对抗安山王磅礴威压,已然气血上涌,左支右绌··他的剑终于动了,整片猩红河面冲天而起,直冲云霄·绵绵不绝的真元在半空猛然对冲,那些雪狼来不及哀嚎一声,便被撕裂绞碎。
剑气牵引凌空水流,形成千万道水剑,一齐向对岸迸- she -··初春惨白的阳光下,如漫天寒星闪烁,又似狂风扬起黄沙··程千仞前夜潜入魔军大营,如入无人之境,人们只看到一闪而逝的雪花和月亮。
但这并不代表他仅擅长‘平湖落雪’或‘孤峰照月’这种轻盈迅疾的杀招··‘瀚海黄沙’,天崩地陷,万剑齐发·因为不得不发。
境界差距决定真元悬殊,僵持越久对他越不利,唯有抢先发难,寻找转机··河水冲天时,程千仞身形虚晃,消失无踪··漫天水剑中,一点锋光如金尘玉屑,突破重重威压,忽现安山王身前一尺,直指眉心·程千仞自认这一剑是他如今境界的速度极限。
换在任何时候,绝不可能比此时更快··“铮”·利器相击的铮鸣响起,对方护体真元未破,他剑势稍滞··一柄长枪凭空出现,横贯剑前,如拦江铁索。
程千仞疾退·已经迟了,他看见长枪的瞬间,眼前光线猛然昏暗··仿佛天地间所有日光被那柄枪吞噬干净,仅有枪尖两个刻字撞进脑海:‘烽火’。
“轰——”·万千水剑倒冲,剧痛彻骨,天旋地转·程千仞像一只断线风筝,一飞数十丈,狠狠砸穿河畔··烟尘弥漫,碎石迸- she -。
安山王孑然傲立,褐色稠衫被河水打- shi -,像沾染了凝固的血迹··那长枪握在他手中,因与神鬼辟易相击,枪尖星火四溅,发出恐怖的‘嗤嗤’声。
程千仞啐出一口血,以剑撑地,从深坑中爬起来··对方轻飘飘还了他一式‘瀚海黄沙’·以‘见江山’对‘见江山’,便硬生生砸断他三条肋骨。
烽火·久负盛名的皇族神枪,本为安国长公主所用·现在神枪易主,意味着原主恐遭不测··他心中泛起阵阵寒意··安山王淡淡道:“神鬼辟易,果然不凡。”
这令他觉得不可思议,相差一个大境界前提下,竟然没有一击杀死对方··早在五十年前,他已经隐约看清自己修行道路上的极限·但是今天,他看不到程千仞的极限。
天才之所以可怕,在于他们足够年轻,又潜力无穷,像生机蓬勃的树苗,只要一点雨露或阳光,就能破开巨石,直入云天··他愈发认为自己不远万里,来这一趟是无比正确的决定,虽然辛苦了些。
注定挡路的恶木,需趁早除去·就像掐灭一株杂草··滚滚河水将血肉残尸冲下万丈深渊,四野不再有雪狼嘶吼,只剩呼啸风声,流水轰鸣··程千仞站起来,因为剧痛而动作迟缓,肋下伤口止不住淌血。
对方显然很了解他的剑·神鬼辟易之威能,在于引动天象,就像在南渊太液池蒸干半池湖水,如果不是这里地脉特殊,天地灵气封闭,他本可以一剑砍断这条大河、炸平这座山峰。
此时此地,竟是个死局··这是他第二次直面这种境界的对手,如果能活下来……人生总有许多遗憾,可惜没有时间想更多··“嗤”·长枪高速破风而来·枪尖赤炎恐怖地燃烧着,蒸干空气中水分,留下道道青烟轨迹。
程千仞身前光华大作,数不清的法器符箓一齐发动,多半是铸造师邱北的馈赠··他面对这一枪,毫不犹豫召出所有保命手段,除了剑··长枪之后的安山王神色忽变。
神鬼辟易寒芒乍现,不知何时被对方冒险掷出,瞬间刺破他护体真元·他一声厉喝,怒而拂袖·神鬼辟易飞掠,回到剑主手中。
“你想杀死我,雪狼群不够,烽火长枪不够,还需要付出更多代价·”程千仞抹去唇边血线:“或许是- xing -命·”·老者衣袖残破,鲜血顺着袖口淌下,煌煌威严不再。
他全盛之时,根本不将这一击放在眼里·但云顶大殿留下旧伤未愈,登时气血翻涌,使他身形稍滞··仅仅一瞬间的迟滞,程千仞下一剑已经到了··没有万丈狂风,也没有平地惊雷,朴实无华的一道剑影,直直刺出。
纯粹的速度与强大··程千仞神色平静,真元尽出,不惜空门大开··死局初显,必然要拼上- xing -命了结,不是敌人的命,就是自己的命··他看见对方眼底冰冷的怒意,那柄长枪倒转而来,裹挟烈火烽烟,雷霆万钧·“轰”·地崩山摧,河水冲天·程千仞眼前一黑,只来得及避开心脉,肩胛被长枪直接刺穿,他却猛然发狠,握紧枪柄··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刺骨的寒意与剧痛淹没了他。
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了·身如浮萍,随滚滚大河,跌入万丈深渊中··午后,天空湛蓝,日光温暖,草木清香沁人心脾··程千仞睁开眼,过于明亮地光线令他眩晕不适,他昏昏沉沉地想,疼痛是好事,这证明没有死。
如果死后还是会很痛,那未免太惨了些··等他恢复视觉,打量这间竹屋,一眼看见床边的人··那人逆着光,非常欠打地笑:“醒了这也死不了,厉害啊。”
程千仞喉头干涩,目光紧盯桌上茶壶··宁复还扶他起身,一口水猛灌下去,呛得他连连咳嗽··“云顶大殿一别,原来你一直没走,你是放心不下我吧,东家。”
程千仞险死还生,语无伦次,“哎,你真是最好的东家,那天我不该骂你傻·”·宁复还用看白痴的目光看他:“完了,脑子也被打坏了·”·程千仞一怔,缓过神来,摆摆手:“有吃的吗,来碗面吧。”
“伙计,开山大典我也去了,山主的位子你也坐稳了,你怎么还给我找麻烦呢”·宁复还压低声音:“我和师弟已经隐居了,过着神仙一样的快活日子,你们一个两个跑来这里打架。
我没脾气啊”·程千仞:“你做人有没有良心,我是替谁扛担子山主本来该谁当”·宁复还懒得跟他互相甩锅,端来一碗面堵他嘴:“狗屁山主,我现在就一楼主。”
“对对,楼主好人一生平安·”·阳春面热气腾腾,程千仞埋头吃起来··宁复还的小楼,是一栋竹楼·宋觉非住在楼上,视野最开阔、阳光最充足的那间。
竹楼建在花木繁茂、与世隔绝的山谷··楼后竹林沙沙作响,水潭碧波粼粼,水潭之上的岩壁,悬挂着一条万丈飞瀑,如银河垂落,通天彻地,一眼望不到尽头··程千仞知道尽头,因为他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
一切恍如隔世·他抬头仰望绝壁飞瀑,努力回想那场战斗,自语道:“难道我的命真的很好”·宁复还在他背后嗤笑:“捞你起来时,你被捅个对穿,左手攥着捅你的枪柄,右手还握着神鬼辟易,根本掰不开你指头。”
程千仞微惊,他为了争取万分之一秒的转机,不让对方抽枪护身,没想到真的夺下烽火·最后关头,安山被那狂暴一剑逼得弃枪后退··“那柄枪呢”·宁复还没有回答,楼上传来一道声音喊饿,他头也不回奔向后厨。
留下程千仞一个人,自己艰难地转动身下轮椅,咯吱咯吱回屋去··堂堂程山主,坐着宋觉非闲置不用的旧轮椅,眼巴巴等饭··他伤筋动骨,五脏俱损,提不起真元,更无法吸收天地灵气。
昏迷三天三夜,确实很饿,需要补充食物和能量··阳春面不顶饱,不远处忽然飘来烤肉香气,诱人至极··程千仞哼哧哼哧转着轮椅去找吃的··潭边有一位妇人正在烤鱼,篝火明亮,肥美的鳜鱼串在铁棍上,青烟袅袅。
程千仞没想到,对方同样坐着旧轮椅,行动不便也要烤鱼,可见身残志坚··他以为这是宁复还找来帮工的厨娘,或者照顾宋觉非起居的嬷嬷,毕竟宋觉非双目失明。
中年妇人荆钗布裙,气质很温和,翻鱼动作熟练··她对程千仞道:“吃吗”·“打扰了·谢谢·”·“不谢。”
妇人慈爱地笑笑,“多吃点,毕竟‘来时容易去时难’·”·程千仞微怔·滋啦作响的烤鱼从‘铁棍’上取下,露出泛着油光的枪尖,两个刻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烽火。
他霍然抬眼,紧盯着那妇人··“长公主殿下”·安国公主笑笑:“程山主,幸会·”· · ·第112章 一万年太久·烽火烤出来的鳜鱼, 外酥里嫩, 果然不同凡响。
“感谢你替我拿回它,请你吃烤鱼·”安国公主取清冽潭水清洗长枪:“与我说说外面的事吧·”·程千仞:“魔王没有死;宗门联盟抵达白雪关;你失去音讯的这段时间, 温乐公主让徐冉将军假扮你, 白总参也知道这件事。”
“小静行事荒唐·不过有白闲鹤帮她们遮掩, 省去许多事端……你也是被皇叔打下来的”安国收起烽火长枪,“父皇从前就说过, 皇叔特别拧巴。
他分明不喜欢你, 偏要对你笑,心口不一, 压抑本- xing -, 早晚要出事的·其实世间万事本来简单, 这种人多了,就搞得很复杂·”·对方语气如闲聊家常,使程千仞放松而坦荡:“他认为我是某个流落在外的皇子,你怎么想”·“我怎么想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自己怎么想。”
程千仞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安国公主笑道:“你对我满意吗如果我是你的家人, 长姐如母,你愿意有我这样的家人吗”·程千仞心想这真直接,事关皇族血统、宫廷秘辛,却像村口段师傅小儿子走丢了。
“你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安国公主摸摸脸:“对,我长得不够凶,不能吓哭敌人, 所以平时戴面具·这倒方便了徐冉……她很有天赋,刚来白雪关- xing -子急躁,近几年也被风沙磨平了,沉稳许多,又不失锐气。
年轻人,正是该大展拳脚的好时候·”·程千仞傻愣着,跟不上她话题节奏··宁复还在竹楼露台边喊人吃饭··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安国公主转动轮椅:“走吧,先填饱肚子。”
·春风拂槛的露台,宋觉非靠在轮椅上,被宁复还推出房间··程千仞差点没有认出他,虽然还是墨发绛唇,肤如凝脂的美人模样,却有些地方与面馆初见时大不相同。
原来形销骨立,白袍里空荡荡的,现在丰腴许多,阳光下神情散漫,像一只皮毛顺滑的大白猫··饭菜已经摆满竹桌,宁复还抢先道:“觉非,那位客人醒了,今天起和我们一起吃饭。”
程千仞:“宋道友,打扰了·”·宋觉非双眼失焦,嗤笑一声:“你就爱多管闲事·”·安国公主与程千仞表情尴尬,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宁复还摸摸鼻子:“自家门口的事,不能见死不救,只当积点福报吧·我今天做了杏花糕,你多吃点·”·宋觉非摸索着伸手去夹,筷子落空,碰在碗边当啷一声。
他脾气暴躁地摔筷:“积什么福报,如果不是王八蛋宁复还,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宁复还从善如流地说:“对对,小王八蛋。
别让老子碰见他,碰见一定杀了他·”·他一边为师弟夹菜盛汤,一边向两位客人打眼色,示意他们入座··程千仞刚吃过烤鱼,肚子半饱,暗自打量这对师兄弟。
怪不得宋觉非胖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换谁谁不胖啊··饭后宁复还推宋觉非去竹林里晒太阳,自己回来收拾碗筷··程千仞怒气不争,低声道:“你说你过得比我好,就是过这种日子你还会拿剑吗”·“这样不好”·程千仞:“洗衣砍柴,做饭烧水”·安国公主:“平白挨骂,受累受罪。”
程千仞:“宝剑藏锋,令人心碎·”·宁复还求生欲非常强:“千山万水,无怨无悔·”·楼外宋觉非高声喝道:“你们嘴里嘟囔什么,当我又瞎又聋”·宁复还瞪了一眼程千仞:“夜宵没你。”
程千仞狂拍轮椅扶手示威··安国公主跟着一起拍··感谢宋觉非同样行动不便,这座竹楼内,有平缓坡道代替楼梯,桌椅高度与轮椅平齐·程千仞觉得东家不该开面馆,应该建个残疾人之家。
他提不起真元,无事可做,只能拿着神鬼辟易在潭边叉鱼,当作复健··夜半星河初照,轻柔月光洒向山谷竹林,如一层银纱··肥鳜鱼猛然甩尾,溅了程千仞满脸凉水。
只听微风飒然,赤炎一闪,烽火长枪斜斜钉入清澈见底的水潭中,安国公主拔起枪柄·枪尖串着两条鱼,一动不动··程千仞:“你已经可以控制真元,应该能站起来了吧。”
安国公主道:“还不行·谁让我们偏偏落在这儿·”·宁复还踏遍千山,找天地灵气封闭的山谷隐居,以为与世隔绝,不料有人专门到这种地方打架。
修行者不能沟通天地,吸纳灵气受限时,伤势恢复极为缓慢··万丈绝壁当前,如天然牢笼,果然是来时容易去时难··程千仞想起安山王说过的话,自嘲道:“谁说我命好。”
安国公主:“不,皇族有一句话,叫做‘皇命在我,天命在我’·这便是舍我其谁的王者气度·”·“我不太明白·”·“就是自恋。”
“……懂了·”程千仞笑道:“难道皇族只是比普通人更自恋”·“小静喜欢吃烤油馍,但她不能在宴会上吃。
我不喜欢打仗,但我这辈子都在战斗·皇族嘛,与生俱来,无法选择,你所拥有的一切荣耀、权力、苦难、枷锁,都源于你的血统和姓氏·”·安国公主顿了顿:“或许你现在可以选。”
月色照耀下,飞瀑与潭水冰雪般晶莹,流光溢彩··她轻声道:“我自成年便驻守东境,只见过你三次·第一次是你出生,父皇大赦天下,他说你是一颗帝星,便召我回皇都,要我见见自己未来效忠、辅佐的对象。
第二次是我归京述职,那年你才十岁,与其他皇子同在崇文馆念书,早慧得令人害怕,我才开始相信星象之说·两年半之后,宫里传来你染疾暴毙的消息,但武将无诏令不得入皇都,我便没有回去。
第三次,就是在这里,吃烤鱼……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没事,我所知道的也不比你多·父皇意图如何,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程千仞哑口无言,他觉得此时应该安慰对方,却没有立场。
安国公主看出他为难,反过来宽慰他:“这很正常,手里有了军队,就要远离权力中心·我若总是滞留皇都,难免有人动心思,笼络我卷入党争·尤其镇东军,与禁卫军或神武军大不同。
父女、姐弟之情,应在国体之后·”·程千仞沉默片刻,问道:“他是个怎样的人”·“我在他东征路上出生,他为我起名段暄胜,因为他做梦都想打胜仗。
后来他要修南北运河,推行‘居山令’,所有出言反对的人,都被他杀死了·午门断头台血流成河,谁也不能改变他的心意·我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剑,为他排忧解难。
运河完工后,便以我的封号命名,叫做‘安国大运河’·”·“等你出生时,天下太平,再没有人反对他,他也开始老了,便讲起宽和、仁义、以德服人的道理。”
安国公主笑了笑:“你不该问我,我的偏见不重要·帝王千面,等你见到他,自然就明白了·”·程千仞听对方讲述,脑海中许多设想浮现。
关于这具身体原主的过去,他以为他应是局外人,只想着该如何应付特殊身份带来的麻烦··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此刻却心生动摇,凡事必有因果,难道一切真的与我毫无干系吗·安国公主道:“或许父皇早就等着这一天,你背后站着剑阁和学院,你若恢复身份登基称帝,谁也挑不出错处。
关于你的故事流传甚广,市井间传得神乎其神·”·话到此处,再往下说,必然提及朝歌阙,程千仞心情复杂,转动轮椅告辞··繁星闪烁,晚风拂面,吹来水汽和草木清香。
他看着竹楼窗口的暖黄色烛光,突然有些明白,宁复还为什么觉得这里很好··就像他与逐流还在南央城小院,家人闲坐,灯火可亲··飞瀑之上面对烽火长枪时,程千仞想,若侥幸逃过一劫,要见见朋友们,也要对逐流更好一点。
包容开导弟弟的偏执和小脾气,帮助他与朝歌阙接纳融合,变成完整的人格·不管情况多糟糕复杂,自己作为哥哥,不能没出息的逃避··吃面、养伤、轮椅换拐杖、双拐换单拐、听宋觉非骂宁复还,日落月升,一天又一天。
程千仞与东家谈剑,与安国公主论道·反思过去每一场战斗,他现在唯独不缺时间··但剑道瓶颈依然横在那里,安国公主说,还差一点火候··“以我的境界,已经不足以教你。
如果父皇脑子清醒,他可以做到·只怕天意注定你要见他·”·瓶颈不破,便心思不静·他试图攀爬岩壁,屡屡失败··宋觉非脸色越来越不好,每天给宁复还找事,显然不乐意对方再沾染外界纷扰。
宁复还抽不开身,无法探知谷外消息··但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四人中因此辗转反侧的,似乎只有他一个··十三天后的晚饭前,程千仞终于忍不住了··“想想办法吧,我们四个人遇在一起,什么事情做不成”·宁复还:“比如打麻将”·程千仞:“不比如离开这里”·宁复还同情地看着他:“晚上多吃点。”
“我自己可以上去,但我的真元不够多带一个人·”宁复还望向竹楼二层,“至于我师弟,唉·”·言下之意是宋觉非双腿残废,双目失明,更帮不上忙。
程千仞对安国公主道:“难道你不急吗,你不怕魔族攻破白雪关徐冉与温乐谋逆穿帮镇东军损失惨重”·元帅指向窗外:“你看这万丈飞瀑,水流的冲击力是很强的,会使悬崖日渐坍塌,直到有一天彻底消失。
地形变化,沧海桑田,自然造物非人力能及·我们就在潭边吃烤鱼看蝴蝶,静静等待,万事随缘·”·程千仞听得云里雾里:“等多久”·“大概,一万年”·程千仞:“我今晚就要走”·安国公主轻吟咏叹调:“是啊,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程千仞更崩溃了。
宁复还道:“多住一阵吧,修为恢复了再走嘛·”·宋觉非的轮椅声响起,三人默契闭口不言·毕竟宁复还在他师弟面前,还顶着一层假身份。
晚饭后程千仞自觉收拾碗筷·宁复还推他师弟回屋,破天荒地,宋觉非拍了拍他的手:“谢谢·”·宁复还不明所以,开心地笑笑··程千仞一边擦桌子,一边琢磨如何出谷。
忽然心头一动,甩下抹布,狂奔出门·他伤未痊愈,险些跌倒在宋觉非房门口··还是迟了,轮椅上的人霍然起身,一记手刀砍下,宁复还对他毫无防备,当即软软瘫倒。
“你”程千仞大惊:“你都知道了……”·宋觉非冷笑:“程山主,我是个瞎子,不是傻子·”·程千仞心里大骂傻东家,一边挡在宁复还身前:“你杀了他,一定会后悔”·“凭你现在这幅模样,也想拦我”·春日微凉的夜风灌进窗子。
宋觉非五指一张,长鞭在手,睥睨八方··程千仞曾被这条鞭子抽到半死,看见就觉得浑身发疼,却寸步不让,指着宁复还道:·“你真的忍心杀他你知道以前他有多懒吗开面馆的时候,算账采买洒扫哪样不是我来,他只瘫在柜台后面喝假酒你看看这里,竹楼内外一尘不染。
还因为你目盲,桌椅板凳全部磨成圆角,只怕你有一点磕碰·拐角门廊都有系着铃铛的红线,让你听声辨位,不会被撞到·”·他伸手触碰红线,银铃声清脆悦耳。
“他根本不爱吃甜食,却每天做点心给你吃·这样心细如发,就算至爱亲朋,手足兄弟也不过如此·他到底待你多好,你一定能感觉到·”·程千仞情真意切,说得自己都快哭了,可宋觉非依然握着鞭子,一脸冷漠。
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旧册··“这是秋暝真人写的札记,你若当真看不到,我可以念给你听·”·泛黄纸页哗啦啦作响··“虽然命运不公,但老天爷欠你的,你师父师兄都想努力为你补回来。
倘若秋暝真人还活着,他一定希望你们过得快乐·”·宋觉非垂眸看着宁复还:“说完了”·程千仞轻声道:“宋师兄,遗恨旧怨算不清楚,今生至此,不如放下吧。”
宋觉非忽然笑了:“你真觉得我要杀他”·程千仞心想,你最近二十多年,除了忙着追杀他,也没干别的正事啊··背后响起一道声音:“他是想送我们走。”
安国公主不知何时来了,一直站在门边- yin -影里:“我们叨扰别人隐居,是要遭雷劈的·”·程千仞一怔,恍然大悟·再看无知无觉、睡得香甜的宁复还,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我正疯狂灌鸡汤,希望你师弟能苦海回头,原来全是浪费表情·什么随缘等待一万年,都他妈是逗我··宋觉非:“等他醒来,我会告诉他,你们自己离开了。”
他们来到万仞绝壁前··飞瀑如银河垂落,落在水潭上,溅起一片琼珠碎玉··宋觉非一手持鞭,白袍广袖迎风翻飞:·“程山主,走了就不要回来,不要再与我们有干系。
世间再没有剑阁双璧·你记住了吗”· · ·第113章 割肉喂鹰,舍身饲魔·林渡之在朝光城短暂停留, 开坛讲经后, 决定继续东行。
他去东边有两件事情,一是听说程千仞到了白雪关, 徐冉也在, 想去见见朋友;二是小庙毕竟有魔族血统, 有权了解魔族的生活·自己带他去看,教他道理, 总比他长大后发觉, 内心无法接受、或被外界恶意中伤的好。
林渡之想得十分周全,他总是替别人考虑更多··彼时程千仞刚刚动身前往东川山脉, 他尚不知道··朝光城留守百姓自发赶来送林渡之, 他三次行礼辞行, 及城外二十里,送别队伍才渐渐散去。
朝阳未升,东方天空微微泛白,厚重铅云遮蔽日光··林渡之忽然回头, 城头一面面朱雀旗、星星点点的灯火已看不真切, 那座巍峨雄城隐于晨雾, 被他们抛在身后。
冷风肆虐,旷野无边,仿佛天地回到蒙昧未开之时,只剩一大一小孤零零两人,向风雪更寒处走去·在广袤原野上留下一道蜿蜒痕迹,很快消失无踪··愈往东行, 天气愈发寒冷,林渡之走得不快,领先小庙半步,足以为孩子遮挡风雪。
手握竹杖的孩童低声说话,稚嫩声音飘散风中··同一篇佛经故事,林渡之讲过两遍后,会让孩子复述,允许添改、表达自己的观点,以检验他是否真的理解了··此时,林小庙正在讲佛祖慈悲,割肉饲鹰。
“佛祖不忍见鸽子被捕,亦不忍秃鹰忍饥,于是向秃鹰割肉抵偿,直至血肉耗尽,白骨显露,竟不能抵·秃鹰问他,‘你后悔吗’,佛祖答,‘恶不可渡,我后悔了。
’”·“不对·”林渡之一怔,温和抚他发顶,“昨晚还讲得好好的,睡一觉又忘了佛祖应答,‘无一悔恨之意。
’”·林小庙笑笑,仰起脸天真地问:“我们去哪里呀”·“雪域边界,白雪关·”·“朝光城不好吗,带我去那里干什么”·“不是带你去,是送你回去,万物皆有来处……”·回去看看自身缘起之地,也是好事。
“那你呢,要回蓬莱成佛吗”孩童打断他,笑意收敛,扔下竹杖,“这一天还是来了·去雪域的路我自己认得,何须你来送”·林渡之从未见过小庙这幅模样,直觉不好。
来不及反应,对方扯去蒙眼白布,豁然睁眼,双目金光湛然·林渡之被金辉所摄,一刹那恍惚,只见眼前人眉眼微妙变化,身形节节拔高··“哗”·天光骤暗,仿佛所有风雪被搅动,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须臾形成贯通天地的风暴旋涡。
他身处风暴中心,却只看见一片夜色··那是一双黑色羽翼,遮天蔽日,若垂天之云··魔王显露本相,于是夜色降临··人间最沉重的黑暗淹没了他。
小庙说:“现在你后悔了吧·”·林渡之拂袖,一道柔和至极的力量从他周身溢散,温暖春风般吹散狂风暴雪··他蹙着眉,目光由不解、失望、愤怒渐渐变为沉静,如澄澈的湖水:·“魔王波旬”·“你认得我”·“佛经中有你化作人身,蛊惑佛子的故事。
黑翼金瞳,你是波旬·”·“我是,你怕吗”·林渡之诚实道:“真有一点·”·“怕什么”·“经书里写你黑翼长满重瞳,我看比较密集的东西,就头皮发麻。”
魔王笑了,他笑起来浅金色月牙眼弯弯,又是少年模样,便显得十分天真··“别怕,经书里都是骗人的·这就是我的本体了,不信你摸摸呀。”
林渡之摇头:“经书未必骗我,你却骗我·”·波旬轻声道:“我不想你走,更不想你成佛·只要你点头,我还是林小庙,我们还像从前一样。
怎么能算骗呢”·他小孩撒娇般去抱林渡之的腰,试图用羽翼包裹对方,却被那人避开··“你着相了,及时回头罢·”·“不。”
波旬残忍地笑:“别再跟我讲因果循环、是非对错,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怎么样·”·林渡之整日与他讲经说法,教习人世间至善的道理,但他是大魔王。
所以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林渡之看着那双浅金色瞳孔,神色平静,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顽童··波旬欺身靠近,拉他手腕,方一触及,却触电般松开。
“嗤”·魔王五指掌心似被烈火灼伤,一缕青烟飘散··林渡之笼罩在淡淡光晕中,宝相庄严··波旬浑不在意手掌伤口,笑道:“你已修得一半金身,恭喜呀。”
佛光护体,邪魔不侵·虽无法战胜魔王,却足够自保··魔王双翼收拢,越过他向前走:“我去白雪关了·”·气氛安静而古怪。
片刻后,林渡之敛去佛光,轻轻拉住他衣袖··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只要他出现,便是告诉这个世界,他没有死,依然无比强大地活着·只要他参与战局,人族绝无胜机。
魔王恶作剧得逞一般,豁然张开羽翼··“可怜鸽子死去时,你想救他们,除了舍身饲鹰,没有别的办法·你与我同去,我便下令止战·”·狂风再起,他们像一颗流星,直冲云霄。
林渡之被厚重羽翼裹挟,丝毫感受不到风雪和气流压力,羽毛柔软而温暖,却暗含禁锢力量,使他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他们飞过白雪关上空,在遥不可及的厚重云层间穿行。
云下是箭雨和火炮,疯狂厮杀的人族与魔族,焚烧后的焦灼大地、尸体堆叠的人间地狱·头顶是浩瀚天空,西天尚有冰蓝色,浅淡的繁星和月影还未消散·东边挂着朱红的初升之日,为视线尽头黑塔的尖顶镀上金辉。
画面瑰丽而奇幻··黑塔傲然耸立,好似一柄利剑·那是雪域最高的建筑、魔王的住处··***·程千仞失去音讯的第六天,来到白雪关的修行者们浴血奋战,已显疲态,魔族大军攻势依然猛烈。
有人提出弃关,退守更具地利,城防更严密的朝光城,以便反击··然而安国公主生死不知,朝辞宫没有动静·军报传去皇宫,没人指望宫里真的会下诏令,象征- xing -走个过场罢了,礼不可废。
白闲鹤:“这片战场像一只吃不饱的凶兽,更多牺牲没有意义·”·徐冉:“你率领主力后撤,我带人断后,我会将敌人尽可能多的困在这里,然后开启自毁阵法,将他们炸上天,为你们争取时间。”
这种疯狂想法,使温乐情绪几乎崩溃:“你还记得你是谁吗你不是真的元帅,你没权利毁灭它”·她们爆发争执,但徐冉现在是安国公主,拥有镇东军最高指挥权,没人能改变她的决定。
谁也没有想到,计定第二日,魔族大军诡异地停止攻势,接着开始缓慢撤军··徐冉:“搞什么啊·”·白闲鹤:“总归是好事,不用我们做选择。”
事出反常必有妖,上至宗门修行者,下至传令小兵,白雪关的人都明白,有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或许在东川山脉深处,或许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
各路人马沉默地等待着,没有等来魔族的动静,却等来皇宫的诏书··这是首辅摄政之后,出自皇宫、圣上盖印的第一封诏令,意义非凡,震惊世人··它由禁卫军统领护送,先出宫墙、再出皇都。
飞行法器在京郊巡防营升空,一路向东··所有人都看着它,揣测它,当这封诏令传到白雪关时,程千仞回来了·· · ·第114章 ·程千仞平安归来, 剑阁弟子们疲乏顿消, 奔走相告。
其他修行者猜测他这段时间杳无音信,究竟去了哪里, 是不是因为遭遇恶战身受重伤·他反常地没有保持低调, 召开集会宣布安山王通魔叛族, 任由众人打量,一时间人心大定。
徐冉走进军帐时, 外面热闹的聚会还没有结束·军旅枯燥, 喝酒赌钱是镇东军唯一的娱乐活动,那些修行者早已沾染一身白雪关习气, 张口闭口都是‘再走一个’、‘满上满上’, 哪有刚来时仙风道骨、白衣飘飘的模样。
程千仞说这是好事, 各门派共历残酷生死考验,变得更加团结,比以前表面和气,暗中算计的好·徐冉与其他将领却只觉得十分幻灭, 时常怀念那天黄昏夕阳如血, 世外仙人们接连走下飞舟, 广袖临风,不似人间。
她不能喝太多酒,她是元帅··军帐里点着灯,案前高大挺拔的人影半明半暗,徐冉以为白闲鹤来议事:“没跟他们喝酒去”·话才出口,她便意识到不对, 斩金刀出鞘一半,刀风惊扰烛火。
完全陌生的气息,但太过温和无害,那人抬头时徐冉一怔,如果非要比喻,案前妇人像位拿针线的慈爱母亲··妇人淡淡道:“你连我都不认得,还敢扮作我”·“皇姐”·徐冉还愣着,温乐旋风般跑进来,见到来者一个飞扑,却被摁住肩膀:“小静,你这次行事荒唐。”
温乐脸色霎白··徐冉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见过元帅·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温乐殿下无关·”·安国公主不忍心再吓妹妹,笑道:“虽然荒唐,但是做的不错。”
她张开手臂,“来,抱抱·”·温乐在姐姐怀里磨蹭,像只小动物幼崽,徐冉心想,我背她赶路的时候,她怎么没这样软呢··安国挑眉道:“啧,你看什么,你也想抱”·徐冉尴尬地轻咳一声:“末将不敢。”
安国公主示意温乐退开,扶徐冉起身,神色微肃:“护关有功,谋逆重罪,念在你一片忠心耿耿,这次功过相抵,权当无事发生过·调你去禁卫军料理三年粮草。
三年之后再成名罢·”·她语气不重,却带出不容违抗的气势,轻描淡写地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温乐像受了莫大刺激:“为什么”·徐冉面色平静,俯身再拜:“末将领命。”
她早知这是出力不讨好,稍有差池就掉脑袋的事·温乐是皇族公主,笑骂一句便过去了,她是王朝将领,要严守军规,忠军爱国··甲胄、面具、披风一一卸下,元帅行头用料太沉,全部除去,回归本来面目,顿觉浑身轻松。
徐冉很心大的想,就当做了一场梦,这辈子不亏嘛··温乐追她出营帐,不知为何,安国公主没有阻拦··徐冉见小姑娘眼眶通红、欲言又止,好心安慰对方:“没事,禁卫军挺好。
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皇都,早就听顾雪绛说,淮金湖的姑娘们色艺双绝、温柔解语,正好去见识一下·”·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小公主眼泪顿收,恶狠狠道:“温柔乡,英雄冢。
三年之后你也别想闯出名堂了岂有此理,又是淮金湖,本宫早晚一把火烧了它”·徐冉被骂得莫名其妙,转身就走:“什么人啊,不讲道理哦。”
还没走两步,狂风忽起,飞沙走石,云层后北方天空一片- yin -影飞速掠来·四下里惊呼迭起··“是父皇的云舟·宫里来人了”温乐喊道:“我们快去看看”·徐冉摆摆手:“这种大事,还真轮不到我。”
温乐怔在原地··茫茫夜色中,传令官们举着火把各营奔走,人潮向城头聚集,徐冉逆大流前行,像一颗石子没入海水,转眼消失不见··程千仞正在剑阁驻地,与各门派修行者喝酒。
一位澹山弟子喝高了,激动道:“山主,您平安太好了,您要是出什么事,我们可怎么办,山上的鸡可怎么办啊·”·后半句被怀清及时捂住嘴,只发出含混的嘟囔。
事关剑阁清贵形象,程千仞不许他们在外人面前提自家山鸡··恰逢传令官匆匆赶来:“宫里的圣旨到了·”·程千仞心头一跳,直觉有什么出乎意料的变数,他提起精神:“走吧诸位。”
剑阁弟子做正事时架势十足,整齐跟在他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主帅营帐··大帐烛火通明,安国公主与传旨的禁卫军统领坐在主位,各部将领分立两侧。
安国已带上面具,气势冰冷威严·她举起手中明黄的圣旨:“镇东军退守白雪关,是王朝的战略决议·你们是最出色的战士,未来我们将面临更严峻的战斗,终有一天再夺回这里。”
一众将领齐声应道:“永不畏惧”·安国公主转向程千仞,语气缓和些许,状似随意道:“你来得晚了,还有一道诏令,我方才替你接了。”
他心中警铃大作,暗道不好··安国不给他时间,朗声宣读:“五皇子段暄虞,自幼游历人间,- xing -情坚韧,天资超群·朕谓此子,实允众望。
即日归京,入主东宫·”·满堂哗然·她合上圣旨:“皇弟,恭喜你·”·“怎么回事”·“山主,他们在说什么啊”·程千仞听不清周遭声音,看不见安国公主面具背后的表情,只觉浑身冰冷。
万里迢迢赶来传旨的禁卫军统领站起身,拜倒再地:“恭迎殿下回宫·”·将领们随之跪拜:“恭迎殿下回宫——”·安国公主笑道:“起罢。”
程千仞拂袖而去·他走的很快,没人跟得上他··消息传得更快,那些飞鸟与传讯符消失在白雪关上空,去往大陆每一个角落··作为一个多重身份的传奇人物,世人皆知程千仞出身南渊学院,再往前追溯,应该算东川人。
一夜之间,却成了游历人间、体验人生的皇子··市井话本写的再夸张,也不敢这样瞎写··程千仞一走了之,场面并未失控,安国公主和她的亲信将领招待皇都来使饮酒,气氛其乐融融。
茫茫夜色压在白雪关上空,天似穹庐,他站在城头,心情复杂至极·索- xing -散去护体真元,任由雪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不知站了多久,灯火通明的边城渐渐沉寂。
夜风更寒··“你是小孩子吗不开心就躲起来”·程千仞:“我不喜欢被人摆布·”·“我和你一样,都没有选择,只是盘上棋子,由下棋的人摆布。”
安国公主道:“下旨的不是父皇·你肯定猜到了,为什么不愿意面对呢”·程千仞微微蹙眉,他接触过的皇族,除去年纪最小的温乐,不管是安山王还是安国公主,说话腔调都十分正统,有时他听不习惯。
现在比起说话腔调,聊天内容更令人胸闷··去往东川山脉之前,白闲鹤对他说,魔王一死,那位声威鼎盛,比圣上更得民心·如果他不愿这种局面继续下去,总要做点什么。
安国公主在崖底时,还是荆钗布裙的温和妇人,也总想将话题引向朝歌阙··程千仞以为是他们多心·世人皆多心··原来他去东川山脉这一趟,不是安山王的- yin -谋,也不是魔王的谋算,仍在朝歌阙的局中。
险死还生、在谷底养伤时,他想过对逐流更好一点,现在就像一个笑话··程千仞:“他怎么敢·”·“杀死魔王是真正的千秋功业·你说魔王没死,可是魔王又不现世,谁会信你只要人族不灭亡,他将永远被称颂。
如今他声望、权力俱在巅峰·可以做任何事,没有人会反对·他说的话,就是真理·”·比如废黜太子,另立新的东宫,比如一纸诏书昭告天下,以圣上的名义,否定一个人过去的身份。
其实程千仞四个字,意思很简单,他怎么敢骗我··安国公主只以为他不肯面对现实,叹息道:·“只懂战斗是不够的·你该学会做个大人物了,有时候为天下战,有时候与天下战。”
程千仞:“宁复还也这样说过·”·但我学得不好,以至于陷入眼下的境地——身前无敌人可杀,身后无退路可退··“幸好他依然愿意遵守忠于皇族的誓言,并且选择了你,你该开心才是。
多少人为那个位子明争暗斗,耗尽心力·你不想要,实在有些……”·程千仞补完她未尽的话:“不识好歹,我知道·我想吃阳春面,你给我一锅鲍鱼燕窝,逼着我吃干净,不许浪费,说别人根本吃不上这种好东西。
但我只是个普通人,只想吃一碗贴胃的面”·安国公主一怔:“你们面馆伙食真不错啊·”·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程千仞摆手:“我胡说的,以前日子穷,谁吃过鲍鱼燕窝。
等手里有点钱,又他妈辟谷了·”·安国公主微笑道:“你没吃过,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呢”·程千仞沉默无语··他自觉亏欠这具身体的原主,局面至此,再没有逃避的可能。
他问道:“如果是以前的五皇子,他会怎么做”·“要限制某个人,或者某方势力,偏又出于各种考虑,必须避免流血冲突·这种情况,皇族一般选择联姻,老把戏了,但真的管用。”
程千仞满头雾水:“朝歌阙根本没有女子亲属·”·安国笑笑:“听说他有个儿子,年纪比你小·虽然没人见过·”·某种直觉作祟,程千仞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这不可能·”·安国平静道:“多事之秋,我们再承受不起更多内耗斗争了·他会同意的,为了朝歌一族忠心的誓言,为了王朝千秋、整个人族的安宁,把儿子送进宫算什么。
进宫可是天大荣耀,虽然会让他断子绝孙·合籍之后,两人气运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功高盖主,封无可封,只剩一条绝后计··“可惜你要受些委屈,过日子没有感情,一定非常难捱。
多娶几个喜欢的妃子补一补吧·”·程千仞心道,很久以前,我们一起过了很多年日子,在东川,或在南央·一点不难捱,是我一生中少有的、平静的好日子。
他冷声道:“荒唐·”·逼迫曾经的弟弟嫁给自己,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好人,也没那么混蛋吧··“你如此排斥联姻,是因为有了心仪的对象吗”安国忽然变得八卦:“学院里那么多爱慕你的女学生,却没听说你喜欢谁,至于文思街的事,我知道你是替徐冉背锅。
难不成你更喜欢男子花间雪绛林渡之宁复还你就别想了,宋觉非会从轮椅上跳起来抽人·难道是傅克己他整天冷着一张脸,挺没意思吧。
邱北怎么样……”·程千仞:“没有真的没有”·修行界男子合籍不算新鲜事·但饱暖才有空思- yín -欲,他最饱暖的时候忙着养孩子,后来又是一路明枪暗箭、生死挣扎,确实没想过这方面问题。
他跳下城头,安国在背后喊:“别忘了,明天你要随云舟回宫·你不会跑吧”·“我不会·”·程千仞决定去皇都。
好像命里注定要走这一趟,有些问题的答案不在战场·他想见遍江山,那个地方是绕不过去的··有人站在门外回廊外等他,身形不像女子,他头脑昏沉地喊了一声:“老傅。”
那人回头··隔着十余丈距离,程千仞看见他的脸,瞬间清醒了··他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推进屋内,反手关门··一片黑暗,程千仞顾不上点灯,抓着来者衣领喝问道:“你根本不是去杀魔王,你直接回了皇都。”
“是·”·“为什么骗我”·“……抱歉·”·“你什么时候决定的来白雪关的路上”·“和你在剑阁观云崖看星星的时候。”
程千仞心道说的真好听,不就是刚去杀魔王,下一步就想好了吗··当初你在剑阁澹山修养,皇都那边做了哪些安排,有什么计划,一个字都不告诉我··“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去抢,不用你替我选”·他已经察觉不对,眼前人没有呼吸和心跳,这只是朝歌阙的分神化身,本体应该还在皇都。
“别以为你能掌控一切我可以登基之后昭告天下,逼你与我合籍,你敢不答应你要抗旨,就治你一个谋大逆的罪名”·他太生气了,直接搬出安国的提议。
话刚出口,自己先吓了一跳··“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愿意·”·程千仞震惊:“你说什么”·“我愿意。”
程千仞深吸一口气,退开两步:“抱歉,我们都先冷静一下·我不是故意的……”·故意言辞激烈,冒犯你,侮辱你··朝歌阙笑了。
他这一笑,眉眼生辉,光彩照人··程千仞愣怔失语·他有很多问题要问,关于现在的局势、皇帝的情况,下一步的计划……忽然被对方笑懵了,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那人道:“皇都等你·”·分神化身不能离体太久,青烟般凭空消散,只留下一句话··程千仞一剑劈在门板上·· · ·第115章 前度顾郎今又来·两扇房门轰然倒塌, 然后是门槛、砖墙, 从地面到梁柱蛛网般开裂,裂缝飞速蔓延。
“轰”·烟尘四起, 程千仞提剑静立在碎瓦狼藉间··整座院子倒了, 剑阁弟子们听见声音出来探看, 半空中暴戾剑意未散,丝丝缕缕地浮游。
在神鬼辟易的恐怖威能下, 人们远远站着, 没有人说话,气氛紧张··人群越聚越多, 直到傅克己和邱北出现, 才自发让开一条通路··傅山主道:“都回去罢。”
程千仞抬眼, 面无表情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觉得我情绪失控,要来抓我”·“我抓不住你·”傅克己长剑回鞘,解释了一句, “刚才我正在练剑。”
“我在制符·”邱北收起手中符箓··于是程千仞也收剑·剑拔弩张的场面顷刻缓和··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他甚至客气地问:“吃了吗, 随便坐。”
邱北无语地看着一地断壁残垣, 收拾出半截断梁,撩起衣摆坐下··这里的动静压不下去,一夜之间,人们都知道程千仞在宣旨宴席上拂袖而去,深夜时又挥出一剑,余威惊天动地。
各方猜测层出不绝, 最多的说法是他想起这些年游历四海吃苦受罪,圣上却直到今日才召他回宫,心里有怨气··徐冉被剑意惊动,匆忙跑来·她因为调任一事心情郁闷,刚去找白闲鹤喝酒,于是白闲鹤也来了。
五个画风各异的人并排坐在断梁上··傅克己首先打破沉默:“你如果在为身份烦心,大可不必·你先是我的朋友,再是剑阁山主,最后是别的什么人。
我不怪你瞒我·”·程千仞:“如果我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你们信吗”·徐冉:“我信啊·你带着弟弟的时候,过得多仔细,一文钱恨不得算两半,一看就穷惯了。”
皇族可养不出穷病··程千仞无奈摇头:“眼下最烦不在于‘我是谁’,而是‘我该做什么’,我不甘心被人摆布,但我还不够强,即使不向某个人妥协,也免不了向大局妥协。
难道世上没有两全之策,一定要做违背本心的事如果我逼某人与我合籍,这个人既无辜,又不无辜;我既想对他好一点,又想摆脱他的算计,我算不算很混蛋”·他越说越觉得混乱,自暴自弃道:“我说清楚了没你们懂了吗”·傅克己很不给面子:“听不懂。”
邱北:“你最近……在看什么荒唐话本”·比如风靡修行界一时,那种强制合籍的霸道仙师文··白闲鹤撞下徐冉:“你把话本借给他了你怎么能把话本借给他”·徐冉:“我没有,别血口喷人成吗”·程千仞沉默扶额。
生活比话本更荒唐,如果这不是一个玄幻的世界,我早就报警八百次了··他起身掸掸衣摆:“走了·”·徐冉:“喂,你去干嘛你要控制你自己啊”·程千仞眨眼间走远,只有无奈的声音传来:“我去给大家道歉。”
傅克己:“他应该冷静了·”·白闲鹤感叹道:“直到现在,他还是不像个大人物啊·”·他第一次见程千仞,就发现这人行事作风与众不同。
比如此刻,程山主认为半夜发疯,打扰别人睡觉不对,做错事就要道歉·还要给剑阁弟子、学院学生们一个说法,使他们安心··从来没有‘我的身份摆在这里,大家信服我、追随我是理所应当’的态度。
徐冉不服:“谁规定大人物非得是一个样儿·必须老谋深算、高高在上不可再说,千仞已经进步很多了·”·程千仞刚到南央城不久,便与徐冉和顾雪绛结识,那时他还带着东川讨生活的习气,面上平和讲理,一副老实过日子的怕事模样,骨子里藏着坚韧、狠劲和冷漠。
是学院和剑阁的经历将冷漠磨去,添上沉重责任感·天塌下来,他要顶在前面,地裂山崩,他也不能崩··第二日辰时,白雪关风雪暂歇··去往皇都的云舟整装待发,安国公主带着各营将领去请未来太子登船。
路过昨夜被剑气毁坏的庭院,大家仿佛无事发生过··隔壁傅克己的院子安然无恙,一行人全甲在身,郑重其事地走进前厅,却看见程千仞端坐案前,案上碗筷俱全,丝毫没有准备离开的意思。
安国公主:“你在干什么”·“煮点阳春面,请弟子们吃·”·他说煮面,就是真的煮面·桌案上红泥火炉银丝炭,大汤锅水开了,咕咕冒泡。
他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翻搅··怀清怀明侍立身后,同样面色平静··大家摸不准程千仞心里想什么,目光惊异··安国公主上前两步:“你答应过我……”·“我说过不会跑,没说立刻回宫。
等大军撤出白雪关,在朝光城确定下一步作战计划·我再启程不迟·”·安国皱眉:“这恐怕很难·镇东军精锐骑兵主力将撤出东川战场,调来其他军部的主力顶上。
这是我的决定,已经得到批准·”·程千仞‘哦’了一声··今年镇东军的作战强度远高于以往,骑兵需要时间休整、保存战力·人事调动在情理之中。
“你们打算调谁来”·“应该是周老将军·”·程千仞:“周将军年事已高,只怕不好·”·“那你觉得谁好”·安国有些紧张。
众目睽睽,他竟在这时出言干政,权力与责任相伴,只要他下一句话出口,就意味着接受皇族的命运··“花间雪绛·”程千仞缓缓道:“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
***·阳春三月天·顾雪绛北上皇都述职··随他一同进城的,还有顾旗铁骑精锐·骑手与马匹身披铠甲,泛着一片冷冽的银光,黑色战旗在春风中飘扬,像连绵起伏的海潮。
朝廷组织民众夹道欢迎有功将领,长街人山人海,却十分寂静·没有欢呼声,只有节奏整齐的马蹄、盔甲碰撞声··人们仰视他,或者不敢看他··顾将军骑着有异兽血统的高大战马,像一尊威严又冰冷的神像。
血红的朝阳在他背后升起,使他如沐金光··昔乘匹马去,今驱万乘来·衣锦还乡,睥睨万千广厦,威风极了··顾雪绛努力回想离开皇都的那个黄昏,天气是否也像今天一样好,却发现曾经深刻在心里,以为永远不会遗忘的记忆,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不清。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那些爱过他、恨过他的人,无边的欢乐和仇怨,仿佛成了别人的故事··而他的人生是从南渊学院开始的·医馆阁楼,程千仞送徐冉疗伤,他坐在门口抽烟,窗外百花盛开春意烂漫,阳光透过云层,清澈而明亮,像小鹿的眼睛。
就像今天··西南战场与东川战场停战,使风雨飘摇的王朝得以喘息,顾雪绛倒是想一鼓作气打下去,提两位反王人头交差,奈何军部旧派联合,搬出各种理由,出奇团结地上奏。
这种关头逼他回皇都,无非是要卸磨杀驴,抢他军功··他对此不甚在意,顾旗铁骑日渐势大,遭人忌惮已久,皇都的春天暖风醉人,他也很多年没回去了··即使回去不能改天换日,看看湖边桃花,烧烧花间祖宅也很好。
今非昔比,谁能不让他烧呢··他没有去淮金湖,带兵入驻皇都禁卫军营地,一切奉诏行事··当日便有宗族长辈拜访,说他父亲已经自尽,希望他回家上一炷香。
不用他动手,总有许多人迫不及待向他示好,希望换取他的友谊或承诺·这就是皇都的规则·天道好轮回,参与当年冤案的主谋或从犯,多年后一个也未得善终。
顾雪绛喃喃道:“我这样记仇的人,以为今天会很痛快,原来没什么感觉·”·自首辅摄政,三司权力被削弱,新贵崛起,不可一世的四大世家逐渐退出权力中心。
四国公府曾经的煊赫门庭已然草木凋敝··副将:“将军,您说什么”·顾雪绛点烟,悠悠吐出一口:“淮金湖畔桃千树,前度顾郎今又来。”
副将听不懂:“好诗好诗”·说是归京述职,却没有人召他进宫,不论是皇宫还是朝辞宫·就在顾雪绛以为,自己被暂卸兵权,顾旗铁骑被暂时闲置的时候,一封调任令到了。
彼时春花初谢,绿荫繁茂,他正带着手下兵将打牌喝酒,当即摔了酒坛子:“来得好”·顾将军披甲胄,跨战马,光明正大地打出战旗,骑兵如钢铁洪流,一路向东,烟尘浩荡。
他高调的作风,使这次军部人事调动更加醒目·世人将此看作太子第一次参政的结果:调花间雪绛去朝光城,由顾旗铁骑接替镇东军主力,逼安国公主离开镇东军,让出最高指挥权。
事实上,最后一点是安国自己的决定:“刀既出鞘,当用则用·”·程千仞态度坚决,一定要在朝光城与顾雪绛完成交接,才肯启程前往皇都·所幸顾雪绛来得很快,比所有人预想中更快。
春末夏初,天朗气清··程千仞与剑阁弟子、南渊学生、宗门修行者站在城头等待·视线尽头的地平线出现一面黑色战旗,眨眼战旗如云,铁骑如风逼近城门,一线沙尘升腾,紧随其后。
清淡的日光下,顾雪绛一骑当先,披风高高飘扬··众人亲眼看见这尊杀神,却被他风姿所慑,心中不约而同升起隐约的念头,这颗新生将星,必将在东川战场大放光芒,闯下青史留名的功业,走向辉煌顶峰。
安国对身边的温乐道:“他曾是禁卫军副统领,翻案时,他的旧部都希望他能回去·这些年又在神武军中有了顾旗铁骑,如果这一次,还能在镇东军站稳根脚……那么论资历、论功勋,军部中年轻一辈将领,再无人能与他争锋。”
各州驻军战力不足,禁卫军、神武军、镇东军,是王朝最强的三支军队··“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什么调徐冉去禁卫军了·三军军务不同,军纪作风各异,她应该趁现在多学点东西。
现在有花间雪绛顶在明处,她的风头不至于太惹眼·我也一样会老会死,到时候这支军队能交给谁我视她为镇东军的继承者·”·温乐怔怔听着皇姐的话,不知该作何反应。
顾雪绛在城门外整兵,骑兵动作整齐划一,战号震天··随程千仞一声令下,城门缓缓打开,顾雪绛拥兵入城··今天是个大日子,徐冉却坐在较为偏僻的角楼。
看到朋友这样无限风光,任谁都会与有荣焉,心生万丈豪情,但她没有笑··她想起还在学院时,刀术课先生说的话:水满则溢,月盈则缺·圆满就是走到头了。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就像如今的顾雪绛,正打起全部精神,展现冷酷名将、决裁者的风姿,手下兵将狂热地崇拜、信任他,徐冉却觉得他随时可能倒下··其实什么都没有变,顾二依然带兵打仗,依然抽烟喝酒,非要说哪里不一样,大概只有林鹿离开他了吧。
·***·林渡之坐在窗边眺望··黑塔的尖顶,由一整块巨大琉璃打磨而成·银色月光穿透轻薄光滑的屋顶,洒在他身上,使他仿佛焕发着淡淡光辉,而那些柔光富有某种温度。
波旬看着这幅画面,轻声感叹道:“真暖和啊·”·这里很多年没有暖和过了··夜空湛蓝,月似银盘,七彩琉璃下,白衣佛子静坐··魔王开心地抖了抖双翼,走上前去:“你在看什么呀。”
林渡之没有答,甚至没有看他··波旬不在意被冷漠对待,顺他目光望去:“那株菩提树,是我栽的,你喜欢吗”·雪域气候恶劣,不适合菩提树生长,但那树汲取他的魔力维持生命,生在黑塔旁边,长得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菩提果吸引鸟类啄食,风雪中不飞喜鹊画眉,只有巨大的黑色渡鸦,不分昼夜地环绕着巨木扑扇翅膀··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除了那些渡鸦··林渡之:“为什么种菩提”·“五百万年前,有一只金翅鸟落在我的塔顶上。
雪域没有食物,它飞不过去,快要力竭而死·它看着我,忽然口吐人言,请我种一株菩提树·那时天地混沌,诸灵未开,它不请我种,还能请谁呢我告诉它,它命不久矣,等不到菩提结果的那天。
它说‘愿自我以后,其他生灵饱食无饥’·小小禽鸟,竟发宏愿,我觉得有意思,想种便种了·”·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林渡之神色微异:“一直到今天”·“当然不是。
无趣时我便去睡觉,经常一觉醒来,五六十年过去,大树早被风雪摧折·倒了再种,种了又倒·”·岁月漫长,沧海桑田,死亡与新生交替,早就不是很多年前,金翅鸟请他种的那棵了。
林渡之沉默不语··波旬道:“随我来·”·黑塔没有其他人或魔,他们的脚步声在狭长走廊内回响·这段时间异常安静,足够林渡之思考很多问题。
墙壁两侧灯台烛火憧憧,魔王的影子显格外高大··这是一间布置简陋的书房··魔王点了灯,照亮书桌前未写完的卷册,还有那些层层叠叠的古旧书架··林渡之问道:“你为什么有佛经。”
他声音平静,仿佛已经知道答案,却非要问出来不可··“这不是佛经·你每一世的传记,都是我写的·”魔王笑笑,“我不喜欢写自己,活得太久,一天和一万年没有区别。
写你更有意思·你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我都替你记着·”·波旬打开琉璃窗,风雪灌入,吹得案前纸页哗哗作响·几只黑色渡鸦飞进来,四下盘旋,叫声嘶哑。
林渡之脸色微白··禽鸟受黑塔魔力浸染,天长地久生出灵- xing -,叼走魔王的札记·于是那些佛经故事散落人间,又被人口口相传,重新演绎或添改。
多荒谬·黑塔就是浮屠,传说中云端之上的传经之地··波旬道:“那只金翅鸟,是你的第一世·”·魔王与天地共生,与星辰为伴·人族观察星象,用推演术之类的法门去卜算未来,他却不需要,他对万物规律、天地意志的体察出于直觉。
林渡之拾起案上被风翻动的卷册:·“第九世佛子生于蓬莱仙岛,乘船渡海,入世见人间诸苦,发宏愿寻止苦之道、使众生证悟·”·他一页页翻看,看对方如何寥寥数语记叙他的人生,最后一张墨迹尚新,应是前些天写的。
“历尽磨难,路遇魔王波旬,此为涅槃成佛前最后一道劫数……”·而此刻,无所不能的魔王,就站在他眼前,磨墨提笔,写下故事的结局:·“受困浮屠塔,永世不得成佛。”
林渡之平静地看着他,无悲无喜··波旬被他目光激怒,冷笑道:·“你为了终止人间战祸留在这里,那些人却不知道你的慈悲·你解救苍生,可是谁能来救你呢”·林渡之拍了拍他的头,像刚捡到他时一样。
魔王高高展开、充满攻击- xing -的羽翼无意识收拢下去,少年面容露出天真神色:“成佛有什么好,我也能给你最好的呀·”·自打那日,林渡之吃珍奇的灵草,用最柔软精细的丝绸,魔王取玉液琼浆,天材地宝供养他。
林渡之没有异议,他不觉得自己是囚徒,自然摆不出生无可恋的姿态··魔王却一天比一天崩溃,因为大多数时候,对方不言不食·只在书房看书,或在窗边看风景。
剔透的眼睛不再对他笑,纤长的手指不再摸他头·更不会有人抱着他讲故事了·他想林渡之留下,却不想林渡之这样对他··那天佛子在书房写字,窗外的渡鸦飞进来,低头磨蹭他掌心,叼走他桌上纸页,扑扇着翅膀飞远了。
波旬嫉妒地瞪一眼那只死鸟:“你尽管写信·没有人会来救你的·”·林渡之置若罔闻·· · ·第116章 好春光不如梦一场·程千仞与顾雪绛上次见面, 在佛光山慈恩寺里。
他们身陷重围, 并肩作战,那时顾雪绛还是紫衣公子打扮, 护在林渡之身前, 插科打诨, 笑骂群雄··朝光城再见,顾将军披坚执锐, 气势冷厉, 倒显得程千仞平静温和。
他们屏退左右,城头叙话, 时间有限, 也不必寒暄, 话题开门见山··顾雪绛:“你到底是要跑路,还是去做太子”·朝局云谲波诡,皇都是野心家的一场美梦,未知危险伴随着巨大宝藏。
但以他对朋友的了解, 程千仞权欲不重, 做院长、做山主, 大多出于责任心··“我跑什么,天赐不取,反受其咎·”·长风浩荡,天高地阔,护城河波光粼粼,城头旌旗飘扬。
“我可以回避, 但它会成为我的心结……剑道已至瓶颈,我冥冥中心有所感,突破的契机应该就在皇都·”·顾雪绛:“你是不是太急了。
修行路上三道关隘、三座险峰,你才闯过险关,就迫不及待要登山”·“见山攀山,见海赶海·我怕什么·”·换做傅克己,肯定会严肃劝诫他端正态度,但顾雪绛只是狠拍朋友肩膀:“好”·在人与魔族漫长的战斗历史中,攻城器械与城墙层层加高。
直到今天,朝光城作为大陆第一要塞,城墙高三十余丈,由坚固无比的花岗岩砌成,远望像万仞山脉延绵,接天连地,钢筋铁骨般骇人··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想起历史上那些惊心动魄、事关种族存亡的战役,因生而为人感到万分自豪。
取水沧江、暗流汹涌的护城河,刻满防护符文的墙体,城上巨大的投石机和弓弩,共同见证伟大将领的功勋、人族世世代代不屈的斗争意志··顾雪绛看见这座城,就想起少年时的野望。
“千仞,谢谢你·”·平叛之将固然威风,却不是他初衷,杀神凶名也非他所愿·成为守护家国、令魔族闻风丧胆的镇边之帅,才是他最高理想和终身抱负。
唯一遗憾,只是听说徐冉已经调任禁卫军,前日启程赴任,可惜不能与昔日好友并肩作战··一腔热血酬知己,知己一个也无··“除了你,谁堪此重任”程千仞道,“我得走了,安国一直盯着我,好像我会破碎虚空、消失不见。”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顾雪绛拉住他,低声道:“最后一件事·自林鹿东出朝光城,便失去音讯·我派去跟他的人,可能是被他发现了,所以故意甩开。
我猜他不想再跟我有牵扯,但是……”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好像这种请求很过分一样,“如果你有林鹿的消息,请告诉我一声·我没想打扰他,只是担心他。”
程千仞:“没问题·”·他们击掌撞肩··眼看顾雪绛进城,徐冉才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开局两把刀,话本全靠买。
她此时便在擦刀··白闲鹤这次帮她隐瞒行踪,勉强算她同伙:“你不去见他一面自你离开神武军,就再没见过他了吧·”·“我是劝他保重,还是骂他几句没意思。
如果他哪天摊上事,我愿意舍命去救,现在让我见他算了吧·”·乱世初起,徐冉、林渡之便随顾雪绛参军·那时学院刚停课,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各奔前程,与三两好友结伴,便觉未来无限可能。
他们三人也确实有过一段意气风发的快乐时光··白闲鹤:“……何至于此·”·“我和林渡之亲眼见过他战前劝降,敌人不降他便屠城。
千仞只是听说,这不一样·”徐冉一边擦刀,一边慢慢说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任何动作都不再急迫··“以前我们有门课叫军事理论基础。
有一天,先生问‘东征之战中,如果你是魔族将领,如何最快攻下朝光城’,你猜他怎么答·”·她平静地复述顾雪绛的答案,时隔多年,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记得一清二楚。
白闲鹤听罢,感叹道:“是他会做的事·他根本不用修这门课·”·“这门是副课,他主修‘博物志’·熟知各地风土人情,每条山脉的走向、每支河流的汛期。
他刚到神武军时,手下兵将不够,经常挖渠引水、筑坝拦河、再埋下爆破符,使山石崩落,利用地势做水淹、火攻·南渊精神本来提倡‘学以致用’,但教博物志的先生专门写信给他,说自己没他这种学生。”
徐冉收刀回鞘,“我在讲笑话,你怎么不笑”·白闲鹤轻咳一声,心想这比傅克己的冷笑话还冷,我怎么笑得出来··徐冉话锋忽转:“长公主让你留下与他共事你什么感觉”·“流水的元帅,铁打的总参,我十分骄傲。”
他自认是除安国公主外,最熟悉镇东军,最了解朝光城的人··徐冉嘁了一声:“听说你以前和他有过节”·“天大的过节。
只等他马背冲锋的时候,我躲城头放他冷箭,不信搞不死他·”白闲鹤摇摇扇子:“行了,别拿话试探我,在其位谋其政,我既然留下,必定尽心尽力地辅佐新元帅。”
徐冉被拆穿也不扭捏:“辅佐不指望,你每天催他按时吃药、少抽点烟,别死就行·”·“我觉得你还是挺关心他的,你不如自己跟他说,免得后悔。”
徐冉背上双刀起身,红发带如跳跃火焰,姿态潇洒:·“行走江湖,哪来那么多后悔事·”·程千仞乘坐云船前往皇都,同行还有两位公主与镇东军精锐,按太子归京的仪轨看,这遭排场足够煊赫。
但顾雪绛、傅克己留在朝光城坐镇宗门联盟,徐冉不与他们一路,他身边没有一个朋友,只有怀清、怀明两位弟子随侍,也算孤家寡人··庞然大物在云海间穿行,山川河流一闪即逝,程千仞站在甲板边,穿过云层向下眺望。
温乐和他聊天,像只唧唧喳喳的小麻雀··“春天最好啦·宫里柳树结絮了,到处都是白茫茫,粘在我裙子上像绒花·还经常有野猫跑进我宫里,爬在花架上晒太阳,也不怕人,知道我脾气好才来欺负我,别人宫里都没有的。
四月暖风一吹,天气晴朗,最适合打马球,你十一岁生辰的时候,父皇送了一支球杖给你,名叫‘龙骨’,花纹特别漂亮·可惜被我弄坏了,你还一次没用过……”·她已经出落成大姑娘,程千仞也不好再拍她的脑袋,只能宽和笑笑:“我真的想不起来。”
温乐沉默片刻:“没事,哥·”·一团黑色的东西破云而出,吓了她一跳·渡鸦翅膀拍打云船外的无形屏障,发出细微响动··温乐微惊:“这是什么鸟,竟然能飞这么高,还没有被冻死。”
程千仞想了想,伸手将它提进船里:“如果它每日都在暴风雪中穿行,当然不惧区区冷风·”·温乐不明所以··“千仞,见信如面。
慈恩寺一别,数月未见·一位旧识请我做客论法,我于清净之处小住,暂不问人间事·一切安好,不必记挂·”·林渡之的字迹贯来神韵超逸,寥寥数语,足显持笔者心绪平静。
不等程千仞回信,极通灵- xing -的渡鸦振翅高飞,隐没在云间··写信人不需要他的回复,只是单方面通知他·他想,林鹿除了蓬莱宝华寺的同门、学院里的朋友,还有其他旧识吗·程千仞入城那日,是个艳阳天。
春日里百花盛开,皇都百姓捧着花篮花束挤满长街,从拱极门到朱雀大街,一条大道如披锦绣··王朝第一神将安国长公主,带领长年与残忍魔族战斗的威武之师,每逢她回京,都会迎来民众的热情欢迎。
这次除了镇东军将士,人们为了一睹南渊院长、剑阁山主、未来太子殿下这位传奇人物的风姿,黎明时分便在大道两旁站队··程千仞端坐在高大的辇车上,前面宫廷礼乐仪仗队开路,轰鸣礼炮声使他头晕,不得不调动真元抵御。
他今天的礼服里外三层,是怀清、怀明帮忙穿的·朝歌阙在剑阁教过他如何穿戴复杂礼服,但他那时心思不静,竟然没学会··道旁人群追随辇车奔走,欢呼声一浪接一浪,明亮的春光里,宝伞华盖旋转,漫天花叶飞舞。
辇车上的怀清、怀明视野开阔,一眼能望到与天际线相接的连绵宫城,不禁心潮澎湃,好像飘在云端··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这就是皇都啊·”·文人墨客写了又写,写不尽它半分风姿。
三尺见方的黑金砖石铺地,大道可容八架马车并行、道旁古木望不到顶,将天地撑得更加高阔·战火纷乱、穷困疾病,像另一个世界的苦难·而它永远是辉煌、威严的模样。
“那是摘星台吗”怀清怔怔道,“真的好高·是不是比我们观云崖更高……”·程千仞拿下双院斗法榜首时,也曾打马游街,花汁染红了马蹄。
那年初露锋芒,再老成世故,眼底也带出飞扬神采·如今着实心绪复杂,一言难尽·他不远万里来到皇都,来找寻战场上找不到的答案,来见证更广阔的江山。
不知过了多久,仪仗队终于临近正宫门,程千仞起身挥手,送别人群,将欢呼抛在宫墙外··太子归京,入住东宫·理应先去太极殿见过圣上,然后设宴极乐池,请百官同乐。
但程千仞不是寻常太子,眼下局面也不是寻常时候··圣上神志不清,如果太子去朝辞宫拜见首辅,皇族面子过不去,长公主第一个不答应·所幸朝歌阙安排在东宫设宴,为太子接风洗尘,使安国松了一口气。
辇车行驶在开阔而纵深的广场上,怀清怀明好奇地张望,只觉雄伟宫阙当前,自身渺小如长空之雁·大殿坐落在广场尽头的三层高台上,仰头也看不清楚,好像蒙着一层金光,两侧复道蜿蜒,阙楼飞檐斗拱。
礼乐仪仗队跪拜请辞,耳边终于清静了,马车再次动起来,缓慢绕过前朝三大殿,向内廷驶去··前殿是处理朝政的地方,白墙、红柱,青黑色琉璃瓦,气象雄浑,阵法波动不甚强烈,却隐隐透出自信、强大的意味。
转入内廷才像回家,花红柳绿、平湖假山有了人情味,温乐的马车立刻赶上他们,小公主放肆喊道:“去我宫里玩啊”被骑马的安国一把摁回去。
马车绕过一个又一个弯,数不清的离宫别殿被抛在身后·眼前出现一片漫漫水光,极乐池相当于四个太液池大小,春天湖边杨柳飞絮,映着阳光与琉璃瓦,好似金尘玉屑,纷纷扬扬。
程千仞看着湖边杨柳,忽然道:“停·”·赶车的内侍忙不迭停车,一行人涌上来,铺脚踏撑华盖··程千仞摆摆手,甩开礼服外袍,从车上跳下去。
安国追上来,不明所以··“回去歇息罢,我自己去·”·众人露出担忧神色··安国公主担心他一个人面对朝歌阙,心情紧张,怀清怀明担心他宴上无人服侍,不显尊贵,温乐的担心比较简单务实:“你不会迷路吧”·程千仞笑笑:“我走南闯北这几年,也没把自己弄丢啊。”
听说东宫就在极乐池后面,想来离得不远,距离晚宴还有三个时辰,时间宽裕··怀清:“既然山主想自己走走,活动一下筋骨,那我和怀明在东宫等您。”
程千仞打发他们离开:“安心歇着去吧·”·春风拂面,杨柳依依,程千仞乘湖畔小舟,以真元催动,徐徐前行··上岸时听见战马嘶鸣,他寻声去看,寻到一片土地夯实的开阔场地。
听说宫里有大小十余座马球场,数紧邻东宫这座最大··歌舞升平年岁,精力旺盛的年轻人痴迷打马球,以彰显自信和桀骜,现在王朝的精英子弟大多去向战场,经历更惊险、更严厉的考验。
从皇宫到京郊,球场都空了下来··他本想见识下宫廷御马,却先看见球场外围的浮雕走廊·壁画刻在数丈高的石壁上,繁复的防护符文与刻刀痕迹融为一体,行云流水、栩栩如生。
骑兵奔袭、箭矢如海、巍巍边城……东征之战中每一场经典战役雕刻在这里,曾是帝王最引以为豪的辉煌功绩·然而对照今日,东民南迁,王朝版图失去白雪关,未免显得日薄西山、凄凉无奈。
程千仞顺墙壁行走,打量壁画,宫娥内侍遇见他,远远行礼叩拜,不敢近前,生怕冲撞贵人··等他看完浮雕长卷,天色已经暗了,接近点灯时分·七拐八转,四下无人,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皇宫真的很美,他也真的迷路了··单刀赴会的豪情早被消磨干净,程千仞深呼气,平静心情··不远处廊下立着一道人影,他走近前,见是一位麻衣布履、手持竹杖的老人。
气质平庸、面目平凡,毫无贵气可言·市井间是喝茶下棋的大爷,换在宫里,可能是内务府的匠造师傅、御膳房的老厨子、礼乐坊的老乐师·总之在宫墙内生活了很多年。
“劳驾,请问东宫怎么走”·老人转过头,苍老浑浊的双眼直直看着他,不说话··程千仞想对方可能耳背,当即重复一遍问题,就在他忍不住皱眉时,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向去三十丈,穿过飞燕游廊,向东十丈,再过西花圆门,最高的大殿就是。
天黑了,你刚来这儿,又没人带你,只凭胆大一路摸黑,怎么走得出去”·人上了年纪,通病就是批评后辈,程千仞没多想,道过谢便走了··背后传来苍老的声音:“别回头。
回头走错路·”·老人指的是条近路小道,他穿花拂柳,不多时,眼前霍然明亮·一盏盏琉璃宫灯高挂,东宫极乐殿金碧辉煌·等候已久的侍从们小跑迎上前,程千仞摆摆手,健步如飞拾级而上。
“哐当”·孤身一人推开菱花门,他认为,自己此时大概风尘仆仆、自信而霸气··但落在殿内那人眼里,来者发冠微乱,礼服也不整齐,温暖春风吹得他脸颊泛红,像只摸不清状况,闯进猛兽洞- xue -的兔子。
于是他屏退左右·宫人鱼贯而出,大殿顷刻空荡··殿门关闭,沉沉一声闷响,气流搅动帐幔飘飞,铜鹤灯台烛火明灭··“见到你真好·”·程千仞一怔。
那人长袍曳地,穿过帐幔向他走来,一边卸下面具,笑道:“哥·”·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这笑容令人目眩神迷··程千仞如遭雷击:“……逐流”·逐流应了一声,没骨头一样向他怀里倒:“哥哥这副表情,见到我不开心”·他憋了一肚子话等着质问朝歌阙,准备好打一场硬仗,可眼前只有撒娇卖萌的程逐流。
张口就跟他一起骂朝歌阙,骂得他一点脾气没有··程千仞甩开弟弟:“站直了好好说话·”· · ·第117章 你认命罢·逐流引程千仞向大殿深处走去, 摇曳烛火落在他脸上, 光怪陆离。
与正殿连通的偏殿设有寝具,供主人更衣小憩·他抱着哥哥往榻上倒, 理所当然一般··程千仞挺直腰背岿然不动, 一身正气:“你什么时候来的”·当然不是问对方何时来东宫, 而是逐流掌握法身的时候。
“你进城时·”·“现在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呀·”·“圣上在哪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程千仞更没脾气了··逐流有点不高兴:“我每天都想见哥哥, 一见面你就跟我说这些闲事·”·程千仞默默崩溃·他缓了缓, 尽力平静道:“紧张关头,不要任- xing -。
我们眼下局面十分危险·说如履薄冰不为过·最起码一点,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你的变化·”·逐流抬手, 朝辞剑应召破风而来, 化作一柄手杖。
他站起身,握杖走了几步,笑意收敛,神色难辨喜怒··程千仞:“你……”·逐流卸下一身气势, 笑道:“哥哥以为他回来了”·程千仞不说话, 他心中隐隐有种猜想, 却隔着迷雾,看不清楚。
逐流凑在他耳边呵气:“我们什么时候、合籍呀”·程千仞只觉耳蜗一阵酥麻,脑子轰然炸开:“胡闹”·他激动之下使了七分力,却没推开姿态柔软无害的逐流,有点没面子。
逐流顺势摁住他的手:“我摄政多年,皇权旁落, 皇族忧心忡忡,安国公主向你献计联姻,难道我说错了与我合籍,你才能坐稳江山·”·程千仞斥他胡言乱语:“我不通权术,更无德行,我这样的人做皇帝,如何服众”·“哥哥这么好看,以脸治国我也服啊。”
没一句正经话,程千仞气得发抖··逐流不敢把人刺激狠了,好像认真讲道理一样端正态度,虽然他说的根本没道理:·“合籍无非是搭伙过日子,一起生活,互相照顾。
哥,我们关系亲厚,在东川、在南央城里朝夕相处,不是挺开心的吗·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愿意和谁生活·你惯来不怕世俗礼教,怎么这件事钻进死胡同”·程千仞低声道:“不一样你还小,我不怪你。
你是要娶妻生子的,你甚至没尝过男女欢爱的滋味……”与弟弟讨论这个令他不自在,声音越来越低··“我是没尝过,你与哪位女子试过”·逐流一个问题反客为主,直接把程千仞打懵了:“我没有。”
“既然你也没有,凭什么劝我说不定无甚趣味,还不如和哥哥一起吃饭洗碗快乐·”·程千仞第二次体会到青少年- xing -教育缺失的后果。
最近事多,他忘了找顾二讨要画册,此时陷入窘迫境地,心里扇了自己二百下··逐流声音又轻又软,引人遐思:“在去东川的路上,你说有空的时候,会好好教我。
你还说男人都会……”·程千仞:“我没说过你不小了,别装糊涂”·这是典型家长病,糊弄孩子的时候,口口声声‘你还小,不懂这些’;孩子没达到预期,转头就是‘你不小了,怎么还不懂事’。
大写的直男双标,不讲逻辑··逐流:“既然你不肯教我,我就不懂·而且打心底里想跟你合籍,日日夜夜不分开·”·程千仞沉默··他早已察觉到逐流的偏执、对自己超出界限的占有欲。
当年他人穷志短,手段偏激地送逐流离开,对小孩造成童年- yin -影,这- yin -影的苦果,他必须承担··“你一口一个合籍,我真想为你相看一门好亲事……别急,听我说完,你似乎觉得你和朝歌阙不是一个人两种人格差异这么大,还会捅自己一剑抢夺身体,今天合籍明天和离,没有哪家姑娘受得了。”
“哥哥担心这个·”逐流故意歪曲他意思,“朝歌阙没有了,你才愿意和我结为道侣”·“我是说给你找个姑娘”·“我从来不喜欢姑娘”·“你原来如此……唉,还是姑娘好,你长成这般模样,与男人一起,太吃亏了。”
“只要两个人真心相待,就没有哪方吃亏的说法·”·“你的想法也有道理,先不管是男是女,过两天我找点画册给你看·我们不该聊这个,应该谈要紧事。”
逐流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觉得,真有比这件事,更要紧的你来皇都,真没想过当皇帝”·程千仞霍然起身。
烛火照耀下,双目泛红··逐流轻声道:“别走·哥,这是东宫·要走也该我走·你歇息罢,我明天再来·”·逐流走了,程千仞颓然跌坐榻上。
他头脑早已一片混乱,甚至隐隐希望明天面对朝歌阙··“南渊学院是天下学子文人的向往,宗门联盟代表修行界中流砥柱,却还不够,朝辞宫掌握朝政·联姻之策为上策,可使皇族放心,四海归心。”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北上途中,安国公主如是说过·程千仞依然不认为合籍势在必行,因为这种行事方法不符合他一贯准则··不知过了多久,空荡大殿渐渐有了动静,先进来的是怀清、怀明。
“山主,东宫居然有温泉·”·“好大的汤池啊,您泡吗”·程千仞看着这俩二货弟子,觉得他们也挺不容易:“你们喜欢,随时去玩吧。”
然后一众宫娥鱼贯而入,捧着新衣和洗漱用具··内侍长躬身道:“请殿下安寝·”·程千仞摆摆手:“都回去睡吧,给我把门带上。”
寝殿再次空下来·他熄灭烛火,试着入睡··程千仞不习惯这里,游历时居无定所,本该哪里都习惯,但皇宫不同,自从进入宫门,好像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
更漏滴答,思绪飘飞·他看着帐顶流苏,想起白日里进城,夹道欢呼的人群·人们很高兴的样子,比他还要高兴··漫长的失眠中,他似乎一分为二,一个他侧卧软榻,孤枕难眠,另一个他披衣起行,在春天的风中夜游皇宫,穿过无数重楼峨殿。
他又看见那个撑竹杖的老人·对方穿着干净布衣,但在金碧辉煌的皇宫里,莫名显得寒酸··老者正在极乐池边散步,像饭后消食··“你不高兴,因为被他说中了。
你好好想想,也该有个主意,到底想不想当皇帝”·程千仞哭笑不得,连散步的老大爷都问他这种问题,不由长叹一声··“南渊对我很好,我想南渊的学生可以安心读书,和朋友们永不分离,每日最大烦恼就是年终考试;剑阁对我也好,我想剑阁弟子们在山上练剑,在世间游历,而不是还未成长,就陨落于东川战场;每一个欢迎我进入皇都的人,我都希望他们幸福,甚至他们每一位亲人、朋友,都能真正平安快乐……”·“苍生予我厚爱,我便想报答苍生,这种愿望依靠口头祈福、或单枪匹马地闯荡不可能达成。
所以我出战,出战是为了天下无战·我做皇帝,是为了终止战祸·我想要权力,但权力只是达到目的的工具·”·他说得平静、缓慢,句句发自肺腑。
老人笑道:“好,那便去吧·”·然后他真的登基了·凭借学院、剑阁、皇族中安国公主的支持,顺利走向王座·改年号为平宁,希望天下太平。
平宁一年他逼逐流与他合籍,逐流委屈地哭肿了眼睛,一遍遍诉说他们的兄弟情谊··“就因为情势所迫,你要牺牲我的终身幸福我从前不懂事才说跟你合籍,我想娶妻生子,我不想绝后。”
“你认命罢,孤会对你好的·”·逐流哭着喊哥哥不要·程千仞擦去他眼泪,不为所动··合籍大殿当夜,他喝了很多酒,走进寝殿,见对方神色淡淡,便知是朝歌阙。
朝歌阙面无表情道:“我退让妥协,不是怕你·我怕江山不稳、社稷动摇、百姓受苦·你好自为之·”·“孤允诺你,天祈从此二圣临朝。”
二圣临朝,政务清明,对外战无不胜,对内生机复苏·平宁三年,帝王迈入圣人门槛,便宣布首辅寿元已尽,陨落归天··朝歌阙心灰意冷,渐渐消失,逐流又不认命,以泪洗面,每天请他下旨和离。
帝王寻来铸造师邱北,布下囚困大阵,困阵如金色牢笼,不许对方走出寝宫半步··五年后,天下彻底太平,帝王夺回顾雪绛兵权,逼他卸甲归田·顾旗一派在军中根深叶大,涉及神武、禁卫、镇东三军,他便杀了所有反对他的文臣武官,提拔新的亲信。
徐冉看不惯,上书请辞,他不甚在意·至此仍不满足,鼓励官员互相揭发举报,说他坏话就打成叛党··平宁七年,朝野上下只能听见赞歌与欢笑,帝王终于集权一身,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平宁二十年,国库充足,民富兵强,帝王御驾亲征,向东征服魔族,扩大疆土·向南海征服鲛人,驯养它们为人族奴隶……·他对逐流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无论你见过或没见过,朕都打过。
天下无事不可为,却差一件事,朕才算圆满·”·他想要逐流为他生个孩子,继承他们二人的天赋,还有他的王位·他为这逆天而行的疯狂想法翻阅典籍,甚至写信寄往蓬莱岛,请精通药理的林渡之研制孕子丹。
逐流日夜被囚困寝宫,终于不堪受辱,自断生机··他抱着逐流冰冷的尸体,往事一幕幕闪过脑海,东川谋生、南渊求学、剑阁修行……·忽然听见有人说:“别回头。
回头走错路·”·程千仞悚然惊醒··清冷的月色,透过菱花窗格照进寝殿,- yin -影被切割成不规则线条,琉璃砖泛着蒙蒙亮光··熏香青烟升腾,白色纱幔轻柔地飘飞,四下里极静,只有风声和更漏滴答。
梦魇而已·魔怔了·· · ·第118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太荒唐··程千仞无法再入眠, 直到天色破晓, 第一缕霞光照亮宫城··无论‘梦与现实是反的’,亦或‘梦是潜意识的表达, 投照人内心深处的欲望与恐惧’, 到他这种境界的修行者少梦, 也有人相信梦境是命运与天道降临的启示。
程千仞来皇都第一日,就做了这样的梦·梦里只有他对竹杖老人所说那番话, 是他本来意愿, 登基后种种举措,不过冷眼旁观自己走向疯狂··宫人服侍他洗漱穿衣、用过早膳, 他心不在焉, 神色莫辨。
内侍们便以为哪里服侍不周, 东宫人人自危··太子归京当天,首辅设宴东宫,第二日又来看望太子,对于朝野上下来说, 这是一种讯号, 也使得以安国公主为首的皇权拥护者感到安心。
程千仞今天这身礼服和昨日不同, 内侍长呈给他太子朝服·他听见通传,屏退左右,在正殿与逐流叙话:“你来这么早,是要催我上朝”·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今天算了,还有点事。”
逐流卸下面具,露出无害的笑脸, “我先带你摸清国库账本,再给你讲讲朝臣派系·开国以来几万套账册,我昨夜拣了近五年重要的总账,不过十本·往年积攒了多少宝藏,眼下钱从何处来,每年收多少税;每笔支出花在哪里,是赈灾还是平叛,等你看完,都一清二楚。”
程千仞仔细打量着他··“然后是人事,朝中派系比党争时期简单太多,一夜我便说得清楚·但我只能说过去和现在,未来向哪里去,用谁废谁,还要你自己慢慢考量……所以只剩最后一件难办的事,你正式监国理政之前,起码得和圣上吃顿饭吧。”
程千仞:“我也想见他·他在哪”·“没人知道他在哪儿·皇宫这座阵法,大部分还掌握在他手中,这是他的主场。
除非他想见你,才会出现·”·程千仞点点头,欣慰地看着逐流··逐流知道他在想什么,叹气道:“最要紧的合籍大业你不愿意,我只能- cao -心一下这些闲事了。
你是仗着我喜欢你……”·合籍·这两个字像一道电光,梦魇记忆瞬间苏醒,程千仞下意识甩开弟弟的手,疾退两步··他怕自己会伤害逐流。
逐流心道原来你现在如此排斥我,面上却不动声色:“哥,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昨天撒娇劝诱不成,今天他自然而然地改换策略。
他需要程千仞的信任和依赖,更想哥哥心甘情愿和他在一起··除非所有希望破灭,他不想强迫对方··“没事,昨晚没睡好·”·程千仞尽力保持平静。
梦里的逐流被他囚禁在寝宫欺负,现实的逐流一口一个哥哥地喊他,对他毫无防备,这使他愈发愧疚··他应该正确引导弟弟发展健全人格、放下偏激执念,而不是利用对方短暂的错误感情,达成自己的目的。
撇开良心,道心也过不去啊··逐流不在意他的拙劣借口,态度亲昵而自然:“住的不习惯吧,我也经常夜不能寐,现在想想,还是和你一起睡的时候最舒服。
皇宫有通向朝辞宫的密道,我带你去看·哥哥下次睡不着,就来找我·反正我一旦失眠,就会很想你,你想过我吗……”·程千仞脸颊慢慢红了。
他不想再听下去·天知道两个几乎不需要睡眠的修行者,为什么会讨论失眠问题·不睡就不睡呗,又不会脱发··“不想也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呀。
我还是会想你,哥·”·没有了‘你必须跟我合籍’‘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头疼压迫和无理取闹,弟弟声音轻软、充满少年感的撒娇让人提不起戒备。
程千仞面红耳赤,除了恼火,心里还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好像有点甜·都怪世道太苦了··***·夜半三更,星河静静流转,御书房灯火通明··门外阶下值夜的宫人已经换过三批,里面那位依然没有休息的意思。
温乐公主来过一次,没有进去,只对内侍长道:“太子归京第二日,就这般辛苦·今夜所有值勤的人,明天都去本宫那里领赏·”·于是天色未明,太子勤政的名声便传出宫墙。
一整夜,唯有首辅曾出入御书房,与太子商议要事··“哥,我给你带了点夜宵·”·“谢谢·”·程千仞只是强迫症,看账本是他老本行,一口气看完才舒坦。
他早已打发怀清、怀明回去休息,也不习惯其他人跟在身边,偌大书房只有他们两人··“好吃吗”·程千仞点点头·都是熟悉的味道,当然贴胃。
逐流:“许久不做饭,还怕手生·”·程千仞吃一口就去翻食盒:“宫中的餐具……咳,精巧·”·一盅鸡汤,四个炸丸子,四块甜糕,再多没有。
根本不是解馋,是把人馋虫钩起来··逐流笑道:“明天再给你做·你看到哪里了”·“去年三月,神武军四十万两军费。”
流水账看得程千仞不舒服,他下决心为三司官员们培训复试记账·起码要懂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逐流静静地看着他翻页,烛火下,程千仞长眉微蹙,神色专注。
“不看账上每月结余,你能算出现在国库有多少钱吗”·程千仞一笑,抄来案边算盘·以他的神识强度,心算足以,但他有意炫技,一手翻账本,一目十行,一手打算珠,五指翻飞,还有空分心说话:·“我从前的算经课徐先生说,没有哪种学习是无用的。
如果学了剑,忘了怎么打算盘,就别说是我的学生·”·逐流露出怀念神色··程千仞:“徐老先生身体康健,等南渊学院复课,他还能再教二十年。”
“你刚到南山后院不久,我去学院门口等你放学,好像见过那位先生·你后来不让我接你了,为什么”·程千仞:“其实那次……没事,住得又不远,接来送去,浪费时间。”
或许是深夜更漏引人遐思,他手下不停,脑海飞速闪过某些旧事··那次逐流站在学院东大门外·一众接送富家子弟的车架中,孩童孤身一人,容貌绝俗,格外扎眼。
程千仞刚出门,便察觉到某些目光,心道不好,与徐先生匆匆道别,拉着弟弟快步离开··第二日他抄近路回家,被人堵在逼仄的小巷里··“呦,你宝贝弟弟今天没来呀”·“你们都见过他弟弟吧,那可真是个小美人,合该养在金屋里。
怎么会有一个穷酸哥哥·”·“你弟弟卖吗二百两,你还不乐意二百五十两”·这群人是本地纨绔,来之前打听过程千仞的底细,穷酸抠门、买菜还价、胆小怕事、人缘极差。
带幼弟初到南央落户,没有一个亲朋·南央城是有规则的地方,州府律令下,一般人不敢闹出大动静,却不等于不存在灰色地带··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程千仞知道,他们不敢真的对南渊学生下狠手。
他只需要态度强硬一点,表现自己不是软柿子··但他听过同窗课余传流言,说这几人经常出入南风馆,喜好豢养娈童··他杀山上山匪、江底水鬼,甚至重伤落单的魔族,都是为了求活。
只有那一瞬间,他看着他们谈论逐流,竟对这些从前素不相识,往后不会对自己生存造成威胁的人,起了杀心··杀心一念而起,理智岌岌可危··忽然一道女声响起:“这么热闹,八个围一个,干什么呢”·人们回头,巷口立着一位高挑少女,高马尾,红发带,背上双刀。
她只有一个人,气势却铺天盖地压进来··“徐冉,以新河桥为线,西边才是你的地盘,你、你别以为我们怕你啊”·程千仞看她穿南渊院服,猜测这是青山院的师姐。
师姐好像很有名,想帮他的话,只要给对方一个台阶下,说句我正在找这小子,他得跟我走一趟·对方不可能不放人·还成全了两边的面子··但偏偏徐冉暴脾气,扛刀大步走来:“我呸以后这条街,就是老娘的盘口。
哪个不服”·这边当即大声喝骂,撸袖子抄家伙,程千仞眼看要卷进一场火拼,暗自戒备,一万个头大··巷口再次响起人声。
“刘教习,好巧您也住这边吗,哦,路过啊·对,这是条近路·”·‘刘教习’低沉简短地应了一声·他身影被墙体遮挡,巷内众人只能看到一位腰别金玉烟枪的紫衣公子,正对他作揖。
紫衣公子继续道:“听说您上月突破了,破障大圆满境界真想追随您学习剑术,可惜我是春波台的学生·”·长巷内一片死寂·前有双刀徐冉,后有南渊的武教习,八人飞速交换眼色,拔腿狂奔,消失在另一头巷口。
徐冉嘲讽道:“这就吓跑了·”她脑子转的慢,这才想到青山院禁止学生院外滋事,自己还有案底,若聚众斗殴被先生抓到,一定会挨重罚,“老兄我们快溜”·她话音未落,只见紫衣公子从巷口跑来,身后哪有刘先生的影子。
“站住”·不远处一声断喝,杂乱的脚步声逼近,程千仞心中一惊,武教习是假的,难道惊动了督查队·紫衣公子喊道:“我只是逃课,督查队就来抓人”·徐冉一边狂奔一边喊道:“不是抓你,我有聚众斗殴的案底。
他们看你站在巷口,以为你是望风的,跟我们一伙的”·程千仞:“谁跟你们一伙”·徐冉:“没得解释他们不会相信,被抓到就完蛋了跑吧”·三人跑出长巷,身后扬起漫天烟尘,督查队紧追不舍,刚闯进大街,只见右路抄来一队州府骑兵。
“州府拿人,闲人回避”·“哪里逃”·骑兵横冲直撞,路上行人却拍手叫好:“抓住他们三个”·程千仞带头左拐,徐冉往身后看一眼,这阵势摆出来,被抓到哪里是退学,可能直接没命了。
少女崩溃地大喊:“不至于吧”·程千仞跑得喉头腥甜:“我靠”·他们玩儿命的跑,表情狰狞·眼看紫衣公子脸色惨白,就要掉队,程千仞与徐冉一左一右架起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悲壮感。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别、别跑了”·程千仞以为他力气不支:“我背你”·顾雪绛摆手:“他们不是、不是……”·徐冉急脾气不听他说话:“我来”·随即一把蛮力背起顾雪绛,三人又奔出两条街。
一路鸡飞狗跳,踩过臭水渠,跳过小贩卖菜的板车,背后烟尘滚滚,马蹄如雷,喊杀震天··顾雪绛被颠得眼冒金星,嘴里依然锲而不舍的嘟囔··拐弯时,程千仞察觉不对,摁住徐冉:“等下,你到底要说什么”·趁这千钧一发的停顿,顾雪绛终于喘过一口气,大喊:“不是抓我们”·程千仞顺他目光向上看,房顶上三道人影披头散发,身穿囚服,踏瓦飞掠。
十余位黑衣督查队员紧追不舍·州府骑兵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扬起呛人灰尘·路边行人大声叫好:“抓住他们三个”·“这几个学生真有胆识,州府联合南渊学院抓逃犯,他们冲在最前面”·“诶,他们怎么不继续追了”·“有心无力吧,看他们够呛。”
他们呆立在大街上,被人指指点点·眼前一阵阵发黑··顾雪绛抚着心口,发髻散乱,冷汗满额,哪有原先风流公子的模样··程千仞与徐冉也是一身狼狈,泥水、茅草、烂菜叶,灰头土脸。
又有一队督查队路过他们,队长忽然去而复返,动情地说:“好,我南渊学子真是好样的明知道追不上,依然奋力奔跑,这份决心就足以立功。
你们是哪个院的,叫什么名字”·徐冉看着两位难兄难弟:“我,青山院徐冉·”·“……春波台顾雪绛。”
“……南山后院程千仞·”·“我记下了,下月督查队述职大会,我就写你们的事迹,还要在院判面前表彰你们”·队长心满意足地赶回队伍。
不知过去多久,程千仞突然有点想笑·他就笑了··“哈哈哈哈哈”徐冉放声大笑··顾雪绛也笑得喘不上气。
徐冉:“二位,幸会”·程千仞擦把脸:“……其实挺不幸的·”·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顾雪绛仰头看天:“我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蠢的事。”
往事如浮光掠影,在算珠清脆声中一闪而过··程千仞收敛思绪:“你让我算国库结余”·“对·”·“不对,国库已经亏空了,钱粮从哪里来”·从慈恩寺回剑阁的云船上,他和顾雪绛、傅克己讨论过这个问题。
前有天灾,安置流民灾民要花钱·后有战事,战场上青壮年男丁无法劳作,全靠后方供养·连年战火,耽误春种秋收,农田荒芜·顾雪绛说国库应该没钱了,让大世家割肉放血救国难,还可以削弱他们的势力,肃清党争时期风气。
程千仞此时算过账,才真切体会到‘国库没钱’,到底是多穷·东征之战胜利后,圣上又修了许多夸耀功绩的建筑·修建安国大运河时,收支勉强平衡。
自乱世开始,库存,能动的都动了,门阀,能抄的都抄了··“是我朝辞宫的私库·”·这是很严肃的正事,偏偏那人带出点委屈神色:“哥,国库入不敷出,我拿私房钱贴给你,都大半年了。”
程千仞的大男子保护欲瞬间被激起,满腔热血:“我会努力的,以后还钱给你”·等他回过神,国库不是他一人的国库,做个努力工作的皇子、甚至皇上,与做努力打工养家的哥哥根本不是一回事,逐流却已经甜甜地说:“好,你答应我了,不能反悔。”
 · ·第119章 一生穷命·程千仞核算过账本, 摸清近年国库收支后, 便跟着逐流批折子,起先每日奏折只有十余本, 后来变作三四十本·逐流还会召大臣进御书房议事, 言谈举止与朝歌阙并无二致, 程千仞不懂的问题太多,不敢吭声, 就在一旁坐着听, 像个吉祥物。
吉祥物太子面上不动声色,几天下来却感觉压力颇大, 于是召温乐公主谈心:“我还没做出半点政绩, 你就让人到处吹我勤政, 我自己听了都脸红”·温乐不服:“我没吹,他们主动夸的。
首辅摄政时,根本不用臣子上奏进谏,反正没人敢反对他, 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大家只管听话, 照他安排的去做就好了·哪像现在, 朝野上下风气一新,文武官员报国志气大涨。
能臣各抒己见,各展所长,朝气蓬勃·”·程千仞心道,别说百官,就连我也不知道朝歌阙心里想什么, 从他设计杀魔王开始,我就傻傻被摆布··虽然对方做过不止一件让他动气的事,却没做过伤害人族利益的事。
“人家也很不容易,劳心劳力,还要被你们猜疑·”·拥护段姓皇族的贵戚老臣对朝歌阙心情极复杂,既感谢他挽大厦于将倾,拯救社稷于风雨飘摇,又忧心他声威鼎盛,远超皇族。
程千仞在白雪关,与安国谈话时,已经清晰感觉到这些情绪··温乐露出困惑神色:“你……因为要与他家联姻,就这样帮他说话你见过你未来的道侣吗怎么样难道那人温柔解意,把你迷住了”·程千仞一时震惊,随即恼羞成怒:“小静,慎言。”
如果传出风言风语,逐流以后怎么娶妻生子··“不说就不说,我不像皇姐,非得你联姻不可·我知道,你生来不凡,天命所归·”·程千仞低声自语:“或许天命所归的那个人,本来不是我。”
穿越之前,他勤勤恳恳当了二十多年小老百姓,没有出人头地的本事·看见朋友圈爆款鸡血文‘你的同龄人正在抛弃你’‘世界正在惩罚得过且过的人’内心都毫无波动。
生来不凡只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安国说她以前很少回宫,你来告诉我,我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温乐迟疑片刻:“你早慧聪颖,宽仁孝友。
对我特别好,陪我荡秋千放风筝,也陪父皇打马球……”·程千仞盯着她:“不对·”·“好吧,宽仁孝友是表面,你有些霸道,说一不二。
你不愿意做的事,没有人能勉强你·荡秋千把三皇兄推下去,打马球打伤四皇兄,宫里没人不怕你·他们找父皇告状没用,父皇不罚你,还说你没有错·但你待我是真的很好,温柔又耐心,我听大皇兄说,因为我是最小的公主,不会对你有威胁。
这宫里的事情太复杂,反正谁对我好,我就喜欢谁……”·她看着程千仞脸色变幻,声音渐低:“我说错话了是你要听的·”·“没有,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原主牛逼,宫斗高手,不愧帝星··程千仞问:“既然我天资非凡,又深得帝心,那我是怎么‘死’的安国说我出生那日,圣上大赦天下,死了怎么没有风光大葬,没人质疑吗”·他没有穿越到皇宫,穿到东川最偏远穷苦的村落里。
原主身上发生过什么·如果没有宁复还- yin -差阳错解开他武脉封印,他永远是无法修行的普通人,根本不会知道这一切··温乐听不得他轻率谈论自己生死,像闲谈别人的事。
“这要问父皇,他说你病了,需要休息,不能被打扰·深夜里噩耗传来,匆匆入殓,盖棺的只有父皇一人·那时候他说的话就是真理,但我不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亲眼见到尸体,我总觉得你还活着。
他不喜欢人们再提起你,众人知他丧子心痛,便也不敢提·天下人都以为,父皇是近年才神志不清,其实你离开那年,他就开始老了·”·温乐喝口茶,停顿片刻:·“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他做了什么、你为什么假死,很多可能- xing -。
全看你是往好处猜,还是往坏处想·”·程千仞:“好的坏的我都不猜,我会当面问他,弄清真相·”·说要当面对话,圣上不见他,他一点办法没有。
程千仞变得愈发喜欢夜晚,因为只有入夜之后的时间属于自己·他可以在东宫泡温泉,热雾中闭着眼睛冥想,听水流声,也可以身穿便服四处游荡,避开值勤巡防的宫廷禁卫,总有逛不完的花园,走不完的长廊。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老皇帝四处不见人影,他甚至猜测对方悄无声息地死在哪个旮旯拐角了,下意识绕去偏僻处,看看有没有东西··他没再做过梦,却总想起那夜荒唐梦魇。
刚进皇宫时,像游览完全陌生的旅游景点,自那之后,再走过重楼殿宇,便多了一种类似旧友重逢的感觉··这里的天空被楼台遮蔽,切割作不规则碎片,并不开阔。
使他想起剑阁的云海,满山野树野花野鸡野鸭··还有学院,记忆里遥远的沉沉钟声,太液池的烟波与白鹭,桂子与荷花·藏书楼年份老旧的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
少年们穿着蓝白相间的学院服,衣袂猎猎浮在风中,远望像大海泛起白色浪花,又像千千万万只白色飞鸟,振翅欲上青天··逐流喜欢和程千仞聊以后,好像眼前没有事值得烦心,未来一片大道坦途。
“皇宫里藏着空间通道,等你超凡入圣,四海太平,我们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逍遥自在·”·程千仞正在吃弟弟做的米花糕:“空间通道烧灵石,国库没钱。”
“我有钱呀·”·程千仞摇头:“我已经欠你很多钱了·现在各宫用度削减一半,东宫率先以身作则,才能约束豪奢成- xing -的贵族。”
他一生穷命,谁曾想到,做了太子还是穷··***·徐冉来到皇都,最先去了淮金湖·湖边桃花已谢,碎红零落成泥,湖面荷叶新生,星星点点不成气候。
这景致萧索黯淡,可见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令人感到深深失望·就像禁卫军给她的感觉··从东川撤回来的镇东军精锐,人人有封赏,依然保留原编制,归安国公主统领,每日在京郊校场- cao -练。
唯有徐冉调去了禁卫军,主管粮草调配、后勤通讯等等琐事·众人猜测是因罪降职,却不知她犯了什么错··禁卫军多由皇都世家子弟组成,门户之见颇深,徐冉与军中风气格格不入,既不耐应酬场面,又怀念从前金戈铁马的日子。
某天夜里她孤身一人四处游荡,机缘巧合听见丝竹与歌声,寻声而去,只见湖面亮起一盏盏金色的莲花灯,湖心画舫灯火通明,红绸飘飞,酥软的春风吹来酒香和歌声··天上星辰、人间灯火都落在湖水中,柔柔地荡漾着金光。
夜晚的淮金湖,就像美人拂去薄纱,露出明艳倾城的本来面目··湖畔有撑小舟的小厮,载客人渡湖·徐冉乘一叶扁舟,向灯火辉煌的湖心驶去。
于是当温乐向禁卫军统领打探徐冉消息,就听到对方出名了,单以淮金湖常客的身份出名,被一众同僚羡慕··那里的姑娘们恃才傲物,不喜欢的客人就不见·徐冉每夜与她们饮酒、听琴、唱歌、舞刀,结下深厚情谊。
当天夜晚,温乐带着公主府私兵,举着熊熊火把,气势汹汹杀到··丝竹班子吓得跪了一地,宾客和舞娘不敢做声··“参见公主殿下——”·“徐冉在哪”·“在、在最里面那间。”
温乐带人闯进去··唱歌的美人不唱了,与徐冉同来的还有三位低级将领,吓得赶忙行礼,唯有徐冉醉眼朦胧:·“哦,是你啊,你来啦来得好。
我知道顾雪绛为什么喜欢这里了·因为它能让人忘记一切烦恼·”·温乐:“胡说,你整日与这些酒肉朋友混在一起,有什么出息”·“酒肉朋友不好吗酒肉在,朋友在。”
“皇姐调你到禁卫军,何等用心良苦,别让我看不起你”·徐冉喝的微醺,嬉皮笑脸地搭小公主肩膀:“我就知道这里每个人都看不起我,所以我不生气呀。”
温乐甩开她的手,命令拿火把的私兵:“给我烧”·徐冉瞬间酒醒了:“这大半夜,你瞎闹什么,大姐,小姑奶奶,抓女干也没有这样的你一刀砍了我算了”·说着她把自己的刀塞给对方。
温乐气的咬牙切齿,愤而拂袖:“我们走”·淮金湖美人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混乱结束,丝竹班子归位,又是觥筹交错,良夜恨短··温乐刚乘船渡湖,便听见身后歌声靡靡,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落进湖水里,杳无踪迹··她想,我最讨厌这个地方了·· · ·第120章 最是人间留不住·“有人参了你一本啊, ‘身为皇族公主, 不能以身作则、爱民如子,反而因泄私愤, 仗势凌人’。
我听说你昨晚动了公主府私兵”·程千仞如今虽没有正式上朝, 已经可以独自批阅奏折, 召见三司重要大臣了·段姓皇族的拥护者终于打消首辅不肯放权,阻拦太子理政的疑心。
温乐轻哼一声:“这些迂腐酸儒, 什么折子都往上递, 皇兄日理万机,哪有空管鸡毛小事·难道本宫杀人放火了”·“你那叫杀人放火未遂。”
程千仞面上叹气, 缩进广袖的手掌微动, 悄悄把逐流给他的小零食藏进空间法器·什么山楂雪球杏仁酥糖, 毫无威严,被看到会很没面子··温乐没注意他的小动作,自我检讨道:“约束贵族是你监国后做的第一件事,一要节俭, 二要谦善, 我知道的, 我本该做出表率,不该给你添麻烦。
我自罚禁闭七天·”·程千仞宽和地笑笑:“徐冉惹你不开心了”·“除了亲人,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她简单纯粹、一往无前、勇敢豁达……”·“诶呦,我都没看出她这么多优点呢”·“别拿我打趣,我是想说……连她也变了, 我有点难受。”
程千仞笑道:“你知道她从前什么样吗不到二十岁,在南渊的时候·”·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听说过一些,你再多跟我说点。”
温乐绕到书案后,去拉程千仞的袖子:“哥,今天陪我走走吧,我明天就要关禁闭了·自打你上次问了我以前的事,我就再没见过你,我一直想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惹你不高兴。”
“我只是最近比较忙·”程千仞赶忙起身,衣袖从温乐手中滑开,他很怕逐流生气地从屏风后面跳出来,尽管对方没有这样做的合理理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行,陪你聊会儿·参你的折子是今天最后一件事,我也算收工了·”·他下意识地向逐流解释··灯火近黄昏··橘黄色的霞光里,他们穿过朱红廊柱、菱花窗格投下的斜长影子。
温乐兴致勃勃,打发了女官侍从,带着程千仞七拐八转,一路听他讲徐冉的糗事,笑得肚子疼·作为回报,她分享童年的快乐记忆给对方··“马球场,你来过了吧。
从前这里的马房号称‘三百神骏,召即能战’·现在只剩一百出头,毕竟好久没人打马球了·”·“极乐池东岸,夏天荷叶遮天蔽日,我藏在荷叶下的小舟里,比寝殿凉快舒服。
如果被你抓到,就得回去读书了·”·“我们在这儿一起荡秋千,那时我还没学轻身术,秋千就像在云上飞,快活得很·”·秋千踏板和红绸早已不见,只剩下彩漆斑驳的秋千架,夕阳下空荡荡的。
年迈的内侍官带着一众宫人惊慌行礼,程千仞摆摆手,四下打量··当年这座花园是为年幼的皇子公主专门建造,方便玩乐,如今荒废已久,疏于打理,幸好贵人没有怪罪的意思。
温乐道:“再往前去,都是废弃的偏宫冷殿,没什么看头了·我们回去吧·”·果真偏僻,程千仞之前夜里闲逛,从没走到过这里,它隐藏在漆黑的夜色中,与明亮灯火、繁茂花木、辉煌金砖仅数墙之隔,却像另一个世界。
他向杂草深处去,推开布满灰尘蛛网的角门,忽然察觉人们脸上的神情十分古怪,忐忑不安、混杂莫名恐惧·好像门里藏着怪兽··温乐微微皱眉,抬手示意旁人不用跟。
暮色四合,千万盏宫灯亮起·这里只有几点幽微烛火,透过小屋窗棂,静静照在青石板地砖上··屋瓦上布满青苔、不知何时草籽落上去,瓦缝间杂草丛生,开出嫩黄的小花。
虫鸣鸟叫,生机盎然·程千仞好像一瞬间离开了深宫,甚至远离了皇都··他绕去屋舍后,柳树下池塘水波粼粼,顺着鹅卵石小道穿过菜畦,看见有人在收衣服。
麻绳上挂着一排粗衣,皂角味道顺着晚风飘来··那人被脚步声惊扰,回过头,动作停滞,目光震惊··程千仞也注视着对方··这人麻衣布履,青年面目,鬓角却生白发,眼尾亦有皱纹,显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态。
温乐开口道:“三皇兄·”·布衣青年眼底震惊渐渐平复,化为一片漠然··他放下手头衣服,问道:“我要行礼吗”·程千仞:“都行吧,随你。”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愣怔片刻,指了指池塘边石桌:“先坐,我给你们倒点水·”·程千仞坐下打量菜畦,泥土松软,蔬菜长势很好,可见主人平日用心打理。
菜园后面还有一排屋舍,不知住的是谁·温乐盯着程千仞,手心攥紧裙摆,微微颤抖··粗茶倒进白瓷碗里,三皇子问:“什么时候回来的”·程千仞:“一个月前。”
太子仪仗归京,全皇都百姓庆贺,天下都知道,深宫之中却有不通消息的地方··“他乡多年,重回皇都,习惯吗”·程千仞喝口热茶:“还行吧。
衣服比较沉,有时候不方便·”·“见过父皇了罢,他怎么样”·“没见过·”·青年仰头叹气·他这一叹,眼角皱纹更深。
温乐好像知道他将说什么,霍然起身:“三皇兄”·程千仞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坐·”·温乐颓然坐下,青年开始说话。
“自你出生,我就知道我们这一代,与历代皇族不同,不存在优胜劣汰、先来后到或者公平竞争·因为你生来就是一颗帝星·我不服命运,最后撞得头破血流,徒呼奈何。”
“你还是回来了·在你之前企图做皇帝的人,都没有好下场·难道这就是天命所归·”三皇子神色平静,不疾不徐地问:·“弟弟,你想过吗,我们流着一样的血,凭什么世上所有好东西都是你的”·温乐紧张的目光下,程千仞只轻轻摇头:“没想过。”
“……”·“你说的这些,我根本一点印象都没有·”·三皇子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意味深长地感叹:“你变了。”
程千仞:“不,我本来就这样·”·温乐尴尬地解释:“五皇兄他,不记得以前的事……”·青年蹙眉,片刻后竟然有点失落:“也罢。”
程千仞问道:“吃了吗”·三皇子摇头··程千仞站起身:“走吧·”·“我,我就不送你们了。”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散在云层间,程千仞走出角门,穿过破败花园,眼前豁然明亮,宫灯连绵如河,侍从们举着华盖抬着步辇迎上前··“孤随便走走。”
温乐跟在他身后:“皇兄,你生气了吗”·“没有·”程千仞为让她安心,多解释一句,“他只是与我无冤无仇的陌生人,现在对我没有恶意,我为什么要让他吃不成晚饭呢”·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温乐露出笑容。
程千仞问:“他从前也住在这里”·“从前住东宫旁边的宁阳宫,宫外也有亲王府邸·父皇不再上朝之后,朝堂渐渐形成两派,大皇兄与三皇兄党争,后来首辅摄政,扶大皇子做太子,三皇兄便搬来这里。
大皇兄不甘心当傀儡受人摆布,两年前带亲兵东去白雪关,希望闯下大功业,他不听皇姐指挥,死在东川战场,尸骨不存·但当时情况十分复杂,如果为他追封,等于昭告天下皇姐指挥不当,必然影响战事,于是没有宣扬。”
“二皇兄成年后就去了封地,立誓永不北归,他封地远离皇都,靠近南海,贫瘠未开化·三皇兄和四皇兄,宫里仅存的两位皇子,就住在这里·你刚才已经见过其中一位……”·温乐轻声问,“你会杀了他们吗”·皇族为权力斗争牺牲- xing -命,似乎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程千仞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温乐彻底松了一口气,不再言语··程千仞道:“那院子不像近几年新盖的·”·温乐想了想:“他们之前,也有人住过。
宫里会有不该出生的孩子,比如生母卑微,或分娩时天象不吉利,就住在废园·我小时候贪玩乱闯,来过这里一次·三皇兄搬进来,像在说自己已经认命·因为父皇常说,皇族的命运,一出生就注定了,有人做皇帝,有人早早逝去。”
程千仞笑道:“你是希望我想起一点过去的事·还是怕我撂挑子跑路,想劝我认命”·温乐语塞··程千仞:“回去休息吧。”
夜幕沉沉,他回到东宫寝殿·内侍们已经熟知他脾气习惯,从不跟进去服侍··“回来了·聊这么晚,挺尽兴吧·”·逐流迎上来,为他解礼服外袍衣带,动作自然。
程千仞瞥见菱花窗开着·想到对方一直站在窗前看他,不由笑了笑··老臣天天‘有本要奏’‘事关国体’,酸儒整日‘之乎者也’‘祖宗规矩’,只有弟弟使我快乐。
前两天逐流抱怨朝辞宫温泉池翻修,暂时不能用,程千仞便让他晚上悄悄过来,想泡可以泡东宫的,毕竟对方已经很辛苦了··逐流帮程千仞轻轻卸下发冠,梳理头发。
梳妆台铜镜里,映出他们的面容··“你觉得我最近表现怎么样”·“哥哥勤奋好学,为国为民殚精竭虑·”·玉梳滑过头皮,力道刚好,程千仞浑身舒爽地微微打颤:“呼,我也觉得。”
他摸摸下巴,“难道我脸上写着‘我要跑路’”·逐流笑道:“只要尝过权力的滋味,很少有人不喜欢·享受世间所有崇敬畏惧的目光,掌控他人悲喜和命运,只有权力能做到。
你却好像不太在意这些·”·他放下梳子,注视着镜中人影,轻声道:“哥,你在这里,又不在·我真怕留不住你·”·程千仞笑意凝滞。
寝殿设有隔音阵,没人能听见他们说话·然而天道规则无处不在,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清楚··这是对方第二次提起,第一次是在剑阁解签之地玉虚观··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程千仞最深的秘密。
他刚到东川时,不适应这个世界,行止带着旧习,又因为孩童年幼,并不防备地展示着异处··从镜中看,逐流神色有点委屈,程千仞心中一动··“想什么呢。”
他哼唱道:“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唱得荒腔走板,两人一齐笑了··夜晚归于平静··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热,宫人们换上轻盈的夏制宫服。
皇都笼罩在一片繁茂绿荫和蝉鸣声中··最终打破这一切平静的,是来自东边,顾雪绛的消息·· · ·第121章 太平本由将军定·顾旗铁骑新军初到, 气势正盛, 短短两月,竟然一鼓作气打回白雪关。
捷报传入皇都那日, 天空铅云密布, 暑气却没消散, 大雨之前燕子低飞,空气沉闷而燥热··“顾将军得到的军令是守卫朝光城, 谁给他的权力出兵目无法纪, 应该被问责,请殿下即刻召他回京”·“此言差矣, 顾将军已是镇东军最高指挥官, 当然有这个权力。
一旦错失战机, 谁能负责他从魔族手里抢回白雪关,请殿下奖赏他的功绩·”·“李大人的说法,臣不敢苟同,顾将军在神武军时, 数他帐下军费开支最大, 调去镇东军后, 竟然又翻一倍,要不然,先把人召回来,让他解释清楚每笔军费去向。
至于赏罚,再议不迟·”·“臣附议,我等谨遵太子诏令, 削减用度、节衣缩食,不是为了让他穷兵黩武·更何况,天下苦战已久,我军何必再挑起干戈,理应休养生息……”·“一派胡言,难道人族的和平,只靠魔族施舍我们有这样强大的将领、强大的军队,就该展示给天下人看,一次杀破魔族的胆,让他们不敢再犯”·朝臣们面红耳赤、争执不下,有一个跪下请愿,立刻哗啦啦跪倒一片。
“还请殿下明鉴”·程千仞放下茶盏,沉声道:“除去顾雪绛,天下就没有别的事了吗”·正如温乐所说,首辅摄政时期诸事独断,虚心宽和的太子理政后,朝野气氛更活泼开放。
但这注定是柄双刃利剑··程千仞的搁置处理并没有平息争议,顾雪绛不是普通人物,来自白雪关的捷报最终由太子案头,传遍大街小巷··争论之风最早开始于学者、文士府邸。
茶余饭后,饱学之士聚众讨论、即兴辩难··“痛失白雪关乃奇耻大辱,没有花间雪绛领兵,人族何时雪耻没有花间雪绛平乱,王朝早已四分五裂。”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不,对胜利的渴望,不能凌驾于人- xing -之上·失去人- xing -,我们不再是人,与魔族有什么区别众所周知,花间雪绛根本没有底线。
军权掌握在这样的人手中,等于把利剑交给恶魔”·这个阶段产生了许多篇辞藻优美、感情真挚、格律严谨的文章,在文人间广泛流传,甚至传进宫里。
此乃太子悬而未决之事,意味着一步登天的机会:太子独自理政不久,对朝臣一视同仁,这件事谁能为他排忧解难,极大可能成为太子心腹··普通百姓看不懂锦绣文章,却十分在意关于顾雪绛的一切消息。
杀神拥兵入城,长街一片死寂的情景刻在他们心中,顾雪绛便是泯灭人- xing -、残暴凶恶的化身·当人们知道他这次或许会被治罪,立刻兴奋地奔走相告··但顾雪绛也有支持者,数量不占优势,情绪却更为狂热。
他们每天聚集在一起,痛斥帝国将领都是无用的废物饭桶,呼喊只有顾将军能为人族赢回尊严,带来胜利··终于,所有辩论变成简单的口号··“顾雪绛恶魔转世”·“顾雪绛天神降临”·两派都坚定地认为,自己是清醒正确的智者,对方是受人蒙蔽的白痴,势要与其斗争到底。
他们在街口搭高台、静坐示威,在饭馆茶楼里慷慨陈词·平时素不相识的人,因为有相同见解称兄道弟,或因为看法迥异破口大骂··每一个皇都人,从早晨睁开眼睛开始,即使足不出户,那三个字也会从窗外飘进来。
有时是四个——花间雪绛··一场场街头演说,围观人群越聚越多,盛夏沉重闷热、令人呼吸困难的空气中,气氛像紧绷的弓弦··程千仞此时已经嗅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心生警觉。
当年南渊学子几乎全部参与投票,使他成为了学院院长——普通人的力量聚集在一起有多可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然而经验不足的太子,再次做出错误决策:他命令禁卫军加强皇都巡防戒备,警惕聚众闹事、扰乱治安的头目,如有必要,抓捕入狱。
禁卫军的职责便是维持秩序、保护百姓安全,本来无可厚非·但他忘了,顾雪绛曾担任禁卫军副统领,军中仍有对他忠心耿耿的旧部·受民众情绪感染已久,同样分为两派。
那些披坚持锐、进入战时戒备的巡逻队,更为紧张空气,添了一把柴火··直到某天深夜,一道电光撕裂天际,闷雷滚滚,如天神的车轮··多日压在皇都上空的厚重雨云,终于带来一场倾盆大雨。
狂风卷地,冰冷的雨水泼天浇下,像要把屋顶打穿·孩童受窗外雷声惊吓,哇哇大哭·母亲呵斥道:“不许哭,再哭就让花间雪绛吃了你·”·城南最大酒楼,买醉的客人们被大雨困住,趁着酒劲咒骂天气。
皇都盛夏雷雨季,年年如此,似乎只有今年格外遭人痛恨··“呜呼,太平本由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贼老天,又下雨,好,打雷劈死王八蛋没了顾将军,就让那些酒囊饭袋去保家卫国吧开疆拓土白雪关都守不住……”·临窗几桌拍桌子喝骂,其他酒客畏于他们腰配刀剑,只得强忍怒气。
一位从东川战场退下不久的老兵,闻言怒摔酒碗,霍然拔刀:“哪来的狗杂碎,也敢侮辱安国公主英名”·“你有种拔刀你有种杀我吗,你来啊,你敢吗——”·血花迸溅·吵闹的酒馆骤然死寂。
老兵连杀三人,高喊‘元帅战无不胜’,横刀自刎··“啊杀人啦”·人们自处奔逃,撞翻桌子板凳,便在此时,二楼有人振臂高呼:·“太子受小人蒙蔽,帝国到了生死存亡时刻,忠君爱国的志士随我来,诛杀恶魔顾雪绛、拯救王朝”·究竟是谁先喊出这一句、有没有受人指使,事后已不可考证。
·因为当这一句话出口,欢呼声爆发,人们拿着铁剑、匕首、菜刀、甚至砸烂桌椅抄起木条,冲向窗边大放厥词的酒客··楼梯被踩塌,喊口号的‘志士’摔下去,被无数人踩成肉泥,做了‘诛杀顾雪绛’运动第一个祭品。
对面街区响起另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喊:·“为了顾将军,为了太子,我们死不足惜团结起来,坚决与他们斗争到底,跟我冲啊”·“保护太子保护顾将军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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