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狂 by 极慕(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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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狂 by 极慕(3)
·  “别担心——”阿九勉强睁开眼,望见了眼前一脸焦急的人,抿了抿干裂的唇,哑声道,“我就睡一会,一会就好了·”·  他这一睡就睡了整整两天。
  眼见他烧得越来越迷糊,远清急坏了··  这日冰消雪融,长街上人声鼎沸,济民堂也是一片喧哗···情有独钟仙侠修真  “大夫行行好求求你了先去看看我哥哥吧”瘦弱的少年穿着单薄的衣裳,趴附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捣药一般不住地磕头。
磕头声在大堂里清晰可闻,远清的前额早已血肉模糊,甚至有新鲜温热的血液不断地渗出,沿着他小巧俊秀的五官上爬行,缓缓地滴落在地上··“求求您了大夫他已经烧了整整两夜了——”·“求您先去看看我哥哥吧钱我一定想办法”·“来世我做牛做马一定报答您”·“您去看看他吧——”·  “对不起了孩子,老夫不是神仙,没有钱真的不好出诊。”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有,须发皆白的张大夫眼神都没有斜一下,一心一意地捣着手下的新鲜药草··  怎么办被扫地出门的远清茫然地站在大街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
病来如山倒,阿九已经不省人事两天了··第一天的时候,眼见阿九没有醒来,远清心里就慌得不行·他顶着呼啸寒风,挨家挨户地求那些大夫却一直被拒之门外。
最后实在无法,只能去城外的寒山寺里给阿九求了一枚据说十分灵验的平安符,符箓上是看不懂的文字,想是什么驱邪避讳的咒文·为了向满天神佛显示诚意,他还将自己的一缕枯燥得发黄的头发塞了进去,只求阿九能够早日醒来。
那天寺庙内松涛阵阵,钟声悠远,撞钟的胖和尚睁着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施主·”生得一副珠圆玉润模样的和尚轻声唤他,止住了他虚浮的脚步,“施主,贪嗔痴恨皆是浮云,还望施主不要被尘世情仇所蒙蔽,徒造杀孽。”
杀孽远清手里揣着平安符,心下哂笑,近日忧心忡忡茶饭不思,闻言踉跄了好几步的人险些笑出声来··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若是施主执迷不悟,诸般业障最终还将被红莲业火焚烧殆尽·”最后那个和尚叹了口气,如是说··什么意思是说他以后会被火烧死吗万念俱灰的远清没有心情去深思和尚不着头脑的话。
之后很久远清才幡然醒悟,慈悲的僧人那会是在衷心地告诫他·然而他明白的时候,僧人一语成谶,难料世事早已无可回首··阿九昏迷不醒,若是再这样烧下去,他是真的害怕,也真的恨——恨那些袖手旁观的人。
只要谁,无论是谁,哪怕软下心肠,对他伸出一下手,就一下就行·他一无所有,只有阿九这么一个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人,只要能救回阿九的命,他什么都愿意做,真的什么都愿意。
哪怕是杀孽,为了阿九的命,杀孽又有何妨但是杀了那些大夫,阿九能好起来吗他不但不会杀了那些冷漠的人,还必须三拜九叩地求着他们,只要他们愿意救救阿九。
  钱,只要有钱就行,阿九就能好起来了,远清懵懵懂懂地想··  月夜,夜黑风高··  “大哥,这小子行不行啊”老三瞥了浅滩上的单薄少年一眼,拎着灯笼,贼眉鼠眼地凑到自家老大身边,谨慎地问道,“看他那样子,就跟个豆芽似的,一副风一大就要被吹走的模样。”
  被称作老大的人捏着下巴,思虑片刻,面色被遮在黑云的- yin -影下,看得不慎分明:“我哪知道这小子在大街上跪在我面前,足足给我磕了十七八个响头,愣是求我带他来。”
  “啧啧,看不出来啊,人小心思倒不小·做我们这一行的,一个不慎——哎哟”老三忽然捂着头痛呼个不停。
  “就你跟个乌鸦似的瞎叫唤好的不说专门挑坏的,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远清麻木地在寒风中站了许久,他已经冷得没有知觉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听别人说捞尸人这一行的钱来得快,求了船老大许久才终于求得他答应··  其实他们做的也不难,只要在每个潮水涨落的日子里,跳下江将被江水冲上来的尸体们带上岸,分拣出来,等待着心急如焚的家人找上门来,将尸体认领回去便可。
当然,这之前也会留下一笔不少的谢礼··  说起来简单,然而事实上他们是在赌命,江面下浮浮沉沉,无论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沉入江中的每一时每一刻,每次呼吸之间,都无法确认能否迎来下一次的呼吸。
  - yin -风扫过,一阵混杂着不明腥气的潮- shi -扑面而来··  远清从来没有下过水·他只是自小听阿九描述过在水下无法呼吸的窒息感,仿若亲身经历一般,自然也连带着也会江水有几分畏惧之感。
  但是现实根本容不得他退缩,远清咬咬牙,只要能撑过了这两天,就会有钱救阿九了··  “小子,过来·”船老大的声音被江边的冷风带了过来,刺得耳朵生疼。
  远清迟疑了片刻,挪动着脚步,走了过去··  瞅见他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船老大乐得哈哈大笑:“小子,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怕死就快滚回家吧——”·  “我不怕”远清突然出声,梗着脖子,语气无比坚定,“我不怕,是……直接跳下去潜到江底是吗”·  “这小子,有意思啊。”
老三凑了上来,颐指气使道,“今天就让你下水去看看,江底有什么东西吧·磨磨唧唧做什么快下去”·  远清还没反应过来,后背中了一脚,重心不稳,一个趔趄一头扎进了江里。
  霎时间,几口江水涌进鼻子眼睛,冰冷刺骨·远清下意识地想咳嗽几声,却忘了自己根本就憋着气,引得四面八方的江水愈发向鼻子眼睛耳朵中浇灌,挤压着胸腔里为数不多的空气。
  “咳咳咳——”远清捂住嘴,止不住地咳嗽了几声,总算缓解了片刻的胸闷气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四周很安静,远清只能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跳跃的声音,格外的响亮。
被浮云遮住了大半的满月光辉撒在江水中,仿佛砸碎了的镜子,熠熠生辉·他下意识地抬手触了触,却让那点光辉从掌中溜走了··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修长的水草从江底伸出来,随着底下的暗流飘荡着,柔软地仿佛岸边的柳枝,一列又一列的鱼群沿着既定的路线从面前游了过去,甚至还有看到有几只小巧的鱼儿绕着他转,只不过越到底下,越感受不到光的存在,再也看不清什么了。
虽然从没下过水,但是远清觉得下水似乎也没有阿九描述得那么可怕·在江水中游荡了几下,他不但不冷了,甚至觉得身子都变得暖和了起来··  “大哥,这小子半天没个动静,该不会淹死了吧”老三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了出来,隔着厚厚的水面,听得不太分明。
  “应该不会吧,再说是他自己非要来,也怨不得咱们·”老大迟疑了一会,商量道,“老三你下去看看吧·”·  “我没事。”
远清冲着江面之上的两人大声吼道,也不知道隔着江面,他们能不能听到·“江下太黑了看不清东西,估计瓢子都沉到底了,要不你们也一同下来看看”·  “哐当——”一声慌乱的钝响飘入耳道。
  怎么了远清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向江面浮上去·被浮云遮住许久的圆月终于害羞地露出全脸来,远清钻出水面身披银辉,几缕- shi -润发丝粘在脸颊上,显得整张脸愈发清秀。
  岸上,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两人见到他出水后吓软了腿,瑟瑟发抖到不敢直视他··  “老大他他他能在水下说话——他是个妖怪啊”老三吓得不轻,偷偷瞄了一眼远清后,脸色都白了,挣扎着向远处爬了几下。
  “天啊他、他、他还有条尾巴——”·  · · · · · · ·第28章 失手被擒·  “阿九,起来喝点药了,喝了药你就会好起来的。”
  烧得迷糊的人静静地躺在干草上,似乎是听见了他柔和的呼唤声,撑起眼努力地望了他一眼··  “阿九……”一时间悲喜交加,远清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他小心翼翼将人扶了起来,半靠在破宅的柱子上,又低下头吹了吹还浮着药渣的漆黑汤药,细细地望着阿九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了进去,眼神温柔·“慢点喝·”·  这样简单的动作却似乎让阿九精疲力尽,他轻声呢喃着:“我……没事……”,然后两眼一闭,又重新昏睡过去。
  好像是比原来好一点了·暗暗松了口气,远清拨弄了几下篝火,让火烧得更旺··  “没关系,好好休息,我守着你·”远清伸出手,心疼地摸了摸他烧得通红的脸蛋,最后摘掉了挂在阿九颈上那枚平安符上沾上几根枯黄杂草。
  指尖触及上面血红的符文,他像是被烫了一般,惊呼一声哆嗦着收回了手··  “我……”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惊恐万分,上面有很明显的灼伤。
   佛门符咒,驱邪避祟··  他毅然把手按在地面上,使劲地摩挲着上面的伤口,直至鲜血淋漓··  一离开水,尾巴变重新变成了双腿,身上的鳞片也早已自动脱落。
  脑海中蓦然划过江岸上那两人惊恐万状的神情与船老大被活活勒死的狰狞死状,他们绝望的嘶吼仿佛戏台上尖锐的唱词一般不住地在耳畔回响着,远清无助地捂着自己的脸。
  若不是他们慌不择路地逃命,就不会发生这种意外了·他不是妖怪,更不是邪祟,不是的,绝对不是·  “阿九怎么办我好像杀人了……”远清双眼无神,望着自己瘦骨嶙峋手掌上的纹路,茫然失措地喃喃自语道。
  然而熟睡的人只剩绵长的呼吸声,并没有回答他··  济民堂门口排起了长队,来看病的人如同过江之鲫,不可胜数·今日门口换了副新对联,上联是“起死回生华佗再世”,下联是“逢凶化吉扁鹊重生”,横批“济世救民”,不少人都指着新对联,讨论得津津有味。
  “桂枝五钱,麻花三钱,辅加竹叶八钱,文火熬煮两个时辰,趁热服用,可别忘记了·”白发苍苍的张大夫今日心情甚好,特地叮嘱了两遍··  远清连连点头,不卑不亢接过药包,温言道:“多谢大夫。”
  须发皆白的老人挑眉盯了他一眼,又将另一个药包递给他,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怜悯之意,道:“拿去吧,捣碎了外敷几次,不会留下疤痕的·年轻人嘛,总有些磕磕碰碰,还是用得着的。”
  手为难地顿在空中,远清抿了抿唇,觉得自己接也不是,推辞也不是··  被他的犹疑逗乐了,张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补充道:“老夫的济民堂还不缺这点小钱,就当是行善积德吧。”
  “这——谢谢大夫·”眼中泛起欣喜,远清双手郑重地接过,更是跪下来给大夫磕了个响头··  张大夫受了这礼,心里不由回想起这少年来求药被拒的那日,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跪在了三江城有名的捞尸人脚下。
为了救自己的兄长,这少年不住地磕着头,恳求着船老大带自己出海·半大点的孩子,比起他自己最小的孙子都还小呢,这样单薄的身子骨,大冬天下水捞瓢子还能有命在吗·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生离死别。
虽然心肠不软,但亲眼所见,也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没法坐视不管·嘱咐伙计去把人追回来的时候,他却被告知这少年与船老大也早已不知所踪··  当时张大夫心道坏了,这少年恐怕凶多吉少,谁知这天又见到他了。
  “以后莫要同船老大出海了,太拼命了·你哥哥若是急需用药,老夫可以赊给你·”似乎是下了决心,张大夫思忖片刻,承诺道··  “……不——不用了,多谢大夫好意。”
他现在已经不缺钱了·远清下意识地揣紧了怀里的碎银,大冷天的,手里已经出了不少冷汗··情有独钟仙侠修真·  那日船老大被他的尾巴活活勒死,受到惊吓的老三也疯疯癫癫地跌入江中断了气。
他失魂落魄了好一会,总该还记得船老大许诺过的数目,便从船老大尸体上的钱袋里拿了些碎银··  自己不是妖怪,没有蓄意伤害过人,这些都只是个意外。
只要阿九好起来,一切都照常,都还会是原来的样子··  梦想一向美好,翌日抓完药回去,远清在济民堂门口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截住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恍若梦中。
  “官爷,这是怎么了”张大夫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行礼,迎了上去··  为首的男人没有理会,不耐烦地掏出画卷仔细比对了片刻,确认过之后,偏过头吩咐道:“就是这个少年,带走。”
  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两个人来挟制住远清,双手被反剪到背后,动弹不得··  “官爷,这少年犯了什么事怎么能无缘无故抓人”估摸着是这少年随着船老大出海捅了什么娄子,张大夫躬身,急急凑了上去。
  为首的男人冷哼一声:“奉城主之命,捉拿要犯·闲杂人等阻碍办案者,一律视为同党·”·  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仿佛落了地,远清回过头望着难得为他求情的老大夫,轻声细语恳求道:“大夫不用担心我,可否替我照顾下我哥哥他还昏睡在城北最大的包子铺数过去第五间废宅里。
远清谢谢大夫了”·  “孩子孩子”张大夫还在后面唤他,却被身后的官兵们拦住了脚步。
  他身上背负着两条人命,最多不过俯首认罪,这个后果远清也认,只是希望阿九能快点好起来,好能见他最后一面··  只是他不懂的是,为什么这事情最终会闹到了城主面前。
  难不成他们已经察觉到船老大死得蹊跷了吗一想到别人可能发现自己是妖怪的事情,远清禁不住后背发寒·不行,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是妖怪,尤其不能让阿九知道。
  川流不息的街道,这样气势浩大的一行人总是无法低调,总有路人的眼神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或是探究,亦或是害怕,如同芒刺在背··  他可以忍受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他,但若是那样恐慌惊惧的神色出现在阿九的脸上,他会受不了的。
  如果阿九也害怕他远离他,那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远清忽然像个困兽一般,奋力挣扎起来··  “你们快按住他别让他伤了自己城主有令,要抓活的”·  他突然发难,惊得一行人手忙脚乱,吓得围观指指点点的群众也往后退了几步。
混乱中,不知是被谁一个手刀,远清晃了晃脑袋,最后努力地眨了眨眼,却不敌涌上来的眩晕,昏了过去·· · · · · · · ·第29章 红绸催命·  醒来以后,远清发现被软禁在了一个十分华丽的房间里。
  为他送上一日三餐的婢女身上穿着的衣裳都是极好的料子,连袖口都绣着繁复的花纹·那婢女也不过双八年华,生得是眉清目秀,但是每当问她这是何处之时,她都像个受了惊的兔子一般,放下盘子也顾不得布菜,转身就走。
  八成是在城主府里·远清用筷子拨弄着碟子里的豆腐,暗暗想··  对门的几个叔婶们在劳作了一天常常聚在一起嚼着家长里短·三江城的城主年轻的时候是位美男子,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的名讳,只有万幸见过惊鸿一面的人私下感叹句风仪伟长,不自藻饰。
城主为人平时甚是低调,却为这城做了不少的事情,譬如刨沟开渠,譬如引水灌溉,赢得了全城人民的爱戴··  不知道张大夫会不会好心地去看看阿九,也不知道阿九好些了没有,远清思绪万千地用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鸡蛋。
只是远清原本以为自己被抓了,是要被收押入监的,没想到会被神秘城主这么好吃好喝地供着·一时之间心里七上八下的,精致的饭菜也有些咽不下口去··  只是没想到,傍晚的时候他就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城主。
  曾被誉为美男子的城主身形颀长,一头乌黑柔顺的黑发,身着一身海蓝色长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大片的流云纹路,腰间一段漆黑蟒带,衬得整个人端是风姿无双——若是忽略他那张脸的话。
  一张松弛的脸皮上沟壑纵横,饱经风霜,与济民堂年逾古稀的张大夫比起来,也不逞多让——这实在不该是一个时值壮年的男子身上··  “城主,那疯癫的捞尸人口中的少年就是他”城主身边一个牛鼻子老道模样的中年道士眯着眼细细着眼前的少年,一双明显在尘世浸- yín -多年的眸子亮得可怕。
  城主沉思片刻,盯着远清郑重点了点头,仿佛狩猎的猛兽看到猎物般,眼里泛着精光,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起来·“我等了好多年了,总算等到了……”·  “恭喜城主,贺喜城主。”
牛鼻子老道嘿声一笑,抚手庆贺,很是意味深长地建议,“所幸这少年还未醒来,要趁早啊……”·  这两人打着哑谜,远清本能地感到危险,暗自握紧拳头,垂下头颅,避开这两人侵略- xing -的视线。
  两日后,三江城受人爱戴的城主捕捉到了一条上古妖龙的消息,在城中不胫而走··  大街小巷,茶馆酒肆,人们议论纷纷··  这可是个稀罕事。
一时之间,有人质疑,有人惊叹,有人疑惑,更有好事者去询问见多识广的老大夫··  “张大夫,俺生得这么大还未曾见过龙呢您见过不”须发丛生,浓眉大眼的大汉撑在济民堂的柜台前,耐心地等待着老大夫抓药,嘴里叼着一根草。
  “是啊大夫,我听人说龙这种动物,吃它一块肉能延年益寿啊·您是大夫,可有什么说法没有”·  “大夫给我们说说呗”·情有独钟仙侠修真·  “对啊,给俺们也开开眼界”·  背后排着队的众人听到只字片语,都纷纷附和。
  “这……医书上有言,龙骨可镇静安神,除烦清热——”张大夫也没多想,顿下手上动作,迟疑着开口··  有人惊叹了一句:“那保不准吃块龙肉能长生不老的说法是真的啊”·  周围也有几人附和着点点头,面面相觑,俱是若有所思。
  此龙骨非彼龙骨啊,张大夫哭笑不得地摇摇头,重新往称盘上添了些药材,眯着眼一丝不苟地挪动着秤砣··  “听说那妖龙害死条人命,你们说城主捉了那妖龙会如何处理啊”忽然有人拍着桌子,问道,“会活活烧了吗”·  “一把火烧了那多可惜啊”叼着草的汉子一口吐掉嘴里的草渣,到底是实诚人,他大着胆子建议,“反正是个妖怪,要不赏给俺得了。
俺拿它涮火锅,吃几块肉喝几口汤,也不枉它欠下的人命一场·”·  在场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啊俺可是认真的。”
壮汉粗着嗓子,连连辩解,“保不齐吃块龙肉真能长生不老,退一万步,别说是给块肉,就是给个骨头俺都愿意啃·反正最后这妖物也要死,倒不如进了俺的五脏庙呢,你们说是吧哈哈哈哈或哈哈哈哈——”·  龙是上古生物,不说是妖或者神,按理来说,对于这些远古的神物,都该存一份敬畏之心的。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 xing -本善,天生拥有一份怜悯之心,若是为求延年益寿,啖其肉饮其血,以求问道长生,那人又何而为人这般骇人听闻的想法与传说中的妖魔鬼怪又有何异·“行了。”
年迈的大夫见他们越说越离谱,涨红着脸低声呵斥了一声,“平日里,半生不熟的红薯吃了都能让人上吐下泻的,更别说是个妖怪了,小心长生不成反而搭上自己的小命。”
随即抬眼瞄了一眼屋外飘飞的雪片,思及还在废宅里昏迷不清的小伙子,招来伙计低声嘱咐了几句··  老大夫难得悲悯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被抓走的那个少年怎么样了。
  醒来时,双眼望见的是熟悉的破败天花板,被腊月里的寒风吹得摇摇欲坠·被这穿堂风一吹,阿九顿时清醒不少,坐起身揉了揉朦胧的双眼,环顾四周也没见到熟悉的人影。
脖子上沉甸甸的,他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枚平安符,外表是朱砂刻画的繁复符文,内里还塞了一缕头发——远清的头发··  这几日他迷迷糊糊地病着,想必是把远清吓坏了吧,这会功夫,难道是出去乞讨了阿九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叹了一口气,远清的身体向来不好,这几日奔波为了自己,也不知他吃不吃得消,以后万万不能让他再出去挨冻了。
  脑海里灵光一闪,阿九闪电般窜起来,凑到了隐藏在墙角柴堆里的一个小瓦罐前··  粗糙的瓦罐表面的漆色早已剥脱,露出浅色的内里来,下方有几道裂痕,正有浓褐色的液体从当中渗透出来,浸- shi -了底下一干枯草,散发着刺激的气味。
  用力挥了挥弥散在半空中的酸味,阿九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发现内里的鸡蛋尚且完好,才安了心·他站起身来,捧着罐子,如履薄冰地挪动到门口,生怕里面脆生生的鸡蛋磕着碰着就碎了。
  大雪天的,门外大街小巷,放眼望去,家家户户门柄上的一记红绸迎风招展,在皑皑雪地的映衬之下,格外醒目··  这么冷的天,又是谁在办喜事呢远清的生辰也在这几日,他就私心地以为是在为远清庆祝好了。
这几日昏睡得没日没夜,也不知道远清的生辰过去没有,要不等会远清回来就直接给他吧··  他正捧着罐子站在门口,胡思乱想着,一扭过头,却差点跟人撞个满怀。
  “唉你总算醒了”身穿麻布的小厮被他撞得一个趔趄,仍不掩一脸急色,“我家老爷托我带句话,你弟弟出事了”·  “砰——”手上一轻,视若珍宝的罐子砸在了地上,声音分外洪亮。
  阿九死死地拽着来人的衣领,恶狠狠地质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腊月初八这日,向来为人们所称道的城主下令昭告全城,不日要将城中化为人形、为祸百姓的妖龙依照律例烹杀。
又因古书上有言,食用龙肉者能够青春永驻、长生不老,因而全城百姓中凡是在屋子大门上记挂着一道大红色绸带的人家,届时将能分到一碗肉羹··  “为横生枝节,我家老爷让我快去快回。
我话已经带到了,你弟弟明日便要当着全城人的面处死了,说不定下一个就要轮到你,我家老爷让你赶紧出城·”小厮奋力掰开他捏在自己衣领上的指尖,转身跑开了,他的身影最终化为一个黑点,融入了无边无际的飞雪里。
  远清——远清——阿九怒火攻心,气得四肢发抖,他的腿脚甚至颤得站不起来·眼前原本喜庆的红绸缎带变得刺眼,仿佛这般鲜红是沾染了远清的鲜血一般。
他忽然暴起,拼了命地冲上去,直直地撞在了门上,含着泪不住地咆哮着,大力撕扯着那些碍眼的红绸带··  “他是我弟弟”·  “他从来没有害过人不准你们伤害他”·  “你们这群魔鬼——谁也别想动他一根头发”·  动静太大,招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被他砸了门的屋子里急匆匆地奔出来一个裹得严实的男人·男人生得浓眉大眼虎背熊腰,见他如此闹腾,怒从心起,抬起一脚狠狠踹在阿九的腹部,只见他整个人飞了出去,落在雪地里砸出一道深坑。
  “哪来的疯乞丐,真晦气”男子呸了一下,又重新将门柄上的红丝带系好,“啪”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阿九一动也不动地仰躺在大街上,天空- yin -沉沉的,纷纷扬扬的雪片落在身上,似乎要将他活埋。
  “他该不会是死了吧”·  “谁知道呢别多管闲事,走吧·”·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阿九手里还死死拽紧了撕扯下来的红色绸带,在掌中勒出一道又一道红痕。
  “远清,我的远清……”· · · · · · ·第30章 我认命了·  “孩子,短短几日为求你的一点血肉,几乎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绸带。”
城主面上罩着一只精致的面具,遮住了大半衰老的容颜,伫立在水牢之上,面带喜色道··  在牛鼻子老道的建议下,远清被关进了贴满符咒遍地禁制的水牢里,严密到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也不知道这水里加了什么东西,他一碰到堪堪就现出了龙尾,身上也不断地生出赤色的鳞片··远清安静地坐在水牢底部,修长的尾巴不自觉地拍打着水牢隔间透明的墙壁,忍着痛不断地撕下自己胳膊上不断生出来的龙鳞,平静骂道:“疯子。”
“哈哈哈哈疯子”时至壮年的城主像是听说了什么笑话,朗声大笑起来,“没错,我确实是疯了,这些年,我连做梦都在找寻你的踪迹”·“修真界的龙早就绝迹几千年了,所幸一百年前就有人告诉我,三江城地处三江汇聚,大泽之畔,将是神龙栖息之地——一百年了……”男子的眼眸里俱是偏执与疯狂,“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等了你整整一百年”· “我定要喝你的血吃你的肉才能跳出轮回,否则我寿命到头,只会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你是不会跳出轮回的。”
远清淡淡地望了他一眼,道:“你会遭天谴的·”·“天谴”城主双手一扬,言语中得意之色尽显,“你真该出去看看家家户户门口飘扬着的红绸带——是全城的人都想要你的命杀了你是众望所归,这是我一个人的天谴吗就算是也是全城几万人的天谴——要是有也是他们陪我一起受着。”
是啊,全城的人都在盼着他死,远清仿佛能想象千家万户红色绸带飘扬的喜庆景象——对他来说却是催命符·他内心早已麻木,扭过头嫌恶地低骂一声:“魔鬼。”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若是能让全城的百姓都一同长生不老,对你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大功德吧·”·“我从来不信什么天地神佛,再说若是真有,那先下地狱的该是你——还有你身后几万个愚昧的百姓。”
远清痛恨万分地瞪着外表上看着冰壶秋月的男子·“你们想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是吧——你们就做梦吧到时候等着啃我的尸体吧。”
对于少年的叫骂,城主充耳不闻,他微笑着甚至是慈爱地望着桎梏于水牢之间的少年:“听道长说,你还有个亲人尚在人间”·远清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手一重,一片带血的鳞片从手臂上剥落,浸入水里,带起一丝细微的血线,发出一声轻嘶,溶掉了贴在墙壁内侧符文上的朱砂。
“道长算出的卦象显示他病得都快死了啊·”男子唇角带上几分狡黠,继续诱哄道,“你想见他吗”见他不再言语,男子知道自己戳中了痛脚,摩挲着面上的冰冷面具,得意地一笑,“你说他若是知道自己相依为命的弟弟是个妖怪——还是个能让他长生不老的妖怪,会有什么想法呢”·阿九……远清心里轻唤了一句,咬了咬下唇,闷声不语。
“孩子,你哥哥要死了·若是得你一块肉之后,能从此无病无痛长生不老,你会吝啬吗”·呼吸之间,水牢上方轻微的滴水声清晰可闻。
如果能救阿九的话,只要能救阿九,远清的手心蓦然收紧,他什么都愿意做··“我可听下面的人报告说你们屋子的大门上,也挂着一条鲜红的绸带呢·”男子见他面如沉水,又在他心头重重地补了一刀。
诛心之言像是压弯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尖锐的痛楚从心底里蔓延开来·原来痛到极致是无法哭出来的·远清的面色一片死寂,无悲无喜,仿佛一个失去了灵魂的布偶,眼眸里再无波澜。
“如果是为了阿九……如果是他……我……认命了·”· 远清握紧了拳头,低声道··腊月初八极寒这日,却是光风霁月。
三江城的城主上座于在城门口的城楼上,居高临下,一张假面,一柄折扇,风流无双·  ·城门口的正中央悬放着一只方腹三足天罡大鼎,高约四十寸,放下一个少年已经是绰绰有余,鼎旁有对耳,周围铸有虎形饕餮咬人纹路,线条清晰。
远清被收押在一个特制的笼子里,不知道牛鼻子老道用了什么术法,他的龙尾始终没有收回去——他知道这般作为是攻心之计,好让围观义愤填膺的群众将他异于常人之处尽收眼底。
脚下是湍流不息的护城河,波涛汹涌的河水都没能盖住四周群众的窃窃私语声··“妖怪”不知道是谁先高喊了一声,一块石子砸在了远清的额角,霎时流出血来。
殷红的鲜血似乎是更加激起了百姓心中的暴虐·于是接二两三的石子、菜叶、臭鸡蛋似冰雹一般向他砸了过来··“砸死妖怪”·“对打死他”·似是累极,远清倚靠着笼子抬起头不言不语,任由那些东西重重地落在背上,划出一道道伤痕,只是木着脸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找一张熟悉的脸庞。
偶尔有隔夜的鸡蛋散发着污秽的气味砸在了远清头上,黏糊的蛋清顺着额头流了下来落在眼睫上,遮住了他的视线,他才抬起手轻轻拂了去··高居城楼上的人收起折扇,扬起双手,停息了群情激昂的群众,痛心疾首道:“此妖龙,在城中为非作歹,伤人- xing -命,不就地正法不足以平民愤。”
“念其半龙之躯,有延年益寿之功,特此处以烹杀之刑,所得羹汤尽分大众,以赎其为祸人间之罪·”·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杀”·此话一出,万千百姓挥臂响应。
“杀”·视线模糊,远清没能在嘈杂的人群中寻到阿九的身影,思及之前城主所提到阿九危在旦夕之言,心渐渐冷去。
只要阿九能好好的,别说是吃他一块肉,就算是将命换给他,远清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使不得啊”一声呼唤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连绝望的远清都抬起头,微微睁大了眼。
“城主万万使不得啊·”须发皆白的老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扑通一声跪在了城门下,高呼道··“这不是济民堂的张大夫吗”·“大夫该不会和这妖怪认识吧”·“别瞎说,我母亲的腿脚就是张大夫医好的,他老人家多年来妙手丹心,怎么会和妖怪有什么关系”·“是吗,我可听说张大夫门口没有系上红绸带呢”·“人家是老大夫啊,宅心仁厚不难理解吧。”
有几位受过张大夫恩惠的人,连忙上前劝诫,想扶起一把年纪的人,却被固执的老人一把推开,恳声求情道:“城主大人,这分明还是个少年,啖其血肉非人行径,乃是妖魔作风啊——这怕是要遭天谴的,还望城主大人能够三思”·“老人家。”
城主微微摇晃了几下扇子,柔声道,“这妖怪会妖法,化成少年专门骗赤诚忠实之人,若是不信,你问问他有没有杀过人,是不是个妖怪·”·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针落有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被点到名的远清身上,目光灼热。
远远地望了一眼似笑非笑气定神闲的城主,远清木然低下头,刚要开口,却被人抢了先··“他就是妖怪·”一个熟悉的声音笃定道··远清蓦然抬起头,只见阿九的身影出现在城门大道的尽头。
·围在四周的百姓闻言纷纷侧身,给少年让出一条一人宽的小径··“阿九……”远清伸出手想触到他,但却是那么遥不可及,细碎的呼唤也被吹散在风中。
阿九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跨着脚步靠近,吸了吸鼻子,缓缓道:“他和我从小一同长大——确实是妖怪·”他的声音不大,但是众人都听得分明。
“这……”张大夫迟疑了,他捋了一把胡子,脑海里一直不断闪现着当初少年为了救兄长跪在他面前求医之后,还跪在船老大这位有名的亡命徒跟前磕头的情形,实在是想不出如此有情有义的孩子,怎么会是个妖怪呢。
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远清只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双颊憋得通红,随即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得眼泪都止不住落了下来·阿九知道他是妖怪了,阿九嫌恶他了,阿九不要他了……· ·  · · · · · ·第31章 岁月未侵之城·  “城主大人,他是我的弟弟。”
阿九对着城主所在的方位,附身作礼,面上神情看不太分明,只听得语气恭敬道,“若是他的肉真能让人长生不老,可否赏我一块”·  青春永驻延年益寿也是古书上的记载,想来没人敢第一个尝试,如今这少年自告奋勇尝试正中下怀。
  于是四周响起了为少年求情的声音,城主思忖片刻,语气略微为难地点了点头:“如你所愿吧·”·  “多谢城主”阿九抬起头,悲喜交加地跑到笼子边,伸手心疼地摸了摸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远清的脑袋。
  他这一动作,远清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生辰快乐·”阿九低着头将一个纸包塞在他手里,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他面上的神色,有些哽咽道,“你生辰的前几日,我便做好这醋泡鸡蛋了,都是因为我生病给耽搁了些时日。
昨日听闻你出事的时候,我便不小心打碎了,你不会怪我吧”·  “我怎么会怪你呢只要你别不要我——求你别不要我好吗”远清红了眼圈,恳声哀求道。
  “瞎想什么呢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没了你我还不习惯呢·”阿九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脑袋,轻柔地将他发间的碎叶摘了下来。
  “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远清——”阿九忽然唤他一声··  远清一抬头,只觉得左臂剧痛,忍不住痛呼一声,低头一看,阿九的牙齿狠狠地楔进了他的小臂上,尖锐是牙齿生生从远清手臂上咬下了一块血淋淋的肉。
  “别哭,疼一下比丢了小命强多了——”阿九也红了眼圈,掉落的泪水滴在了颈间的平安符上,面上表情却是恶狠狠的·他泛着恶心,不住地咀嚼着嘴里令人作呕的生肉,威胁道:“好好活着,带着我的那份一起,听到没”·  阿九回过身,拭去眼中溢出的泪水,完全咽了下去,又对着城主的方向致谢一般地鞠了一躬。
  见他安然无恙,四周的人群都躁动起来,显得跃跃欲试··  在靠近人群的时候,原本行为举止正常的阿九忽然发起狂来,指尖死死地抵着自己的眉心,忍不住痛呼一声:“啊”·离他近的百姓们吓了一跳,忙让开几步。
张大夫离得近,想去看看情况,却被拥挤的人群挤到人墙之外去了··接着他疼得整张脸都白了,仿佛不堪忍受一般,用自己的指甲用力地抓着自己的头皮,直到鲜血淋漓。
“阿九”远清也不顾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臂,伸出手想去抓住痛苦万分的人··  阿九仿佛正在饱受难以言喻的痛苦,痛楚从头顶蔓延开来,他用指甲抓花了自己头皮之后又抓花了自己的脸,接着是身体和四肢。
鹰爪般的五指用尽全力地挠着皮肤,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痛楚·不到片刻,阿九整个人便开膛破肚,血肉模糊,有几截肠子甚至还从腹部漏了出来··情有独钟仙侠修真·  聚在护城河边上的人群一阵哗然,仿佛怕被传染一般,惊慌失措着连连退后。
  这景象实在太过诡异,连高坐城墙上稳如泰山的城主,都被吓得身形一颤··  “天谴——这是天谴”张大夫忍不住痛心疾首地吼道。
  “阿九,你怎么了阿九你看看我”空气中飘散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远清哭喊着,拼命地拍打着叮叮作响的牢笼,狠狠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才能阻止汹涌而至的泪水。
  痛苦万分的人闻言真的回头望了他一眼·只那最后一眼,阿九的眼神中散去了所有伪装出的痛楚,十分平静,然而却遥远到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他顶着鲜血淋漓的脸,张开嘴轻声地说了几个字,然后身子一歪,像个断线的风筝一般,直直地落进了湍急的护城河里。
  四周是嘈杂的人声,远清听不分明,只是远远看见了他的口型,却明白了··  阿九说:好好活着··  那年的腊月初十到来年的腊月初十,好似天空也在悼念着什么一般,整整下了一整年的雨——似乎把以后日子里的雨水都下完了。
  事实也是如此·因为自打那以后,天空中再也没有落下过一滴雨水··  不会下雨了,以后都不会下雨了··  每天都有来自地狱的怒火,将整座城市燃烧殆尽。
又有远古的龙吟驱使着化为走尸的人们一步一步在护城河冰凉的河水中溺死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城中的百姓妄想着长生不老,他们也确实长生不老了。
所有人都无法离开无法死去,每日重复着腊月初八这日的事情,在虚无缥缈的希冀里浑浑噩噩··这是活的炼狱··  唯一能出城的只有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大夫。
济民堂的张大夫在举家搬离的时候,叹着气告诉自己懵懂的小孙子,这是神龙的诅咒,是愚昧无知引发的天谴··  后来有人给这座死城取了个名字——岁月未侵之城。
  “所以——你因为一个人的死杀了整座城的百姓”柳孤灯心下大骇,迟疑着望向一身黑斗篷包得紧密的瘦弱男子··  谢宴思忖片刻,轻声道:“阿九不会希望你带着仇恨活着。”
  闻言,远清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低声笑了笑·他的笑声粗粝沙哑,仿佛指甲刮在了石头上一般让人毛骨悚然:“阿九死了,我如何活得下去所以我就屠了整座城的人,要他们全部为我们陪葬。”
·  “刷——”宵练出鞘,一道剑光迎面而来,谢宴挥过白虹,反应敏捷地挡在了远清面前··  “谢宴,你让开。
只要他灰飞烟灭了,这座城也就——”似乎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简素虞忽然住了口··  “天啊,他的脸——”月黄昏忍不住惊呼一声。
宵练的剑招被谢宴挡了下来,然而带起的凛冽风势却直直地削开了远清面上的幂篱——露出一颗枯黄的头骨··“别看”远清杀气腾腾地吼了一句。
见蒲新酒也望了过来,远清手忙脚乱地遮挡住不小心显露出来的白骨,原本的杀气转化为哀求,“不要……看……”·  一直没有出声的温无垂下头颅,默默地挡在远清面前,挡住了众人的一干视线,冷冷道:“阿九拙劣的演技根本无法阻止贪婪的人对于长生不老的追求——当时在场所有的年轻男子在阿九假装发狂跳河自尽后,一齐立下生死状,他们喝了他的血,吃了他的肉,妄图延年益寿成仙成神。
最后更是为了防止他生出怨灵,把他化为白骨的四肢和躯干封印在了三江城的四个角落与城主府,让他永世也无法超生·”·  此言一出,满座俱惊··所以有的时候,人心远比妖魔鬼怪更可怕。
  “上至半入土的老人,下至嗷嗷待哺的婴儿,只要是屋子前系上了红绸带的人家,他们每个人都有份·”远清带着深切的恨意,冷声道,“既然他们想要无尽的寿命,那我就成全他们。
从那以后,三江城的百姓将在日出而作,日落则被魔龙遗孤的怒火灼烧灵魂,化为走尸在护城河里溺死自己,就像阿九死的时候一样·”·  “远清。”
蒲新酒忽然轻声唤了一句·当他开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十分有默契地沉默了下来··  听到他的呼唤,远清的身体几不可见地颤了颤,双手紧握成拳。
  “你是不是活得一点也不好”蒲新酒摩挲着脖子上的龙鳞,不禁红了眼圈,他一改往日的不耐,柔下调子,“你这个样子,他看到要心疼死了。”
  ·  客栈里突然传出一阵压抑的抽泣声,混杂着骨头相互摩擦的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在静谧的深夜里显得尤为哀伤··  过了许久,蒲新酒拉着远清的手,就像年幼时那般,缓缓消失在夜幕中。
  谢宴望着他们的背影,伸出手拍了下温无的肩膀,问道:“新酒真是阿九的转世我真的想象不出来他那个个- xing -,会护着一个人护到死啊。”
  “还用问吗”柳孤灯似乎也是受了极大的震撼,他抬起手偷偷抹去了眼里- shi -润,“新酒身上的龙鳞不该是最好的证明吗”·  “那是远清留下来的头发吧。”
月黄昏附和道··  没有理会他们的感慨,温无忽然无厘头地冒出一句,些许怅然:“所以长生到底有什么好的……”·  “道长,”简素虞忽然开口,叫住他转身离开的身影,“万物随心即为道,不必拘泥于寿命。”
  “温无”还没等温无咀嚼完简素虞话里的深意,谢宴也叫住了他,“温道长,我——”·  “谢宴,三江城的事情已了,我要找到的其中一人也已经找到。”
温无却径直打断了他的话,平静道,“再过几日我便走了,你——保重·”·情有独钟仙侠修真·  这道别也太匆忙了吧·谢宴讶然,还没来及多问几句,就见到风一般的道人早已一个瞬移,不见踪影。
  “他要找的人是谁”柳孤灯多嘴问了一句··  月黄昏坐下来,凉凉地望了一眼过来,没好气道:“还用问吗你见温道长喊过之中除了谢宴之外的人吗”·  柳孤灯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他要找的人是谢宴”·  无心理会他们的没有营养的交谈,简素虞揉了揉眉心,转身向楼上走去。
“师兄你该不会误会了什么吧”谢宴也追了上去,嚷道,“师兄你听我解释啊我跟温无真的不是很熟啊”· · · · · ·第32章 瞬息白发·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座城终于凭着微弱的希望迎来了原先的繁华。
有一缕的炊烟从民宿街坊之间腾起,在晚间的微风中轻轻飘动着··  温无早就不知所踪,谢宴本想抓着他最后想问问关于自己的事情,谁知那日去他房间寻人的时候,发现屋子里一阵空寂,不知何时已人走茶凉。
也是,温无出身于神秘的镜月谷,本就和其他道门中人相交甚少,这般来去如风也倒是符合他们一派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风格··  谢宴叼着一根草,倚坐在客栈的屋檐上,脚下是喧闹的客栈大堂,向来刀子嘴豆腐心的月黄昏面带笑意,正在与伤得不轻的店小二热切地讨论着什么,大大咧咧的柳孤灯坐在桌子边大碗喝酒,时不时附和几句,拍得桌子哐哐作响。
  他这个位置,一转身恰好能对上对面简素虞房间的小窗·对面的人眉头紧蹙,绷着一张俊秀的脸颊,原本正盘坐在床上入定,佩剑宵练在桌子上散发着莹莹蓝光。
似是察觉到过于灼热的视线,简素虞睁开眼瞥了偷笑的某人一眼,起身走到窗前,“砰”得一声无情地关上了窗户,震得房檐上的灰都抖了三抖··  谢宴又开心地笑了一会,他一手抚着自己的白虹剑,望着人声鼎沸的码头,一手摩挲了下后颈的封印,喃喃道:“难不成我也是条龙……”·然而温无已经走了,再没人能回答他。
自打他们发现温无离开的三日之后,失魂落魄的蒲新酒现身了·大家都十分默契地没有去打扰,任由他一人盯着一枚鸡蛋,在房间里呆了好久··最后让蒲新酒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是看不下去的谢宴。
确切地说,是蒲新酒沉默了好几天后,主动来与谢宴聊天··“远清的怨灵消散了·”不知何时,蒲新酒已然坐在了谢宴身旁,满眼俱是疲惫,全然没有原先天都云海弟子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
“我亲手打散的·”·“他不会怪你的·”谢宴了然地点点头,百无聊赖地望着街道上人来人往·就像师兄所说,只要远清消失,这座城市便能恢复正常,如今海清河晏,其间缘由大家都心知肚明。
·蒲新酒的身体止不住地颤了一下,他紧紧揣着脖颈上的龙鳞,哑声道:“是我怪我自己,上辈子咬了他一块肉,这辈子打散了他最后的残魂——我只是怪我自己。”
“他带我去了很多地方,城中最大的包子铺,最热闹的码头,早已成为废庙的寒山寺,还有我们以前住着的破宅院·”·“还讲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可是我都不记得了。”
似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蒲新酒忍不住笑了笑,眼里满是宠溺:“远清说他死前没能吃上我送给他的鸡蛋,便在城主府里藏了好多罐等着我回来·你说他一个活了这么多年的人,还总是跟个小孩子一般。”
忍不住叹了口气,谢宴安慰地拍了拍蒲新酒微微颤抖的肩膀··那个怨灵怀带仇恨,守着一个死城,等着一个不会归来的人,如今的结局对远清来说,反而是个解脱。
不止他解脱了,这座城也解脱了··“谢宴·”蒲新酒忽然站起身,扭过头望着护城河的方向,声音飘渺不定,“你说这座城的人,以后会好好的吗”·“会的啊。”
谢宴肯定道,“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好的·”·“谢宴”月黄昏忽然惨叫一声,震得屋顶上的两人俱是一惊。
“黄昏出事了”谢宴一个飞身跳下屋顶,闪进客栈大堂里去了,身后蒲新酒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客栈里原本喧哗的人们早已吓得躲进了房子里,不敢出来。
“我给他检查伤势……”月黄昏惨白着一张俏脸,他手里还手足无措地握着几瓶丹药,惊魂未定道:“他……刚刚还好好的……一下就晕过去了……呼吸没了……”·原先还在与月黄昏攀谈的店小二像是忽然提不上气来,两眼一闭,一头朝着月黄昏栽了过去。
柳孤灯还笑称小二哥是累得睡着了,谁知须臾之间,眼前昏死过去的人生出了满头白发,再一探——呼吸没了,心跳也没了··“是啊,片刻之间就——死了。”
柳孤灯最后两字说得很轻,仿佛忌讳什么一般·他始终还记得之前店小二在城头在他跟前撞得头破血流,结果第二天又笑着跟他们打招呼的诡异现象,忍不住心里一寒,隐隐的不安。
按理来说,远清已经消失了,不该出现这种意外·谢宴仔细地观察着店小二那张脸——原本带着笑意的年轻人的脸已经变成了一张老年人饱经风霜的脸。
“片刻之间就这样了”·“是的,原先并没有什么征兆·”月黄昏肯定地点点头,“孤灯也看到了·”·柳孤灯下意识地去看了一眼蒲新酒的脸色,只见后者也是一副被吓到了神情,才压下心底的不安,是他多想了吧……·听到动静的简素虞下了楼,他冷静的视线在店小二的尸体上扫过片刻,望向月黄昏:“这只是第一个,你留个心眼,谢宴跟我出来。”
不等谢宴惊疑,就被简素虞一个大力拽到了后院,只见他手一挥,两人周围瞬间腾起一层透明的冰雾,隔绝的外界的灵力窥探与一切人事··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师兄,你这是要和我说悄悄话”见他如此慎重,谢宴忍不住调笑道,“方才谁还无情地把窗户都关上了。”
简素虞用力地闭了闭眼,自动忽略了他的吊儿郎当,低声道:“蒲新酒和你说什么了”·“师兄不是我说你,这点醋你都吃他难过了好几天不过是找我聊聊天而已——”谢宴收起脸上的玩笑,正了正脸色,惊讶道,“你怀疑他”·简素虞毫不犹豫地点头。
一脸的难以置信,谢宴忍不住为蒲新酒打抱不平起来:“他修为没我高,方才与我在屋顶攀谈,如何越过我和不远处的你动手再说就算你在打坐顾不上,那孤灯也在大堂里,我倒想知道新酒一个籍籍无名的外门弟子如何在天都云海首徒的眼皮子底下动手”·他咄咄逼人的语气倒是让简素虞有一瞬的茫然,简素虞忍不住轻声提醒道:“他是鬼王。”
言下之意自然是蒲新酒用了他们难以察觉的方法动了手··但是不巧的是,经过了远清的事情,谢宴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行行行,他被安上个鬼王的身份就是原罪对吧当初远清也是被全城的人按了个妖怪的身份就要啖其血肉的,这也是他的不是对吧我说他们俩真是几世修来的缘分,动不动就被人安上个什么狗屁身份,再附上些罪名,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简素虞难得见他如此失态,一时无言,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抓他,却抓了个空··“店小二的尸体没有什么异样,一丝灵力与鬼气浮动的气息都没有。”
谢宴一摆手拍开了他伸出来的手,盯着他,冷声道,“所以师兄,凡事要讲证据,‘防患于未然’这种说辞在指证一个人的时候,是站不住脚的·”·然后他一挥手,面前的结界如同冰层般碎裂,大步走了出去。
只是简素虞不知道的是,他的无心之语勾起了谢宴心底最想埋葬的记忆··邺城人中上至九五至尊,下至黎民百姓,都知道谢国师深解经纶,兼通术数,为人又谦虚和蔼,亲近可人,可称得上一句先帝的一句“学德兼备”,在一干唯唯诺诺的朝廷大臣中堪称德高望重。
  稍微知情的人都知道,谢国师膝下就一掌上明珠——岚月时,自小便形容昳丽,引得无数后院夫人们称赞不已·谢夫人身体弱,因而这位大小姐大多时都寄养在谢夫人母家,没有出落成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 xing -子,反而为人泼辣豪爽,一身红衣猎猎,一副侠女风范,成天舞刀弄枪,一手九节鞭挥得人耳边熠熠生风,揍得邺城的几位宦官子弟满地找牙,想是世间没几个男子自认能降得住——当然这是后话。
  说起来谢夫人母家,谁人不知道谁人不晓·路上随便抓个人,都能回一句“岚家的钱可是比邺城所有人再加上国库里的钱还要多呢”,任一码头的货船客船,都能看到海蓝色的“岚”字旗随风飘荡。
东海岚家,海盗起家,转商后建立了海上王国,然而朝廷一直听之任之,许多人暗猜,所谓敬鬼神而远之,朝廷该是忌惮修道世家的··  岚家祖训:一为岚家人,永为岚家人。
因此只要是身体里流淌着岚家人的血,哪怕一半,都要冠以岚姓入岚家家谱——因此岚月时叫岚月时,而不是谢月时··  国师府除了岚月时名声在外,谢宴也是,不过是更糟糕的声名狼藉,他那爱闯祸的纨绔- xing -子自小便是如此。
谢宴虽是谢姓,其实是谢国师的亲侄子,非谢国师夫妇所出,却视若己出··  谢宴发现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的时候是在五岁那年的寒冬··大冬天的,一群小孩子聚在私塾里闹腾,把好脾气的先生气走后,有人提议大家一起烤栗子。
生栗子丢进火堆里不多时变得金灿灿香喷喷,却拿不出来了·几个胆大的孩子火中取栗,都被烫得哇哇叫,谢宴反而很镇静地伸手从火中取出了几颗栗子,分给了每个人。
那火苗仿佛有灵- xing -一样,只在他的指尖打转却不伤害他··  再大点的时候,他已经能很熟练地用火去烤鸡窝里的鸡蛋了,把老母鸡烫得在国师府里上蹿下跳;亦或是在烧了狗的尾巴尖,害得家里看多年后门的大黑狗在院子里东奔西跑,真真弄得整个国师府鸡犬不宁。
  最过分的一次,谢国师去上朝,连圣上都忍不住出声提醒朝服背后被火烧出了窟窿大小的洞··  向来不喜谢宴爱闯祸的- xing -子,那会岚月时挥舞着她的鞭子,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我小舅说得对,你骨子的顽劣是封不住的魔头的儿子也是恶魔”·后来两人一同入玄音修道,手足情深,但儿时的无心之言却被谢宴记了很多年。
“出身不是原罪·”谢宴下意识地嘀咕一声,也不知是在为别人还是为自己辩解·· · · · · · · ·第33章 疫病横行·  就像简素虞说的一般,店小二只是第一例,因为随后城中又有不少的人眨眼间白了头发,片刻便死去。
  月黄昏急切地探望了几户出了这事的人家,反复检查了好几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了·他一回客栈就一股脑钻进后院捣鼓自己药材去了,嘴里念念有词,连谢宴几次喊他都没回过神来。
  “他这是上了心了·”柳孤灯一脸笑意地揽住谢宴的肩膀,转过身把他往大堂的方向推去,“兄弟,你就别给他添乱了·要不我们去喝两杯”·  谢宴假装嫌弃地推他一下,认真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人死的很蹊跷”·  “蹊跷难道不是邪门”柳孤灯后怕地摸摸自己的额头,望了眼大堂的方向,压低声音,“按理来说,远清消失了,这一切不该发生的……其实你师兄的怀疑也不无道理——你别这么瞪着我,我的修为虽然比不上简素虞,但是听到只字片语还是可以的。”
  谢宴暗地里咬牙,心想下回他和简素虞说悄悄话,一定把柳孤灯五感封起来·“我相信蒲新酒,他不是那样的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远清短暂的一辈子,到死都和这座城绑在一起。
如果他是蒲新酒,估计宁愿早点出城,离开这片伤心地,也不愿意在此多停留一分·要再与城中的人扯上半点关系,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吧·唯一的一点不过是因为城中的人死光了,恰好称了蒲新酒的意——只是这一点而已,不该成为他被怀疑的理由。
再看蒲新酒这几日坐在客栈里,盯着某处地方发着呆,城中百姓是死是活他也未曾过问,想来是漠不关心的··  有一瞬间的怔忪,柳孤灯下意识地握着自己腰间的刀柄,那是他心下不安的时候偶尔出现的小动作。
他迟疑道:“他那身份——我也不好说什么·倒是觉得城中的人死得挺安详,谢宴,你不觉得这也很奇怪吗”·  谢宴眨了眨眼,回想起店小二的脸上确实没有什么痛苦之色,面色平静得可怕。
  真是奇了怪了··  仿佛被传染了一般,自从店小二第一个诡异死亡以后,城中越来越多的人相继同样死亡·这些时候男子通常是家里的主心骨,死亡之后,一个个家庭支离破碎。
许多无法接受这般打击的亲人,愣是跪在简素虞面前,哭成一片,也不顾别人冰冷的气场,只是一个劲地求着眼前仿若谪仙的男子救救他们的家人··  “仙人别走”·  “救救我父亲吧”·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缓慢地掰开紧紧揪着自己衣角的手指,抽出自己的手,简素虞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声叮嘱了一句“节哀·”·  古井无波的话语仿佛是无情的宣判,浑身缟素的女子哭得伤心欲绝。
被抱着怀里也才四五岁的孩子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让人不忍心再看第二次··  门口两盏惨白的灯笼迎着- yin -风招展,烛火在风中不安地跳跃着·背后是一片哭声,背负宵练的简素虞迈出门槛,抬眼望了下灰蒙蒙的天空,想起谢宴以往总爱缠着他,但是这几日似乎安分不少,想是为了这城里的诡异事情忙得不可开交。
可惜这次他出来除了度化亡者之外,似乎也没什么新的发现,不过为什么死的这些人都是年轻的男子……·  “女儿女儿你怎么了”女子突然凄厉地痛呼一声,使劲地晃着自己孩子的肩膀,声若疯癫,“我的女儿快醒醒”·  简素虞闻言立刻回身,却见方才还窝在母亲怀里嗷嗷大哭的孩子,也如同先前那些男子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头发,瞬间没了生息——这不过是个懵懂的孩子而已。
  这种邪门的疾病的发病对象已经从男子转为孩子了……·那头,月黄昏已经急得团团转了·他潜心研究了好几日,非但没有什么进展,而且城中又出现了新的情况。
总有难以接受的人认为自己的亲人还未死亡,始终不肯让尸体入土为安,甚至将尸体放置在庭院里等着他们这些仙人来起死回生·一天两天还好,时间一久,接触过尸体的人便倒下了。
“是疫病·”月黄昏拧着眉头,哼声道,“这些人真是——会给我出难题·”·邺城也曾经发过一次疫病,谢宴依稀记得疫病传染速度极快,只要是和生了病的人靠得近几步,不多时便头痛发热,咳嗽不止,最后不治身亡。
“孤灯,师兄,我们走访一下城中有白事的人家,劝他们早日将尸体下葬吧——如果可以,直接把尸体焚烧了事,否则这病发作能要了所有人的命·”·“你们俩也小心点。”
月黄昏叮嘱道,“修士的身体虽然强于常人,但是这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来得诡异,还是谨慎行事为好·”·柳孤灯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若是瞬息白头的病状没有什么头绪,你要不先将缓解疫病病情的药粉先调制出来”·“事有轻重缓急,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月黄昏嗔怪着,白了他一眼··三人背着刀剑出了客栈,见旁边两人都心不在焉地低着头,柳孤灯忽然福至心灵用力拍了下谢宴的肩膀,随手指了一个方向,大声道:“我就去那个方向吧,你们俩随意——随意啊。”
说完飞快冲着谢宴使了个眼色,笑着跑远了··大街上空无一人,更有几户人家门前飘荡着几条白绫——想必家里也是去了什么人的··两个人沿着街道行进,一路无言。
“疫病”这个词落进城中百姓的耳朵里,就仿佛一块巨石击碎了原本平静无波的水潭·也无需他们多加口舌,立刻就有人含着泪退远,让他们直接把尸体焚烧殆尽。
有个别固执的人,死活不愿意自己亲人的躯体消失得如此轻率的,也不得不为了活下来的人着想,含着泪喊着自己亲人的名字,静静望着尸体被火化··“师兄,虽然整件事情很邪门,但我总觉得他们这般生老病死,才算是正常轮回,他们那般不择手段祈求长生是不对的。”
谢宴低着头,忽然开口,说着一拍前额,奇道,“怪了——为什么我会觉得他们这般死去是正常死亡呢”·走在前头的简素虞听到他的话,忽然停下了脚步。
谢宴一个不察,差点撞了上去,他及时止住自己紊乱的步伐,顺着简素虞的视线望去·只见午后阳光下,死寂般的街道上,身着天都云海深紫色外袍的人正一动不动地矗立着,如同灵山上挺拔颀长的青竹。
不远处的一户人家正在办理白事,有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哀乐声从里头传出来·蒲新酒背对着一间废弃已久的宅院,伫立在人家的大门口,正眯着眼死死盯着别人的大门。
有几条长短不一的白绫从正门上方垂落下来,在蒲新酒的侧脸上落下一条条- yin -影,使得旁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他这是——”望了一脸肃穆的简素虞一眼,谢宴话音未落,只见眼前的人有了动静。
蒲新酒忽然伸手揉了揉眼眶,接着缓缓蹲下身,随意捡起地上一条白色的绫带,慢条斯理地系在了这户人家的大门门柄上·他还记得用手拍了拍绫带上不知何时沾染上的灰尘。
他的动作明明没有任何不妥,但是谢宴却看得心惊肉跳··如果没有记错,远清要被处死之前,满城百姓都在屋子前系上了红色的绸带·他这举动……·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谢宴简师兄”蒲新酒忽然抬眼望见了他们,声音里还带着显而易见的哽咽,掩饰一般地扭头猛地眨了眨眼睛。
“你在这是做什么呢”谢宴压下心里的不详,轻松地问道··蒲新酒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哑着嗓子闷声道:“就在城里随处转转——”·“大哥哥”忽然一个小男孩从大门里窜了出来,面上还挂着泪痕,但仍旧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面前这三个异常俊俏的男子。
不好意思地望了他们一眼,蒲新酒挠挠头,柔声问道:“怎么了”·还不到大腿高的男孩害羞地凑到他腿边,小声道:“娘说你救了我,还帮我家挂上了砸下来的白灯笼,让我请你去里面喝杯热茶。”
“多谢好意了·”蒲新酒低下头,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大哥哥要和师兄们回去了·”·“那我还能见到你吗……”闻言,小男孩低头揪着他的衣角,似乎有点难过,声音软黏黏的。
“人间何处不相逢·”心中疑虑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谢宴忍不住也露出微笑,快步走上前来戳了戳小男孩胖乎乎的脸蛋——真可爱,“小子,你要是想他,等再大了几岁,去清静山的天都云海找他啊。
记住啊,是天都云海·”·“好那说定了”小孩子闻言双眼发出精光,激动地捂着自己的脸蛋,喜出望外道,“我以后长大了去天都云海找大哥哥”·回去的路上,谢宴就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开心得不行:“我跟你们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可好玩了。
脸蛋胖乎乎的,戳一下就有一个坑,多戳戳长大后就会出现酒窝……啧啧,我刚刚应该多戳几下·”·蒲新酒嫌弃地远离他两步:“你竟然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你怎么知道的”简素虞闻言扭头,奇怪地望他一眼··“月时脸上的酒窝就是我戳出来的啊·”谢大少回答地理所当然。
 · · · · · ·第34章 是你们在逆天·  功夫不负有心人··  不眠不休捣鼓了一天一夜以后,月黄昏终于研制好了足够的药粉,并且同柳孤灯一道,把研磨好的药粉撒进了三江城好各处的水井里。
这样城中百姓在取用的时候,就能直接服用到水里的药粉··  “累死我了·”月黄昏累得不顾形象摊在桌子上,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都散落了下来,“我觉得我跟这座城八字不合,一直忙着捣药治病,治病捣药。
这么多人我觉得我把未来几年所有的药都磨完了·这次我在药里多加了些灵草,不但控制住城中蔓延的疫病,还有延年益寿的功效——这回总算能消停了吧。”
  “是是是,大药师辛苦了·”柳孤灯闻言在他面前递了一杯热茶,恭敬道,“小的给你打下手时,手脚可还算麻利”·  “凑合吧。”
月黄昏撑着下巴,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顺着杆子调侃道,“也就看在你天都云海首徒的份上,别人愿意给我打下手,我还不同意呢·”·  望着两位精疲力倦的好友,谢宴摸了摸下巴,松了口气道,“这次总算能消停下来了吧我们已经在这座城里耽误了许久了啊——是时候去别的地方看一看了吧。”
  “你们就别挑地方了,直接跟我回天都云海吧·”柳孤灯豪迈地拍拍自己胸膛,“我做东好好招待你们·”·  天都云海位于清静山之上,比起玄音派所坐落的灵山的秀丽之余,清静山似乎更能称得上一句大气磅礴。
清静山占地面积极其广阔,门派建筑依山而建,又以山上嶙峋怪石融为一体,其中最为人所称道的是门派之间高耸的悬空吊桥,交错纵横,巧夺天空,将整个门派连通起来。
天都云海这个门派本身也是同样的粗犷奔放,他们把以刀御意,再以意御刀作为门派精髓,以“刀意合一”作为门派自创刀法的最高境界·因而豪爽的天都云海弟子们通常以刀为武器,身着一件深紫色的外袍,颇有些江湖侠客的意气风发。
·  “作为一个道门中人,飞升之前怎么能不来天都云海看一次闻名天下的云海呢”柳孤灯继续吹嘘道,殷勤的模样与路边卖狗皮膏药的人一般无二,“我们天都云海的景色真的没话说,你们来不会错的……再说说我们天都云海的人啊,可是有名的——”·  “八……八卦”不知道何时出现的简素虞怀里揣着一堆小纸包,静静问道。
他皱着眉略带思索的表情,让谢宴和月黄昏笑趴了··  “咳咳咳——”口若悬河的柳孤灯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人吓了一跳,冷不防被自己口水抢了个半死。
  “师兄,你这是——”谢宴忍住笑凑到简素虞身边,好奇地拾起他怀里一枚纸包,打开看了看,白色的药粉,还散发着淡淡的灵草气息·“黄昏,你可以啊,连我师兄都被你拉去打下手了。”
“城中百姓想要些药粉,我拿去分发给他们·”简素虞侧目,视线在谢宴发间不知何时沾染上的一片碎叶上停留了一下··月黄昏心想我哪使唤得动你们门派的那位,扭过头正欲辩解几句,却见道简素虞低下头,那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吻谢宴的头发,等他电光火石之间明白过来,顿时感觉被秀得头皮发麻。
当然他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人,蒲新酒伸着懒腰刚从后院进来,一抬眼就看到这么闪耀的场景,忍不住捂着脸,咆哮了一句:“天啊我的眼睛”·  相比之下柳孤灯就淡定多了,他凉凉地看了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一眼,解释道:“人家不就是吹片叶子,看把你们激动的。”
  简素虞面上一顿,耳尖似乎诡异地红了一下,他低头盯了怀里的药粉一眼,试图解释道:“我……我腾不出手……”·情有独钟仙侠修真·  “理解理解。”
柳孤灯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了然地摆摆手··  谢宴全程状况外,直到简素虞急急地出了客栈,还是一头雾水地望着客栈里脸色精彩各异的人们,他把玩着手里折成小纸包的药粉:“师兄怎么了”·  一把夺过谢宴手里的药粉,柳孤灯拈起来在他肩膀上轻轻戳了几下,调笑道:“人家都说他腾不开手抱你,你不懂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呢”谢宴又惊又喜,一把夺过柳孤灯砸在自己肩膀上的药包。
两人下手都没个轻重,只听得“呲”得一声轻响,原先已经松动的纸包被撕成了两半,纯白的药粉撒了谢宴一身,他也毫不在意地挥了挥面前的粉末,继续追问道:“师兄刚刚真是这个意思”·“谢宴”月黄昏忽然脸色惨白地指着他,他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颤声道,“你这药粉是白色的怎么会是白的”·柳孤灯扭头盯着他,心下一惊,不解道:“你给我的药粉一直都是白色的啊……”·闻言,两人面面相觑,月黄昏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
他急急忙忙凑到谢宴身边,用指尖拈了下谢宴月白色外袍上的点点白色粉末,凑到鼻子下闻了闻,面色大变:“药粉被人动过手脚了”·月黄昏是药师,手上最怕染上无辜百姓的鲜血,否则进阶历劫之时将会有葬身天雷的风险。
幽篁里明心阁的大殿的三支大柱刻着的门派“三不救”祖训:妖邪不救、害人者不救、多于百人不救·其中最后一条怕的就是阁中弟子因为术业不精而葬送大量无辜者的- xing -命。
原本研制了许久救命的药粉统统变成了害人的□□·此次,他首次违背祖训行事,竟然酿成大祸——背上了一城人的血债··月黄昏苦笑一声,暗叹一句,果然是跟这座城八字不合。
柳孤灯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发白,他一把推开谢宴,一耳光甩在蒲新酒脸上,又狠狠一拳锤在脆弱的桌子上,质问道:“为什么”·  那日,他捧着药正欲出门却发现自己忘记佩刀,回房间取刀之际,便嘱咐趴在大堂桌子上休息的蒲新酒帮忙照看一下。
除此之外,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再没有离开过片刻··  谢宴刷白着一张脸,也被这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扯了下默不作声只是拭去嘴角血丝的蒲新酒,小声提醒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谢宴,你让他说什么讲他如何把我下山时送他的那瓶治疗眼疾的药掺在药粉里的吗”月黄昏捂着脸,气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你不该救他们,也救不了他们·”蒲新酒对自己挨了一耳光的事情毫无知觉,平静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如何··  蒲新酒确实如同谢宴想的那般,不愿再和城中人扯上丝毫关系,所以他没有动手要了那些人- xing -命为远清报仇——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能忍受有人去救这些本就该死的人们。
  这话一出,便是承认了·谢宴蓦然想起那日,在寻常人家大门门柄上慢条斯理地系着白色绫条的蒲新酒,像一个从地狱来的勾魂使者——平静到让人害怕。
  柳孤灯被他害死那么多人还无动于衷的神情气得怒发冲冠,他大吼一声:“逆天而为,罔顾人命天都云海没有你这种心狠手辣的弟子”·  蒲新酒一个闪身躲过,倏忽之间整个人高高地端坐在楼梯栏杆上,身法快得出奇。
他平静的语气没有变,甚至连坐着的姿势都没有变··  “他们早就该死了,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入土了·因为吃了远清,才浑浑噩噩地活着——如果你们把化为走尸也能称之为活着的话。”
  “瞬息白头也不是什么邪门异象,依照天道轮回,那是他们寿终正寝的标志·”·  “你们就没想过,为什么首先发病的会是年轻男子吗因为当年立下生死状,先吃下远清血肉的就是年轻男子远清一消散,首当其冲的那是他们,然后才是年幼的孩子——”·  “这群十恶不赦的人死了还有你们心疼,那远清呢我的远清死的时候有没有谁心疼他一下漫天神佛有没有谁出手救一下他没有——所有的人、神、仙都看着他死,盼着他死”·  “我只是恨,但不是逆天而行。
城中活着的这些人本就是违背天道的存在,但是你们却要去救他们——是你们在逆天·”·  谢宴竟然无言以对·· · · · · · · ·第35章 佛随缘,道随心,鬼随- xing -·  “我知道你恨,没想到你那么狠。”
说这话的是简素虞··  宵练闻声而动,一道剑光快速落在蒲新酒的位置,然而蒲新酒更快,下一瞬已经居高临下地伫立在柜台上,腰间一柄大刀,深紫色的外袍十分潇洒地随风飘动着——这显然不是天都云海的门派身法。
  “对,我是恨·都说佛随缘,道随心,那鬼,就随- xing -吧·”蒲新酒轻飘飘地说··  谢宴、柳孤灯、月黄昏面面相觑,却发现有无数漆黑的鬼手从地底伸出来抓着他们的双腿。
只要有人强自动用灵力妄图挣脱,便会被闻声而动的鬼手吸个干净——鬼魂最爱吸食的便是修士的纯正灵力,因而大家都动弹不得··  这已经不是蒲新酒了,他变成了鬼王。
  鬼王蒲新酒右手一扬,顿时有几个鬼魂在空中显形,挂着长长的舌头,朝着简素虞扑了过去,他微笑道:“简素虞,这座城里到处是孤魂野鬼,你打不过我的。”
  简素虞挥舞着宵练正在与长舌鬼们搏斗,口中默念法诀,片片冰凌自半空中长出,将长舌鬼攻上前的手臂刺了个对穿·然而不知疼痛的鬼魂又不断地攻上前来,简素虞心下一动,解下腰间碎冰置于唇边,轻微地吹了几个音。
客栈的所有的鬼魂霎时被冻在了原地,动弹不得,片刻以后碎为冰渣·碎冰是仙派至宝,向来驱邪清魅,连谢宴他们脚下的束缚都轻了不少··情有独钟仙侠修真·  蒲新酒面上的表情凝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无奈道:“好吧,宗派大比的第一人还是有些本事的,但是你抓不到我啊。”
  仿佛为了印证他所说的话,他又挥挥手,身后空中一群黑影显了形,其中一个矮小的鬼魂一不小心还头朝下地摔在了柜台上,把脖子给摔断了··  谢宴眼角抽搐地盯着它在蒲新酒的注视下,小心翼翼爬起来,又小心翼翼地摸到自己的头安了上去,假装无事发生凶狠地瞪着屋子里的人。
  顺着他的视线,蒲新酒自然也看到了,他安慰一般地摸了摸那个小鬼的头,后者捂着头受宠若惊般盯着自己的主人··  “再说我也不想和你们动手。”
蒲新酒忽然大手一挥,一把扯下身上宽大的深紫色外袍,高高扬起手,在众人注视之下,缓缓放开手··  那件象征着天都云海弟子身份的衣袍,就那么颓然垂落在地上,透过飞扬的尘埃,依稀还能看到袖口上蹩脚的针脚绣着的“新酒”两个字。
  蒲新酒身着一身玄黑干练衣衫,衬得他脸色苍白·他的目光也在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上停留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什么往事,眼眸里有一瞬间惘然·但他依旧解下了腰间陪伴了几年的长刀,丢在衣服上,发出一声钝响。
  “大师兄——别生气,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唤你了,请告诉鸣鸿,蒲新酒同他弟弟一起,死在岁月未侵之城了·”·  说完这句话,年轻的鬼王毫不留恋地转身,身后跟着他那些大鬼小鬼。
身影在视线内忽远忽近,飘忽不定,最后终是消失了··  “这个没良心的兔崽子”手掌紧紧地握着蒲新酒归还的门派外袍,柳孤灯忍不住低声咒骂一句,“我宝贝二弟要难过死了……”·  这话谢宴听在耳里,一时之间也猜不出柳孤灯对于蒲新酒去留的看法了。
  离开的人潇洒走了,原地的人还要默默收拾残局··  自从知道自己背负血债以后,月黄昏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柳孤灯变着花样逗他,都没什么效果。
  最后头疼的柳孤灯无可奈何,只能自暴自弃,把所有锅都往自己身上揽:“药粉是我撒进井里的,因果报应都是我的全部都是我的,你和我抢什么啊”·  月黄昏睨了他一眼,回了他两个字:“无聊。”
  “难不成你心疼我”柳孤灯觉得自己跟谢宴闹在一起久了,似乎脸皮也厚了不少··  “没睡醒呢·”月黄昏这次赏了他四个字。
  “我给你看个东西,你看——”柳孤灯打了个响指,指尖忽然冒出一缕电光,他拍着胸膛,言之凿凿,“放心吧,我可是天生万里挑一的变异纯雷灵根属- xing -,雷啊电啊这种东西,我从小玩到大。
以后飞升成仙前历劫据说有致命的天雷你们如果要历天雷劫,我给你们扛伤害——黄昏你别生气,我没开玩笑,是认真的……”·  城中四处堆积着尸体,观察他们满头白发掩盖下的神情,似乎走的时候没有经历过什么痛苦,十分安详,如同蒲新酒说的一般——寿终正寝。
  谢宴总觉得真相似乎与他们想得有些出入,其中内情只有蒲新酒一人知晓,不过不知道何时何地才能相逢了··  “据说尸体腐烂的气息常常会引来魔物。
这些尸体放得久了怕是要出什么变数·”简素虞表达了他的顾虑··  其余人也表示赞同··  于是他们几个人商量了许久,终于决定把所有尸体移到城外,再一把火烧个干净。
  当然话说着简单,然而实施起来,光是搬尸体这件事就花费了不少时时间·不过四个人,八只手——打住,他们当然不可能蠢到自己动手去搬,只不过灵力有限,确实是用了不少时间。
  要是蒲新酒还在,肯差遣他的大鬼小鬼们帮忙的话,估计简单多了·谢宴忍不住胡思乱想··  这么多尸体,在城外堆积成山,都快赶上城墙高了。
如果想要连着怨念一同焚烧殆尽的话,还必须要靠谢宴体内纯净的红莲业火··  简素虞是冰灵根,月黄昏是木灵根,只有柳孤灯的雷灵根能帮上些忙··  选了个风高气爽的日子,修养了好些日子的谢宴和柳孤灯高高伫立在城门楼上。
柳孤灯站在谢宴背后,双手贴在他后背,将体内所有的灵力缓缓输送给谢宴·不远处的月黄昏为他们护阵,他将自己的墨伞往半空中一抛,整个伞面旋转起来,越来越大,将三人的身影都遮了下来,好保护二人潜心施为。
  只见谢宴双手合一,敬拜天地以后,颈间的火纹蓦然发出光芒,双手向上一扬点起万千火舌,红莲业火一刹那吞噬了城外的尸山血海·整个外城似乎都化为一座火焰炼狱,其中有怨灵不甘心的哭喊声,甚至还有怨念深的向他们的方向伸着双爪,万般痛苦咆哮着威吓着想冲出火圈,将他们几人的脸抓花。
·  这时,有一道清脆悠扬的笛声响了起来,如同清风拂面一般,在城中不断地回响着··  安魂曲··  谢宴定睛望去,只见他们落脚的客栈屋顶上现出一个身姿绰约的侧影,正手执一支泛着剔透白光的笛子,启唇静静横吹着,端的是风仪无双。
  不是他家谪仙般的大师兄还能有谁·  这场超度法事一直持续到傍晚,结束后,回去的时候每个人都耗尽灵力,精疲力竭··  因为简素虞用碎冰吹出了安魂曲的缘故,天空逐渐飘起片片雪花。
晚饭过后,银装素裹的三江城被白雪所笼罩,掩盖了它曾经罹遭的所有灾祸与伤痛··  屋里闷得慌,谢宴打开窗户,想透个气,视线内却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似笑非笑。
  嗯看花眼了吧·谢宴“啪”地一声关上窗户··  然而那人忍不住伸手推开了窗户,凉凉道:“你没老眼昏花,是我没错。”
  人生何处不相逢·  蒲新酒曰:新雪,窗外,半空中··情有独钟仙侠修真·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谢宴耸了耸肩。
  蒲新酒闻言挑了挑眉,勾起唇,带着些许得意道:“我以为你有话问我·”·  “没没没——快走,看着碍眼”谢宴嫌弃地欲关上窗户。
  “行是我有话跟你说行了吧·”蒲新酒连忙服软,他甚至伸手轻轻摸了摸谢宴的头··  毛骨悚然的谢宴正想发飙,却听面前的人开口:“远清让我告诉你,他是你的一个□□。”
  “什么谁说的”谢宴愕然,脑海里一个名字一闪而过,“温无”·  蒲新酒点了点头,又仿若无意提起另一件事:“月大哥的药其实从始至终没有什么大的问题——有问题的是这座城的人,他们透支远清的生命太久,远清一死,他们虚不受补,所以自取灭亡了。”
  “那你还——”·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蒲新酒伸了个懒腰:“不是一路人总得找个离开的由头·听手下小鬼说我该去酆都的……要是你以后无家可归,酆都欢迎你——也算不枉你在简素虞面前如此信任我。”
  得,难得说次悄悄话——结果全世界都知道了··  “后会有期了,谢宴·”·  谢宴想骂他偷听别人悄悄话,又想提一下柳孤灯其实不舍得他,更想问关于他远清是他□□的明细,面对离别,纵有千言万语也止于表达。
于是最后他也只是冲着那个孤寂的背影喊了句:“他不是我的□□,他是你的远清·”·  他的话语如同纷纷落雪般,融入寂静里,也不知道那人听见了没有。
  应该是听到了的·因为男子漆黑的身影顿了下,纵使身边空无一人依旧挺起胸膛,昂首阔步地迈起步子,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倔强与骄傲··  “人生如逆旅——”·  “我亦是行人——”·  清亮的吟唱声……跑调跑到天际。
 · · · · ·第36章 你才断袖·  “少侠,算命伐”·  算命的人面容平凡到丢在大街里也不一定能认出来,只是那一双秋水剪瞳映在平淡无奇的脸上,倒是有些违和——这眼睛似乎太过好看了。
他头顶戴着顶洗得发白的帽子,浅黄的衣衫上沾了些灰尘,恰似一位家道中落的书生·此时,他正殷勤地拉着谢宴的衣角,语气里尽是自得:“方圆几里的小姐公子们,最爱找贫道算姻缘——在下卜的卦那可是天机,准的不行,从未出错少侠要不试试”·谢宴斜了他一眼,视线扫过他摊子上旁边的一面破旧旗子,上面写上三个大字“三不算”,底下还有三排小字:不算死人、不算自己、不算同行。
“你不算自己”·“算人莫算己,算己死无疑·少侠,你见过哪个算命的帮自己算的”·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但是如果真这么准,还会混成这个样子吗·在他打量的时候,只感觉面前的书生已经不由分说,大力一把扯过他的手掌,细细观摩起曲折多变的掌纹来。
就在谢宴惊讶于一个弱书生都有这么大的手劲的时候,却听见他十分严肃正经地沉下调子:“看这线,嗯曲曲折折——命途短暂坎坷——奇怪,你一段时间后的事情一片空白……”·都什么玩意哪来的江湖骗子“瞎说什么呢”谢宴一把收回自己的手,万分嫌弃地甩了几下,没好气地瞪了书生一眼。
他早早就结丹,不说能与天同寿,但是至少活个几百年是不难的··忽然发现面前书生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直直地望向谢宴的后方,喃喃道:“手刃最亲近的人呀……啧……可怜啊……”·谢宴见到眼前人一脸惘然,心下大悟,一转身果然就看到了他家出尘绝艳的大师兄:“师兄”·“来来来,师兄转过身来,让他看看”谢宴福至心灵,招招手,一把熟练地将简素虞转过身来。
只见他月白色长袍背后上贴这副对联,上联是“不借钱不化缘不算命”,下联是“不谈情不说爱不娶亲”,横批“不要惹我”··想出这鬼主意的是柳孤灯。
因为一行人过来的路上,实在是太过高调,尤其是简素虞那张脸·天都云海附近的居民,民风豪放,每每总不加掩饰地盯着他们看,甚至还有胆子大的,上来询问简素虞家在何方,年方几何,一路上烦不胜烦。
于是柳孤灯便写了这几张便条贴在简素虞身后,他还一脸无辜地表示:“我可是为了附近的百姓着想,要是一不小心惹怒了你家这位,血溅当场就不好了·”·“看到了吧。”
谢宴忍着笑意,得意地挑了挑眉··书生也在片刻之后回过神来,抚了抚自己歪了的帽子,撑着一张笑脸端详着谢宴的面容,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少侠,我看你一双上挑的桃花眼煞是有神,一看便是那风流多情种,桃花遍地开的——”·“风流多情”简素虞歪着头沉吟,细细咀嚼着这个词。
要是此刻白虹在手,谢宴真的想冲上去和这个书生同归于尽·这哪是算命分明是要人命·“你这人到底会不会算命啊来来来,我给你算个姻缘——”也不等人拒绝,谢宴一把抓着算命书生瘦弱的肩膀,按在了凳子上,又就着书生的手随意在一堆筹子里抽了一支,然后他细细端详着签子上的文字,然后对照着摊子上的卜书,研究了起来。
浩渺剑仙是个剑痴,从来对这些玄妙命理没多大兴趣,放观整个玄音派似乎并没有听说过哪位长老或是弟子在这上面有造诣的·因而谢宴看到那晦涩难懂的排阵与签文注释,只觉得稀奇。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喂你这个人放手别碰我啊啊啊——也别碰我的东西我的算筹,别人碰了就不灵了”书生气红了一张脸,倒让原本平淡无奇的脸色多了些生气。
谢宴眯着眼,努力读懂书上晦涩的释文:“赤子之心——天——天地同寿——”然后他瞪圆了一对眼珠子,忽然哈地一声笑了出来,道,“没看出来啊,你的姻缘竟然是个活了上万年的男子哈哈哈哈哈哈哈……”·书生闻言又气又急,脸色由红到绿,又由绿到黑,好不精彩,动作僵硬地扒拉着自己算命的家伙,还不忘恼羞成怒地瞪着眼前这个笑得直不起腰的男子,骂道:“你才断袖”·“你这样瞪着我倒是挺可爱的,对啊我是断袖,你要我的衣袖吗”只觉得书生这一眼瞪过来竟然有些小女儿家的嗔怪,颇具风情,谢宴勾上简素虞的肩膀,忍不住开口调笑,“师兄,你看这书生经不起逗……”·书生刚想破口大骂,却感觉一道凛冽寒光落在脸上,忍不住噤声。
“遍地桃花”简素虞平静无波的眸子地扫了一遍眼前的两个人,淡淡问道·他一把拂开谢宴的手,扭头就走··见萦绕在自己身上的杀气终于消散,算命的书生才一脸不屑撇撇嘴:“还不谈情呢,他都在人群里直勾勾地盯着你半天了”那专注的目光,眼睛都要被闪瞎了·“啊他之前一直都在看我”谢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谢宴,你家那位好像一脸杀气地冲到前头去了·”身后忽然传来柳孤灯的声音,“是谁不识字还是嫌命长,又惹他了”·听到这话语,书生后怕地缩了缩脖子,把摊子上的东西一揽,背在了肩上,正欲溜之大吉。
回头见谢宴扭过脸去了,于是报复一般重重一脚踩在了谢宴的脚上,没好气地骂道:“袖子你自己留着吧死江湖骗子”·脚背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谢宴倒吸一口气,望着算命书生不堪受辱捂着脸落荒而逃的背影。
等等,他这是被个江湖骗子骂江湖骗子了·“谢宴,在看什么呢”身后,柳孤灯勾上了他的肩膀,好奇道,“不去追你家那位”·“马上去”·简素虞的身法极快,一路上山几乎脚不着地,苦了谢宴一直在后面穷追猛打。
他后来干脆御剑飞行,两人如同流星一般地朝着清静山上飞去··他就不太明白,师兄这是怎么了……好像突然就生气了·“师兄——”见到前头的人闻声习惯- xing -地回头瞥了他一眼,谢宴心里一喜。
忽然一棵粗壮的树干迎面而来,白虹的速度极其快,一下躲闪不及,谢宴正面就撞了上去,“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惊得树干上的一堆鸟雀向四方逃窜··跟上来的柳孤灯靠着树干,一屁股坐在了一块干净的巨石上休息,也没忘记哈哈大笑:“行啊你,一来就给天都云海行这么大的礼快起来吧,哥哥我代替我父亲受下了。”
还有点眼冒金星,谢宴用力地拍拍头,撑着白虹站了起来·只见眼前害得他从剑上摔下来的松树的树冠茂盛到能遮盖住阳光,它的树干极其粗大,怕是需要十个人才能合抱。
树干上刻着四个大气磅礴的字:天都云海,刚劲有力,入木三分——真是像极了天都云海的风格··“好像摔傻了……”见谢宴半天没反驳,月黄昏撑着伞调侃道。
察觉到四个大字旁边还有两排小字,谢宴揉着后脑勺,仔细辨认着,一字一句念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柳孤灯闻言摆了摆手:“这是天都云海的祖训。
你一头撞上去的这棵树可是我们的镇派之木,是门派的精神象征,活了好几千年了·喏树下那块石头看到没有,往哪看呢——就你师兄左手边的那块”·谢宴闻声望去,只见树脚下立着一块朴实无华的石头,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石头看着与平时路上遇到歇脚的石头比起来,没什么不同吧。”
月黄昏绕着石头两圈,上下打量了一会··“谁说的这可是门派的入门试炼石头,每个入天都云海的弟子所要经历的第一关便是这个。
简道友,介意把手放上去吗哎呀没事,石头又不会咬人·”·简素虞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将左手放了上去··忽然间,石头发出了纯洁无瑕的白光,几乎照亮了树底下的每一个角落。
“啧啧极品冰灵根——”柳孤灯酸溜溜地解释,“听父亲说,这石头里存着一个祖先的魂魄,他专门在这为天都云海的入门弟子们测灵根——若是身上有一丝妖邪之气,试炼石必定会发出警示。”
谢宴忽然想起,蒲新酒曾经信誓旦旦地说他通过了天都云海的入门试炼,想必就是这个吧·“这么简单当初和月时上灵山,我们俩爬登天梯爬了大半天。”
入门以后,又会根据灵根优劣,分为外门与内门·内门向来是资质上等的弟子,能享受到优厚的资源与上等的功法,至于外门——大多数都只是外门弟子罢了。
基本上所有的门派都是这样··“入门简单嘛·”柳孤灯舒了一口气,心照不宣地冲着谢宴眨眨眼,“来来来,谢宴,让我看看你的资质如何”·“还用看吗我可是极品火灵根。”
谢宴嬉笑着把手搭了上去,但是他却没放在石头上,转而握住了一脸冷漠的简素虞正要挣脱的手·“头撞得有点痛,我好虚弱,师兄扶我一把……”·月黄昏、柳孤灯:“……”·虚弱个蒲新酒呢· · · · · · · · · ·第37章 要师兄抱·  洗尘宴上,觥筹交错。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  “来来来,谢宴多喝点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干干干——杯”眼见谢宴一杯酒下肚,柳孤灯红着脖子大着舌头又给他倒满了一杯,自豪道,“这是我们天都云海特有的酒,名字叫醉江湖——不喝别怪我没好好招待你啊诶对对对我们平时喝酒都是直接开了封,就着坛子就上……你看你这一小杯,来再喝一杯”·  旁边的月黄昏夹着碟子的野味,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位置挪得离两个酒鬼远了些,语气十分嫌弃:“你们俩也别光顾着喝酒,吃点菜吧。”
说着忍不住微微别过脸,瞥了下谢宴另一个边八方不动的人,感慨道:这人果真清冷··身为玄音派首徒,按理来说该去跟天都云海的掌门寒暄一刻,然而简素虞显然没有这个打算,只是安静地坐在位子上,一口一口地抿着酒,像是夜空下一枝独独绽放的白梨花,纤尘不染。
  柳孤灯觉得头昏昏沉沉的,一听这话也颇有几分道理,于是问道:“对啊谢宴,你千万别跟我客气,想吃什么尽管提·”·  眼皮似乎都重了起来,谢宴放下酒坛,狠狠地抵了下眉心,灵台才清明不少。
一转过头,望见一个熟悉的侧脸,近在眼前,他忍不住道:“素虞……”·  “啊……酥鱼是吧你等会,我去吩咐厨房给你做。”
柳孤灯一下站起身,召到个小厮,吩咐了下去··  “嗯” 被点到名的简素虞放下手中杯盏,扭过头,望进一双因为醉酒而泛着水光的眸子,仿佛在无声无息中吸引着他沉沦。
  简素虞回应时上扬的尾音软了谢宴半边身子,他一头栽在人怀里,贪婪地嗅着身上人的冷香,喃喃道:“我……要吃素虞……”·  月黄昏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暗地里时不时地瞥去一眼。
  霎时间,周围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了过来,简素虞觉得自己有些手足无措··  跟小厮吩咐半天的柳孤灯,被穿堂风吹了会,顿时觉得清醒不少,结果一转头就直接被惊得醒了酒。
  我的天呐谢宴这家伙借酒调戏简素虞啊这是··  “额……他好像有点喝醉了,要不我送他回房间去吧·”柳孤灯试探着伸出手,想去接过谢宴。
简素虞好像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踌躇间,只觉衣袖一紧,是月黄昏拉了拉他的衣角,福至心灵,立刻改口道:“要不简大哥送谢宴回去吧,我好像也有点喝高了。”
  简素虞点了点头,一手半抱半扶着谢宴,一手抓了两人佩剑,离了宴席··  “这样不会出事吧”柳孤灯挠了挠头,忍不住问道,“我家的醉江湖后劲有些大……”·  月黄昏瞟了他一眼,悠悠地夹起一片藕片,脆生生地咬了一口:“能出什么事再说出点事不是更好吗”·  扶着个成年男子不是很吃力,但如果是个喝醉了的成年男子就不一定了。
  谢宴醉成一摊泥,根本没法好好走路·他自己脚步虚浮踉跄也就算了,连带打乱身边简素虞的步伐,因此两人回到房间也花费了不少工夫··  一个贴切的形容便是不啻于把玄音的七弦风清剑法,七七四十九式,从头到尾认认真真比划了一遍。
  刚迈进门槛,谢宴就腿一软地往地上倒去··  在此之前,简素虞手中的宵练和白虹先直直地落在了地上,用腾开的手去拉住尝试以头抢地的谢宴,两人撞在了关上的门板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要师兄抱——”酒的后劲上来了,谢宴环住面前人的腰,把人禁锢在门上方寸之地,·他觉得面前人身上凉凉的,抱着好不舒服,于是迷迷糊糊地往怀抱深处钻了钻。
  在半空中的双手僵了片刻后,终于垂了下来,轻轻地搂住了怀里的人,简素虞低下头,浓密修长的睫毛遮住面下神情··  有穿堂风拂过,烛火葳蕤,两人气息缠绕,相拥的身影在两把剑剑锋映照下跃动着,逐渐扩散到看不分明。
  良久,他说:“好·”·  怀里的人醉得狠了,窝在他怀里,乖巧又安静,倒没有平时那般潇洒恣意··  “热……”怀里的人忽然呢喃了一句。
  如梦初醒般,简素虞立即松开了自己的手,有些羞恼地瞪着地上的宵练,作势想把人推开··  然而怀里的人却又像八爪鱼一般霸道地缠了上来,简素虞属冰,天生体寒,只觉得怀中的谢宴滚烫得似个火球一般,烧得他有些口干舌燥,心头发颤。
  简素虞觉得自己是酒喝多了,才会觉得现在的谢宴乖巧··  苍深和鸢折纸都没教过他,他紧张地捏着触手可及的衣料,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时之间,阵脚自乱··  正在慌乱中,只觉得脖子上轻微刺痛,温软- shi -润,带着丝丝热意·明明不是很高的温度,但是简素虞觉得似乎自己像某种烟花被火点燃了一般,整个人都烫了起来。
  “……谢宴”简素虞试探着,唤了他一声··  落在地上的灵剑映照出屋内平日里冷情冷面的剑修,如今面色绯红手足无措的模样。
  怀里的人闻声抬起头来,一张红彤彤的脸看着煞是可口,一双泛着水波的桃花眼,还有微微抿着的唇和颈间若隐若现的火纹……·  简素虞觉得自己更热了,他第一反应是自己修行出了岔子,于是偏过头长吁一口气,平息紊乱的呼吸。
  “唔——”就在简素虞胡思乱想的时候,面前的人忽然倾身上前,覆上了他的唇瓣·· “碰”一声钝响,简素虞出手如电,劈晕了在他身上作怪的人,连忙接住了失去意识的醉鬼。
将人一个横抱安置在榻上,细细地给他盖上了被子··  做完这一切,简素虞轻叹一口气,自己的气息平稳了下来,心好像也没有跳得太快了,只是身子晃了晃,觉得有些晕,想必是酒的后劲来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  他觉得他很不对劲,或者说每次遇到谢宴都很不对劲,但经脉通畅又不像是修行出了岔子,就是……好像心没法静下来··  丝毫不知的罪魁祸首在床上睡得很安稳。
  思忖片刻,他整理了下被谢宴扯得凌乱的衣领,拾起地上的两把剑,将白虹安放在桌上,准备回房休息,然而走到门口时才想起这是他的客房··  今夜无眠,不若去院里练剑。
简素虞注视着跟随自己多年的佩剑:“宵练,我怎么了”·  灵剑没法回答他,只是安抚- xing -地闪了闪周身的光芒··  谢宴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环顾四周才发现这不是自己的客房·想必是昨晚喝得烂醉如泥被师兄给扶了回来,谢宴眨眨眼,他好像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思忖片刻,他忍不住笑自己多心,要是真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哪能见到今天的太阳·  桌上白虹下压着几张凌乱的宣纸,熟悉的字句,熟悉的笔迹——《心戒》。
  “师兄出门都不忘记抄玄音门规”谢宴嫌弃地把那几张纸丢得远了些,然后发现下面还有几张纸,似乎就写了两个字,“咦”·  空白的纸上就两个力透纸背的字:轻狂——这是谢宴的表字,不过很少人知道。
  谢国师一直希望谢宴能好好练剑,说不定将来能继承谢家祖传承影剑,成为一名大剑修,然而只能每每在罚他跪在祠堂抄家训时,唉声叹气:“可惜了上好的底子……”·  及冠取字的时候,谢国师想给谢宴取个沉稳点的表字,以此为训,曾问谢宴有什么想法。
他当时没考虑那么多,就表示随便什么都行,不取也没事·见到他如此不慎重,谢国师痛心疾首,道:“年少轻狂,那就叫轻狂吧·”·  “师兄竟然偷偷写我的表字……”心里好像有暖流荡漾开来,谢宴高兴地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收起这张纸,放到乾坤囊里珍藏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边写边在想他……“其实可以直接唤我轻狂的——”·  “这样好像太失礼了……”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谁谢宴面上忍不住红了一瞬,轻咳几声,掩饰了一瞬间的尴尬,打量着门口的两个身影:“鸣鸿啊……”·  “谢师兄,没打扰你吧”柳鸣鸿有些不太好意思地问。
  柳孤灯极其疼爱这个先天不足的二弟,嘘寒问暖,方方面面恨不得亲力亲为·“没,怎么了”谢宴实在想不通柳鸣鸿找他有什么事,于是撑着眼打量着他身边的女子,眉如远山,目若流星,正抿着唇嗔怪一般地瞪着他。
  柳鸣鸿上的神情似乎黯淡了一瞬,嗫嚅道:“新酒他……”·  谢宴闻言大惊失色,忍不住在心底痛骂蒲新酒走得又潇洒又残忍,留下一堆烂摊子。
他看着柳鸣鸿脸上显而易见的悲痛,几次想开口告诉他,蒲新酒在酆都,你可以去找他,但一想到蒲新酒离开时决然的话语又息了声:“要不你去问你大哥吧·”·  “我大哥他——”柳鸣鸿刚想说话,却被身侧的少女打断了。
  她瞪着自己明亮的杏眼,没好气道:“你该去看看燎师兄·”·  谢宴愣了一下,才想起她口中的燎师兄是谁——柳燎,字孤灯。
 · · · · · · · ·第38章 日行一卜·“哈我还以为你一直不吭声是在思考着怎么要我袖子呢”谢宴调侃道。
这眼睛谢宴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可不就是在山脚下拉着自己算命还踩了他一脚的那个书生吗·  “啊如眉你跟谢师兄认识”柳鸣鸿一头雾水地看着表情精彩纷呈的两个人。
  神特么袖子柳如眉虽是女子,但也继承了天都云海一贯的豪爽以及……暴躁·她拔过腰间女子佩刀,乘谢宴还没反应过来便飞快几招,只取谢宴双手。
  “咻咻咻——”一阵刀风划过,谢宴身上玄音特有月白色长袍的宽大袖子便撕拉一声,落在了地上··  “拿去送给不谈情的那位,不谢。”
柳如眉冷哼一声,叉着腰拖着曳地的深紫外袍,腰间半叶状的玉珏在空中一晃一晃的,迈着大长腿跨了出去··  “咦她挺上道啊,你说师兄会不会收啊”谢宴收回投注她身上那块奇特玉珏上的视线,拧着眉头望着自己地上破裂的衣袖,问柳鸣鸿。
  “……啊大概——简师兄会回赠你一套玄音派弟子服饰吧·”·  “也对……”天都云海是有名的八卦,谢宴一点也不惊讶全世界都知道他喜欢简素虞,不对差点被带偏,谢宴忙拉回话题,“噢不是,这姑娘是哪位”·  “如眉啊,我原本以为你们认识,长得很好看对吧。
她是天都云海排行最末端的小师妹,与她爹——也就是前任掌门一样,于推演一门上深有造诣,外号‘卜算子’”·  “卜算子”谢宴想起她假扮书生在山下的胡言乱语,忍不住质疑,“很灵”不是江湖骗子·  柳鸣鸿用力点点头:“很灵的,门中若是有重大的事情,我爹也会喊她占卜一番。
谢师兄要是想求卜,只要对她喊一句‘日行一卜’就行·不过一人一天只有一卦,多了就不灵了·”·  “那她为什么让我去看看孤灯”·  “差点忘了正事。”
柳鸣鸿的脸白了白,“大哥昏倒了·”·  “昏倒了他昨天喝了不少——”·情有独钟仙侠修真·  “听说情况很严重,爹愁着一张脸,直接把大哥移到了祠堂里。”
  柳孤灯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说这话的月黄昏绷着一张脸,蹙着眉:“自三江城出来时,他的脸色就不太对·我问起的时候,他又总推辞自己没什么不舒服的。”
  “别担心,他身子骨好着呢,还说要替我们扛雷劫,我可是记在心里了·”谢宴宽慰道··  之后,谢宴也跟着到柳家祠堂去看了一眼。
祠堂烛火通明,四角四根圆柱,肃穆沉稳,里面供奉着柳家的列祖列宗以及为天都云海做出巨大贡献的祖先们·而柳孤灯毫无声息地躺在大堂正中的台子上,若不是还有呼吸,他都以为躺在上面的是具带着活人面容的尸体。
·  “爹,你先去休息会吧,大哥这里我守着就行·”柳鸣鸿正扶着一位老人,轻声细语劝着··  谢宴抬眼打量了下他们父子三人的样貌,显而易见柳孤灯秉承了他父亲年轻的风采,而柳鸣鸿的样子则温润了些,估计是随母亲。
  然而爱子受累,柳昊仿佛几天之间老了十岁,他不舍地看了毫无意识的柳孤灯一眼,安抚地轻拍了下柳鸣鸿的手,点点头离开了··  “还没醒”谢宴轻声询问,只见柳鸣鸿无奈地摇摇头,“黄昏去想办法了,没事的。
你哥的- xing -子你还不知道吗哪里是能躺得住的人”·   若是平时,让一向活泼的柳孤灯躺在台子上一动不动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现在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难受的便是大家了·谢宴站在门口,仰着头舒了口气,里面太过沉闷了··  忍不住冷哼了一声,门旁的柳如眉始终对面前这个轻佻的男子动了自己算筹之事耿耿于怀,她脸上闪过一起不耐就要离开,却听见身后那个令人窒息的声音悠悠道:“日行一卜。”
 “听说你卜算很准,我想知道孤灯什么时候醒来·”谢宴望着柳孤灯,有些担忧·以前他从不信这些东西,但是现在月黄昏都束手无策,试试也无妨。
  不知道变出的一把算筹,柳如眉扇子一般摊在手里,冲着谢宴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抽一根··  谢宴的指尖刚碰到,那根算筹便被柳如眉夺了过去··  像是不认识字了一般,她皱着眉仔细看了半天,然后把那枚签子收了回去,没好气地丢出了个已经卜算多次的结果,道:“关键还不是看你”·  怔怔片刻,谢宴觉得这少女八成是为了之前的事情打趣他,无奈道:“既然你算不出来,那帮我算算——”·  话音未落,就被一阵大力禁锢在墙上,俏丽少女眯着眼用长刀刀柄抵着俊俏男子,低声威胁道:“日行一卜,不能更多了。”
  咋一看,俊男美女,是幅十分养眼的画面,但是再有些人眼中就不那么觉得了··  “你这个登徒子,竟敢轻薄小师妹快放手”不知道从哪冒出的柳时新一把把两人分开,把柳如眉护在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谢宴。
  你眼睛怎么长得谢宴挑了挑眉,忍不住出声纠正道:“拜托,是她在轻薄我·你们天都云海的人一向不拘小节,她见我长得好看,就想靠近看仔细点,然后就把我按在墙上了。
都怪我长得太俊,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啊·”·  柳如眉内心一片凌乱,从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谢宴向来行事乖张,人狠路子野,上回被火烧头发的教训让他终生难忘,在门派里被嘲笑了好一阵子。
望见谢宴脸上的笑意,柳时新抑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心里发怵·但是转念一想,现在这是在自家地盘,他能把自己吃了不成于是腰杆子又直了起来,梗着脖子:“胡说什么小师妹一个女孩子能把你怎么样吗”·  “无需多言,我有事先走了。”
柳如眉推开两人··  这在谢宴看来是懒得听两人叽叽喳喳跑路了,但是外人看来倒像是不堪名誉受损,落荒而逃·谢宴点头就把这锅背上了,他还一副“你能奈我何”的纨绔做派:“行行行是我轻薄她,是我见她漂亮,想凑近看,看仔细点。”
  “咳咳咳·”背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警示之意昭然若是··  忽然谢宴像个斗败的公鸡一般,耷拉着脑袋,噤若寒蝉。
他小心翼翼地扭过头,一眼就望到简素虞那高挑的的身姿,,忍不住冲着那人身边的月黄昏使眼色:他到了多久了·  月黄昏眨眨眼:很久了··  谢宴一扬下巴:都听到了·  月黄昏点点头:全部。
  完了,柳如眉留给他的“风流多情种,桃花遍地开”怕是一时半会不要想着洗干净了……谢宴心下叫苦··  看到谢宴瞬间怂了下来,柳时新心里一喜,本想出言嘲讽一番,结果一看到传闻中的玄音派首徒一副满脸都写着“别惹我”的冷冷神色,又不由地噤声,见没人注意自己拔腿溜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莫名打心底地害怕简素虞,其实也不是很多,也就一点点吧……·  简素虞一直没看谢宴,他的视线倒是粘在柳如眉身上,若有所思。
直到月黄昏的一句:“简道友,你脖子上是被蚊子咬了吗需要药膏吗”才回过神来··  “不……不用。”
被月黄昏一句话提醒,不由想起了昨天晚上,简素虞的耳尖红了一下,立起衣领遮住痕迹··  “你们来可是因为孤灯的事情有些眉目了”见简素虞的视线没分给他一星半点,谢宴开始谈正事,巴巴地望着两人。
  “邪崇侵身,柳孤灯左肩的魂火被吹灭了·”月黄昏叹了口气,“因而一直昏迷不醒·”·  “不可能”柳鸣鸿反驳道,“我大哥修为高深,怎么可能会被邪灵侵身难不成——难不成是你们在三江城遇到什么棘手的妖魔鬼怪了……”他怔怔的,一脸茫然。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  谢宴思索了一会,轻声问:“是那时候”那时柳孤灯为了谢宴能释放红莲业火,硬是将自己的一身修为都渡给了他。
  月黄昏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神色,有些抱歉:“是我不好,没能护住你们·”·  “没事,现在不是追究过错的时候·黄昏,你可有什么办法”·  “我与幽篁里的师尊通过信了。”
月黄昏抿了抿唇,“柳孤灯阳寿未尽,但是需要一人用自身的魂火去引燃他左肩的魂火·你们先听我把话说完——这事十分凶险,稍有差池,魂飞烟灭的便是两个人。”
其实是三个人——还有施法的那个人,但是月黄昏没打算告诉他们··“我……”·“我”·“我。”
一时间屋子里响起三个人的声音··柳鸣鸿为自己大哥自告奋勇,谢宴一点都不奇怪,但是自家师兄和孤灯的交情也没有多深,怎么会愿意为之赴汤蹈火……他微敛眼角,瞥了简素虞一眼,却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只见柳鸣鸿怯怯地望着他,欲言又止,谢宴也不急,伸了个懒腰,悠悠地望着简素虞,话确实对着月黄昏说的:“孤灯还昏迷着,鸣鸿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天都云海承受不住;师兄是玄音派的首徒,如果出事,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对玄音来说都是一大损失;我就不一样了,没什么大担子,明显我才是最好的人选。”
·“不行·”简素虞严词拒绝··“怎么不行了”谢宴忍不住争辩,“舅舅说我自打出生以来就怀带红莲业火,可保魂魄不散,你们和我争什么啊黄昏你说是不是”·月黄昏欲说还休,像是默认了,只是简素虞眸中含冰,生硬地重复了一遍:“不行。”
坚定的视线似要将谢宴冻伤··“好了,我意已决,孤灯是我兄弟,出了事我没法作壁上观·”谢宴蓦然想起方才柳如眉卜算的结果,柳孤灯醒来的关键便是他——这丫头好像并没有说错……·那头走出院子时的柳如眉停下脚步,摩挲着手中的签子又看了一眼:“谢宴……”·签子上头竟然是一片空白。
 · · · · · ·第39章 八卦门派·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天都云海·  ·平日里,谢宴走在路上都会被人恭敬恭敬地问候一句“谢师兄安好”。
  ·就连柳昊柳掌门——也就是柳孤灯的父亲都对着他行了一个同辈之间相拜的大礼,这算是十分隆重了,惊得厚脸皮的谢宴也忍不住连忙摆手说“受不起受不起”。
  ·一向看谢宴不顺眼的飞云道人和柳时新在面对他的时候,脸上的神色都缓和了几分,这在柳孤灯口中条例森严的天都云海,算是十分难得了·  ·除了两个人。
  ·一个是有“卜算子”之称的柳如眉·  ·只要一见到谢宴,她冷哼一声,扭头就走——冷漠得让谢宴怀疑当初在山脚下殷勤拉着人算命的书生是不是转了- xing -子,好像之后柳如眉再也没找过他算命  ·另一个则是简素虞。
  ·“很喜欢当英雄”自家师兄寒着一张脸,语气不虞得让谢宴咽回了到嘴边的辩解·  ·依照天都云海的实力,启动法阵所做的准备并没有花费许多时间。
  ·月黄昏安慰谢宴,他要做的事情便是在祠堂里安心睡过一觉就可以了·  ·在万事俱备踏进祠堂之前,谢宴见到了简素虞高高瘦瘦如同挺拔青松一般,伫立在人群中的身影。
  ·奇怪,人明明很多,但是好像一眼就看得他·  ·简素虞的眸子漆黑漆黑的,如秋日潭水一般深沉望不到底·  ·看样子还在生气,谢宴轻叹一口气,不好意思地扯住他的袖子,讨好道:“师兄还在生气”  ·简素虞没有理他,正想甩开手的时候,便听到面前一贯恣意妄为的男子低着头,轻笑一声:“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这就是我最后一次缠着你了。”
不由地,就停下了动作·  ·“哎呀——又不是生离死别我哪有这么容易死啊·”谢宴松开手,故作轻松道,“我才不舍得呢,就算是死也要死在牡丹花下,这样做鬼也风流嘛。”
  ·“风流多情种·”冷哼一声,简素虞拂袖,转身就走·  ·谢宴眼角抽搐,在他身后咋舌,这句话是被柳如眉写在了他脸上了  ·哪怕有备无患,谢宴仍然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
  ·初次启动这种禁术,月黄昏灵力耗尽,只觉得精疲力倦,脚步虚浮,一手撑在墙壁上才能勉强止住自己发软的身体栽到地上的架势·  ·他一眼就望见似个雪人一般在门口杵了一天一夜的简素虞,于是大手一指:“把谢宴带回去吧。”
  ·谢宴醒得比柳孤灯晚了一天,醒来的时候是在简素虞的客房里,然而身边空无一人,有些失望·他坐起身来,活动下身体,似乎除了有点疲乏,浑身上下都没什么毛病。
忽然觉得床上有什么东西硌着他的手了,谢宴移开手掌,却发现榻上有一枚小巧玲珑的石子,颜色浅白,倒像是小时候在邺城河里捡到的鹅卵石·他捏了捏,又吹了吹放到眼前细细打量了一番,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你醒了·”这日简素虞一进门就注意到,淡漠的语气里蕴含着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温情·原本苍白着脸昏迷在床上的人已经清醒了过来,面色也比原来红润多了,正睁着一对多情桃花眼好奇地研究着什么。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师兄,我在你床上发现了一枚石子,你也不嫌硌得慌啊·”谢宴知道自己逞能执意要救柳孤灯这事情让简素虞生气了,而对于让简素虞生气的事情,他聪明地绝口不提。
  ·“定音石,门派里的孩子们送的·”简素虞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只是伸手取走了他的手里的石子,收进乾坤袋里去了·  ·谢宴觉得有点奇怪,但是转念一想,师兄也不像是那种会随意丢东西的人,也就将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天都云海全门上下对他极其关注,柳掌门几乎是一听说谢宴睁开了眼,便带了许多灵丹妙药和珍贵灵草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然而都被谢宴推拒了:“伯父,我和孤灯是好兄弟,你不必这么客气的。”
  ·听得他这么一说,柳昊心里的大石是彻底地落了地·他屏退了众人,神秘地告知谢宴:“孩子,燎儿经过这一番劫难,算是与你的- xing -命彻底连在一起了。
他的命火是借了你的命火点燃了,若是他- ri -你遭遇不测,那燎儿——”  ·这件事,月黄昏倒是还没来得及与谢宴细说,他恍然大悟地保证:“放心吧伯父,在下虽然平时行事轻浮了些,但是总归到底还是惜命的,也断断不会让他人知晓这事。”
  ·“如此我便放心了·”柳掌门长吁一口气,转而问起了另一个件事,摸摸脸颊,宝刀未老的面容上划过一丝赧然,“孩子,你与玄音派首徒之间——”  ·谢宴涨红了脸:“……”  ·哇塞柳伯父,你可是长辈啊,这么八卦这么为老不尊真的好吗  ·太年轻的谢宴根本不知道,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天都云海的八卦是祖传的。
  ·“是这样的——”柳掌门斟酌下词句,欲言又止,“燎儿在天都云海开了盘新赌局,是关于你们的,老夫正在犹豫……”  ·“压必须压记得跟孤灯反着来”柳孤灯竟然真的开了盘赌他和简素虞结局如何,原先谢宴还一直以为这家伙开玩笑的啊,现下羞愤相加到想当场去世。
  ·放着柳孤灯躺在祠堂里安安静静不闹腾多好,就不应该救他谢宴悔得捶胸顿足·  ·午后,谢宴打算去找柳孤灯算总账的时候,不慎迷了路。
  ·天都云海依山而建,各个庄子之间的悬空吊桥四通八达,栏杆外是一望无际的天空,好像从每个角度望去都没什么不一样,于是谢宴走着走着就找不着北了。
  ·他正急得跺脚的时候,却听到下头传来一声熟悉的骂声·  ·“哪个不长眼的闲得发慌在上面抖灰”  ·谢宴探出头,正巧与下层吊桥上探出头的柳如眉打了个照面。
  ·你看,果然冤家路窄·  ·好男不跟女斗·谢宴从来对于姑娘家都是敬爱有加的,比如鸢折纸,比如岚月时,但是像柳如眉这般,除了人是女的,整个一实打实地猛汉作风好吗本来对这样活得自由恣意的女孩子,谢宴是心服口服的。
但是这位神算把“风流多情种、桃花遍地开”几个字牢牢地写在谢宴脸上,还使得自家师兄放在了心上,这就不一样了·  ·“你再抽搐,信不信我上来揍你”  ·“我这不是为了引起你注意吗”谢宴靠在栏杆上,几缕发丝被微风吹得在脖子上飘动着,他冲着下头喊道,“日行一卜。
你帮我算算,我师兄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呗·”  ·天都云海有规矩,日行一卜,身为“卜算子”的柳如眉在对方每日首次要求卜算推演的时候,是不能拒绝的。
于是她压下心里不悦,从乾坤袋里掏出的自己以灵草温养多年的算筹:“真是的,想知道自己去问不就好了……现在你人在上面怎么选——话说燎师兄新开的那个盘,我该压你吗”  ·忽然天降奇火,她的宝贝算筹上“呼啦”一声着起火来,连带着整张艳丽的脸都被熏得灰扑扑的。
  ·谢宴看得哈哈大笑,立刻布下一个简易阵法把自己传送走,调侃道:“跟你燎师兄反着来,准赢”  ·身后传来柳如眉划破天际的惨叫声:“啊啊啊啊啊啊谢宴我要杀了你”  ·落地的时候,谢宴还止不住笑意。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才指尖一动,慢慢收回自己幻火·他心里有数,这火只不过是吓吓柳如眉,并不会真的烧掉什么东西·  ·谢宴环顾四周,园林环翠,幽雅却陌生,不像是自己住的客房。
不知道被传送到哪里来了,看来自己的阵法造诣还是有限啊,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院子里依稀传来交谈声,谢宴好奇地迎了上去·  ·“大哥,我始终难以置信新酒他就这么——”是柳鸣鸿的声音。
  ·柳孤灯截住了他的话,语重心长:“鸣鸿,你要记住,任何人都会离开·”  ·“大哥也会离开”柳鸣鸿惊慌起来,“大哥要是出了什么事情,父亲怎么办我怎么办天都云海怎么办”  ·“父亲年纪大了,总有油尽灯枯的一天,我自然也一样。
就连清静山入口那棵写着‘天都云海’四个大字镇派松树,它活了几千年了,也有枝折叶落的一天·”柳孤灯宠溺地摸了摸弟弟的头,“我们都不可能陪你一辈子,那时候你能倚靠的就只有你的刀。”
  ·“我不行的·”柳鸣鸿怯怯地反驳,“大哥,我做不到的,我自小一点灵力都没有——”  ·“别妄自菲薄来举起断水来,让大哥看看——对,没事的。”
柳孤灯大着声音鼓励道,“你要是觉得自己能力有限,可以慢慢来,不能从一开始就放弃,明白吗”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大哥我——”  ·“鸣鸿,大哥希望,你以后无论何时,收刀入鞘时都要带着战士般的自豪与荣耀,也不枉你名号前报出的‘天都云海’四个字。”
  ·“嗯·”柳鸣鸿吃力地握着断水刀,重重点了点头·  ·柳孤灯为了自己的二弟,真的是- cao -碎了心·他心境变了不少,而且很可能是他这次遇险所导致,谢宴低声叹了一口气,悄悄离开了。
  ·至于先前叫嚣着找柳孤灯算账的事情,早被他抛到脑后了·  · · · · · · ·第40章 围观表白·  谢宴对赌局的事耿耿于怀,好几天没理会柳孤灯。
最后是柳孤灯自己撑不住,跑来和谢宴赔不是,但是一听说自家老头子也想下注还跑来问情况,止不住当场爆笑·喘够气了,迎着谢宴红白交加的脸色,柳孤灯才腆着笑脸请他们一行人去天都云海的最高处观赏道门一大奇观——云海。
  ·  刀山位于天都云海的副峰的最高峰,是门下弟子筑基之后必须要去的地方——因为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将要在那里选到一把跟随他们一辈子的刀。
天都云海的祖先擅长铸刀,上等的刀经过山上天然火海的淬炼,有极大的可能会生出刀灵·这样的刀随手一把放置到江湖之上都是无价之宝,却几百年静置在刀山之中,默默地等待着自己命定的主人。
经过时间的积累,刀山里积攒了不少神兵,旁人路过之时,都能感受到弥漫在空中的凛冽刀意··  “真高·”谢宴忍不住感慨一句··  天色微明,被镀上一层金光的云雾随着高风不断翻涌着,在群山之间穿梭着起舞,映得山间翠色若隐若现。
一座座青山在云海里之露出一个山尖,仿佛是大海中的一座座轻舟,静静漂浮着·他们一行人置身于期间,有种飞升成仙的恍然··  望着眼见似在指尖缠绕,又似散无踪影,月黄昏沉吟道:“绵绵长飘三万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蓦然回首,只见简素虞一身月白长袍,立于云雾之中,背负宵练,眉目清浅,气质出尘,仿佛随时要羽化而登仙,谢宴忍不住伸手施了个火诀,赶跑了缠绕着他身边的雾气。
  “我没骗你们吧”柳孤灯席地而坐,一脸自豪地望着远方山间的树木花石,解释道,“这可是天都云海现在最高的地方了。
听我家老头子说,这刀山以前更高,只不过后来被天雷劈过,就成现在这个高度了·”·  “这高度还被天雷劈过”月黄昏惊叹。
他生活在诗画江南的幽篁里,自小见得便是温润如玉地小桥流水人家,还未曾见过如此巍峨壮阔的耸立高峰,却听柳孤灯说这还不是最高的时候·  “是啊,这在我们内门,是连三四岁的孩子都知道的事情。”
柳孤灯说··  就像传承下的祖训“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一般,天都云海的祖先们对高山似乎有股执念,他们热衷于将门派建立在巍峨高山之上,而且经年累月想方设法使山峰变得更高,包括最常见的填土造山,历年历代都是如此。
  这样便能无限得接近上天,就好比人通过不断地修行最终飞升成仙一般··  “结果到了上上代掌门的时候出事了·”柳孤灯无奈地摊手,努力回忆起平日里族中长辈提起过的只字片语,“一道天雷将天都云海最高的刀山给拦腰截断,护山大阵上破了个大窟窿听说当时山上的火海焰浆流了出来,差点把整座刀山上的神兵给毁了。”
  “所以为什么要建这么高的山你们先人喜欢登高望远”谢宴笑道··  “不知道啊,反正我是想不通——不过后来有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就给填上了。”
柳孤灯换了一口气,继续道,“噢对,补上这窟窿对于门派来说可是大功一件·要知道上天警示所造的破坏,哪是渺小的人说轻易就能补救的——后来补好大阵的人顺理成章接下了上代掌门之位。”
  上任掌门谢宴撑着下巴,在脑海中细细思索着,依稀记得听谁提起过··月黄昏道:“那不是你们小师妹的父亲吗”·“唉你们都知道啊,是的,就是小师妹的父亲——她父亲也是个神奇的人。”
“上代掌门终身未娶,但是有一天突然从外面抱回个孩子,并声称是自己的女儿·然而抱回来之后,他自己又对这个女儿不管不问,十分冷漠·直到逝世,他们父女俩也没有见过多少面。”
“可怜的小师妹,估计自己父亲留给她的唯二两样东西便是惊人的卜算推演天赋与名字了吧·”· “她——你们最好离她远一点。”
听完有关柳如眉的身世,简素虞冷漠的视线扫过在场的几个人,最后停驻在谢宴身上,淡淡道,“掩饰得很好,但是她眉宇间确实存在浓郁的妖气·”·此言一出,一行人惊讶万分。
“不可能吧·”柳孤灯几乎是跳起来反驳,难以置信,“这么多年来,小师妹一直在门内,怎么可能是妖怪”·“那她通过了你们的试炼石的验证吗”月黄昏问。
“这……”柳孤灯迟疑起来·当初上代掌门直接将襁褓中的婴儿抱回来又声称是自己的女儿,后来这么多年,谁会去关心她身上到底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呢·自家师兄不像是会这般义正言辞指证别人的人,他若是这么说,那多半就是了,谢宴望了下若有所思的三人:“有没有问题把人约到试炼石旁边,一试便知。”
可是以谁的名义去约人呢·月黄昏道:“我跟她就没说上过一句话,以我的名义太奇怪了吧”·“我是肯定不行的。
她对我十分反感,一见到我转身就走·”更何况谢宴上次刚把人戏弄了一番,要是柳如眉见到他的话,估计要打要杀的,于是他也严词拒绝··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简素虞——嗯,不在考虑范围内。
见最终众人都盯着自己,柳孤灯苦着脸连忙摆手,推辞道:“你们别看我啊如果传到我家老头子耳朵里,他又要多想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天都云海的人对八卦轶事的热衷”·最后被委以重任的是柳时新。
“不行不行大师兄你放过我吧这这这——孤男寡女,月上柳梢,我我我我怎么能去”柳时新脸色绯红,连连摆手。
柳孤灯威逼利诱好说歹说,甚至搬出门派大师兄的架子,嘴皮子都磨破了,也不抵最后一句:“你要是推辞,我就告诉小师妹,你在房间里偷偷画她”·“这你都知道我就画了一张而已”柳时新惊诧地嚷嚷几声,最终硬着头皮应下了。
千年古松下,门派试炼石旁·今夜无风,月朗星稀,沉寂的清静山中偶尔传来一声清脆鸟鸣··身着天都云海外袍的成男成女,林中并立,端的是一幅赏心悦目的景象,然而草丛里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煞了此时的好风景。
“他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一点听不清该不会是被清浊隔断了声音吧·”谢宴调整了撑伞的姿势,嚷嚷道··清浊是把灵伞,是谢国师夫人在谢宴及冠的时候送给他的。
伞分两面,一面漆黑如浊墨,可用以抵御强大的灵力攻击,另一面清透如流水,能适时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用以伪装自身,再好不过·但是对于纨绔谢大少来说,大多数情况下清浊都只是把伞,而已。
不过现下他终于体会到了一把灵伞的用处——嗯,伪装在草丛里听别人说悄悄话··“你能不能抓住重点啊”月黄昏腾出手,忍不住凑过身去敲了下谢宴的额头,挤到了旁边的简素虞。
而简素虞仍是一脸木然: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快看快看时新出手了”远远望去柳时新抓住了柳如眉的手,脸涨得通红。
柳孤灯忽然兴奋地低声吼道,要不是顾忌当下环境,恐怕他要手舞足蹈起来··月黄昏:“……”有谁还记得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吗·一脸的不耐,柳如眉不动声色甩开手,叉着腰,问道:“师兄,你可是有什么话要是没有的话,我先回去卜算了。”
“小师妹我我我我——”柳时新呐呐地说不出一句话来,一时紧张忘了词,他开始回想着柳孤灯交代给他的事情,开口道,“哈这、么多年天气真好——噢不对我是说今天天气真好月亮真大,还不——不知道师妹的灵根如何呢”·柳如眉闻言面色一顿,叉在腰上的手不由地捏了捏自己的腰带,眼角余光瞥过一旁的试炼石,迟疑道,“不……不上不下。
师兄要是没什么大事我就先回去了——”·“有有有”柳时新忽然拉住她,脸色红得能滴血,“我有事日行一卜算不算”·哈大晚上的把自己喊过来就为了这个“……行。
你要问什么”柳如眉正待从乾坤袋里拿出算筹,却被人一只手扣住手腕··“小师妹,我就想问问姻缘,你、什么时候能多看我一眼”柳时新另一只手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哇抓着手腕了”谢宴压抑着自己的狂笑的冲动··反应慢了一拍的月黄昏探出脑袋,就势接了一句:“按到试炼石上了吗”·“按什么啊这小子表白了啊。”
柳孤灯一阵唏嘘,“看不出来啊……”·“……”行,结果就他一个心里念着正事,月黄昏忍不住嘀咕,“后辈突如其来的秀,闪瞎了我的眼。”
“哪里哪里·”代柳时新接过了这般夸赞,柳孤灯谦虚地摆摆手··也不知道柳如眉轻声说了什么,转身跑走了,而草丛里的人早就按捺不住地迎了上去。
  “话说我当初,随意帮柳如眉算出的姻缘是个寿命极长的男子——”难不成是柳时新谢宴放下伞,一掌拍在还傻愣在原地柳时新肩上,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追”·  柳时新没想到这群人竟然还不要脸地在暗处窥看,又惊又怒,但现下暂且顾不上,拔腿追了上去。
  望着柳时新同手同脚的背影,一群人又在原地调笑了一通·柳如眉的身份可以慢慢查,错过的好戏可不是天天有的,来日方长不是于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回了自己房间。
  行至中途,谢宴望着空荡荡的双手,才想起哪里不对,只能折了回去··  ·  · · · · · · ·第41章 误闯禁地· 他们藏身的草堆茂盛浓密生机勃勃,似乎并无不妥,可见清浊的清面伪装之逼真,与周围环境合二为一。
若不是后面有漆黑的伞柄露出来,谢宴几乎就要找不到自己的伞··  他高举过头,一把撑在自己肩上,从背后望去,谢宴的上半身被清浊完美地融进了周围环境里,夜色下只剩下半身,煞是诡异。
正待转身离开之际,谢宴却被千年松树下的试炼石吸引了视线··  柳孤灯说,这块试炼石里寄居着一位天都云海老祖宗的灵魂,弟子们体内异常,只要将手放上去,一探便知。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颈上的一小朵火纹,能感受到皮肤下跃动有力的血管和其间火热温暖的鲜血·自从他小时候发现自己与别人不太一样开始,脖子上便出现了这个花纹,怎么抹也抹不掉。
后来谢国师叹息着在他后颈下了个封印,也没细说,只说是为了他好··  舅舅,舅母,表妹,师尊,从来默契十足,只字不提谢宴的身世·就连有过一面之缘的温无道长,也没能告诉他什么便匆匆离开。
  我到底是谁父亲母亲又是为什么亡故了执念压在心里太久了容易生出心魔,仿佛被蛊惑了一般,谢宴缓缓地伸出手,向试炼石探去——·情有独钟仙侠修真·  不行谢宴忽然回过神来,后背全是冷汗。
舅舅一家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他们绝对不会害自己·谢宴是想知道真相,但是真相往往沉重,他觉得自己可能受不住··  “我忽然又不想知道了。”
谢宴喃喃自语道·正要收回手,却感觉手掌一重,一个大力从身后推了过来··  手掌蓦然触到了冰凉的石头之上,谢宴大骇,松开清浊,出手如电,将身后人反手扣住,呵斥一声:“谁”·  霎时两人缠斗成一团,直直地向前倒去,一同扑在了试炼石上。
瞬间试炼石上便腾起了一阵黑红的烟雾——也不知道指示的是谁··  身后人也未乱阵脚,当即勾起一脚,攻向谢宴下巴,逼得他不得不松开手防御。
  黑衣人得了自由,也不恋战,最后盯了试炼石一眼,转身逃了,身法如风··  “站住”谢宴徇声追去,只觉得那人身形有些眼熟,一时半会还没想起来。
  显然,那人对于天都云海是很熟的,谢宴追着追着便失去了踪影··  他最后站在一片废墟前,能些微感受到自己残留的灵力·奇怪,人呢眼前杂草丛生,一片荒芜,这地方谢宴毫无印象。
他靠近了墙边,才发现上面涂写着繁复的咒文,满是禁制,细细辨认才在右侧被杂草遮盖的墙面上找到了阵眼··  其中插着一把刀,刀身赤红,隐约有红光闪过,也不知道在这里封印了多少岁月,刀锋依旧锋利如初。
  谢宴拨开杂草,凑上前去,才在漆黑的刀柄上辨认出了两个小小的字:挽枫··   “挽枫柳挽枫,那是上代掌门的名讳也就是小师妹的父亲——”柳孤灯惊讶万分拍了下桌子,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般不留情揪着谢宴的衣襟,“封印你该不会跑到天都云海的禁地去了吧那可是禁地禁地懂吗按规矩要被罚去刀山面壁一年的。”
  “就你们这藏不住秘密的地方,还能有禁地”月黄昏从草药灵书里抬起头,幽幽道··  整理下自己的衣襟,谢宴不在意地啜饮了一杯茶,“那是你们的禁地,你们的规矩。
我又不是天都云海的人,再说我又不是自己吃饱了没事闲得慌,散步散去禁地的·”·  “那人是有意引你去的·”听完谢宴的简单描述后,简素虞断言道,“可有看清是谁”·  “还能有谁”谢宴嘿声一笑,对上简素虞了然的眸子。
两人同时道:“柳如眉·”·当时天黑,谢宴没看清那人眼眸,但是那身影分明就跟在山脚下落荒而逃的书生背影重叠了起来··  “她引你去禁地做什么”·  “多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谢宴无辜地摊手··  “哎哎别——别别别谢大哥谢祖宗这事没那么简单·”柳孤灯好声好气劝说着,“那可是上代掌门留下的封印。
你们忘了他可是补上了天雷毁坏的结界的人啊,万一你把封印破了,那天都云海不是要出事”·  “孤灯说得有理。”
月黄昏面色凝重,“谢宴你就别闹腾了,事关天都云海整个门派·”·  “你们还不相信我吗”谢宴努力回忆起自己见到的咒文,一脸不可置信道,“那不过是一个简单的禁锢咒。”
·  三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了三个字:不相信··  “真的是禁锢咒”谢宴再三保证,就差跪下发誓了,“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谢宴这人,做事就喜欢干脆利落。
不想练剑——那就睡觉·喜欢个人——那就去追·若不是午间没见到柳如眉人影,他定要当面对质,问个一清二楚。
  是夜,月黑风高·孤零零的赤色长刀仍然坚定地镇在禁制阵眼中,仿佛在守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打量了片刻,谢宴握上刀柄,运上三分力正待将他拔出,只听见长刀不安颤动起来,手掌与刀交接之处霎时一阵灼热。
有苍劲霸道的灵力从阵眼窜出,差点震碎了谢宴的手腕·他曾在宗派大比与柳孤灯交过手,明显这灵力与柳孤灯身上的招式同出一脉··  “嘶——”谢宴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松开手,甩了几下,嘀咕道,“我就随便看看——”·  “谁”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略带着困惑的声音,是个男子的声音。
  谢宴吓了一跳,电光火石之间,“啪——”的一声撑起清浊,遮住自己的身影,跳进了杂草堆里·他一手撑着伞,一手借那柄长刀,背对着墙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四周寂静,只有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似在耳边回响··  刚刚那个男声又消失了··  谢宴不敢大意,正待靠上墙壁,一不小心脚一滑,锐利的刀锋瞬间在手掌上划出一道长口子。
  天——谢宴心下大惊,脑海里划过岚月时不可见血的千叮咛万嘱咐·不等他收回手,忽然觉得身后一空,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住什么,却抓到了几根柔软的长草,清浊应声落地。
整个人如同失去平衡的木桩一般,猛地像后仰倒——·  后面的墙呢·  然而他最终也没摔在地上·察觉到身后灼热的呼吸声,谢宴一跳三尺远,使劲丢掉手中碎草,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警惕地打量起来人。
  来人身形颀长,面如冠玉,目若寒星,披着一件深紫色长袍,明显也是天都云海的门派服饰,正站在月光下静静地观察着他··  “过去一点。”
他说,声音带着嘶哑,似乎是嗓子曾经受了很严重的伤··  刚刚出声的就是这个男子“阁下尊姓大名”谢宴只觉得这个人面生,而且也看不透面前这人的修为,于是望着径直朝他缓步走来的人,警惕问道。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  傲因恍若未闻,只是行至谢宴身侧,自顾自地蹲下身,认真地挑拣着什么,然后放进腰间的乾坤袋里··  “你踩到我的石头了。”
  谢宴:“……对不起·”·  对面前这人来说,石头好像都比一个大活人重要,谢宴觉得自己是摔糊涂了才会静静站着这里看他捡了一个时辰的石头。
  又看着他似乎是捡累了,满意地提了提自己的乾坤袋,然后才注意到伫立在一旁的谢宴·他伸出手拍了拍谢宴的头,拍得谢宴一脸懵逼:“下次去别处玩。”
然后便朝着丛林深处走去··  难道柳挽枫留下别有洞天的封印里封的是个人眼前这个人于是谢宴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丛林深处是个悬崖,悬崖旁边坐落着一座有些年岁的小木屋,屋子边有座清澈见底的小湖泊·湖边有副石桌石凳,桌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而凳子上正坐着个人——柳如眉。
  柳如眉正望着湖水神游,而傲因却像看不见她一般,径直从她身体穿了过去··  安静得诡异,谢宴忍不住拉住沉迷在自己世界的傲因,苦口婆心道:“你等等,我跟你说——你放我一个大活人进入你的领地,这样很危险的。”
  好像听不懂他的话,傲因歪着头,像是个六岁的孩子,奇怪道:“啊人你不是只虬吗”·  谢宴:“……”·……所以说,柳挽枫这是封印了个什么东西啊。
谢宴正在内心疯狂吐槽之时,只听得傲因摇了摇头,吓得摆摆手:“人不行不行”吓得他连声后退,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躲进屋子里去了。
“唉”我有那么可怕吗谢宴腹诽··“他叫傲因,是个活了上万年的妖怪·”柳如眉面色平静坐在石凳上,无意上地把玩着桌子上的石子,视线依旧停留在湖水上,话却是对着谢宴说的,“你终于来了……”·“傲因你把我引到他这里做什么” ·  “因为——”柳如眉忽然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谢宴,“从山下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能给傲因自由的人。”
  · · · · · ·第42章 我劝你冷静·  ·我天,柳孤灯快来管管你这个疯癫小师妹  ·“卜算子,你吃错什么药了”谢宴愕然,就算胡闹如他,也分得清可为不可为,就像他从来都不会去闲得慌去打玄音护山大阵的主意,“这可是你父亲亲手封印的妖怪,你想让我帮你放出去”  ·几万年的妖怪,这么容易就能放出去对谢宴来说确实不难,谢国师说过,他体内来自地府的红莲业火,拥有焚烧一切的能力。
一个小小的禁锢咒,哪怕是天都云海上代掌门留下的,也不在话下·  ·“别这么叫我”像是忽然被点燃的爆竹,柳如眉炸毛了。
她报复一般地一道掌风把桌子上的石头扫到了湖水里,继而别过脸去,恨恨道,“‘卜算子’从来都不是我,而是我那个无情的父亲”  ·“我不会帮你的,我也没有帮你的理由。”
谢宴静静地看着她发作完气得浑身直抖·“我劝你冷静·”  ·柳如眉闻言轻声笑了一下,衬得整张脸都艳丽起来,唇边露出一丝嘲讽:“不,你有,因为你身上有秘密。”
  ·试炼石……谢宴心突然咚咚咚跳的飞快,他跟柳如眉一同撞在试炼石上的时候,那上面显示的是魔气……柳如眉怕是蓄谋已久啊。
  ·“你为什么要放傲因出来”思索良久,谢宴算是妥协了·大不了……放了再抓回去就是·这妖怪不通人情,像是个未开灵智的孩子,骗也能骗回来吧。
  ·“因为这是天都云海欠他的,我父亲欠他的·”柳如眉猛地一拳锤在桌子上,恨道·  ·谢宴正欲开口,却听见背后一声怯怯的声音:“小虬,你是不是把我的石头都弄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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