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江山+番外 by 好大一卷卫生纸(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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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山+番外 by 好大一卷卫生纸(下)(5)
·城南这一片,尽是酒楼饭馆商铺,人流密集,很快汇聚成群·人群拿着简陋武器,冲进瓢泼大雨中··长久压抑的愤怒终于爆发,热血上涌,竟然感受不到寒冷。
原本宽敞的长街挤满扭打砍杀的疯狂民众,禁卫军巡逻队骑兵呼啸而至,马蹄如雷,溅起水花··“放下武器反抗者抓捕入狱”·两队禁卫军狭路相逢,执法时指责对方拉偏架。
“谁不知道你是顾雪绛旧部,心里向着他”·“他妈的老子就是,永远追随顾将军”·禁卫军打禁卫军,禁卫军打群众,群众打群众。
一场混战由此爆发,从城南市井迅速蔓延·城东贫民窟的地痞流氓卷进来,高喊‘诛杀顾雪绛、拯救王朝’‘太子殿下万岁’,趁乱洗劫店铺,临走再放一把火。
大雨中,火油熊熊燃烧,愤怒的人群涌向城北,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雨夜的寒冷、对修行者的恐惧通通抛在脑后·所有情绪被点燃,呼喊着口号冲锋··“为顾将军、为太子殿下而死、死得其所”·“诸位,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城北是皇都的贵人府邸,护宅阵法次第亮起,一道道金光升腾,照亮皇都半边天。
各府护院、私兵、家奴出动,驱赶暴民·许多政见不合、平时看不顺眼,却住在一条街、不得不互相见礼的官员,趁此机会终于报仇··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已经乱成这样,谁能证明是我家府兵砸了你家阵法你就自认倒霉去吧。
’·这一夜,所有秩序、法条、规则化为乌有,将近二十万人轰轰烈烈卷入混战··然而顾雪绛远在东川、太子殿下睡在东宫,无论是要诛杀谁、保护谁,他们的目的与行动后果都相去甚远。
夜雨潇潇,安国公主奉诏入东宫··程千仞面无表情,身穿太子朝服,头戴珠冠,手握神鬼辟易·他下令出动京郊所有镇东军骑兵,从南城门一路清扫到宫门外。
驱散闹事人群,反抗者就地格杀··“禁卫军还有六个营的兵力在城西·我的兵将长年与魔族作战,刚离战场不久,杀气未散·此令一开,恐怕……”·程千仞看着她。
安国公主忽然觉得眼前人十分陌生:“得令·”·程千仞挥退众侍从,走到窗边··东宫地势较高,殿宇更在高阶之上,视野开阔·雨幕下,火光与浓烟、阵法与法器的光芒占满皇都上空。
曾经热情洋溢、夹道欢迎他的百姓,一夜之间变成穷凶极恶的暴徒··程千仞理政以来,第一次面对的真正险恶风波,便是以他知己好友顾雪绛为导火索,各派系之间爆发的空前争斗。
文臣不满武官、新贵不满老臣迂腐、老贵族不满节衣缩食··逐流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哥·”·“最初写文章的那些书生,不算大女干大恶。
是我的软弱,给了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让他们以为煽动民心,便可以向我施压·”·程千仞依然看着窗外,“你去睡吧,我自己呆一会儿·”·逐流陪他一起站着,也不说话。
天色蒙蒙亮时,大雨渐歇··安国进宫复命,皇都所有暴徒被驱散,基础秩序恢复·所有参与混战的禁卫军将领,除去已经身亡的,一律抓捕入狱··程千仞问:“昨晚死了多少人”·“臣给史官报八千。”
“实际呢”·“五万·”·“那就写五万·”·“有碍圣名,不好,而且昨夜你不该下令,应该让首辅大人……”·她没有说下去。
程千仞拍拍她肩膀:“皇姐,辛苦了·”·安国跪地抱拳,沉声道:“请太子即刻下令,召回花间雪绛·”· · ·第122章 借点钱吧·程千仞道:“回去好好睡一觉, 这个案子, 孤亲自审理。”
安国再次重复:“请殿下以大局为重,召回花间雪绛, 平息纷争、安定民心”·程千仞伸手将她扶起来:“孤的声望、王朝的民心、帝国的气运, 难道系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是恶魔, 还是天神不对,外面那些人说的都不对。
顾雪绛是个烟鬼、而且一身旧伤, 每天都得吃很多药, 明知道抽烟伤肺腑,还是烟不离手, 连戒烟的自制力都没有……”·安国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殿下”·“他很讨厌洗碗, 喜欢穷讲究。
画美人倒是栩栩如生, 哪天不做将军了,依然可以写字卖画维持生计……”·安国眉头紧皱,目光如刀··程千仞平静道:“孤不会召他回来的。”
他的反应出乎安国意料··“你真的想让他继续打你把镇东军交到那个疯子手里,就不怕养虎为患他接到的是守城令, 出兵之前甚至没有上报。
可见他根本没有一点敬畏心, 他不是徐冉如果他拥兵自立……”·程千仞打断她:“皇姐, 不要再说下去,这件事,孤不愿意追究你的责任。”
安国公主昨夜平乱有功,全皇城都知道·程千仞却说不罚她,听上去很是无理蹊跷··但安国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心底发寒, 又感到一丝欣慰··她收敛怒容,露出温和笑意,就像程千仞第一次见她,在水潭边烤鱼时一样:·“臣失言了。”
“孤希望你能记住,昨夜丧失- xing -命的人,也是你戎马多年、拼死守护的子民·”程千仞顿了顿,语气缓和,“回去休息罢·”·“……臣告退。”
·殿门关闭,程千仞烦躁地扯了扯礼服衣领·犹觉不够,于是解开下颌绳结,一把扯下发冠··沉重的珠玉冠落地,回音清脆,他一身轻松,剧烈喘息着。
半晌喃喃道:“天命所归狗屁·”·逐流拾起发冠,引他坐在梳妆台前,动作轻柔地为他梳头··自太子可以独当一面处理政务,首辅的身影渐渐消失于宫闱。
程千仞意识到自己习惯- xing -依赖对方,便提出独立要求:“你太辛苦了·我一个大男人,不能这么没用·”·逐流没有反对,他很谨慎,不想激起程千仞的对抗心。
就像现在,他为对方按摩头皮,声音尽量轻柔缓和:“她和她妹妹才更像皇族,生- xing -多疑,谁也不信·你正好相反,谁都相信·”·程千仞被他按揉- xue -位,发出舒爽的呻吟,像猫咪被顺毛一样呼噜着。
心里却在想,安国把军队看做维护皇权的工具,把每一位士兵将领、甚至她自己都看做锋利的刀,随时可以为了段姓王朝牺牲·她防备朝歌阙,献计联姻,现在又怀疑顾雪绛……但她确实是才能优秀、无比忠诚的将领,或许我可以让她离开皇都,下月调她去西南吧。
“我信任顾雪绛,因为我了解他·他的理想和人格,绝不在于自立为王·”程千仞道··如果说朝歌阙的理想是杀魔王,顾雪绛的理想大概是希望魔族灭绝。
虽然他与对方没有直接交流过这方面话题··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逐流笑了笑:“但是你知道,就算你下诏令,也未必能召回他·你不想治他抗旨谋逆的罪名。
他那么聪明,明知你会因此为难,还是选择……”·程千仞打断他:“我们过去互相信任,现在也是一样·”·逐流:“哥,没事。
如果你需要我,我一直都在·”·你的朋友故交,因为你身份变化,与你产生隔阂·你血缘上的亲人,更在乎皇权稳固·只有我不一样,不管你是谁,我都对你毫无保留。
他要程千仞认清这一点··果然,程千仞转过身,握住弟弟拿梳子的手:“小流·”·晨光熹微,香炉青烟袅袅,白色帐幔飘飞·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睛,铜镜中,两人距离渐渐拉近。
气氛正好··逐流轻声道:“即使大陆沉没,星辰陨落,我对你的心意永远不改变……”·程千仞:“借我点钱吧”·“……什么”·程千仞重复道:“五十万两。”
逐流缓过神,懵懵地点头··程千仞紧紧握住他的手,像肯定革命友谊一样剧烈摇晃:“五年之内,我一定还你”·他再次深切体会到——只有弟弟使我快乐·逐流觉得又气又好笑:“哥,你这样说太生分了。
就算真金白银还不上,你也可以用其他方式偿还我·”·程直男不假思索道:“嗯,我会尽力在别的方面补偿你”·成功借钱使他充满干劲,一扫颓靡,自己戴好发冠,掸掸衣摆:“我开工去了。
你再多睡会儿啊·”·逐流张开双臂:“抱一下·”·程千仞给了他一个兄弟间的拍背抱··逐流被他拍的没脾气,摁住怀里的人,决定扳回一局:“拿我的钱,去养别的男人,你以后要天天哄我开心。”
程千仞浑身一僵,耳根烧红:“胡说什么,我和顾二那个大傻子……”·“我开玩笑的,去吧·”·程千仞落荒而逃。
***·从七月中旬到八月,是皇都盛夏雷雨季··大雨潇潇,洗刷天地,这期间发生的所有事,被称为‘雷雨清洗’·后人评论程千仞功过得失,无论如何绕不开这一页。
太子频繁出入大狱,法理司公审他旁听,不时提问,他是真的不懂就问,却给了主审官很大压力·案子牵扯甚广,朝中半数老臣被传讯审问,四十余位禁卫军高阶军官被停职查办,他们即使不曾直接参与,也有渎职失职的错处。
禁卫军统领御下不严,罚俸一年··“关于副统领一职,殿下属意谁”·程千仞想了想:“与此案没有丝毫牵扯、从军五年以上、骨龄三十以下、最好上过战场,禁卫军有这样的人吗”·“有,徐冉。
此人今年由镇东军调任禁卫军,原先负责粮草配给……”·“就她了·”·徐冉当即走马上任··有人等着看她笑话,这么大的烂摊子,不是说接就能接下的。
徐冉来皇都不久,因不耐应酬场面,与各派系无甚牵扯·办事一碗水端平,谁的面子都不卖·加上她- xing -格直来直去,谁跟她弯弯绕绕,她跟谁拔刀,反倒化繁为简,令皇都秩序迅速恢复。
但她也算不上勤勉,做完本职工作后,不愿在官署多呆一刻,就窝在淮金湖消磨时光··美人琴瑟起,画船听雨眠··有人找上门举告,说看见邻居是雨夜暴动的‘反顾派’头目,证据确凿,让她去抓人立功。
她正拿着酒盏灌美人,只摆摆手:“现在是休息时间,明天再说不行吗你走吧……还不走那来喝两杯”·一种论调在市井间悄然兴起:顾雪绛远在天边十万八千里,是死是活跟我们没多大关系。
该吃饭的吃饭,该上工的上工,生活还是要继续,一家人平平安安过自己小日子,比什么都强··徐冉行事,被后世评价为‘大巧若拙,大智若愚’·她张弛有度,使太子铁腕时期的皇都,不至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但在当时,许多官员提起这位徐副统领,无不摇头,认为她得过且过,没有出色才干和鞠躬尽瘁的奉献精神,最重要的是,她不善于揣摩上意··程千仞觉得自己快精神分裂了。
白天在外人面前,他是威严庄重的太子:“你别怕,孤觉得自己脾气挺好,你抖什么”·晚上回到寝宫,对着逐流就是一通吐槽··“都不让我省心,来呀,互相伤害呀。”
“说什么查军费明细,就是想召顾雪绛回来,我说‘自今日起,顾旗铁骑军费开支减半,国库不给顾雪绛批超过十万两的账,大家共度国难·’他们直接没话说了,就怕我下一句冒出月俸减半,各府开支减半。
当然这全靠你借给我的钱暗度陈仓,小流,你对我真好……”·东宫温泉池热雾氤氲,程千仞闭着眼睛靠在池边,许久没听到回音:“小流”·只见逐流脸色苍白,直直注视着他,神色难辨。
程千仞正觉奇怪,忽然心中一惊:“朝歌阙”·久违的危机感降临,他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攀升,又听那人笑道:“哥·”·程千仞松了一口气:“你最近一直精神不太好。
是因为你们……争夺法身你应该早点告诉我·”·逐流点头,很懂事的模样:“我不想让你为难·”·程千仞看着心疼:“没事,会有办法的。”
他张开手臂,搅动水花四溅,打算一把将人抱出温泉,照顾一下柔弱的弟弟·当触及对方- shi -滑细嫩、洁白无瑕的肌肤,又觉尴尬:“你自己来。”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逐流笑了笑,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程千仞:“现在不比小时候,也该换我疼爱哥哥·”·“等、等一下”程千仞像只扑腾的鸭子,又不敢折腾出太大动静,只低声训斥道:“被人看见怎么办,怀清怀明在外面候着呢,你这样、这样我很没面子。”
‘会有办法’不是嘴炮,程千仞开始研究神魂方面的术法,他让怀清回剑阁一趟,搜罗相关典籍,一边写信向南渊学院胡易知请教·经常有人投其所好,向太子进献神魂秘法,奈何良莠不齐,帮助不大。
他相信“天地万物,总有缘法·可以一化为二,就能合二为一”,却担心逐流抵触与朝歌阙融合,便暂时没有告知对方·与此同时,程千仞还要肃清朝堂,处理政务,难免分身乏术,无暇陪伴弟弟。
逐流不是省油的灯,白天没时间腻在一起,就要从其他方面找补·程千仞为了让他少问问题,不要跟着自己,难免答应一些无理要求,便宜都被占干净了··温乐禁闭期刚结束,就推荐程千仞去查皇宫藏书楼的典籍:“那些都是父皇的收藏,或许对你有用,哥,你到底要找什么术法啊,不练见江山了吗”·被人忽然提起,程千仞一时恍惚,召来神鬼辟易掂了掂。
见江山·自进宫以来,他不曾练剑··当天夜里,他没有回寝殿,提着剑在宫里游荡··从前他四处游历,无牵无挂,见山劈山、见海分海,哪里都可以练剑。
晚上躺在树上喝酒,拾起一根树枝,便舞一套剑法··现在却看哪里都觉得不对劲,楼台重重,广厦千万,都不是练剑的地方··宝剑依然锋利,月色依然明亮。
程千仞拔剑四顾,十分茫然··因为他不仅没练成剑,居然又迷路了··“劳驾,请问东宫怎么走……又是你啊”·麻衣布履,手持竹杖的老人慢慢回头。
 · ·第123章 星空之下,没有永垂不朽·昨夜刚下过一场雨, 打落一地蔷薇花·空气潮- shi -, 夏夜晚风徐徐,吹来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花园回廊里, 老人眯起眼睛, 借月光盯了程千仞片刻:“哦, 是你。”
他虽然没明说,下撇的嘴角、嫌弃的表情都写着‘年轻人, 你路痴’··程千仞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事, 进宫第一日,就是眼前这位老人为他指路, 比起那些神色精明、面对他诚惶诚恐的宫人, 对方更像老眼昏花, 脑子不清楚了。
“你怎么又走错路了,大晚上在外面闲逛,嚯,你还拿着一根棍子·”·程千仞:“……这是我的剑·”·“我带你去东宫, 跟上。”
竹杖点在地砖上, 发出笃笃声响, 老人缓慢移动,“让我看看你的剑·”·“呃,剑这种东西,跟棍子不一样,不能随便看·”·“真小气,那我们交换。”
他说着竟然将竹杖递出, 另一只手去拽程千仞的剑··神鬼辟易何等凶煞,普天之下有几人,敢从程山主手里直接夺剑·程千仞心下一惊,急忙收敛威势。
老人抄起神鬼辟易掂了掂:“有什么不一样还给你咯·”·程千仞追悔莫及,他不该晚上瞎逛,更不该迷路··他该在宫里,不该在这里,跟一个碰瓷大爷扯皮。
“要不,您指个方向,我自己去·”·老人疯狂摇头:“我不带你,你走错路啊·上次给你指得多清楚,结果呢你到现在都没回去”·程千仞:“……”·对方似乎想抄近路,带他在花园小径间穿行,四下里夜色寂静,只有花树遮蔽月光。
不知道值勤卫队都去了哪里,程千仞漫无边际地想着,该不是喝酒打牌去了吧··雨后夏夜泥土松软,遍地小水洼,一脚不慎,就溅得一身泥·程千仞被大爷溅了几次,只好扶着对方走。
他们慢慢走着··程千仞忽然道:“那天我回去了·我还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当皇帝了·”·老人不留情面地吐槽他:“人人做梦都想当皇帝。”
程千仞笑了笑:“然后我疯了,逼我弟弟嫁给我,逼朋友让兵权,半生东征西战,落得众叛亲离,还站在皇位上喊‘逐流是朕的,神鬼辟易是朕的,整个天下都是朕的。
’这个梦,我一直记得,平时不敢给人说……没事,说了你也不懂·”·老人瘪嘴:“年轻人,棍子不多,想法挺多·”·程千仞一直被吐槽也不生气,大多数时候,他自认脾气很好。
“我不喜欢守规矩,也不喜欢给人定规矩,我这种人,最不适合当皇帝·进宫之后,他们都说我天命所归,每个人都相信这套说法,只有我不信·”他重复道,“我不信。”
老人停下脚步,浑身僵硬,转头怔怔地看着他··“那你信什么”·程千仞脱口而出:“我信立身问道、宝剑斩恶、与天争命”·老人眼神越来越亮,如长夜两点烛火,嘴唇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口吐惊人之语。
“听不懂·”·程千仞:“……什么”·“我们到了·”老人转身就走··“等等,这不是东宫。”
程千仞抬眼一望,声音戛然而止··确实不是东宫··他站在一座高耸入云、仰不可见顶的山峰下·准确地说,是一座高台。
四棱台基高阔平整,层层台阶向上堆砌,视野尽头,坡度近乎垂直,想来人走在上面,便如攀登危崖·非石非玉的材质被打磨光滑,深蓝色星空下,闪烁着洁白光辉。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真正的皇宫禁地不需要重兵把守,自有阵法禁制维护,令人无法靠近·天地开阔,四周一个人影也无,老人早已不见踪影··程千仞不知道他们怎么稀里糊涂走进这里,也无暇多想,他被眼前情景震慑心神。
剑阁观云崖很高,是自然造化之美·南渊藏书楼由人工建造,却不如它气象雄浑伟岸··摘星台·皇都的标志,无数人每天仰望着它,可望不可即··传说中最接近天道意志的地方。
方才他就站在这座卜算命运的高台下,渺小的像一只蝼蚁,望不到云上世界,却说要与天争命··直视伟大建筑,难免产生万丈高山倾颓,当头压下,无法逃脱的可怕联想。
摘星台似乎另有玄机,它给不愿低头的人,尤为强烈的压迫感··神鬼辟易感应主人心意,对抗无形压力,在鞘中不安地颤动··程千仞霍然拔剑··狂风卷地,剑气直冲苍穹·他提剑登台,一步步走上石阶。
周身剑气萦绕,驱散茫茫夜雾··神鬼辟易本是凶煞之剑,此时却不带一丝杀意·好像身前无敌人可杀,不用再摆出吓人的模样·便如洗尽铅华的美人,对镜自照,审视本来面目。
程千仞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云雾渐深,寒风呼啸,他眉间鬓角覆着浅浅白霜·道路好像没有尽头,而他进入某种玄妙境界中,既不畏惧未知的前路,也不懊悔一时冲动迈上征途。
直到视野霍然开朗··摘星台顶端,并不如何开阔,长宽不过五六丈,四面没有栏杆,凌冽的夜风吹得人摇摇欲坠··穿过云层向下望,他初入皇都时,所见那些巍峨广厦,重重楼台,都化作一个个渺小的光点。
人间灯火蜿蜒如河,向远方蔓延··皇都是人族世界最伟大的雄城,他现在站在摘星台上,仿佛把这座光辉万丈的城踩在脚下··高台之下,无数人奔波忙碌,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循环往复。
程千仞放眼远处,大陆其他高大建筑,比如南渊藏书楼,平时不开阵法,因而漆黑一片··东边万里之外,却有一点光芒·传说雪域的黑塔塔顶,由整块巨大琉璃打磨,返照月光,极为明亮。
那是魔王的住处··夜幕下最为明亮的,是头顶星河,没有遮蔽、无比壮阔的星空·原来星星也有大小之分,程千仞想··“它们眼里的摘星台,比我看台下灯火,更渺小。”
“不,它们不会看你·”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星空之下,没有永垂不朽·”·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单薄布衣被狂风吹动,双目神光湛然,佝偻身形却显得无比高大。
程千仞怔在原地··“你怎么上来的”·“拿着剑,一步一个台阶,走上来·”·“走了多久”·“我不知道。”
长路漫漫,夜雾迷茫··老人‘哦’了一声,竹杖点点脚下石板:“我坐升降机上来的,不比你慢多少·”·程千仞没反应过来:“什么”·“对啊。
这个台子里,五十年前装了很贵的升降阵法,早就没人走路了·”老人嫌弃地看着他:“让你不跟紧我,傻缺·”·程千仞回过神··不是,我已经猜出你身份,你这么久不来见我,见了我不答疑解惑、传道授业,你还骂我。
我没脾气啊·“我傻缺”·“你不傻缺谁傻缺”·他们在伟大的摘星台上破口大骂。
 · ·第124章 强扭的瓜不甜·“你小子还敢顶嘴, 不服”老人抬起竹杖点点程千仞肩头··程千仞挥舞神鬼辟易, 一把挡开:“你干嘛想打架”·大爷不依不挠地拿竹杖戳他。
程千仞怒道:“你别碰瓷啊·”·忽然他面颊刺痛,竹杖裹挟劲风当头袭来, 程千仞心中一凛, 侧身避开, 谁料避之不及,仓促横剑格挡··“铮”·竹杖与长剑相击, 却有金石之声, 程千仞手腕发麻,正要变招, 又慢了一步。
老人目光幽暗, 面无表情, 仿佛与他不在同一个时间维度,分明动作迟缓,竹杖却总能莫名其妙地冒出来,给他一记··程千仞一时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自认剑气笼罩全身, 密不透风, 却不得不一退再退。
台面六丈宽,他已退出五丈二,避无可避,正要冒险抢攻,忽听一声断喝:“孤峰照月”·程千仞下意识出剑,见江山每一招他都烂熟于心, 几乎不需要反应时间,一道月弧出现在摘星台上·剑影如弯月,映照头顶漫天星斗,光华大作。
高台如山,登临绝顶,他就是孤峰··竹杖去势一滞,随即一道更迅疾、更明亮的月影撞上程千仞剑锋··对方还了他一记孤峰照月,两轮月色对冲,同时黯淡。
老人再喝:“瀚海黄沙”·长风浩荡,夜色如海潮,千万道剑影怒卷如狂浪,又如千万流沙,迸- she -而出·“平湖落雪”·程千仞剑势由刚转柔。
轻的像一片雪花,一缕星光……·这样全神贯注地见招拆招中,他渐入佳境,剑道瓶颈松动,甚至忘记时间流逝,斗转星移··直到拆解完一整套剑法,对方再喝:·“傻缺”·程千仞没反应过来:“什么”·就是这一瞬间停顿,想召剑格挡已来不及,他肋下一阵剧痛,席卷全身·对方竹杖刺破他护体真元,狠狠一击·摘星台没有栏杆,程千仞身形如断线风筝,直接飞跌出去。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老人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还说不是傻缺”·耳边厉风呼啸,老人的狂笑转瞬即逝,他好似悬崖边一颗碎石,被人高高抛起,又坠下万丈深渊。
程千仞强忍剧痛和刺骨寒冷,拼命提起真元,神鬼辟易寒芒一闪,带他腾空而起,勉强止住迅猛坠势··“扑通”·水花四溅,莲叶下游鱼惊慌逃窜。
盛夏时节,温凉湖水漫过口鼻,程千仞没料到身下不是地砖,这使他免了再挨一下疼,然而狼狈却是真狼狈··不远处宫廷禁卫听见动静,呼喝着赶来,太子殿下为了面子,急匆匆爬上岸,用真元烘干衣服。
趁还没人发现,若无其事地向东宫走去··天色蒙蒙亮,摘星台远在重楼峨殿后,利剑般直入云霄,高不可攀··昨夜就像做了一场梦,满天星辰见证他如何出剑,梦醒之后,只有疼痛是真实的。
但他清晰地感觉到,剑道瓶颈已然松动,距离突破还差一线罢了··这一线的契机,或许不远··程千仞打算先回寝殿换身衣服·他不习惯被一群宫人服侍,时间长了,东宫侍从都知道他喜恶,平日不往寝殿里去。
走到门口,却听见怀明的声音:“你说你一直在”·程千仞心道不好,逐流被发现了··“对,你没见过我,因为我会藏起来。
我不想给哥哥添麻烦·”·“你这样跟着山主,连个名分也没有,不觉得委屈吗”·逐流温柔地说:“怎么会,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能陪伴他身边,我什么都不在乎·”·“可是,他现在不仅仅是山主,如果有一天他要联姻……”·“只要他能过上真正幸福快乐的日子,我愿意那一天早点到来。”
程千仞目瞪口呆·他们在说什么,每个字我都能听懂,连在一起就是不明白意思·剑阁弟子都见过逐流,却只知道那是他弟弟··两人察觉到他进门,闭口不言,怀明眼泪汪汪地向他行了一礼:“山主,你回来了,大家都找不到你。”
程千仞摸摸鼻子:“我随便转转·”·怀明行礼告辞··逐流从案前站起来,低声问:“哥,你昨晚去哪儿了”·“我见到圣上了。”
一提起这个,程千仞郁闷叹气,“他果然脑子不太清楚,打了我一顿·”·说出来怕你不信,老头身板硬朗,把我从摘星台打到极乐池里看锦鲤。
逐流听罢,第一时间不是问‘圣上怎么样’,而是心疼地看着程千仞:“打在哪里,我给哥哥揉揉·”·“我皮糙肉厚,扛得住,肋骨都没断。”
“快让我看·”·“真没事,已经吃过丹药了·”·逐流不愿意,程千仞磨不过他,最后被摁在床榻上,解了外袍和里衣··肋下皮肤淤青未散,逐流手心真元温热,轻轻覆上去。
程千仞舒服地喟叹出声,一道暖流自伤患处涌向四肢百骸,身体渐渐放松·平时弟弟也为他揉按肌肉,他总能很快放松入睡··谁知今天,那双手慢慢往下,指尖过处,皮肤酥麻震颤,像过电流一般。
程千仞热血涌动,忍得满脸通红,大骂自己禽兽,慌忙间一把抓住逐流的手:“别·”·却觉得弟弟的五指格外纤长、嫩滑柔软,再看逐流,被他强行扼住双手,眸光闪动,欲语还休,一副不敢反抗他的模样。
程千仞急忙放手,仿佛噩梦里的情景成真了··他起身慌张整理衣服:“我去批折子·”·逐流低声轻笑道:“五日一休沐,今天休沐,没有折子。
哥哥糊涂了·”·“我去藏书楼查点东西·”·程千仞说完转身就走,不敢多呆一刻,只听弟弟在背后软软地说:“那你早点回来呀。”
听得他半个身子都酥了··整整一天,心里那种奇异的感觉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程直男终于意识到,自入主东宫,他与逐流已经太过亲密,这样下去早晚会出事。
为今之计,要么给弟弟找个姑娘谈恋爱,要么自己找个姑娘谈恋爱·但是谈恋爱不像练剑,没缘分强求不来,强扭的瓜不甜··他站在藏书楼里的高大书架后,手捧一本分魂术法,心烦意乱地想着。
如果今天,程千仞离开前回头多看逐流一眼,只需一眼,便能省去后来许多血泪教训··弟弟完美无瑕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充满欲望、攻击- xing -的表情。
皇帝重现踪迹,令逐流心生警惕,他讨厌一切不稳定因素·他想,为今之计,需尽快与程千仞确定关系,以免节外生枝·· · ·第125章 来是空言去绝踪·程千仞对此毫不知情, 他还在为逐流的精分病头疼。
十天前去信南渊学院, 胡副院长的回信今天到了,答案极为简短:“才疏学浅, 爱莫能助·愿君诸事顺遂, 早日荣归故里·”·——你咨询的问题, 我解决不了,礼貌- xing -同情一下, 顺便问问你, 什么时候回南渊玩啊。
后面附着另一封信,说南渊学院复课在即, 而他年事已高力不从心, 可惜大好河山还未踏遍, 乞休还乡云云··简单地说,辞职不干,追求诗和远方去了··程千仞只能叹气,胡易知一生行事谨慎, 最不愿卷入皇都纷争或宫闱密案中, 坚持南渊没有立场, 不侍皇权,忠于真理。
谁曾想命运弄人,自己做了南渊院长,又做了帝国太子·胡先生曾经的治院理念化为泡影,索- xing -撂下挑子,打算游历四海··他接着往下看, 胡易知推荐他的关门弟子继任副院长,直言此子天资不俗,年轻有为,已在南央初显声名,必然不负重任。
程千仞心想,评价这么高,到底何方神圣啊··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书信末尾,他看见一个久违的熟悉名字·那人便是文思街程府现今唯一住户——钟十六。
如此两全之策,不得不感叹胡先生老谋深算··南渊给不出办法,剑阁收录以剑诀为主,也帮不上大忙·所幸天无绝人之路,程千仞经温乐提醒,在皇宫藏书楼里,找到了他便宜爹、便宜祖宗们留下的术法典籍,算是皇族代代相传、压箱底的好东西。
夜已经深了,藏书楼灯火通明·程千仞坐在地上翻书,背靠书架,两腿交叠,礼服皱成一团,毫无形象·这里受阵法保护,只有皇族血脉可以进入··他今晚不想回寝殿,不想面对弟弟,宁愿在这儿坐冷地板。
希望冷静几天,可以掐灭自己鬼迷心窍的禽兽念头··正当他心神渐渐沉静,书页越翻越快时,背后响起一道声音:·“这些左道旁门,收藏赏玩罢了,没有哪位君主沉迷此道”·程千仞霍然起身,握紧长剑。
书册散落遍地··他们隔着书架对视··老人态度自然,仿佛昨夜不曾动手打人:“它们很危险,稍有不慎走火入魔,容易武脉断裂、神识混沌、变成痴傻、甚至爆体而亡。”
若说‘分魂化身术’还算偏门道法,‘摄魂术’已经是歪门邪术,更遑论程千仞手边还有一本违反天道的‘移魂术’··他解释道:“我没打算练……”·对方好像很担心他会误入歧途。
算了,他不想跟一个脑子糊涂的大爷计较,讲不清道理,又打不过··老人指了指‘移魂术’:“交出来·”·话音未落,只听微风飒然,那本书穿过书架间隙,如生灵智般飞到老人手中。
程千仞心想,隔空取物的小术法我也会,大家不能文明点好好说话吗,非要动手炫技·他等着大爷开口讲道理,谁知老人转身就走,一步踏进书架的- yin -影中。
程千仞追上前:“你没有别的话对我说吗”·四下里杳无人影··“你为什么才来见我”·“我是怎么‘死’的”·“我是谁”·声音在空荡的藏书楼回响,无人应答。
来是空言去绝踪··太子白天忙于政事,晚上通宵看书,黎明时回寝宫匆匆换身衣服就走,修行者精力旺盛,倒不觉得疲惫··第三天他整理完笔记,终于决定去面对弟弟。
晚上刚踏进殿门,忽然听见一句“你还知道回来”,再看逐流,顿时有种晚归丈夫被妻子责骂的心虚感··弟弟正在镜前梳头,穿着柔软轻薄的白色里衣,青丝如瀑,披满肩背。
逐流知道程千仞在做什么,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他不喜欢做这般姿态,但为了拥有‘宜室宜家’的美感,满足对方的保护欲,一些细枝末节都可以忍耐。
“我,我一直在忙正事·”程千仞拉他坐在桌案前,为他披上一件外袍:“小流,事关重大,来回答我几个问题·关于你和……朝歌阙。”
“问吧·”·程千仞没想到这么容易,立刻从袖里摸出笔记本:“你们发生冲突时,除了神魂撕裂感,法身有没有头痛、气短、心悸的感觉”·“有。”
程千仞记笔记:“仔细讲讲·”·逐流笑道:“上次在小世界里,他控制朝辞,刺了我一剑,还当着你的面·当然很疼啊·”·“……下一个问题,有没有某个瞬间,你突然觉得,对方是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们应该心意相通,合二为一。”
逐流不假思索:“没有·”·程千仞划去这个问题··逐流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别笑·接着来,除了争夺法身,你们还有其他矛盾吗”·“他嫉妒我。”
“嫉妒”·“对,他是个没有正常感情的怪物,却嫉妒我拥有哥哥的关爱,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全世界没有人爱他。”
程千仞忍着羞耻感记完笔记,顺手打了一个问号:“嗯……这只是你的猜测·”·逐流笑笑,没有反驳··“你们会因为某件事、或达成某个目的,妥协合作吗”·逐流想了想:“会。”
“那是什么样的事试着具体描述一下·”·逐流看着哥哥毫无防备的表情,目光落在他交叠的衣领·哥哥不擅长穿戴礼服,每天早晨都由自己为他打理。
如果解下外袍襟带,拆礼物一样剥开里衣,就能触及骨肉匀称的身体,腰线流畅,肌肉紧实而蕴含力量·修行者自愈能力强,但他身上还留着淡淡疤痕·是惨烈战斗,一路拼杀的见证。
如果能抚摸他身体每一条伤疤,扣住他握剑的五指,亲吻他灌溉他,让他到达极限,红着眼睛哭出来……·逐流轻轻舔了舔嘴唇,低声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程千仞认真道:“我们在治病,不是开玩笑,它很重要·”·“我拒绝回答·”·程千仞一怔,心中警铃大作,或许这就是逐流与朝歌阙融合的契机,不能放过。
他拿出十二分耐心,循循善诱:“直面自己内心不容易,但总要过这道关卡·”·逐流垂下眼:“你不在的时候,这寝宫冷冰冰,没有一丝人气,我不喜欢。”
又是这种软软的撒娇声,程千仞浑身一颤,酥麻感涌上·随即大骂自己鬼迷心窍,赶忙收敛心神··“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能让你放松下来。”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他试探着拉起逐流的手,与对方掌心相触,“走吧·”·下一刻,他五指被用力握住,萤火般细碎微光亮起··逐流打开小世界,光芒暴涨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弟弟的笑意。
不知为何,心底生寒··***·八月天,人间赤日炎炎,万木葱茏·雪域本没有四季之分,但黑塔外的菩提树,竟也长得更繁茂浓密了··波旬认为,是林渡之的存在,让这里变得有温度。
只要佛子站在窗边,那些渡鸦就唧唧喳喳地扑腾,好像真把自己当成了喜鹊画眉·波旬愈发讨厌它们··谁能不喜欢林渡之呢·他剔透的眼眸、纤长的十指、宁和的气息、衣袖间淡淡的草药味,怀抱里令人眷恋的温暖,人或魔、任何真实存在的生命体,都无法拒绝。
我是与天地共生的魔王,值得世上所有珍宝·只有我可以拥有他·波旬这样想道··林渡之无意了解他的想法,白天在书房翻阅经卷,伸手逗弄渡鸦,夜晚在黑塔琉璃顶下打坐冥想,沐浴星辉月光。
天长日久,波旬开始怀念过去:“我在庙门前第一次见你,你还未修得一半金身,很弱,我一根指头就能碾死·幸好当时没有杀你,我不后悔·但那时候你多开心,为什么来到这里,反倒没点笑模样了。”
某日,他送给林渡之一面镜子,不怀好意地说:“这个有趣,你用它看看人间,多笑笑·”·林渡之微微蹙眉:“你从何处得来圣物”·魔王笑道:“你第二世送给我的,可惜你不记得。”
“那不是我·那个人,也是被你骗了·”·“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算骗呢”·作者有话要说:·林渡之冷漠脸:我不是这种万人迷苏鹿。
鹿吹也要讲基本法··我鹿连上wifi 了· · ·第126章 天地为囚笼·程千仞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分明上一刻, 他还拿着笔记本提问, 以为治愈弟弟精分病的美好未来近在眼前。
下一刻天旋地转,他们倒在宽阔的床榻上, 他怀里抱着面无血色的逐流··“哥, 我打不开小世界了·”·程千仞握紧弟弟脉门输送真元:“没事。
别想太多, 好好休息两天·”·他嘴上安慰对方,心却往下沉·前些日子, 他就发现逐流精神不太好··算起来, 自朝歌阙布局杀魔王开始,一直是旧伤未愈, 又添新伤, 没有时间休养, 全凭修为硬撑。
其间两魂争夺法身,不停损耗……·手掌突然被反握住,程千仞回神,惊觉他们动作过于亲密·他想撩开帐幔下床, 逐流却居高临下地摁着他的手, 形成强硬的控制姿态。
“礼服皱了, 脱下来吧·”·程千仞避开他灼灼目光,略觉尴尬:“我自己来·”·逐流轻笑道:“我给你穿的,也该由我脱。”
“别闹了·”·修行者对于危机的本能警觉发作,他身体僵硬,愈发不安··东宫寝殿的床榻有这样大吗,大得像个金色牢笼··为什么床幔出口遥不可及, 为什么推不开弟弟,弟弟刚才不是很虚弱吗。
逐流贴近他颈间,向他耳蜗吹气:“你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一阵酥麻感从耳垂窜起,程千仞忍不住战栗·逐流手指划过他襟带,真元微动,层层衣袍被割裂,散乱地滑开,裸露出大片肌肤。
暗示已成明示,不需要言语,答案昭然若揭··程千仞不敢相信:“你疯了”·那种陌生、令人恐慌的感觉窜到尾椎骨·他浑身失力却微微颤抖,一半是生理反应,一半是被气的。
只恨自己身体背叛意志,没想过是弟弟做了什么手脚··他一字一顿说道:“逐流,我们不能这样,这会毁了你·”·“一生太长,如果不能跟你在一起,我过不下去,那才是毁了我。”
逐流手指向下滑,动作不停,忽然一声轻笑,“你有反应了·你想要我,还嘴硬·”·程千仞被这句话狠狠刺激,胸膛剧烈起伏:“说的什么混账话”·他手腕猛然发力,一柄长剑凭空召来,横在他们之间。
剑鞘抵着逐流的肩胛骨,程千仞不停喘息,慢慢坐起身··神鬼辟易陪他杀敌斩恶,征战八方··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拿它对着最亲近、最不愿伤害的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逐流却不怕,纤长五指抚上剑鞘,轻柔地摩擦,动作令人浮想浮想联翩··“我知道这把剑无坚不摧,哥,你不愿意,大可杀了我。
我不还手·”·程千仞看着他指尖,热血上涌,脑子轰然炸开,须臾之后更是恼羞成怒:“程逐流你以为我不敢”·劲气激荡,寒芒如星,凄厉破风声响起·逐流不闪不避,直直看着他。
剑气从脸颊擦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剑锋便无力垂下··神鬼辟易最虚弱的一次出鞘,余威仅使帐顶流苏颤动··程千仞闭着眼,睫毛颤动·仿佛被逼到绝境。
逐流从他手中抽出剑柄,抛在一边·利剑落在柔软的绸缎上,悄无声息··他眸光涌动,指尖抚上脸颊血迹,又握紧程千仞微颤的手··“我给过你机会。
你一天不杀我,我就不会放过你·”·程千仞一把甩开他,猛然睁眼,双目赤红,低吼道:“够了”·逐流一怔··“够了。”
程千仞深深吸气,瞪着他:“我一生顶天立地,敢作敢当,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我确实,对你动过心思·我不是圣人,甚至不算君子,之所以你现在还能在这里,跟我说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完全是因为,我拿你当弟弟”·逐流真心待他,又温柔体贴。
谁把持得住·换一个人自制力稍差的人,有绝世美人天天怀中撒娇磨蹭……逐流早被欺负狠了·程千仞一想到这种可能- xing -,自己亲手养大、小心呵护的白菜被猪拱,更是气得发抖。
他必须让逐流认识到问题严重- xing -,即使解剖自我充满羞耻、痛苦··“我做过一个梦,就在第一天进东宫,你说要跟我合籍的晚上·梦里我当了皇帝,把你囚禁在寝宫,你哪里也去不了,过的非常不开心。
我越来越疯魔,甚至想让你吃孕子丹生孩子,最后、最后你被我逼死了……”·“从前我们相依为命,我对你好,你便觉得你爱我·依赖、信任、占有欲,这不是爱。
如果利用你短暂的错误感情,我将终生道心不安·至于其他,世俗规矩、人言可畏我什么时候怕过傻弟弟,我只怕你后悔。”
他所有心软纠结畏首畏尾,只留给最亲近的几个人·偏偏逐流不领情,以为他没脾气··程千仞双手扶起弟弟肩膀:“现在知道怕了”·逐流应该害怕,说不定快要吓哭了。
他对上一双泛红的眼眸·眼里狂热亢奋的感情和欲望,如怒海翻涌,几乎要将他吞没··程千仞怔住··等、等等·这个发展不对啊··忽然唇上一痛,柔软的触感令人头脑发烧,逐流压下来,一手摁着他后脑,用力吸吮他舌尖,近乎凶狠、失控地亲吻他。
这感觉太过刺激·片刻之后,程千仞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奋力挣脱禁锢··却听逐流闷哼一声·桎梏他的强硬力道瞬间消失,程千仞以为自己真元爆发伤到弟弟,顾不上恼怒便紧张起来。
那人退开些许,眼帘低垂,周身气势悄然变化··程千仞心中一动:“朝歌阙”·对方抬眼,眸光幽深。
·“朝歌阙他怎么了”·“情绪过于激动,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激动”·“他太高兴了。
得意忘形,乐极生悲·”·程千仞懵懵地看着对方··朝歌阙向他伸出手:“来·我带你出去·”·“出去去哪……”·朝歌阙淡淡道:“这是我的小世界。
他骗了你·”·又是熟悉的眩晕感袭来,空间刹那扭曲,他们站在书案前,案上笔记本摊开,被夜风连连翻动·烛火摇晃,照亮上面可笑的问题··程千仞打量四周,不寒而栗。
逐流将小世界变作寝宫模样,让他以为还在原处··如果朝歌阙没有出现,他与逐流不知会走向何处……·他打了个寒颤·眼前一暗,那人站在他身前,挡住烛火,俯身将他衣领拉起,严丝合缝地交叠,然后为他系襟带。
指尖滑过肌肤,程千仞手忙脚乱:“我来就好·”·对方神色- yin -沉,态度严肃,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整日寝殿鬼混的昏君··衣服勉强穿戴整齐,程千仞松了口气。
他还是没想通逐流的打算,终于开口问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朝歌阙面无表情:“你不忍心亲手杀他,最大可能还是逃避·沧江边、南央城、剑阁观云崖,千里奔逃,但他总会追上你,抓住你,不顾你的意愿,对你做刚才的事,再故意找机会放你逃跑,让你以为还有希望。
一追一逃,你永远逃不出他的掌控,因为这是他的世界·”·“天地为囚笼,不知道你会不会崩溃·”·程千仞听他轻描淡写地叙述,已经快要崩溃了,甚至怀疑世界。
——我真的有一个温柔解意、惹人怜爱的弟弟吗·弟弟每天为我梳头穿衣、还会软软的撒娇……·“你没有逃,你很有勇气,所以后面的事都没有发生。”
朝歌阙见他大受打击,难得出言安慰··程千仞无法感受到丝毫庆幸,只觉得自己像个智障:“他学会骗人了,他居然骗我·”·“有两点他没骗你。”
“什么”·朝歌阙语气平静:“一,我嫉妒他·”·程千仞:“你到底在说什么”·“二,我们互相妥协,愿意合作的理由,就是因为,都想干……”他看着可怜兮兮地程千仞,仁慈地换了个字眼:“睡你。
都想睡你·”·程千仞看着眼前人·踉跄退后两步,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假的吧,这个世界是假的·我是不是还在小世界里·你是假的,我是假的,不存在的……·朝歌阙轻声道:“你总会知道,总要挨这一遭。”
他习惯掌握谈话主动权,以及事情发展的节奏:“你应该需要时间独处·我先走了·”·仲夏夜晚,晚风干燥而温暖·程千仞却觉得月光冷冽,身边大风呼啸。
朝歌阙离开前,为他点了安神香,青烟随风浮动··月影西移,更漏滴答,深夜时间流逝并没有让他头脑更清醒·到了后半夜,程千仞迷迷糊糊地想:·逐流确实有非常可怕的想法,但我也做过非常荒唐的噩梦。
我们算不算扯平了·那就这样吧,再教育弟弟也迟了·两个很糟糕的人,要不然凑合过吧,也别祸害别人了……·黎明时分,怀清怀明推门进殿,大惊失色:“山主,出什么事了”·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殿外光线流泻进来,程千仞终于清醒了些,起身掸掸衣摆:“你们怎么来了”·怀清:“叩门没有反应,但确是很紧急的事,不得不报,您神色不大好……”·“我没事。”
程千仞摆摆手,神色冷静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白雪关急报白闲鹤总参加急信”·作者有话要说:·直男世界观崩塌之夜——我的弟弟不可能这么变态· · ·第127章 五百年坟头蹦迪·皇都雷雨季堪堪过去, 雨后放晴没几日, 顾雪绛的消息再次打破大陆腹地的平静。
这一次,没人再跪地请愿, 请求召回他·一是‘雷雨清洗’余威未散, 不敢触太子逆鳞;二是因为, 他回不来了··白总参称,三天前一千顾旗铁骑深入雪原, 燕然山下遭遇大雪崩, 骑兵队被冲散,所幸求援及时, 生还过半, 然而顾雪绛本人至今音信全无。
比起顾将军安危, 众人第一时间更关心其他问题,白闲鹤的传令官不得不应付朝堂上咄咄逼问··“为什么是燕然山他打到燕然山了什么时候的事”·“顾将军攻城拔寨,所向披靡。
所以这次雪崩之后,我们才有一条畅通无阻的求援通道·”·“这、你们为什么不及时上报”·“下官不清楚·”·“从天尺峡到银龙河, 真的一路打过去了他想做什么勒马黑塔下, 征服整片雪域”·“下官不清楚。”
“你乃正四品副将, 怎么一问三不知”·“顾将军从不开会议事,全军只管听他一人号令·下官真的,不清楚·”·这些地名都是人族的叫法,魔族语发音曲折,且语法艰深复杂。
魔族以部落聚集、迁徙·人族世界并没有雪域的完整地图,大多数普通人, 对白雪关之外的地方没有具体概念·它们仅存于大修行者游记、历史典籍和传说故事中。
顾雪绛一声不吭地打下来了,实在突破认知··太子摆摆手:“不必问了,这些事情,孤早已知晓·告诉白闲鹤,全力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下去罢。”
安国公主派系的官员出列道:“军不可一日无帅,还请殿下……”·程千仞面无表情打断他:“主帅未归,当然是总参断事·情势不同了,如今敌人元气大伤,不敢来犯。”
百官见他脸色- yin -沉,赶忙缓和气氛,递上九月秋闱、十月秋猎等等奏本··程千仞回到寝宫,殿门一关,终于不用摆运筹帷幄、决断万事的坚定模样,长舒一口气。
·书案边那人抬眼看来,淡淡道:“辛苦了·喝茶·”·镜前梳头、只着中衣就是逐流,案边看书、衣冠整齐就是朝歌阙,程千仞默默记下。
感谢对方态度如常,没有旧事重提,不然忙中添乱,火上浇油,自己八成要疯··程千仞猛灌一杯茶:“你都知道了吧·”·“嗯·”·程千仞道:“顾旗铁骑军风特殊,安国去了降服不住,定不甘心,反倒横生事端。”
朝歌阙听他主动解释这一句,才放下书:“你确实待他不薄·”·“白闲鹤、傅克己他们都在,我不担心守关·顾旗铁骑乃顾雪绛多年心血,已成王朝最强战力,若临时换帅,必遭一番磋磨。”
朝歌阙淡淡道:“这么多人都在,也没让你拿到及时战报·直到顾雪绛失踪,篓子捅大,往来信路才通畅·刀锋太锐,伤人伤己·”·程千仞叹气:“他知我诸事缠身,不想让我再烦心罢了。”
他从椅背上直起身,“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朝歌阙终于好脾气地笑笑:“要借多少”·程千仞:“……”我堂堂帝国太子,竟是一个借钱不还的穷鬼形象。
“你能动用摘星台寻人吗”·即使顾雪绛不在人间,也在星空之下,在摘星台的卜算范围内··这个世界观气运断未来,要么精通- yin -阳历法、比如擅长‘推演术’的胡易知,要么修为高深到一定程度,感应天地万物,许多事不卜自明,比如魔王。
朝歌阙蹙眉:“我手里有皇都大阵,但这座皇宫、以及摘星台还在圣上手里·它的力量不止卜算,可惜·”·程千仞低声道:“是我忙中出错,抱歉。”
以他对朝歌阙的了解,那句可惜,大概是惋惜当时如果能借助摘星台力量,再向天借三日春光,魔王必死·对方一直未能好好休养,自己却还提这种要求……·朝歌阙十分平静道:“不必客气,夫妻一体。”
“啊”·程千仞如遭雷劈··他见对方没有解释的意思,更觉尴尬,匆匆道声‘好好休息’便出门去。
不知便宜老爹在哪里散步,今晚必须要找到他,哪怕再挨几竹杖··黄昏时分却没有霞光,天空- yin -云密布,宫人们四处点灯,宽大宫服被晚风鼓动·到处都繁忙而有序。
这本是寻常时日,程千仞不知为何,心中隐隐不安··***·顾雪绛失踪的消息压不住,不过半日人尽皆知··人们很难相信,不久前惊起滔天波澜的人,竟就这样失去音讯。
厌憎、辱骂的激烈声音少了,一些人换上冷漠凉薄的态度:·“我听说,是雪崩……他一生人挡杀人,魔挡杀魔,一尊杀神降世,到最后,只有老天爷能收他。”
“啧,这人也是走到绝处了·”·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顾雪绛的追随者在京郊聚集,放天灯祈福··朝臣们更关心空悬的元帅位,却不敢质疑太子决定,表面平静的皇都暗流涌动。
有人寻去淮金湖,问禁卫军副统领怎么看这件事·要不要提前维护秩序,抓捕聚众放灯的人··徐冉闻讯时正在喝花酒,身边群美环绕,她枕在美人膝头,眼神朦胧地摆摆手:·“扯淡吧,就算哪天我们都死了,那祸害也能再活五百年,还能来我们坟头蹦迪呢哦,你听不懂蹦迪这是我朋友的家乡话,就是跳舞。
走,跟我去跳舞”·自打她上次跳舞掉进湖水中捞月亮,谁还敢陪她跳··一时间众宾客手忙脚乱:·“徐将军又醉了快去报知温乐公主府”·“谁说我醉我要蹦迪”·徐冉推开搀扶,跌跌撞撞走出房间,在甲板上虎虎生风地转圈。
湖风清凉,莲花暗香浮动·人都被吓跑了,只她一人,四仰八叉躺在船头甲板看星星··湖岸边灯火影影绰绰,像小时候娘亲扎的花灯,漂亮极了·淮金湖的荷花,好像和太液池里没差别,南北一个品种。
有次他们乘船渡湖,赶上新师弟在太液池御剑,溅了顾雪绛满头满身的水……·这里的风真温柔,不像白雪关冷得刺骨,那时候白闲鹤让她去见那人一面,说“免得后悔。”
徐冉心想,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不后悔就不后悔··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吵起来,好似千万朵烟花炸开··“徐将军,醒醒”·“太子传召,命你即刻入宫”·“急诏不得延误徐将军”·徐冉脑袋快要爆炸,一手握上刀柄,正要大喊——所有声音忽然静下来。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模糊的纤细人影··白色宫装长裙,倒影湖水中,像一株夜放的水仙花··温乐公主居高临下地说:·“徐冉,是我·”·徐将军没有反应。
“哗啦——”·一盆冷水当头浇来··温乐公主示意侍从退下:“清醒了吗”·徐冉抹了把脸,慢慢站起身:“什么事”·“已经没事了。”
温乐摊开掌心,·“一个时辰前的急报,燕然山下五十里发现尸骨堆,找到他的铁甲碎片和这个……你认得罢·礼政司的人来问皇兄,为顾将军追什么谥号,要不要安排国葬,皇兄发了好大脾气,提着剑,一个人往摘星台去了。”
徐冉看清那样东西的时候,已听不见温乐的声音,风声、水声、所有声音瞬间消失,全身血液凝固··只剩顾雪绛的笑声肆意回响:“君子无故,玉不离身。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我一直系着·”·半块玉佩·她从温乐手中接过,看见上面干涸的血迹··徐冉说:“这不可能·”·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她跳下船头,游回岸边,用真元烘干衣服··夜已经很深了,长街空荡·徐冉走回官署,值夜的士卒正在打牌喝酒,看见她吓得连连行礼·她没责罚谁,召来几个军官,交代了些事情,什么时辰一定要换岗,哪里要加强巡防兵力。
翻工作卷宗,又查问几句·当她做完这一切,已是四更天··然后回宅邸沐浴换衣服·卸下沉重发冠,束起马尾,背着两把刀,去牵马厩最好的马。
烈马一声嘶鸣,扬蹄狂奔·声势如雷,直奔东城门·高大城阙灯火通明,马蹄临近城门十余丈,阙楼突然架起两排连弩,对准那道烟尘。
有人喝问道:“来者何人”·徐冉不答·快马如风··城头,安国公主负手而立,不怒自威:·“徐副统领喝醉了,送她回去。”
话音未落,百余士兵从四面涌出,拈弓搭箭,列阵城门前··一道寒光划破夜空,徐冉勒马抽刀:“谁敢”·“我让人跟着你,就是怕你一时冲动,做没有意义、葬送前程的傻事。
皇都将领无诏令不得离京,你今日出了这座城门,视同叛贼”安国公主顿了顿,声音放缓,“回头吧·”·徐冉一手握缰绳,一手持刀。
身前是重围,火把熊熊燃烧,弓箭密密麻麻·背后是大道··她仰头看了眼天色,黎明前夕,天幕沉沉··“确实一点意义也没有·我做的事情,总是没有意义。”
安国以为她暗指假扮元帅,脸色微变··徐冉自言自语道:“求学,成绩不好,参军,功业未成,但我心态比较好,做什么都开心·我今天开开心心地去见朋友,除非死在半路,哪里乐意回头”·白鸬鹚手下人真不会办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送块玉回来算什么破事啊。
紧绷弓弦之下,徐冉催动缰绳··“住手”·公主府私兵包围长街,让出一条通道,温乐疾步赶来··徐冉调转马头看着她。
火光照亮小公主美丽的面容··她拿出一块令牌:“这是圣上赐我的金令,今天没人能拦你·出这道门容易,但你怎么回来”·徐冉笑了笑:“身无长物,如果以后再不见面,这只刀鞘,留给你做纪念。”
温乐接过刀鞘,直直看着她,泪流满面··天光乍破,朝阳下,雄伟阙楼像只吞吐万象的巨兽··巨大的沉重城门打开,正对东边,朝阳初升,光辉万丈。
徐冉横刀立马,一骑绝尘··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 · ·第128章 心有挂碍·程千仞提剑往摘星台去··晚风中, 极乐池边御柳狂舞, 沿路琉璃灯不安的摇晃。
都知道太子在正殿发了火,内廷宫人不敢近前·整座皇宫在他怒意下噤若寒蝉··程千仞只是厌烦那些官员一口一个“请殿下节哀”, 人人愁眉苦脸奔丧相, 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顾雪绛死了·开什么玩笑··苍穹之下, 摘星台还是那般巍峨,散发着淡淡光辉, 如在云霄天河, 高华不可逼视··他远远感受到禁制波动,却没有停下脚步, 圣上不肯露面, 大不了就闯上去。
一剑斩破阵法, 一剑劈开台基,待玉山轰然倾颓,片片碎裂,看它还敢高高在上、俯瞰众生·这疯狂假想终究没有实现, 因为他看见了那道人影··对方翘着腿坐在台阶上玩竹杖。
知道他会来, 就在这儿等他, 反倒使他一腔滔滔怒意无处着落··忽然间泄了气,慢慢走到阶前,生出些空茫和悲伤··“来了”·程千仞涩声道:“嗯。”
老人站起身:“走罢·”·“去哪里”·“带你坐升降机·”·“……”·升降机在摘星台内部,只是一块缓缓向上移动的地砖,一人站宽敞,两人站恰好, 三人站则勉强。
他们踩上去,通往头顶深不可见的黑暗,四面墙壁发出轰隆隆闷响,程千仞听见沉重的齿轮咬合声,却看不到支持它运转的巨大机器和阵法··“都在墙里和下面。”
老人点点竹杖,“再过五十年,要记得让人来修,梅先生活不到那时候,就找他徒弟·”·“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因为这里将来是你的。”
程千仞刚想问那人徒弟是谁,转念一想,不正是邱北吗·‘炼器改变生活’,佩服··“再建大点吧,如果我想多带几个人上来……”·老人笑笑:“站在最高处,一个人就够了。”
程千仞一时无话··对方却变成唠叨长辈:“你的剑不错,有空多练剑,别瞎琢磨那些神魂术法·旁门左道,不值一学·”·这种语气让他觉得别扭,他不是原主,没有旧日记忆,面对只见过三次的大爷,不可能像儿子面对父亲一般。
幸好上方投照下微弱光线,石板摩擦声响起·他们到了··摘星台顶端景致,与上次大不同··今夜风沙甚猛,如厉鬼呜咽·夜空像一张黑色幕布笼罩四野,浓云背后,月光黯淡无力。
程千仞身穿太子朝服,巨大袖袍在狂风中猎猎飞扬··老人抬头,叹道:“我年纪大了,看不清·你指一颗给我·”·程千仞随他望去,真元覆于双目,似要望穿- yin -云。
片刻后,眼眸刺痛,视野因生理泪水模糊,不得不放弃··看都看不到,还想动用摘星台阵法寻人未免太自不量力·又想起剑阁观云崖边,朝歌阙为他指星星,而如今物换星移……·老人无所谓地摆手:“那便走罢。”
冷风如刀,程千仞蓦然转头,紧盯着他:“我不走”·“不走你想干嘛”·“想突破,想成圣成仙想知道我从哪里来,我是怎么‘死’的”·他好像喝醉了,肆无忌惮大喊,脚踩皇都最高峰,对夜空倾吐所有欲望。
老人扔下竹杖,席地而坐,平静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程千仞杵着吹了会儿风,便也坐下,两手撑头··- yin -天看不见星星,低头却见,人间灯火璀璨如故。
皇帝陛下问:“回来以后,住的舒服吗”·“挺好的·”·“喜欢宫里吗”·程千仞皱眉想了想:“有时候早晨天气好,我站在太极殿门口,看百官排成两列进宫门,广场很大,人很渺小,像两行大雁飞在空中。
要等一炷香的功夫,他们才走完半场·我进偏殿整整衣冠,再喝点茶,时间就差不多了·宫里很奇怪,经常感觉别人渺小,有时感觉自己最渺小··“晚上掌灯,内侍们拿着长竹竿,点了灯笼挂上去,到处都在发光。
不管坐辇车还是走路,只要没吩咐,一定跟着很多人·人多、灯多,本来该热闹,我却觉得回廊漫长,屋檐压得人喘不过气·这地方很难产生归属感,你看怀清怀明,到现在还叫我山主。
谈不上喜不喜欢,慢慢习惯吧·”·幸好有逐流陪我·他在心里默默补充··***·林渡之打碎琉璃镜时,波旬正坐在菩提树的枝干间摘菩提果,听见动静,黑色羽翼扇动,倏忽落在佛子面前。
“这么不小心,弄伤自己怎么办”·碎裂的镜片闪烁着微光,因为无人重拾,渐渐黯淡··琉璃宝镜名叫‘观自在’,林渡之从前只在典籍中见过。
魔王送来宝镜,不是为了让佛子用它坐照自观,或观赏天地美景·他想让林渡之看到,他所保护拯救的人间,如何继续残酷的斗争,以及人在命运面前,何等弱小无力。
林渡之从前游历大陆治病救人,见遍生死,宝镜不足以动摇他心志··直到今天··他看着波旬,长叹一声,眼里终于有了点情绪··然后他站起身。
波旬问:“你去哪里”·“去救他·”·波旬冷笑道:“我还没死,你怎么出去”·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林渡之停下脚步,问道:“你可以救他吗”·魔王觉得不可思议:“你说什么”·林渡之:“我与此人有旧谊,如今他命悬一线,我无法坐视不理。”
他态度直接坦荡,神色平静·因为他知道,面对魔王,任何话术都是多余的··波旬:“他本就该死……除非,你求我·”·林渡之:“求你。”
魔王直直看着他,片刻后突然大笑,笑声在空旷黑塔中回荡··“你心有挂碍,也想成佛”·林渡之不与他争辩。
只重复道:“求你救他·”·波旬笑罢,神色渐渐变得温柔天真··“你抱着我讲个故事,还像以前一样·我就去救他·”·魔王拿捏住对方软肋,开心地收起背后羽翼。
佛子收起护体佛光,问道:“你想听什么故事”· · ·第129章 命运最好的安排·“你会习惯的·”皇帝陛下盘腿坐在地上, 驼背低头, 毫无威严,“没能交给你一个太平江山, 我很抱歉。
但你比我幸运, 不用面对血缘亲近的敌人·”·程千仞目光落在废殿方向, 温乐引他去过,深宫一隅, 一片漆黑·不禁想起东川山脉瀑布顶端, 与安山王一战。
皇帝陛下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对皇位的争夺,不止源于虚荣、权欲、嫉恨, 更多是血脉里的野心、宿命责任感, 自以为能为天下带来幸福·”·“年轻时候, 我不喜欢来这里,在下面,我是人间无所不能的帝王。
站在这儿,却只能看见有限的星空, 未知世界浩大无边, 而我渺小至极……当年皇兄不服我, 我杀皇兄,我父皇不服我,我杀父皇,七大宗门不服我,我驱逐宗门离开皇都。
谁还敢不服要让天下人闭口,忘记我的错, 就得有更大的功绩,东征、建造白雪关,开凿大运河,上对先祖,下对后人,问心无愧·”·程千仞安静地听着。
关于皇帝是个怎样的人,温乐说他是慈爱温和、有时捉摸不透的父亲;安国说他是年轻时好胜,亲缘淡薄,中年变得宽仁的君主;安山王说他是坚持错误道路的固执独裁者。
“等到有了你,我才经常来这里,思考命运、星空、未来等等琢磨不透的问题·”·程千仞心中一紧·他有一种强烈直觉,就在今夜,许多困惑将揭开谜底。
“因为我是一颗帝星”·老人眉头紧皱:“是·”·皇帝陛下不擅长表现悲伤情绪,当这种陌生情绪出现,便只能皱眉。
程千仞不知为何竟觉察到了,于是伸手拍拍对方肩背··摘星台无茶无酒,四面透风,不算好的深谈地点·但对他们二人,没有比这里更具意义的谈话场合,一切好像命中注定一般。
“你出生那夜,漫天星辰黯淡失色,只有一颗破云而出,照亮北边夜空·”·程千仞轻声道:“既然这样,谁能封印我的武脉,让我在东川自生自灭。
只有你,对吗”·片刻之后,他听到答案··“……对·”·日渐老迈的帝王,仍不愿放下权力和荣耀。
早慧的儿子初露锋芒,令他欣慰却暗生戒备·如果政见不合,更易父子相疑,最终反目成仇·程千仞想过这种可能- xing -··但故事不该是这样·除了皇族,他们是参悟天道规则的修行者。
“帝星是天命所归,但你满月那天,星象变了·你是一颗末代帝星,必将为王朝带来覆灭”·程千仞猛然站起身·电光火石间,朝歌阙在剑阁悬崖边对他说的话,瞬息浮现脑海——“如果王朝覆灭的命运不可转圜,我有责任为人族完成这件事。”
当时情况紧急,他根本无暇细想,如果杀魔王能成功,人族必然辉煌空前,何来‘王朝覆灭’的命运·朝歌阙注视星空时,‘看见’了多少,知道多少·“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天资纵横,野心勃勃,我为你感到骄傲。
你是我最优秀的儿子……”·程千仞低头,看见老人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他出生的时间点很幸运·年轻时狠厉专断、弑父杀兄的君主,随岁月流逝,变成向往亲情的慈爱父亲。
一边是王朝命运,一边是最疼爱的儿子··杀不得,留不得,最终做出一种看似荒唐的软弱决定··“我入宫之后,你一直不出面见我,是因为这个末代帝星的预言”·老人不答。
话题有点沉重,程千仞决定讲个笑话调剂一下··“上次在摘星台,你突然给我一棍子,难道是想补救错误,试试能不能杀了我”·对方没有笑,抬起脸,双眸古井无波。
气氛愈加古怪··程千仞轻咳一声·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一场关于父子亲情的对话,真正的原主却死在东川,自己没有记忆,无处伤怀··皇帝陛下捡起竹杖,慢慢起身:“我没再想杀你。
天亮之后,我会宣布禅位·后天为你举行登基大典·”·“朕愿意接受一切结果,就当再与天命赌一场·”他伸手指去,“星辰光辉是遮不住的,就在那里,你看,大放光明的帝星”·程千仞努力凝聚精神,半晌,不得不再次纠正对方:“我没有突破,看不见。”
皇帝陛下叹气:“你修行的目的,就是突破吗”·“当然·”·“那这套剑法应该叫‘打江山、坐江山’”·程千仞似有所悟,却摸不清楚那种感觉:“我不太明白。”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这座摘星台,第一次你自己走上来,刚才我带你坐升降机上来,有没有不一样”·“有一点·”·“攀一座险峰,遇见盛开的花树,飘飞的云霞,崩落的山石,萍水相逢的登山人。
是这些让你变得不一样,而不是出现在山顶这个结果·”·程千仞怔了片刻,喃喃自语:“高峰当见,不当攀·”·“你说什么”·“高峰当见不当攀”·一刹那,被他挑灯夜读,蕴藏秋明真人无边智慧的札记重新清晰,一页页在脑海翻过。
不知过去多久,好像只是须臾,光线忽暗,一张狰狞泡发、獠牙外翻的面容贴近眼前——是他杀过的第一只水鬼··然后是无数只水鬼,血口大张扑上前。
程千仞心念稍动,剑光当空斩下·剑尖落处,他看见了逐流·年幼、瘦弱的孩童,拉着他衣角微笑··零散画面如决堤洪水·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爱过的人,杀过的人,所有遇到的人,以几乎超越时间的流速,飞速重现。
从东川到皇宫,去过多少地方,出过几次剑,以为早已遗忘的记忆,拂去尘埃后清晰无比·甚至有高高的宫墙,割裂天空的飞檐斗拱,童年生活的浮光掠影··风从四面八方来,天地灵气奔涌,程千仞身后显出旋涡,衣袖狂舞,气息疯狂攀升·最后他回到摘星台。
“喀”·风声中一道细微至极的声音响起·像坚实冰层破开裂缝··程千仞看着天空,感受澎湃真元在筋骨中涌动,身体仿佛变得轻盈如羽毛,下一刻就能随风飞上云霄。
一切突兀的停止·狂风渐歇,他鼓荡的衣袍慢慢落下··“只差一点,可惜·十年之后再寻机缘吧·”皇帝陛下惋惜地点点竹杖,“我们该走了。”
程千仞怔在原地·似乎有些茫然··老人这次没坐升降机,下了两阶台阶,回头催促道:“走罢·你的登基大典,要好好准备·”·“登基大典”程千仞无意识地重复,依旧反应迟缓,“这是你为我安排的命运”·皇帝陛下道:“这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程千仞摇头:“不对·”·老人脸上轻松的神情褪去,好像他说了什么可怕的话··他目光锐利地注视着眼前人:“哪里不对”·要答案,这就是答案。
所有的答案已经写好,只需要点头接受··“你骗我·我不是帝星·”程千仞说道··摘星台上,夜风骤寒·· · ·第130章 算账买菜养孩子救朋友·“笃笃。”
竹杖敲击石阶, 发出刺耳声响·皇帝陛下向程千仞走去··他腰背挺直, 一手负于身后,眸光幽深·铺天盖地的威势随他脚步压下··渊渟岳峙, 深不可测。
浩瀚如海的威压当前, 程千仞却不觉得害怕, 反倒笑道:“第二次见你,我就对你说过, 我不信·”·‘进宫之后, 每个人都说我是天命所归,只有我不信。
’·皇帝陛下低声道:“你想起来了”·对方刚才进入某种玄妙的顿悟境界, 说不定真能拾起记忆碎片··程千仞神情怀念:“我看见很高的宫墙, 那应该是我小时候, 个子低,才觉得天空格外遥远……”·他看着脚下偌大皇城,目光掠过东宫、极乐池、藏书楼、马球场、偏僻的冷宫废殿,话锋一转,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你年轻时无所顾忌, 根本不服命运。
星象出现之后,你就坦然接受了”·没有做些什么改变所谓的王朝覆灭之象没有为最优秀、最宠爱的儿子与天再搏一次·皇帝陛下语调缓慢,显得很有耐心:“人们有时刨根问底,是为了寻求公平正义,得到自己应得。
你不一样,你现在已经拥有一切, 再继续追问,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这没有任何意义·”·命运最好的安排就在眼前·不能实现价值的追问,都是无用的。
他想,如此简单的道理,程千仞竟然不懂··程千仞思索片刻:“确实没意义·星空之下没有永垂不朽,再伟大的生命也渺小至极·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是不是帝星,并不重要·”·皇帝陛下慈爱地笑笑:“对·你的登基大典,会很隆重·”·程千仞继续道:“是不是帝星不重要,是太子还是账房不重要,是山主还是捞尸工不重要,就算我是一个普通人,也有看见真实的权利。
你做惯了皇帝,习惯制定规则,既然规则里否定我的追问,或许挑战规则本身就是意义·毕竟……”·他抬起头,天空如泼墨,像凝视人间的冷眼:·“毕竟,高峰当见不当攀啊。”
“你”皇帝陛下喝道,“放肆”·程千仞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纸页·边缘不平整,像匆忙撕下来的书页,纸张极脆,在摘星台的冷风中哗哗作响。
他说:“旁门左道,移魂术·可以帮助他人夺舍·”·皇帝盯着那张纸,目光沉沉:“你再说下去,就回不了头了·”·“我不是你最疼爱的儿子,我不是天命所归的五皇子。
我看见的宫墙很高,也很破旧·屋瓦上长满青苔和杂草,小院里有池塘和菜畦,足够自给自足·听温乐说,宫里不该出生的孩子就住在那里,分娩时天象不吉利,就当不存在……”程千仞承受着恐怖威压,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却很平静,·“你舍不得杀死末代帝星是真的,毕竟那是一颗帝星,注定不凡。
你想为他改命,想瞒天过海,让天道以为他已经死了,甚至想以此改变王朝命运的糟糕预言·你算准天时,将五皇子的魂魄渡进我身体里,两道生魂厮杀争夺宿体··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但你们两父子,谁都没有想到,活下来的,会是我。
而且末代帝星没有消失·一切成了无用功·”·“我猜的对吗”·皇帝陛下脸色苍白,他好像太生气了,气的发抖·又像在害怕。
这不是权力斗争中父子相疑,最终反目的残忍故事·也不是忍痛割爱,送别亲子的慈父、与漂泊多年,衣锦还乡的儿子的故事·虽然后者看起来很圆满,饱含人间真情。
人总是更愿意相信美好··不忍相信只有光辉万丈、生来不凡的皇子才配改命,种菜锄草的普通人原本不配活下来··程千仞见他不答,轻声道:“最后一点疑惑,谋局失败后,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我是因为星象未变,所以期待他神魂尚存,有朝一日夺走身体吗”·老人流下两行眼泪:“我一生逆天改命,唯独做过这一件错事。
不是期望他回来,只是我杀过你一次,不忍心杀你第二次·毕竟你也是我的儿子,我也是你的父亲·你们本是双生子,却命运迥异·朕失去了两个儿子,这就是犯错的代价……”·程千仞似乎不为所动,目光扫过手中残缺书页:·“还是不对。
你受到反噬,修为倒退,寿元折损,有时神志不清,才是逆天而行,施展移魂术的代价·”·“如果你没有付出这些代价,现在还是精明强干、决断万事的君主,便不会有党争,或许不会有内乱,魔族打来,你再骑上战马打回去,像从前一样。”
为了逃脱末代帝星、王朝覆灭的预言,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反倒使其趋近预言··皇帝表情痛苦扭曲,最终定格为暴怒:“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安心当帝星不好吗难道你不想做皇帝”·“因为我不是段暄虞,程千仞,就做程千仞的事。”
“程千仞做什么”·他看着夜空,突然笑了·自己也很惊讶,此时居然笑得出来:·“算账、买菜、养孩子、救朋友。”
话才出口,身体忽轻,好像眼前重重迷雾散去,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涌上心头··几乎同一时刻,漆黑苍穹层层- yin -云乍破,银色星光从天而降,落在他身上·星辰大放光芒,程千仞气息暴涨·他觉得自己变得很轻,随狂风离开摘星台,不受控制地,直直向星辰大海飞去。
感受不到任何阻碍,眼前只有越来越近的瑰丽星云,和横跨星河、五彩斑斓的光幔··他在星辰间飘飞,掠过表面凹凸不平的巨大星体,或轻或重的气体,或大或小的尘埃……直到某一时刻,白光刺目,一切消失。
程千仞蓦然睁眼,他还在摘星台,维持着看天的姿势··天上星河静静流转,亘古不变·而他眼中的世界、世间万物,自这一刻起,已然完全不同··云开月明,水到渠成。
他拾级而下··皇帝怔怔看着他:“你去哪里就算你能看清了又如何世人各有命数,你谁也救不了·”·程千仞没有理会。
“等一下·当年你分明修为不如他,为什么争得过他”·这个问题困扰皇帝许多年,不知道答案,死也不甘心··程千仞回头:“我看到过,这片星空之外。”
他的魂魄穿越两个世界,神魂力量更自然强大··老人颓然坐下,不解其意,神色茫然··人间灯火未灭,天际线微微泛白,程千仞在晨雾中走下摘星台。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来到这个世界,童年密闭的废园,冷漠的宫人,诡秘的- yin -谋··他被封印武脉,从空间通道送往东川·平静生活一段时间后,那场神魂厮杀留下的暗伤爆发,失去所有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
只记得穿越之前的事,便以为自己凭空来到东川··想来那时满腔怨愤,天天咒天骂地,质问老天为什么让他来到这种鬼地方,无非是潜意识留下的不甘心、意难平。
再然后,再然后没时间骂天了,忙着养孩子过日子··漫长石阶将尽,晨雾散去,黎明好像在一瞬间降临大地··程千仞看见朝歌阙站在高台下,虽然面无表情,但他知道对方在等他、并且很紧张。
相对无言,心事了然··朝阳破云,霞光喷薄··他背后是灰暗的过去,走过就放下·眼前是万里江山,明亮、美好的未来··美好得像朝歌阙的笑容。
“我送你走空间通道·”·程千仞点点头:“皇都,拜托你了·”·他在摘星台上突破,心念稍动,不卜自明,便看见黑塔外的渡鸦和菩提树,魔王遮天蔽日的羽翼。
他们并肩而行,晨风拂面··程千仞觉得,这种意义特殊的时刻,至少该说些什么·表达真挚心意,感叹并肩战斗的友谊··他想了想,握住对方的手:·“若我一去不回,欠你的钱,下辈子再还。”
作者有话要说:·朝歌阙:“……”·渣卷:千仞醒醒这已经不是直男- cao -作了这是直男到智障的- cao -作· · ·第131章 与子为友,一生所幸·程千仞郑重其事, 表情决然。
朝歌阙垂眸, 看见两人交握的手,一时无语·今天是对方突破的好日子, 修为水到渠成, 心境豁然开朗, 于是天象呈祥,天地间清风浩浩, 云霞漫漫, 灿烂若锦··这种时候,对方说什么胡话他都不生气, 只觉得好笑罢了。
所幸程千仞也没再胡说··“今年南北两院复课之后, 也要恢复秋闱·”·“昨天有折子说, 南海开出一条灵石脉矿·”·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徐冉昨夜出城,让她去罢。
别再回来就是·”·自古美人如名将·她既是美人,也是名将·程千仞心中叹息,对徐冉来说, 皇都不是更大的天地, 反倒像囚笼, 挫伤一身锋锐。
夏末时节,极乐池莲花初凋落,莲叶依旧绿意盈盈,漫无边际·小舟在荷田间穿行,向湖心岛驶去··程千仞想想,觉得该交代的都差不多了, 放松地吹着湖风。
“原来空间通道在湖底·”·“下面还有一条去朝辞宫的暗道·”·程千仞点头,表示知道了··朝歌阙只能无奈补充:“你可以去找我。”
程千仞恍然大悟:“好,我会的”·小舟临近湖心岛,水波轻柔荡漾,层层分开,露出通向湖底的石阶··他们沿石阶一路向下,头顶水面合拢,两侧有无形屏障阻隔水流,光影交错,锦鲤成群游曳,好奇地看着两人。
阶梯到了尽头,阳光照不进的深水,四周漆黑而寂静·程千仞踩上湖底细软的白沙,沙粒便四散开来,露出前方坚硬光滑的石板·他放出神识感知空间波动,再往下是类似于地宫的建筑,暗道四通八达,如蛛网交织纵横。
摘星台通往天空,就要建复杂、庞大的升降机·到了湖底,纵深向下,便没有这种待遇,还要他们自己撑屏障·他想,或许这是出于隐蔽考虑,或许因为皇族也只喜欢面子工程。
地宫入口打开,黑魆魆深不可测,程千仞依然能感受到其中危险的空间游移·这样不见天日的湖底,最适合做些瞒天过海的事··朝歌阙忽然出声:“跟紧我。”
程千仞笑了笑··暗道狭长而曲折,恰容两人并行·朝歌阙带他走的这条路,冷风越来越大,比摘星台也不遑多让··风是从哪里来的,他很快便知晓答案。
面前是三尺宽的气流旋涡,吸力澎湃,白色湍流回旋,像丝丝缕缕的棉絮··他们停在一丈远处,衣袂翻飞,墨发飘扬··程千仞:“这就是空间通道它是怎么来的”·“是空间缝隙,稍后我会打开它。
你可以理解为,真仙破碎虚空,离开此方世界之前,为后人留下的‘遗产’·”·“有没有离开这个世界,却超越规则限制,再次回来的人,或者魔族”·“传说故事有。”
言下之意是有据可查的史书里不存在·但空间变幻莫测,发生什么都可能··关于程千仞的来处,他们很默契地没有多说··旋涡飞速扩大,几乎要将人吸进去。
程千仞回头:“你……多保重身体·”好好休养,争取早点治愈精分··朝歌阙瞥他一眼,淡淡道:“你这辈子都没钱,下辈子,还的起吗”·目光暗含忧虑。
程千仞微怔··“你放心,再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我欠你,必然以生生世世偿还·”·圣者言灵,说出的话,自有天地感应··何况他此时站在空间通道前,相当于面对三千世界立誓。
朝歌阙满意地笑了··他想起那场荒唐无稽的玉虚观解签,对方念的第一支签文——·黄粱一梦,山水万重,人间总相逢··***·徐冉一骑绝尘出了城门。
神骏奔袭力竭,便放归山林,以轻身术飞掠,真元耗尽,又至驿站换马,如此循环往复··从皇都走官道至白雪关,七十二道关卡,她一路闯关,披星戴月,昼夜不歇。
进入东境,从前每座阙楼都飘扬着火红的朱雀旗,如今已换上黑色的‘顾’字旗·当熟悉的朔风白雪扑面而来,她竟然眼眶- shi -润··“站住什么人”·徐冉抬头,朗声道:“你们不认得我了”·“徐将军徐将军回来了”·城防营有她旧部,当即欢呼雷动。
徐冉从前的副将下城楼迎接:“徐将军,你回来真的太好了·你的调任令呢”·“我没有调任令·”·此言一出,气氛大变。
众人神色戒备而不知所措·弓弩手不知该不该瞄准她··“末将去通报白总参·”·徐冉正想说我来找人,没时间等,白闲鹤的声音先飘下来:“请徐将军入关。”
他还是文士打扮,一身墨蓝色仙鹤服,外披雪色大氅,立在城头风雪中··徐冉见他这幅模样,反倒略觉心安,一切和以前没有不同,白鸬鹚还是娘了吧唧的样子,晕血的总参事怎么带兵打仗,军中必有元帅镇守。
姓顾的一定没死··果然,白闲鹤对她说:“喝点水,歇口气,我带你去见他·”·徐冉摆摆手:“走吧·”·她真元枯竭,全凭一口气撑着,一旦松懈,不知歇到什么时候。
白闲鹤拎了一坛酒·徐冉心想,伤患不得饮酒,只怕是故意带去馋顾雪绛··黑云压城,朔风凌冽,细碎的雪片沾- shi -衣摆··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白雪关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徐冉打量那些哨岗塔楼,一路听白闲鹤讲明处暗处的巡防线,皱眉道:“这是军机要务,以我现在的身份,你不该告诉我·”·白闲鹤见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怜悯神色一闪即逝。
“那不说了,你刀鞘呢”·徐冉耸耸肩:“送人了·”·“哪有送刀鞘的”·“谁像你们这些公子,随身带着玉佩纸扇香囊,想送什么有什么。”
白闲鹤摇头:“可惜邱北已经离开,不然还能帮你再打一只·”·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他们聊着无关紧要的闲事,路却越走越荒,徐冉心想那人不会在哪个雪洞养伤吧。
忽听白闲鹤道:“外面怎么说他”·徐冉冷笑道:“杀戮太重,触怒天罚·”·白闲鹤沉默··徐冉道:“难道你也信这套将军阵前死,雪崩算狗屁死法。”
白闲鹤没有回答:“到了·”·漫天白雪,苍茫荒野,一方石碑静立··徐冉问:“这是哪”·“人族历史上,军队铁蹄所至最远处。”
白闲鹤开封烈酒,低声道,·“花间雪绛这辈子,大起大落,太辛苦了·若有来生,愿他做个普通的富贵公子,逍遥快活·我们为他立了衣冠冢,谥号未定,碑上还没有刻字。
你也来敬他一杯酒罢·”·徐冉像是没听清他说什么,怔怔看着石碑··白闲鹤心生不忍,却不得不说下去:“以他的修为,雪崩奈何不了他·生还者说,其实是整座雪山倒下来,地动山摇,混乱中看见一条逃生通路,后来才知道,是顾雪绛拔刀斩开的。
·“他确实和年轻时不一样了,江山既定,或许他已心生倦怠……他知道你那天没有走,只是不想来见他,有天晚上我们喝酒,他说如果以后,你再不愿与他相见,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半晌,徐冉僵硬地转头:“什么话”·许多画面在她脑海匆匆闪过,像命运呼啸奔涌的洪流·黑色战旗下,神情冷漠的顾雪绛。
指点她刀术兵法,亦师亦友的顾雪绛·上课睡觉,瘫在椅子上的顾雪绛··生死之前,天旋地转,一切分歧都变得微不足道··白闲鹤缓缓道:“与子为友,一生所幸。”
“啊——”·徐冉抽刀,仰天长啸,目眦欲裂:·“去他妈的衣冠冢王八蛋顾雪绛他怎么可能死他什么都懂,天大本事,死不了的”·“你冷静点”·白闲鹤召出红缨枪,劲风激荡,斩向石碑的刀势被阻隔。
真元冲撞,酒坛爆裂,冷香四溢··徐冉日夜奔袭,精神、力量俱濒临极限·她跌退两步,跪在墓碑前,无鞘的斩金刀立在一旁··“不可能,他没死……”·“我不想见他,以为要跟他置气一辈子,为什么一辈子这么短。”
平生万事,那堪回首··深恩负尽,生死师友··作者有话要说:·徐冉:谁像你们这些公子,随身带着玉佩纸扇香囊,想送什么有什么··程千仞、顾雪绛:我们都是有玉的人·逐流:我有钱·波旬:我有镜子·林渡之:我、我有鹿角·ps:末两句出自顾贞观《金缕曲》· · ·第132章 大魔王你不懂爱┃浮屠塔会倒下来·雪域深处, 白色冰山连绵起伏, 天空湛蓝高远。
四下里景致大同小异,很容易迷失方向·然而那座黑塔高耸入云, 顶端笼罩着淡淡佛光彩晕, 仿佛在为旅人指引道路··程千仞一路出奇顺畅, 没有任何阻碍地接近黑塔,这算不上好事, 以魔王的境界, 必然已经知道他要来。
他看见了那棵遮天蔽日的菩提树,因汲取魔力而疯狂生长, 几乎独木成林, 与黑塔同高·数不清的黑色渡鸦盘旋飞舞, 凄厉嘶鸣·远远看去,诡异至极··程千仞走近时,却觉得沐浴在一片宁静、祥和中。
他便知晓林渡之果然被困此处,而且修为大有进益·纯净佛光普照, 说不定哪天真的成佛去了··今日是个晴天··碧蓝天空万里无云, 雪山反- she -着阳光熠熠生辉, 菩提树绿意盎然。
树下置有茶席,一人坐着煮水,姿态闲散,好似在等邻居串门··直到客人走近,他才抬头:“你找谁”·少年肤色胜雪,生的一副妖异面容, 浅金色瞳仁毫无温度,笑起来却有些天真。
程千仞也笑了笑:“魔族的神王,黑塔的主人,波旬·”·“我就是·”·两人对视片刻··波旬皱眉:“你什么表情,要我露出翅膀,你才相信”·程千仞想起传说中魔王本相狰狞可怖,轻咳一声:“不必了。”
“坐,喝水·”·雪山之巅的莲花露水,细火慢煎,暗香浮动·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星星点点的光斑洒在他们身上··“黎明时我对林渡之说,有一颗星星要来见我。
他不理会,以为我是胡言·现在你果然来了,他的朋友,总是很有意思·”寒暄之后,魔王忽道,“你一直拿着剑,我会以为你想杀我·”·程千仞:“习惯罢了。
如果能做到,我已经出剑·”·摘星台入圣后,他可以一剑斩平脚下雪山,真元燃烧蒸干方圆十里的雪水,却是徒劳消耗,不足以杀死魔王·所以他们坐在这里,喝水聊天。
世人固有观念魔王永生不死,但总有修行者异于常人·至少在程千仞熟读的札记中,从秋暝的师父到秋暝本人,都没有放弃这方面设想·朝歌阙更是参考前人所有假设,并付诸实践。
波旬态度随和:“你真诚实·之前借天地之力杀我的那位,这次没来吗”·“他有别的事要忙,我自己来就可以了·”·波旬‘哦’了一声,好像不甚在意:“你明知杀不死我,却想来带走林渡之”·程千仞道:“不止。
我知道顾雪绛也在,他还活着·”·波旬摇头:“人间帝星,并非万事无不可为·”·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确实很难,我总要试试。”
程千仞想,对方允许他坐在这里,意味着还有商量余地··对话开始到现在,两人一问一答,一直是波旬掌握发问··程千仞的第一个问题很突兀:“你见过这片天空之外吗”·波旬笑意淡去:“没有。”
人逃不开生老病死,真仙可以破碎虚空·魔王却只能用沉睡,打发看不到尽头的生命·其他时间,多半消磨在遇见转世佛子、以及等待佛子转世这两件事。
程千仞道:“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受某些限制,不能再回来·千万年过去,你一直不清楚,外面是什么模样·”他顿了顿,“你知道,我与他们不同。
不只我想见你,你也想见我·”·他临行前问朝歌阙那个问题,便是为了印证猜想··波旬盯着他,身体前倾:“你愿意讲给我听”·“是。
但我有条件·”·这需要冒很大风险·谁也不知道打破规则的后果·一旦被天道意志察觉,程千仞这缕异世游魂,或许会被直接绞杀··对魔王而言,超越以往认知,全新的天地在眼前展开,只要捕捉到一点启发,说不定就是离开这个世界的契机。
生来知之,无所不能的漫长生命里,‘未知’具有不可思议的吸引力·程千仞想赌一把··波旬叹息道:“在人间做帝星不好吗,何必来我这里搏命万里江山,你舍得下”·“江山不是某个人的,是天下人的江山。”
程千仞放下琉璃茶盏,“昨天夜里,我看见那颗星星了·不大不小,确实很亮·因为它周围有许多星星,它们的光芒落在它身上,使它格外明亮。
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帝星·它只是一颗普通的,被其他星辰照亮的石头·”·“有趣的想法·”波旬笑了笑,目光转向黑塔:“不如我们玩点更有趣的。
塔分十层,每层九百九十阶·林渡之宿在塔顶,顾雪绛宿在第一层,你我菩提树下饮水,做十日谈··“你谈天一日,顾雪绛夜里登塔一层·如果你能活到第十天清晨,他就能见到林渡之。”
程千仞问:“然后呢”·魔王情真意切地说:“然后你们携手同行,从此海阔天空·”·程千仞:“顾雪绛在一层,我现在见他,应该很方便。”
但他没想到,顾雪绛过得挺舒坦·有吃有喝,有烟抽有书看··这间书房背- yin -,窗外天光黯淡,案上点着烛台,灯火幽微··顾雪绛倚靠窗边长榻借光,一手翻经卷,一手擎烟枪,见人进门也不起身去迎,只懒怠地说:·“千仞,你来了。”
程千仞恨不得揍他一顿··紧随其后的魔王显然更不满意,冷笑道:“我真不明白·你哪里值得他惦记”·顾雪绛放下书:“我也不明白,你根本不像魔王,像深宅后院的妒妇。”
波旬冷冷看着他:“口舌伶俐·我早该拔下你的舌头·”·顾雪绛不理会,笑道:“伶俐才讨他喜欢,我昨天谱了首曲子,还未填词。”
他敲窗户打节拍唱起来:·“菩提不堪摘,风雪锁楼台……后两句写什么好”·程千仞脑子一抽:·“大魔王你不懂爱,浮屠塔会倒下来。”
顾雪绛大笑:“好好好,神来之笔”·波旬神情复杂变幻,摔门而出··书房只剩两个人··程千仞道:“我来时见塔顶佛光普照,说明他没有危险,你暂时不用担心。
顾雪绛蹙眉:“你不该来·”·程千仞:“你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揍你·我昨夜刚突破,控制不好力道·”·顾雪绛露出真实笑容,与他击掌撞肩。
便在此时,程千仞心头一动,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他脉门:“怎么回事”·对方内息完全混乱,细究之下,原本筋骨武脉因受到重创全部断裂,冰雪寒气侵染肺腑,灌入的魔息维持他生命,使骨骼重新生长,却不断与自身残存真元冲撞。
情况一塌糊涂··“魔王救人,不能指望他像林鹿,给你喝药施针吧”顾雪绛轻轻挣开,平静地安慰道:“一回生二回熟。
没事,我习惯了·”·从拥有一切,到一无所有·· · ·第133章 与世界和解·程千仞想, 这种事情, 也是能习惯的吗·但对方似乎处于某种奇妙的状态里,神情安然, 沐浴在黑塔佛光下, 呈现出由内而外的宁和。
分明处境被动危险, 顾雪绛却与世界和解了··程千仞向他讲述登塔规则,忧心忡忡:“黑塔每层九百九十阶, 九天夜晚, 你行不行”·顾雪绛挑眉:“十个白天,你行不行”·程千仞骂了句脏话, 也笑起来。
这些年他们在各自的战场奔忙, 聚散总匆匆·眼下也不是适合叙话的时候, 魔王还在外面,林渡之还在塔上··程千仞回到树下茶席,掸掸衣袍入座··“开始罢。”
波旬:“请·”·程千仞决定讲故事·当然开端很困难,因为听众频繁发问··“从前有一个……我们暂时称它‘理想国’。
没有魔族和异兽, 人是唯一的高等智慧生命·那里的人们从未停止向外寻找, 宇宙无边无际, 总有其他种族……”·波旬露出怀疑神色:“没有魔族”·程千仞无奈道:“像你这种,是要被送去解剖研究的。
那里人有骨骼血管,没有武脉,天地间没有灵气·或者有灵气,但属于还未认知的暗物质,不能为人所用, 所以大家都是普通人·没有修行者,没有异兽,没有魔族。”
他见波旬蹙眉,补充道,“我尽力了,你试着理解吧·”·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魔王本想问什么是暗物质,闻言仁慈地点点头··“一个只有人族的理想国,有趣。”
程千仞感到意外,对方居然轻易地接受了这种设定·毕竟此方世界人魔对立,说血海深仇不过分··波旬知道他在想什么··“其实最早的魔族,就像我一样,他们生命漫长,并不仇恨人族,反而喜欢你们的礼乐和绘画。”
程千仞沉默,没有史书记载人魔和平共处时期··天气晴朗,时间充足,波旬谈兴忽起:“但低等魔族需要进食血肉才能生存,雪域寒潮不规则,间隔三四十年或百年,那时魔族会感到饥饿。
最寒冷时,雪原连雪鹿都不活一头,他们只好出去觅食,吃吃人·人根本不好吃,肉发酸,骨头也硬·没办法,已经很饿,不能挑食或追求口感··“不仅魔吃人,人也吃人啊,人还吃异兽,轮到自己被吃就受不了了你们安乐太久,生存是很艰难的事,别觉得理所应当……或许在你的理想国里,它才理所应当。”
“不·战祸、侵略、疾病、贫穷,一样不少·”程千仞看向不远处雪山起伏线,“人的天- xing -是征服,见海赶海,见山攀山。
看见大陆,统一大陆,看见星空,走向星空·所以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争斗永不停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有尝试称霸大陆·用人族的话说,御驾亲征,开疆拓土。”
“因为那太无聊·大陆之外有海,天空之外还有天空,三千世界,无边宇宙·我在这里统一天下,但在漫长时间与浩瀚宇宙中,和当了村长有什么区别”魔王漫不经心道:·“我生来拥有至高魔力,智慧生命都清楚这一点。
我不需要依靠征服,去夸耀武力、享受敬畏·”·程千仞意有所指:“或许还因为,你被限制·”·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下得换种说法,能力越大限制越大。
他在摘星台突破后,对天地感应更加敏锐,与此同时,天地也时刻注视着他··魔王再饮一杯,坦然承认:“对·上至伟大星空,下至弱小人族,都想方设法限制我。
你们先贤在重要地域铺有阵法,除了防护,还可以自毁,整座城炸上天,大家同归于尽·”·程千仞:“我们好像跑题了·”·波旬:“抱歉,你继续说。”
程千仞接着讲:“故事主角程三,生活在一个和平城邦·家庭普通,自己也没有特殊才能,不好不坏……”·波旬:“我想听英雄做主角,起码也要是个国君吧。”
“没有那么多英雄和救世主,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波旬看着他眼睛:“你不是吗每个人都说你是·”·“面对灾难、身处困境,人们需要精神寄托,没有我,也会有别人。”
程千仞不得不再次提醒,“你不能再打断我·”·他们定下规则,当程千仞开始讲述,魔王不得发问·所有问题默记心中,日落时分统一提问,程千仞经一夜思考,第二天日出时作答。
“你能活几天尚不可知,或许下一刻就死了,那我的问题,难道永远没有答案”·程千仞面无表情:“让我们共同祈祷,祝我活的久一点。”
波旬举杯:“长生不老,万寿无疆·”·日影西移,白色雪山金光闪耀,菩提树和黑塔的影子被无限拉长·以程三为主角,无聊透顶,波澜不起的理想国游历记接近尾声。
满腹心事的魔王,终于长舒一口气:“我可以提问了·”·他的问题基本与主角经历无关·更关心故事里的科技手段,比如人如何探索外太空,这使程千仞头疼,决定明天从基础物理讲起。
夕阳最后一抹金色余晖消失天际,他想,到了顾雪绛登塔的时候··魔王起身离席,向黑塔走去,一边舒展双臂,背后羽翼开心地冒出来:“恭喜你们,活过一天。”
天光渐暗,夜风呼啸·茶席小炉炭火熄灭,一点烟尘火光随风消逝··程千仞走出菩提树的繁茂枝叶,只见闪亮星辰铺满苍穹,一直延伸到起伏的冰山线。
雪域星空高远浩大,比摘星台上更震撼人心··他看了半夜,又觉得没什么不同··星空永远美丽、宽容、慈悲、冷漠·正如地上生命永远渺小、自私、挣扎求生。
哪里都一样··前世今生的片段交织闪过,令他觉得极度荒谬··自己竟然要在这里,给魔王讲基础物理··接近黎明,塔里飘来一阵歌声:“菩提不堪摘,风雪锁楼台……”·顾雪绛拿烟枪敲窗户,打着拍子唱歌。
庆祝第一夜登塔··程千仞笑了笑··高塔之上,烛火通明··月光穿过琉璃顶落在白衣佛子身上,他站在窗边,视线却被菩提树遮挡··一点皙白指尖触及窗边。
琉璃窗极细微颤动,比蝴蝶扇动翅膀更轻··波旬从身后靠近他,低声道:“你在想什么”·作者有话要说:·顾二唱歌:没人能在我的bgm里打败我~~·程千仞:续一秒续一秒· · ·第134章 为他诵三万遍佛偈·林渡之神情安详, 像树上栖息的鸽子, 涉水而行的驯鹿。
“你不必让他们留下·”·波旬笑道:“这是他们的选择,你不能代替别人做决定·”·他拿出为佛子写的第九世传记, 翻到卷册最后一页:“我发过宏愿, 要你永生永世不得成佛。
只要你成佛之心不死, 我就不得安宁·”·林渡之垂眼看去,轻轻地说:“你明知道没有用·总有那一天·”·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波旬沉默, 银色月光与黑暗- yin -影在他身上形成一道分隔线。
直到黎明降临, 白昼驱散黑暗,明月光辉隐退··他说:“你看看那个登塔的人, 双手沾满鲜血, 滔天杀业缠身·如果他触碰你, 就会像我一样,被你的佛光灼伤。”
寒夜里旅人贪恋火堆的光明、温暖,但若要拥抱火焰,只会被烫伤、烧死··“起诸善法本是幻, 造诸恶业亦是幻·”林渡之闭上眼:“我愿为他诵三万遍佛偈, 以我功德, 换他解脱。”
魔王笑起来:·“天地造万物,我生来就是魔王,这不是我的错·我知道他们都想让我死,或许连你也想让我死·‘扫地莫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你的大慈悲, 怎么没有一丝分给我”·林渡之闭目不语。
波旬语气缓和:浅金色月牙眼弯弯:·“我听故事去了,晚上见·”·林渡之与波旬行走世间,治病救人,教他了解人间,而程千仞教魔王了解世界之外。
程千仞用整整六天时间,为魔王讲述理想国基础知识··事实证明,大魔王除了‘不懂爱’,其他方面倒有一通百通,无师自通的天赋·一旦接受某种设定,学习、掌握知识的速度远超人族,这使他们节约了很多时间。
程千仞将他比喻为超级计算机··波旬不喜欢这个比喻:“所以理想国的人,由类人猿,进化到人,再进化到机器,不断向更高等进化”·“不,人使用机器,不会被它主宰或取代。”
波旬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不会”·程千仞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已经来到这里,西出阳关无故人,故国也不再有。
波旬道:“从出生到死亡,为了适应所谓‘科技社会’而拼命奔跑,这比起人,更像某种工具·”·程千仞:“一位先贤曾说,‘我们的一切发现和进步,似乎结果是使物质力量具有理智生命,而人的生命则化为愚钝的物质力量。
’但我不这么认为·”·波旬笑笑:“任何征服天地得到的胜利,必将遭到天地的报复·我和它打交道这么多年,虽然它有许多规则限制我,但我从未把它看做敌人。
不是敌人,就不能讲征服,要讲交情,讲平等·”·程千仞看看天色:“今天该结束了·请顾雪绛更上一层楼·”·他的叙述中,没有涉及任何科技异化的忧虑,魔王却提出类似问题。
程千仞隐隐意识到,对方与他想象中不一样,更加敬畏天道,敬畏宇宙··波旬张开双翼,飞向高空,敲了敲黑塔楼梯边的窗户,通知登塔的可怜人·以往这个时候,他会穿过云层,继续向上飞,回到塔顶找林渡之,但今夜不一样。
·他又出现在茶席·程千仞已走出菩提树遮蔽,抬头仰望星空··夜风呼啸,天似穹庐··一条横跨数百里的光幔,像轻纱像飘带,瑰丽色彩变幻,在漫天星云间缓慢浮游。
这等景色,只有极高寒的雪域可以清楚看到·波旬问:“你在想什么”·程千仞:“想这个世界·”·波旬顺着他目光望去:“灵气带。”
“什么”·“如果你有足够的真元,不停向高空飞去,会渐渐感受到压力·那是一层灵气屏障,像一只扣下的碗·灵气极度浓郁,几乎化为实体,便显现出斑斓色彩……”·程千仞怔怔听着。
“你若修得真仙,试图破碎虚空,或许就要突破这层灵气屏障,但我不行,它与我魔息相斥,使我肉身无法穿行·如果舍下这具法身……”·波旬没再说下去。
程千仞敏锐地想到某些非同寻常的事··灵气与魔息相斥,这是常识·比如顾雪绛体内两者兼有,便使其苦不堪言·但支撑这个世界的基石,头顶保护这个世界的屏障,是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灵气,不是魔息。
修行者吸收灵气修行,死后体内灵气重回天地,完成一个循环·魔族死后,难道魔息没有重回天地它们去了哪里·他看着波旬的面容,想起魔族对魔王极端的信仰,大军在白雪关的祈祷仪式。
第一次感受到雪域寒冷,遍体生凉··波旬一张少年脸,被夜空无比瑰丽的光幔照亮:“就是你认为的那样·”·程千仞:“原来如此·”·他是魔族生来力量的源头,也是魔族死后力量的归处。
他即魔族天地··程千仞白天与魔王对谈,晚上在菩提树下打坐,面对星空进行思考··这几天他思考过的问题,比过去几十年总和都要多·同时他感到如芒在背的危机,好像星空化作一只冷漠的巨眼,时刻俯瞰着他。
后世记载中改变人族命运、整个天下命运的谈话,其实并不如何庄重严肃·有时它乏味无趣,有时充满低级冷笑话··时至第八日黎明·程千仞与波旬很难继续遵守原先的日落提问规则。
魔王生而伟大,是一个种族的力量之源·程千仞生而普通,一路攀爬才站在高处··截然不同的两者,即使同坐茶席,也注定产生分歧·他们对故事中理想国持有不同态度,对这个世界里,天道意志的感悟也各不相同。
天气并非日日晴朗,今天没有朝阳·厚重铅云下,星星点点的碎雪飘飞··一场争执之后,程千仞道:·“我每天夜里,会想今天该讲什么,你会如何提问,我要如何作答。
但在那之前,很多无关紧要的想法,会不可控制地冒出来……·“比如雪域风景虽好,但真的很冷啊,不知道这时候我弟弟在做什么,我想他了··“想一起吃饭泡温泉,然后钻进暖和的软被窝。
大概他也会想我·”·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波旬震惊地看着他,根本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程千仞:“我并非生来心怀天下,也缺少所谓的皇族使命感。
我看不到人族,只看到我弟弟,我的朋友们,我的剑阁弟子、学院学生……看见他们,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希望他们能生活的更好一点·进而希望天下太平,万民幸福。”
“我不会再试图说服你,因为我们不一样·人是有感情需求的·”·“至少对我来说,即使登临绝顶,也需要一个被窝·”·同一时刻,顾雪绛令魔头大的歌声再次响起。
他已接近塔顶,那声音就像从天空飘下:·“大魔王你不懂爱……”·波旬神色冰冷·· · ·第135章 给你以新生·就在程千仞以为对方即将发怒, 下意识握紧剑柄时, 波旬笑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没有感情就因为我是魔王”他甚至用了昨天才学会的新词,“这算种族歧视·”·程千仞无奈道:“你将林渡之囚在高塔, 未必出于感情需求。
佛子成佛后去往诸天, 你不确定那之后会发生什么·有光明就有黑暗, 就夜晚就有白天,有魔王就有佛子,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了佛子, 魔王是否依然存在……”·波旬打断他:“说话要小心。
你的猜测很可笑·漫长生命里,我们互相陪伴·他第二世还送过我礼物, ‘观自在’琉璃宝镜听说过吗”·魔王探进广袖摸了摸, 茫然失落道:“哦, 已经被他打碎了。
我忘了·”·“我们应该换个话题·”程千仞妥协道,“你不是对‘守恒定律’很感兴趣吗,聊那个吧·”·波旬默默喝了点水,恢复正常状态。
“你说的守恒, 其实这个世界, 也是守恒的·虽然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时间流逝,我们头顶的菩提树叶,这一刻与下一刻不一样,即使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毫厘之差,依然是不同。
你此刻看到的叶子,不是上一刻的叶子, 不是下一刻的叶子·”·“但根据我的经验,你说的守恒,‘某种物理量的值恒定不变’,在这个世界同样成立。
比如天地灵气循环往复,总量不变·”·程千仞:“你不是人,不能吸收灵气,对它的了解或许偏颇·人族学者们认为,大陆灵气日渐凋敝,所以修习五行法术的灵修越来越少,用剑用刀的法修越来越多。
灵气稀薄,不足以支撑五行术法显露威力……”·“这不是灵气总量变少的问题,我认为这是转化率降低,你们自己的修行传承出了问题·”·程千仞一怔:“转化率”·“对,从你那里学来的词。”
“……”·程千仞不得不佩服波旬··十日谈接近尾声,顾雪绛接近塔顶,对方没有表现出急躁、忧虑,依然保持着冷静思维,和高效学习能力。
反观自身,经常感到不安和警兆··他猜想这是因为被天道注视·虽然许多年前,自己在夜雨里破口大骂‘为什么让我来这个世界’,但那时他修为低微,尚且无法感应天地,自然不被天地所见。
现在不同,他时刻提防天道意志制裁‘异世游魂’,与魔王对谈中,泄露越多信息,意味着危险越大··世外之人,或许是不该出现的意外,规则之外的变数。
程千仞假托讲故事,在被制裁的边缘试探··顾雪绛今夜没有唱歌··程千仞有些担心他的身体状况,难道是筋疲力尽,唱不动了还是打算省点力气,攀爬下一层·林渡之是否已经完成自渡,由人- xing -接近佛- xing -如果顾雪绛见到他,他却不愿离开,或者真的成佛去了,顾二能接受这个结局吗·茫茫雪域,程千仞心意不宁。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时至第九天夜晚,帝星与魔王静坐通宵,一起等待黎明··这段时间安静至极,程千仞觉得它既漫长,又短暂··西天仍是冰蓝色,挂着一道浅淡月痕。
转向东边渐渐泛鱼肚白··朝阳是好像一瞬间冲出来的,千万只金光利箭穿透云翳,照亮黑塔、菩提树、白色雪山、整个世界··波旬站起身,沐浴晨光,仔细整理衣襟袖摆。
然后露出翅膀,转过去问:“你看我羽毛整齐吗”·这情景有些滑稽··但魔王表情郑重,于是程千仞也没有笑··他掸掸衣袍起身,象征- xing -地为对方梳理了两下:“挺好的。”
魔王满意地点头··程千仞:“我随你一道上去·”·如果顾雪绛力竭,我还能帮帮他··波旬:“不必·我们就在这里告别。”
程千仞想了想:“不管以后如何,现在这一刻,谢谢你·”·“也谢谢你·但是没有以后了·”·魔王张开双翼·遮天蔽日如夜幕降临,卷起一阵狂风,直冲云霄。
程千仞静立原地,等待顾雪绛与林渡之下塔··游戏终于结束·他们该回家了··雪域的风,冷冽浩荡,一片绿叶悠悠飘落··是菩提树的落叶。
程千仞伸手去握,却听‘喀吱’一声脆响,叶脉碎裂,整片叶子化为极细微的尘埃粉末··尘埃随风飘逝,不留痕迹··这棵树汲取魔王的魔力生存,如果波旬不愿意,它永远不会落叶。
程千仞看着这幅离奇画面,电光火石间,突然明白了一切··“不”·神鬼辟易斩开一条通路,他身形消失在树下··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程千仞借助剑势冲向塔顶,他已经快到极致,只需要万分之一刹那、一动念的时间。
几乎同时,千万片菩提树叶,雪崩般轰然落下,却在半空化为粉末流散··程千仞一剑破开黑塔琉璃顶,闯入塔中··还是迟了··窗外,整颗巨树生机飞速流逝,如被烈火焚烧,灰飞烟灭。
顾雪绛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双目赤红,无比痛苦地挣扎··他的刀刺入波旬胸膛·没有鲜血,四下里一片金光漫漫··魔王手握刀刃,笑容妖异而超然:·“天地为证,请给我以自由,给你以新生”·以二人为中心,万丈狂风凭地卷起,震碎屋顶和窗户,裹挟琉璃碎片、烛台、书卷桌椅,向天空冲去。
难以想象的滂湃魔息向顾雪绛奔涌,几乎使空间扭曲·黑塔根基被撼动,一切都在剧烈颤抖··刀锋处,无数点金光飘扬,魔王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化作金尘。
那些微光落在顾雪绛身上,雪花般消融··狂暴的风声,与顾雪绛的嘶吼交织,程千仞刚落地,一把拉住林渡之,撑起一道真元屏障抵御汹涌魔息··波旬回头向他们看来。
笑意浅淡,眼中似有泪光··他说,“好奇怪,我又不是人,为什么有眼泪……”·话音未落,金光彻底消散·风暴平息,黑塔却依然在摇晃。
顾雪绛慢慢站起来··巨大黑色羽翼,如垂天之云,于他身后霍然展开·程千仞护着林渡之退后两步··波旬曾说:“这个世界也是守恒的。”
普通魔族死去,体内本源力量回归魔王,完成生死循环,如落叶归根··魔王死去,他的力量将去向何方·天地间总要有魔王,你不喜欢,试图改变,但他依然存在。
杀死魔王,继承魔力,成为新的魔王··程千仞喊道:“顾二你还清醒吗”·作者有话要说:·顾二:哎呀妈呀这不废话吗大兄弟· · ·第136章 愿他拥有世间一切喜乐·林渡之一步步向顾雪绛走去, 程千仞皱眉, 握紧长剑。
顾雪绛突然抬头:“还行吧,就是有点头疼·”·一瞬间, 程千仞彻底放松, 想哭又想笑··“幸好你还是一个人·”·顾雪绛收起羽翼:“难道我会变成一条狗吗”·随他气息收敛, 摇晃的黑塔渐渐平静。
程千仞看着满地狼藉,心情复杂, 很想打人··“我们先离开这里·”·林渡之已经站在顾雪绛面前··西南战场一别, 物换星移,寒暑易节。
他们第一次重逢, 谁知竟是这种情境··程千仞想, 虽然太过荒唐, 但也值得一个拥抱··顾雪绛向后退了两步:“就到这里吧·”·林渡之轻声问:“我的佛光弄疼你了我收起来。”
“功德圆满,诸事了断,魔王再不能阻拦你·时机已至,莫添纠缠, 你走吧·”·他负手而立, 神色冷淡··气氛一时沉默··林渡之道:“我将回到蓬莱寺, 正式受戒。”
他转向程千仞,“千仞,多保重·”·这一天大起大落,程千仞头脑发懵,怔在原地,想不明白顾雪绛在搞什么··九天九夜, 八千九百一十级台阶,堪比九九八十一难,只为说句‘诸事了断,莫添纠缠’·琉璃顶早已整块破碎,朝阳明丽的霞光照进黒塔,林渡之白衣猎猎。
佛光普照中,他随风浮起,向更远天空飞去··魔王依旧在,规则之下总要有魔王·浮屠塔没有倒,也不会再成为囚笼··直到天际佛光消散,顾雪绛才抬眼望去。
程千仞:“走吧·”·顾雪绛:“让我缓缓·”·程千仞想,是该缓缓,他拂开地上破碎砖石和琉璃,两人并肩而坐··这十天发生的所有事,像一场噩梦,又像一个童话。
·勇士闯过刀山火海,来到恶龙的藏宝洞,拔出宝剑浴血奋战·他站在恶龙的尸体边,看见那些无穷无尽的无主珍宝,心生贪婪,于是长出翅膀生出利爪,变成恶龙。
波旬不是恶龙,黑塔也没有珍宝,只有一个林渡之··杀死魔王的顾雪绛看见林渡之,不想让他成佛,私心一起,依然会选择将佛子困在黑塔·但顾雪绛没有这样做。
他们都是魔王的棋子··程千仞想起那些对话··“你若修得真仙,试图破碎虚空,或许就要突破这层灵气屏障,但我不行,它与我魔息相斥,使我肉身无法穿行。
如果舍下这具法身……”·谁知道说舍就舍,追求自由,探寻生命新的可能- xing -去了··这片天地,来过见过,离开时落一滴泪做告别,化作漫天金光,不带走一片云彩。
只留下他们,不得不收拾残局·面对无数选择、以及未知的明天··有朝一日破碎虚空,一定要找到波旬打一场,这事不能聊天闲扯解决·打不过也要打。
顾雪绛喑哑的声音响起:·“我从前说过,放过他了·我说过的话,永不反悔·”·让林渡之去做想做的事,去成为想成为的人··世间再没有任何人或魔、任何事情,可以威胁到他。
程千仞:“好吧,一起迎接种族关系新纪元·”他情绪其实极不稳定,张嘴胡说八道:“雪域自然资源管理,真抓实干民风民俗建设,脱贫扫盲,人魔建交,任重道远。”
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听不懂·”顾雪绛摸出烟枪,“我得先抽两口·”·便在此时,天际飓风再起,云层之上,巨大黑暗- yin -影遮挡日光。
来者气势汹汹,顾雪绛脸上笑容瞬间凝固了··程千仞对他表示同情··——我的朋友,是位盖世打手,总有一天她会开着军用云船,背负双刀来打我。
徐冉跳下船头,一手提刀柄,对顾雪绛劈头盖脸一顿抽··“死了谁说你死了哪个智障说你死了”·顾雪绛象征- xing -挡了两下,等她差不多消气,慢悠悠地说:“其实你现在动手,白浪费力气,我也不疼……”·程千仞拦住她:“老徐,算了算了。”
顾二平静道:“因为我,成了魔王·”·徐冉眼前一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东边黑塔的佛光,直觉不对劲·原本是准备来打架的,却远远望见两位朋友坐着闲聊,还惬意地抽烟抖腿,当即气血翻涌。
听程千仞三言两句讲完前因后果,徐冉茫然地看着顾雪绛··“等等,我脑子慢,让我想一会儿·”·打了一辈子魔族,自己成了魔族;爬了九夜黑塔,只和林渡之说了一句话。
现在要鹿没鹿,要啥没啥··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还行吧,没死就好,不用给你扫墓·以后也要惜命,活着最重要·走,上船·”·许多年后,程千仞回忆这一天,非常感谢徐冉及时出现,仿佛神兵天降。
他和顾雪绛当时状态都不对劲,看似平静接受命运,内心却处于爆发临界点,继续在气氛压抑的黑塔呆下去,谁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碧蓝天空下,巨船穿行云海,飞过一座座白色雪山。
经历这一遭大变故,三人反倒看开了,放下过去的沉重包袱,坐在甲板上看风景··离开程府之后,再没有这样的好时候··徐冉问顾雪绛:“你真的希望林鹿去成佛你这种舍己为人,成全人间大善的品格……”·顾雪绛摆手:“没那么高尚。
如果他历经诸世苦难,却求不来一个结果,他所承受的磨难,便没有意义·”·徐冉:“有没有结果很重要吗成佛又不是成功,你当考试啊”·“还有一个原因,我实在舍不得他难过。”
顾雪绛笑了笑,“愿他拥有世间一切喜乐,无忧无惧,得到大自在,大解脱·”·登高塔杀魔王,不是为了带走他,只是为了他··“那你自己怎么办,以后有什么打算”·“我们可以讨论一下。”
程千仞较为沉默,一直听他们聊天,此刻突然道:“没得讨论·”·顾雪绛稍怔:“什么”·“镇东军你回不去,人间容不下你。
就算你不是魔王,是顾将军,功高震主,封无可封,要么联姻,要么赐死·王朝适龄的公主,只有温乐……”·徐冉:“你要把温乐嫁给这个混蛋你还是人吗”·程千仞:“听我说完,我不可能把温乐嫁给你,所以你要是回来,我就赐死你。”
顾雪绛一头雾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知道程千仞根本不是这样想的,但为什么要这样说·程千仞继续道:“所以隐藏魔息,重回人间行不通。
作为魔王,你暂时也无法接受住在黑塔吧肯定得一段时间适应,这段时间我不希望你在雪域任何地方·天下久经战火,需要休养生息·魔族被你打得损失惨重,没二三十年缓不过来,雪域寒潮也过去了,吃饭不成问题。
至于王朝,孤的国库实在没钱,孤还欠了几百万外债,不知哪辈子能还上·让农民回到田地,让学生回到学院,总之恢复秩序,富国为先……世间太平无战,你也没事情做啊。”
“所以你只有一个选择·”程千仞拍拍顾雪绛肩膀,·“天地虽大,无处容身,远走海外,投奔旧友·这些就是我为你设计的卖惨思路,去吧”·顾雪绛总算明白过来,霍然起身:“……你想让我去蓬莱岛。”
“怎么吓成这幅样子,蓬莱岛又不是十八层地狱,难道去不得”·顾雪绛不答,闷头抽烟··程千仞停顿片刻,缓缓道:“波旬把一切都算清了,设计让你杀他,让你成了魔王。
即使你放林渡之离开·林鹿心里也挂念你,见你承受命运苦厄,- yin -差阳错成为魔王,如何安心心思不宁,如何圆满”·“你觉得……他挂念我”·“否则他不会告诉你,他要去哪里,转头就走更省事。”
·顾雪绛在甲板上来回走动,疯狂抽烟··“你至少该去见他一面,把话说清楚·”徐冉忍不下去:“别走了,刀山火海你敢闯,却连看他一眼都不敢,你还是男人吗”·顾雪绛就像没听见。
云海重重,一闪即逝··程千仞忽然撤下防风屏障,高空中,凌冽无比的罡风呼啸扑面,将甲板上桌椅通通掀飞··徐冉:“我靠”·“你他妈干什么”顾雪绛怒吼道。
“老子也很烦根本不知道明天怎么办但老子不怕”程千仞嘶吼道,“你吹吹脑子清醒一下,敢不敢干这票”·冷气如刀,风声怒号,三人在云船甲板狂骂脏话。
骂自己,骂对方,骂过去的傻逼时光··顾雪绛:“干干干调转方向,往蓬莱岛开”·“干他娘的。”
徐冉:“你他妈有翅膀,比这快多了”·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 · ·第137章 盛世烟花┃江山如此多娇·顾雪绛迎风飞翔的背影消失在云海间。
程千仞撑起防风屏障, 耳边立刻清净了··徐冉感叹道:“会飞真好·”·“有件事情忘了问他·我的一点个人私事·”·徐冉当即兴奋起来:“快说”·程千仞有点紧张, 摸摸鼻子:“如果,我与我弟弟, 我是说如果, 我要跟他合籍结契, 你们怎么看当然现在谈这事太早,他精神状态不稳定, 人格分裂, 算了你不懂这个……”·一旦开口,后面的话顺利许多:·“我与逐流少时相依为命, 奈何天意莫测, 造化弄人, 我怨过他怕过他,到头来回到原处,还真离不开他。
关于合籍想法,也不是一时冲动, 菩提树下十日, 我想如果有幸平安脱身, 一定要珍惜眼前人·”·“哦·”徐冉失望地摇头,“以为什么大八卦,没劲。”
程千仞:“啊”·鼓足勇气的自我剖白,心情忐忑,就换来朋友这种反应··徐冉:“我和顾二本来都以为,逐流是你的童养媳。”
程千仞懵了一阵, 才回过神:“我在你们心里就是个禽兽”·“哪儿能啊咱刚认识的时候,在你家吃饭,逐流自己说的。
后来看你对他像养儿子,我和顾二就一直没多问·我觉得他不错啊,长得好看做饭好吃,当年咱们多穷,他也没嫌弃·书里说糟糠之妻不可弃,你如今飞黄腾达了,如果抛弃他另娶他人,一般情况下,是要遭报应的……”·“你少看乱七八糟的话本”·程千仞背着手来回走动,仿佛顾雪绛附体:“我以前拿他当亲弟弟,没想过等他长大让他跟了我,我没那种肮脏下作的想法”·徐冉耸耸肩:“对,兄弟嘛。
你们这种情况,如果不是修行者,没有道侣的说法,就叫结为‘契兄弟’·”·程千仞气的手抖:“你给我下去”·“我开来的船。”
程千仞摆摆手:“我下去我下去”·说罢纵身一跃,跳下云船甲板·腾云乘风,化作一道流光,瞬间了无踪迹··徐冉:“啧,一个两个都走了。”
有什么了不起,老娘一个人潇洒快活··***·程千仞回到皇都后,察觉弟弟在朝辞宫,便想先去见一面,以慰十日相思··这一见就住下了,一住就没挪窝。
即使对方如今表现朝歌阙人格,他也觉得亲近··每天泡泡温泉喝喝茶,就像年末大考结束后,撕书扔笔、放飞自我的书院学生··除了暂时不想回宫面对老皇帝,还有一个原因——有问题要请教朝歌阙。
秋高气爽,夜凉如水··晚风中树影婆娑,程千仞舒服地瘫在椅子上,讲雪域见闻,末了问朝歌阙:“如果当年,你杀魔王成功,自己变作魔王,怎么办”·朝歌阙略作思索:“……接受现实。
在其位谋其政·”·程千仞:“你真要当魔王”·朝歌阙笑笑:“你替顾雪绛问”·“算是吧。
你会怎么做”·“先让我的子民吃饱·”·程千仞坐起身给他倒茶:“请说·”·低等魔族需要进食血肉,雪域寒潮时捕食艰难,种族特- xing -却决定他们无法在过于炎热的地方生存。
如何让魔族告别蒙昧,难道要像原始人类走出森林一样,播种耕种驯化六畜··“由捕猎变为畜养牲畜,然后与人族语言相通,两族结盟,互通有无,文化融合,此为千秋之计。
时不至百年,难见成效·说来话长,我明天写篇文章,你拿给顾雪绛看·”·程千仞听罢低下头:“你真好·我又麻烦你帮忙,却没什么帮得上你,还欠你的钱……”·无论何种情境,对方都是他最后的底牌。
朝歌阙倒茶递给他:“有个方法,钱可以不还·”·“亲兄弟还明算账,怎么能不还”·程千仞喝了一口,心想味道不错,却听对方说:“早日合籍吧。
夫妻一体,不分你我,想不还就不还·”·程千仞呛得连连咳嗽:“你……”·“抱歉·”朝歌阙为他轻柔拍背,语气平静:“爱深过重,难以倾吐,请原谅我的失态。”
程千仞呛得更厉害了··不要一本正经说这种话啊·他顺了气,觉得很没面子,肃容道:“我意在长久相守,而非贪图朝夕之欢。
先想办法治好你,我们需要一点时间·”·朝歌阙伸出手·初秋凉夜,流萤般微光星星点点亮起,小世界大门打开··“我们最不缺时间。”
程千仞客居朝辞宫第三日,皇都落了第一场秋雨··潇潇雨声中,温乐公主寻上门拜访·程千仞请她吃点心··“唔唔好吃·”·“都是我自己做的。”
温乐吃得两颊鼓鼓,差点就被程千仞忽悠出门,忘了自己来干嘛··“哥,皇姐希望你能回宫,父皇重病卧床,恐时日无多,国不可一日无君。”
程千仞笑笑:“有什么不行,听过‘君主立宪制’吗”·温乐懵:“什么”·程千仞一番论述,将她绕的晕头转向:“你看,大人的事你又听不懂。
安国想见我,让她自己来·”·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温乐心想,皇兄奇怪想法真多·换了安国在这里,就能搞清什么‘立宪’、什么‘主权在民’了吗。
程千仞以为她还想问徐冉:“除了这事,再没别的”·温乐:“有,你突然消失十几天,我担心你呀·所以来看看你·”·程千仞一怔,忽然问道:“为什么你一直觉得我对你好,哪里好”·温乐吃完一盘点心。
“我四岁那年,去看你们打马球,趁女官不注意,跑到球场上·大家都忙着抢球,我还不如马腿高,害怕得不敢哭·只有你弯腰把我抱起来,策马出场。
那场球你输了,但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你忘了没关系,我一直记着·”·差点被马踢飞的恐惧,简直童年- yin -影··程千仞:“……原来如此。”
他感到释然··段暄虞不喜欢打马球,每次找他换上衣服替打·程千仞那时觉得无所谓,就当出门放风了··陈年旧事,不想也罢,他笑道:“还吃吗”·温乐摇头:“吃撑了,我走了。
你……你有空回宫看看父皇吧·”·程千仞应了一声··秋雨之后,气候转凉,梧桐叶落满地··皇都天高云淡,空气清凉,风檐下银铃摇晃。
对程千仞而言,这段时间很美好,因为许多事情重要而不紧急,可以认真地、慢慢做··他白天与访客见面,偶尔陪朝歌阙批改奏折·到了晚上,逐流掌控法身,有时打开小世界。
程千仞大感欣慰,两个人格从前互相捅刀争抢,现在主动昼夜交接,距离融合又近一步··唯一的甜蜜烦恼,就是逐流晚上太主动了,总试图亲亲抱抱·他‘引以为豪的自制力’经常受到考验。
第十天黄昏时,平静生活被打破··安国终于来了··她神色严肃:“父皇昏沉卧床多日,口不能言,方才忽然来了精神……恐怕,只在今夜。”
程千仞没有说话,走到廊下,遥望天边夕阳··逐流握住他的手:“我陪你进宫·”·暮色四合,马车辚辚,向巍峨宫城驶去·他想起重回皇都第一日,进的也是这道宫门。
侍从推开寝殿大门,秋风灌入,殿里灯火明灭··外殿站满百官,气氛安静而紧张,见到二人纷纷行礼,让出一条通路··帐幔之后,温乐坐在床榻边,想起童年时光,忍不住低声啜泣。
老人竟然精神不错,轻抚她发顶:“不要哭·你哥哥来了,我和他说句话·”·温乐起身退至一旁·程千仞上前两步,握住老人干瘦的手。
“朕前半生很快乐,如今这日子也过够了·朕死之后,不要奏丧乐,不要禁歌舞,不要全城举丧戴孝·大家都开开心心,庆祝朕得以解脱·”·程千仞:“我记住了。”
史官提笔记录··老皇帝声音微弱:“摘星台上,话说尽了,到这时候,不剩什么可说·”·他摸出一物,塞进程千仞手里:“这是皇宫大阵的阵枢,当年我从父亲手里抢过来。
这座阵法历代加固,它最重要的功用,是诛杀叛军,保护我皇族血脉,永坐江山·现在交给你了··“这个天下,交给你了·”·程千仞垂眼看去。
是一方小小竹牌,原应是老人手里竹杖··手握皇宫大阵,心念稍动,异姓血脉生杀予夺··生死大事之前,巍巍江山之前,一切私人恩怨,早该放下··老皇帝露出微笑,终于阖上眼帘。
内侍长:“圣上晏驾——”·殿外百官潮水般跪倒叩拜··程千仞跨出殿门,秋夜清朗,凉风扑面·逐流陪在他身边··这里坐北朝南,低势颇高,近处是重楼峨殿的延绵- yin -影,宫墙之外,远方夜市已开,那些灯河像是流淌的火焰。
好个烟火人间··他握紧竹牌:“我想做一件事·”·安国扶着温乐追出来:“你现在是新帝,做什么都可以·”·“天下不是我的,是天下人的。
民心拜服,四海升平;民心思变,留一座别人进不来的皇宫,有什么用··程千仞张开双臂,笑道:“千古帝业,能者居之”·一刹那,覆盖皇宫上空,万千交织的灵气线大放光华。
“轰——”·一处交叉结点爆炸,密不透风的阵法破开缺口,宫城绚亮如白昼··爆炸声接连响起·所有人仰头看天··殿内的百官,市井的商贩,窗边看书的学生,床上抱孩子的妇人,深山打坐的修行者。
人们推开窗户、奔出家门、站满长街··半个大陆仰望夜空··“那是……宫里在放烟花”·“我的天,好美”·程千仞握住逐流的手。
所有灵气线交点爆炸,如漫天烟火在他们头顶绽放,金色流光灿若锦霞,轰鸣声震彻天地··天下事没完没了,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星空在上,天意莫测。
但是管他呢··我来到这里,拼命奔跑、不停战斗,从来没怕过··程千仞笑道:“江山如此多娇·”·————正文完————·作者有话要说:·主线剧情完了 感情戏还没完,留到番外写·下一章先写顾二番外 莫急 很快就来了·毫无完结的感觉……因为番外许多篇 还长着呢·强强仙侠修真宫廷侯爵· · ·第138章 顾雪绛番外一┃蓬莱此去无多鹿·顾雪绛飞过碧波荡漾的大海, 落在云雾缭绕的蓬莱岛。
他已然冷静下来, 仿佛近乡情怯,立在原地吹风··海滩边玩耍的一众孩童看见他, 好奇地走上前··“你为什么有翅膀佛经里说, 黑色翅膀是魔王。
你是魔王吗”·顾雪绛退后两步, 怕伤到他们:“客观地说,是的·”·孩童大喊一声:“大家快来看魔王啊居然是真的”·一瞬间, 捕鱼的不捕鱼、织网的不织网, 几十号人扔下手中活计,将他团团围住。
“哇, 他的翅膀好威风, 能摸吗”·“这在屋里多不方便, 八成要把房梁打下来·”·顾雪绛听得懂蓬莱话,勉强维持微笑。
他将羽翼收回去:“我是来找林渡之的·”·蓬莱岛常年不见生人,更别说生魔,大家盲目乐观, 热情高涨:·“林鹿几是吧我们带你去”·顾雪绛没想到如此轻易:“对对, 林鹿几。”
日暮时分, 炊烟升起·一行人簇拥着魔王唱着歌,穿过山林、走过田埂和农舍··宝华寺是一座青瓦小院··“到了你进去吧”·众人却舍不得走,仍聚在门口看热闹。
院门没有关,庭中七八个和尚正在吃饭·听见动静,赶忙放下碗筷··顾雪绛刚脱离村民包围,又被和尚们围住打量·整个魔不方便动作, 弱小可怜又无助。
为首的和尚清清嗓子:“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来见林师弟,自称是他旧识,可有凭证”·顾雪绛想了想,摸出一张药方:“这是他为我写的,字迹你们应该认得。”
几个和尚凑在一起看,窃窃私语:·“真的是他那个顾雪绛怎么办”·“咱去请师父吧。”
顾雪绛紧张地等在饭桌边,不多时,一位袈裟老者从佛堂中走出··“顾施主·”·“原来是大师·”·顾雪绛俯身行礼,却被一道力量扶起,大师双掌合十: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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