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浮生录 by 非天夜翔(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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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浮生录 by 非天夜翔(中)(2)
·于是肖山的话越说越多,口音还带着吴侬软语的风味,会问路,会买吃的,知道要住客栈,还会去当铺换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相别近半年后,还长高了个头,在船上吃了不少好的。
抵达会稽后,肖山便开始打听陈星与项述的下落···陈星顿时唏嘘不已,说:“你竟然、竟然……”·“我要被你气死了”肖山怒道,“你不要我了”·“嘘。”
陈星赶紧让肖山小声点,免得吵醒了沉睡的项述与冯千钧,把他抱在怀里,使劲摸摸他的头,在他脑袋上舔了下,放开时又笑吟吟地看着他··“没有不要你,”陈星低声说,“我被抓了,不是么你也知道的,我正想着找个时间,送信到塞外去,把你接过来。”
陈星很清楚,肖山的不满是因为自己就这么走了,将他独自扔在了哈拉和林·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只得假装不提了··笑着笑着,陈星觉得鼻子一阵发酸,肖山气得快哭了,在地上躺着,摊开手臂与两脚,依旧戴着龙爪,不住翻来覆去地闹。
“嘘”陈星忙让肖山不要再闹了,说,“既然来了,就好了·”·肖山这才转头看陈星,陈星看了眼项述,极小声地说:“还有两年多……肖山,不是我不愿意照顾你。”
肖山:“”·陈星心里翻来覆去地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了告诉他真相的打算,连项述都不知道,告诉肖山又有什么意思·“还有两年多什么”项述却抬起头,显然一直没睡,眉头拧着,问道。
陈星差点就要说没什么,但这么回答更令人起疑,马上改口道:“我说还有两年多点,就回敕勒川去接他·”·项述于是没有说话,索- xing -也躺了下来,疲惫地出了口气。
陈星说:“睡罢,睡醒再说,肖山,你一定很累了·”·陈星摸摸肖山的额头,肖山终于安静下来,不情愿地踹了陈星一脚,才往他怀里钻··“哟,”陈星说,“你突然长高了不少呢。”
这个年龄的小孩简直一天一个样,跟初春的笋般个头猛蹿,陈星心想这匈奴少年说不定到时还能比项述长得高,万一比自己还高了,睡觉还赖着人像什么样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他躺平,不让他趴自己肩上睡了。
肖山也没再坚持,一时房内寂静无比,历经一天一夜疲于奔命,众人都很快就睡着了·直到日上三竿之时,此间主人终于醒了,派人来请陈星用午饭,陈星睡眼惺忪,依次叫醒大伙儿。
到得厅堂内,赫然发现方府上的人还不少,有妻有妾,儿女成群,却各自昏昏欲睡,强打精神,埋头用粥,双目无神··主人有气无力,寒暄了几句,又问老管家:“哪一位是名医”·这是陈星首次看见得了瘟疫之人,与项述相比,确实病情截然不同。
项述则喝着药,身体恢复了些,似乎想到了什么·冯千钧饭后便起身前去打点,准备回西丰钱庄··“我是·”陈星捋袖,说,“我来给您看看。”
昨夜答应过那少年,陈星便为方家主人把脉,逐一诊断后,发现情况一如谢道韫所描述,脉相平稳,毫无异常··“生病前后,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没有”陈星说,“有觉得什么异常吗”·方家主人染病已是年前,此时竭力回忆,已记不太清楚了。
项述边喝药边思考,待得放下药碗,忽然来了一句··“你生病那天,听到过钟声吗”·陈星:“”·陈星蓦然望向项述,钟声落魂钟这疫病的许多症状,刹那在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所谓“失魂落魄”,不正是一魂被召走的情况·“钟声”方家家主说,“记不清了……”·项述朝陈星说:“你喝醉的那天夜里,我依稀记得听到过一声钟响。”
“在建康吗”陈星放开了主人脉门,认真问道,“我怎么没听见”·“你醉得迷糊了,”项述说,“自然听不见。”
这时候冯千钧回来了,说:“看出什么究竟了回西丰再说罢·”·陈星安抚了方家一番,告知说不定很快就有结果了,让他们先照常服药,暂时不要离开会稽。
冯千钧恐怕敌人再来,安排了马车,让三人从后院上了车去,又说:“我使了点银钱,让城内的小孩全部出动,人手一把弹弓,见乌鸦就打,魃王不知是否还潜伏在城里,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来寻仇了。”
项述上车前,仍忍不住在方家门口看了一会儿,那眼神中带着几分落寞··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陈星看了眼项述,肖山打着呵欠,显然还没睡醒,蜷在车里睡着了。
陈星知道项述仍在想昨夜之事,正要开口宽慰几句时,项述却道:“心灯之所以找到我,是因为我也出身自驱魔世家么”·陈星沉吟片刻,而后说:“我不知道,护法,不过许多事,兴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你的……曾外祖母也说了,心灯与不动如山相随相生,也许这就是咱俩会相遇的原因吧”·项述说:“第一次见到那把剑时,我就觉得它有种熟悉感,仿佛在召唤着我。”
陈星欣然一笑,说:“那我是不是可以确认,你现在是真的愿意当我的护法了·”·项述稍稍皱眉道:“我这一路上还做得不够么”·陈星忙道:“谢谢,我并无别的意思,只是定海珠的下落,还得……”·两人一时又不说话了,陈星忽然想起,仿佛从自己在- yin -山中,一不留神被司马玮掳走那天起,项述就开始变得十分小心了,极少离开自己的视线。
“克耶拉前往北方,”项述忽然说,“你觉得,他是在找什么”·项述这么一问,突如其来就打开了陈星的思路··“他在找你娘吗”陈星说,“张留下落不明,你娘却到了三百年之后,克耶拉去了好几次北方……他是不是,一直在追查你娘的下落”··这么说来,尸亥一伙说不定也在寻找定海珠,他们知道张留想做什么吗当年双方是不是短暂地碰过面,又对峙过·“- yin -阳鉴原本在张留手中,”项述说,“但咱们第一次见到它时,却是……”·“在冯千镒的手里”陈星惊道,“对,尸亥一伙必定找到了张留阻挠了他的计划”·马车到了,四人到得西丰钱庄,换过一身衣服,肖山依旧睡得人事不省,陈星等人正坐着喝茶,整理昨晚的思路。
“首先张留带着定海珠离开了会稽,”陈星说,“他们一定与尸亥交过手,而且落败了,否则最后- yin -阳鉴不会落在尸亥手中·”·“唔,”冯千钧说,“这帮家伙的目的是为了复活蚩尤,这么说来倒是极有可能。”
项述沉吟不语,而后道:“也许正因这一次交手,我娘才被送到了三百年后·”·如此说来,一切就都可以理解了,陈星说:“但是定海珠又在哪里呢”·“我觉得不在尸亥的手中,”冯千钧说,“这等威力强大的法宝,若被他掌握,苍生早就没活路了。”
项述说:“不在我娘手里,更没有随身带着,这点我非常确定·”·陈星皱眉不语,而后说:“会不会是张留死了,最后把定海珠藏在了什么地方,避免落入尸亥手中”·项述说:“还记得那三张地图不”·陈星掏出了三张图,第一张是卡罗刹,已经可以排除了。
“咦”冯千钧说,“这张不就是南屏山的七星坛么”·项述:“……”·陈星:“……………………”·“你早不说”陈星这一刻真的想把冯千钧给打死。
“你们又没问我”冯千钧说··“嘘”肖山睡到一半被吵醒了,翻身起来,愤怒地嘘他们··项述道:“那天在驱魔司你自己没看见”·冯千钧:“那会儿根本没想到这么多啊”·肖山:“嘘”·陈星真是服气了,降低音量,说:“等等,先想清楚,这三张地图各代表什么意思。
卡罗刹是找到定海珠的地方,南屏山……应该是一个施法的地方·”·“不错,”冯千钧想了下,说,“都说南屏山是洞天福地,也曾是孔明施法借东风之处。”
“他也是驱魔师”项述对汉人了解不多,但大名鼎鼎的诸葛亮总是知道的··“也许”陈星摆手道,“这不重要,这么说来,第二个地点,兴许就是第三个地方,你再看看会是在江南吗”·“这个就实在不清楚了。”
冯千钧说··项述说:“你别再过一年半载,又告诉我突然想起来了·”·冯千钧惨叫道:“你都这么说了,我就算想起来也不敢说好吧”·陈星想起项语嫣留下的记忆里,张留所言的“觅一处洞天福地,吸纳天地灵气”,那么南屏山也许就是他用定海珠,将灵气全部吸走的地方。
第三个地方,也即是布阵、发动定海珠,将他们送回三千年前的法阵所在方位··南屏山兴许可以不必去,最重要的,乃是最后一处·但或许南屏山中,也留下了他们的足迹,倒是不妨动身一看,不过目前不宜擅自离开,还须先解决瘟疫一事。
项语嫣离开时带走了落魂钟,根据- yin -阳鉴的下落,现在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落魂钟也已在尸亥手里了·这么摇一摇就能把魂召走的法宝相当强大,陈星却半点不怕,如果项述所言无出入,那天尸亥一伙已经尝试过朝他与项述二人使用落魂钟,结果是陈星还好好的,项述则不知出了什么差池,三魂仍在,唯独失了力气。
也许是心灯守护着三魂的原因·此时又有人前来拜访,乃是西丰的手下带来了一名病人,正是陈星追查良久的货郎——那名从麦城回来后,第一个失魂落魄之人。
陈星观察其模样,只见他十分疲惫,却依旧强打精神,听闻有神医前来,于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跟着来人,到了西丰钱庄··陈星也不予他把脉,问道:“发病前后,听到过钟声么”·“钟声”那人与方宅主人一般地疑惑,想了想,说,“似乎有,似乎又记不清了。”
“倒地时在何处”陈星又问··货郎已被翻来覆去地问了无数次,除了钟声之外,每个细节都回忆过,当即再次陈述,那天原本从麦城回会稽,入城之时忽然犯困,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及至被送到家中后,便不太好了,连着在榻上睡了三天,神志不清··“就像那小孩一般,”货郎望向睡在榻畔的肖山,“喏,你看,他得病多久了真可怜啊,年纪轻轻的……”·肖山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
·肖山:“”·陈星说:“你不是来看病的吗怎么反倒给人看起病来了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好了你回去歇着罢,这几天里不要离开会稽。”
货郎走了,三人面面相觑,这下终于找到了瘟疫的原因,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瘟疫而是有人用落魂钟,召走了江南数十万百姓三魂之中的地魂·“只要找到落魂钟,将魂魄放出来,”陈星说,“他们就能恢复正常了……只是这钟在哪儿呢”·三名魃王追杀他们时,手中并未持有法宝,项述想起在长安、敕勒川两地,那时是冯千镒掌管- yin -阳鉴,周甄执狰鼓,魃王大多数时候,只是辅佐行动,也即是说,在三名魃王背后,还有一个人。
·“必须将这个人找出来,”项述说,“找到落魂钟,我就能恢复力气了·”·项述憋屈得实在太久,早在心里将尸亥翻来覆去地抽打了无数次,一旦恢复力量,魃王们铁定要遭殃。
“那个……你冷静点·”陈星说··冯千钧抱着胳膊,说:“这个人也许正藏身江南,与我大哥一般,只是实在难以判断他的身份……何况还在我们自己都被追杀的情况下,但凡聪明点,此刻绝不会现身。”
项述又道:“在我娘记忆中所见那一幕,落魂钟施法之时,总是有迹可循,记得魂化出的蝴蝶么若能通过埋伏,守到此人以钟施法,再追踪蝴蝶去向……”·“花,”肖山忽然说,“我有。”
三人蓦然停下交谈,一起望向肖山··肖山听懂了一部分,大致知道有关那发光蝴蝶,是件严重的事,于是从怀中取出几瓣飘零的干花,递给陈星··陈星:“……”·“我昨夜就想问,”项述道,“为何记忆变化而成的光蝶,会停在这种花上”·陈星说:“这叫离魂花,你们最好还是离它远点儿。
这种花只在地脉处生长,花粉中带有天地脉的一种奇怪效果,人死后,魂魄都会被强行召唤往天上,进入天地脉轮回,这个你们懂的吧这种天地脉固有的吸扯之力,也被叫作离魂之力,就像奔腾的河流,会把岸边的石头一起卷走,所以……”·“说重点”项述不耐烦道。
“这么凶做什么”陈星微笑道,“又想打我吗你现在打不过我了哦·”·项述:“……”·冯千钧:“……”·静了一会儿后,冯千钧说:“那个,项兄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项述耐心道:“请你说重点行不行”·陈星解释道:“这就叫‘离魂之力’,这种花,会吸附你的记忆,花粉还会让人打喷嚏,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忘了许多事……·“所以地魂化出来的蝴蝶,”项述说,“也会被吸附在这种花上”·“呃……也许。”
陈星说,“被落魂钟召走的,这么多人的地魂……会不会在……江南的地底,有什么地方会生长这种花呢三百年前的项家,令堂手里的花是哪儿来的项述,你太聪明了你太聪明了”· · ·第60章 井底┃吾主想要复活,总得有一载具,供他所用·陈星说着说着, 自己也忽然有了头绪眼前仿佛看见了奇异的一幕, 在某个地方, 长满了这种离魂花,而被落魂钟分离出来的数十万人的地魂,则化为蝴蝶, 停在了花海之中等等,他们要用这么多地魂的力量做什么·“项家一定还有记载”陈星说,“他们就是专门研究地脉与洞天福地, 做这营生的冯大哥咱们再去一趟”·冯千钧道:“我派人去将方家剩下的简牍买过来, 咱们在这里看就是了。”
当天夜里,从方家运来了剩余的所有简牍, 冯千钧与陈星开始查阅,肖山也跟着看了会儿, 唯独项述看不懂篆文,只得在一旁发呆··“找地脉, 有关地脉的记载,”陈星朝肖山说,“我写给你看, 就是这两个字……”·“我知道”肖山不耐烦地喊道, “我不是白痴”·陈星总忍不住把肖山当成那个在卡罗刹遇见的小孩儿,渐渐地忘记他已经懂得许多事了。
项述说:“他就是喜欢把人当白痴·”·陈星只得作罢,不片刻,冯千钧说:“陈星,你看下这个”·陈星摊开一张绢帛, 上面是会稽连着建康的大致地形图,数百年前的城郭早已不是今日模样,在那地图上,却有褪色的朱笔,勾勒出了一个奇异的轮廓。
“地脉流向……”陈星喃喃道,“就在会稽城中,这里应当是入口·”·陈星指向其中一处,冯千钧对照地图,说:“找个时间,下去看看”·“就现在罢。”
项述已不想再等了,他实在是受够了··古地图上所标记的方位正在城北,夤夜,众人做好了准备,带齐武器,循地图找到其中一个地脉的入口——恰恰好就在郡守府后,山脚下的一个古井中。
而要潜入郡守府内,自然难不倒他们··“我先下去探路,”冯千钧腰上系着绳子,垂进了古井里,“你们在上头等着·”·肖山朝井中看了一眼,百无聊赖地走了几步,四处好奇地看。
“肖山你又去哪儿”陈星说··项述打量四周,未见有乌鸦,魃王已有一天一夜未现身了,总觉得隐约有点不安,说不定正在暗处密谋要如何对付他们。
“为什么入口会这么巧,就在郡守府里”项述忽然道··“有好几个呢,”陈星说,“咱们只是选了最近的一个……你别总是疑神疑鬼的。
肖山,快回来”·肖山的好奇心实在太强了,看见什么东西都忍不住去动一下,这会儿蹑手蹑脚,到得郡守府西侧去,仿佛听见什么声音,趴在窗栏外朝里看。
陈星本想阻止他,却想到项述的担忧,万一真的与吴骐有关系呢·“你在看什么”陈星极低声地问。
肖山示意陈星快来,两人一起凑在窗外,从半掩的窗缝外朝里看,看见了让陈星十分迷茫的一幕——一名晋人武官,与吴骐府上的一名文士参谋,浑身赤条条地正抱在一起,文士还不住喘气。
·肖山屏住呼吸,满脸疑惑,看看陈星,又看里头,那表情意思是他们在做什么·陈星看着那两人,起初也没看明白,房内光线又昏暗,及至项述也跟着过来,躬身凑上前看了一眼。
项述:“……”·肖山:“”·项述当即蒙着肖山眼睛,把他拖走了·陈星于是才回过神,两……两个男的顿时满脸通红,项述只好假装看不见。
肖山:“那是什么他在杀人”·“别问了”项述与陈星异口同声道··“不是杀人,”陈星说,“快忘了它,你什么都没看见……”·肖山:“”·“井下有条路”冯千钧在下面拉绳子,说,“下来看看是条水道”·肖山先是滑了下去,接着是项述,项述站在井边,将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把手伸给陈星,要抱着他下去。
陈星脑海里还全是方才那一幕,站上去时,不留神在井边一滑,项述于是马上抱住了他,两人一起顺着绳子滑了下去··陈星:“”·陈星与项述贴得甚近,突然感觉到什么东西顶着自己……项述的身体是有了什么反应吗似乎是刚刚一幕造成的冲击还未完全过去,这下陈星变得更尴尬起来。
冯千钧浑然不知上面发生了何事,漆黑一片的古井中,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一阵风·项述整理了下身上,陈星祭起心灯,朝这井的注水处探去·光芒所到之处,现出一条深邃的甬道。
项述按着陈星的头,示意他低头朝地面看,地上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发光痕迹,冯千钧单膝跪下,手指触碰那痕迹,光痕犹如萤石闪烁的光芒,潜藏在了土壤之中··冯千钧打头,众人一路前行,只见那地面光痕越来越明亮,不知走了多远,四面洞壁上,已满是发光的纹路。
“这就是地脉了,”陈星说,“与天脉对应,乃是我们脚下大地的灵力河流·”·冯千钧试着使用森罗万象,却无法从地脉中汲取到任何力量,陈星朝他们解释,天地脉中所蕴含的,乃是比所谓“灵气”更上一级的力量,支持了神州大地的运转,犹如基石一般,与离散的灵气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地脉原本潜藏在地底深处,寻常情况下不会出现,但在某些岩石薄弱之地,偶尔会露出地面少许,喷涌点带动天地灵气,形成扭曲的气场,便是人间常说的洞天福地··四人走过干涸的地下河,此处想来是数百年前,会稽一地的地下河道。
随着地脉渐强,所在的地下河洞- xue -,也变得愈发宽敞,干涸的河道一旁,赫然出现了离魂花·“是这个罢·”冯千钧示意陈星看,果然与他们的推测不错,“项兄弟你没事吧”·项述沿着地脉越走,喘息声就越重,到得最后,竟是连行走亦是无力,勉强摆手,说:“在这个方向,我感觉到了。”
陈星担心地看着项述,扶着他,说:“要不还是回去”·项述摇头,靠在陈星肩上,说:“不要紧,走,听我的·”·一只发光的蝴蝶停在花朵上,肖山用爪子挥了下,蝴蝶便拍打翅膀,翩然飞向深处。
洞- xue -内已全是地脉的光,陈星收起心灯,专心扶着项述,沿途离魂花越来越多,陈星提醒道:“注意别碰到它们,否则会打喷嚏·”·肖山忽然侧过头,似乎听见了什么,加快脚步要跑进河道尽头,陈星却早有准备,火速抓住肖山,说:“别乱跑”·肖山实在太不听指挥了,陈星把绳索系在自己身上,随手用挂钩扣住了肖山的腰带。
肖山:“……”·陈星:“禁止乱碰东西,否则下次就不带你来了·”·肖山只得作罢,四人犹如一个诡异的分队,小心地下了河道,朝干涸的地下河深处走去,水声潺潺,转过一个弯,及至看见溪流时,面前豁然开朗,强光扑面而来,面前出现了一大片离魂花海。
冯千钧蓦然回身,拉着陈星与项述一个侧扑,躲进了一根天然形成的石柱下·几条地下河交汇处,水流粼光闪闪,透出地脉的光亮,而两侧的河岸上,全是离魂花·蓝色妖异光芒中,花海上停满了魂魄化出的蝴蝶。
河心有一浅滩,滩中则是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内幽光闪烁,正从花海里的蝶群中,汲取着法力,法阵中央出现了一条体型巨大的蛇,蛇头长有一枚折断的角··怨气弥漫,扑面而来。
“那是什么”冯千钧打手势,让陈星看··陈星低声快速地说道:“我明白了,他们使用魂魄替代天地灵气,来提供法阵所需的能量。
再用离魂花海,困住这些魂魄,不让它们离开……”·“不是问这个你快看”冯千钧小声道··陈星与肖山探头,只见在那法阵外围,站着两个人,一名身穿华服,是个女子,侧脸上戴着与先前所见一模一样的面具。
另一人则是名文士,手执一把折起的折扇··项述背靠石柱,喘息急促,显然十分难受··“项述”陈星低声说··越是靠近此地,项述便越是痛苦。
陈星再看那女人手中所持的一具钟,正是落魂钟他朝冯千钧低声说:“那是一条蛟,他们在哪里找到的万法归寂以后,已经很少有蛇修炼成蛟了……”·“嘘。”
冯千钧示意他伏低一点··“这么巴掌大一城,”只听那女子带着嘲讽之意,笑道,“连几个人也能追丢”·女子一开口,陈星与冯千钧眼现震惊之色,陈星做了个口型,意思是“温哲”冯千钧点了点头。
那文士的声音沙哑,浑身黑火缠绕:“冯千钧四处让人击打我的耳目,太难查清下落,只得在天黑之后,让魃王们分头去找寻·”··“魃王呢”温哲说,“出现时一身杀气,看似了得,怎么一眨眼又销声匿迹了”·那文士解释道:“江南非我控制之下,过多露面,迟早引起警觉,我让他们暂且藏身一户人家的柴房中。”
“你让这三名手下躲在凡间的柴房里”温哲难以置信道,“你究竟为什么要陈星与述律空照我说来,回到建康后,不如将这几人一次诱来,统统杀了,反而省事得多,制成魃后,又有何不同”·文士抖开扇子,随手摇了下,怨气犹如有形之物弥漫开去,他无奈道:“你有所不知,吾主想要复活,总得有一载具,供他所用。
最初我所属意人选,乃是持有心灯的陈星……”·温哲轻蔑一笑··文士慢悠悠道:“法宝以怨气炼化后,将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样貌,这你也是知道的,吾主全新的肉身,自当以天下最强的法宝为依托。
心灯是主宰人心的宝物,拿到手后,让我重新炼化一番,化作黑暗宝灯后,成为吾主身躯,自当主宰天下凡人的心念,试问有谁能抵御这股力量”·温哲说:“可惜眼下看来,你千算万算,还是失算了。”
文士说:“只因我已有更好的人选,足可替代心灯,我不能再在此地耽搁下去,须得尽快回去·”·“等等”温哲道,“你把这烂摊子扔给我,又是什么意思”·文士沙哑的声音答道:“一切照旧。”
“照什么旧”温哲说,“我不想再等下去了苻坚何时才来”·文士说:“秦军南征时,我自然会通知你,三名魃王暂时留下,供你差遣……”·温哲说:“三个白天躲在柴房,晚上才能出来找人的蠢货魃王,我要来又有何用”·文士道:“我也不想,只是如今以我的法力撑不了太久,须得先回去解决头号大患,否则他们迟早会发现我在借尸还魂……走了,温哲,不可轻举妄动,冯千镒正因此功亏一篑……”·说话间,文士一扬手中折扇,怨气冲天而起,化作黑火旋风,裹着他往地脉中一钻,刷然消失,没了踪影。
最后一刻,冯千钧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探出头,遥遥看了一眼··但就在那一瞬间,文士已被黑气遮蔽了面容,化为邪火沿着地脉飞走·陈星跟着探头望去,冯千钧摇了摇头,只见按在刀柄上的手尚在发抖。
陈星按住他的手腕,摇摇头,知道冯千钧距离查出兄长背后黑手的真相只差一步,心情震荡··但现在绝对不宜贸贸然前去搦战,陈星指了下法宝,做口型:落魂钟。
他须得先回收这件法宝··“我们正在想办法,项述坚持住·”·陈星检查项述,项述显然在此处十分痛苦,额上满是汗水,闭着眼不住喘气,犹如高烧病人般。
“我去引开他,”冯千钧低声说,“肖山,你负责抢法宝·”·“不要踩到离魂花”陈星说,“重要的事情再提醒你一次”·冯千钧点头,闪身到另一根石柱后,陈星朝肖山低声说:“待会儿冯大哥一出手,你就上去抢他的法宝……”·“我听懂了”肖山小声道,“不用再重复”·陈星双手合十,暗道岁星保佑……·是时只见温哲手执落魂钟,垂在身旁,缓慢走进了法阵内,脸上带着悲伤神色,伸手去抚摸那已半身化作腐尸的巨蛟。
冯千钧站在石柱后,双手各持一刀,划了个圈,躬身,唰地掠了出去·“动手”陈星低声道··肖山戴上双爪,一躬身,也“咻”地冲了出去。
紧接着,陈星被系在腰上那绳子一扯,也被肖山强行拖了出去·“等等”陈星大喊道,“我忘了解开绳子”·温哲骤然转头,只见冯千钧已冲到身前,刀光挥洒,而肖山则拖着在地上抓住绳子、一路滑过来的陈星,一爪勾向她的右手腕·温哲万万没想到三名驱魔师竟会冲到了自己的大本营来,瞬间花容失色,紧接着大喊一声,怒斥道:“冯千钧你这小人”继而在空中一翻身,避开冯千钧刀光,甩出一条软鞭,缠住冯千钧手腕,将他拖进了法阵中,右手则以落魂钟一挡,清越声响,“当”一声接住了肖山的苍穹一裂爪击·钟响刹那,满地发光的蝴蝶一瞬间全部展翅,仿佛受到召唤,纷纷动了起来·温哲落定,站稳,持落魂钟,朝向三人,双目充满震惊,说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我都听见了”陈星怒喝道,“你和尸亥商量的话,我全都听清楚了快快……肖山先把绳子解下来”·陈星顺藤摸瓜,快步到肖山身边,解开绳扣。
温哲目光游移,惊疑不定,说道:“既是如此,就容不得你们离开了我倒是要看看,心灯不惧落魂钟,你的同伴们是否也……”·“别让她施法“陈星喝道,“动手”·下一刻,肖山与冯千钧同时冲上,左右包抄温哲,温哲祭起法术到一半,眼看再不躲避就要被两人斩死,只得又一个翻身,避过刀爪夹击,冯千钧却容不得她有时间施法,连环数刀过去,肖山则飞速冲来,身在半空,反手一抽。
温哲左支右拙,尤其应付不了肖山,肖山那速度飞快,当初连项述都抓不住,何况温哲·“两个打一个你们还要不要脸”温哲怒道。
陈星在外围不敢靠近,只得遥遥指挥,喝道:“不要和她讲规矩”·温哲又是一挡,第二声钟响,冯千钧与肖山登时魂魄巨震,双眼迷离,温哲趁着这一瞬间,翻身上了那青蛟头部,聚集怨气,落魂钟外围卷起了一个黑气漩涡。
·陈星心道糟了,只待她手腕一摇下去,冯千钧与肖山的魂魄就要被抽走……只得舍命冲进了法阵里,甩起带绳钩索,朝温哲一抛——·温哲轻巧闪身避过,冷笑道:“就凭你这三脚猫功夫……”·短短刹那,冯千钧回过神,陈星当机立断,喝道:“和她抢怨气”·冯千钧当即两手一收刀,二刀流招式旋转,肖山抖爪一勾,落魂钟上所缠绕的怨气被勾了过来,霎时法阵内怨气轰然爆开,三件强大法宝各得一部分,冯千钧得到怨气后一抖森罗万象,正要冲上之时,陈星却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森罗万象的效果是让植物……·紧接着,四面八方的所有离魂花同时受到森罗万象的感应,张开花瓣,释出花粉··陈星:“不不不,快跑……阿嚏”·冯千钧:“阿嚏”·温哲:“阿嚏”·肖山:“啾”·怨气消散,被吸入三件法宝中,法阵内一片寂静,温哲、冯千钧、肖山、陈星四人面面相觑。
陈星:“咦这是哪儿”·冯千钧放下刀:“我在做什么”·肖山:“”·温哲疑惑道:“你们是谁”· · ·第61章 巨蛟┃择日不如撞日罢,今天就为我夫君报仇·陈星:“等等, 怎么有条龙你是谁你是东哲钱庄老板娘……你怎么在这儿”·温哲:“对我是东哲钱庄当家……不对啊, 这龙, 夫君夫君”·冯千钧:“什么夫君你可别乱喊啊”·温哲走到那青蛟面前,喃喃道:“我想起来了……尸亥大人让我经营此地,用落魂钟收走百姓地魂, 炼化夫君尸身,待苻坚打过长江,再放出我夫君, 杀了皇帝, 与苻坚里应外合。
不久前,突然来了一伙驱魔师……驱魔师是你们”·陈星惊讶道:“对我是驱魔师冯大哥咱们是来除妖的快抓住她”·温哲当即大喊一声, 祭起落魂钟,冯千钧也想起来了, 一抖森罗万象,正要冲上前去, 花海又轰然爆发,漫天全是离魂花粉。
陈星:“阿嚏”·冯千钧:“哈……哈嚏”·温哲:“哧”·肖山:“啾”·众人:“”·温哲一脸莫名其妙,看着手中落魂钟, 自言自语道:“我拿着这玩意是要做什么”·陈星:“咦这是哪儿”·肖山:“”·冯千钧:“温哲你怎么在这儿快过来你背后有妖怪”·温哲顿时慌张道:“这是我夫君夫君为了诛杀恶蛟, 被蛇毒侵蚀全身,才变成了这副模样不要杀他”·陈星:“哦为什么等等,我们是来除妖的吗我怎么记得我下了一口井……”·“尸亥大人呢”温哲眼里满是惶恐,“大人您在哪儿”·冯千钧怒吼道:“尸亥你们害死了我大哥纳命来”·众人一瞬间全想起来了,温哲色变, 喝道:“受死罢”·冯千钧再一抖森罗刀,森罗万象发动,离魂花海光芒四- she -,飞出第三波花粉。
陈星:“阿嚏”·冯千钧:“哈嚏”·温哲:“啊哧”·肖山:“啾”·众人:“……”·陈星:“”·陈星只觉头昏脑涨,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下一刻,项述挣扎着从石柱后艰难冲出,吼道:“听我的别喘气当心花粉抢她手中法器冯千钧将你的刀收了”·项述喊完这话,已力气尽失,在法阵边缘艰难单膝跪地,以重剑撑着地面。
冯千钧闻言将森罗刀一收,赤手空拳冲上前去,陈星道:“这是要干吗”·冯千钧:“不知道,听他的”·温哲怒道:“你们这是强盗为什么要夺我法宝法宝,落魂钟……对了我……”·肖山一声狼嗥,冲到面前,抬爪,温哲闪避不及,终于被那爪子击中手腕,落魂钟飞了出来,陈星干净利落以钩索一套,勾中落魂钟,将它拖到手中,牢牢抓住。
冯千钧已扑上前,按住了温哲,以匕首架在她脖颈上,温哲不住挣扎,怒喝道:“放开我”·陈星:“现在呢咱们是来抢这个法宝吗啊,这不是落魂钟吗我想起来了对对对快交出来”·项述:“快净化法宝还发什么呆”·陈星退后几步,手持落魂钟,开始以心灯之力净化这件法宝,刹那心灯闪耀,沿着手上经脉,唰地注入落魂钟内。
“还好你没被离魂花……”陈星朝项述笑道··“动手”冯千钧与项述一起喝道··陈星调集法力,落魂钟上怨气顿时爆发出去,轰然声响,钟身白光闪亮。
“收”陈星退后一步,右手一振落魂钟,“当”地声响,漫天发光蝴蝶如星河般源源不绝飞来,投入落魂钟内·“然后呢”陈星说,“得上地面去,把蝴蝶放出来……项述项述”··项述倒在地上,陷入昏迷。
发光的蝴蝶尽数飞走,那缚龙法阵失去了法力来源,变得暗淡下去,继而“嗡”地一响,彻底消失··“你……你是魃”冯千钧近距离看见温哲脸色,只见她的双眼渐渐变得浑浊起来,终于想起了为什么这名当家每次出现时,俱带着一身无缘无故的香气她是为了掩饰自己身上的尸臭·“呵呵,哈哈哈……”温哲被冯千钧扼住,五官狰狞,忽然发出了一阵诡异的笑声,旋即,法阵失效,那条腐烂的巨蛟睁开双眼,抬起头,朝向冯千钧与温哲。
“冯大哥当心背后”陈星吼道··蛟龙醒来,蓦然发动带着黑色的怨气旋转,扫向冯千钧,肖山与陈星一同冲上前去,只见那蛟龙尾部在洞壁上猛地一拍,巨响,冯千钧被撞得横飞出去·肖山跃上半空,旋身,挥出苍穹一裂那蛟龙却腾空而起,速度飞快地掠过支撑洞- xue -的石柱,抬起蛟爪,与苍穹一裂的爪风撞击,龙爪折断,爆出污血,蛟龙庞大的身躯却灵活地躲过了这惊天一式,绕过石柱,横尾一拍,将肖山拍回地面·爪势未消,斩断石柱,洞- xue -不断震荡,坠下落石。
肖山大喊一声,摔在碎石上,艰难起身,欲再战时,陈星却从侧旁扑来,将他拖走··冯千钧喝道:“洞- xue -要塌了快走”·“谁也别想走……”温哲凄厉的声音狂喊道,“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陈星带着肖山,与冯千钧冲到项述身边。
“项述项述”陈星焦急喊道··项述双眼紧闭,冯千钧只得抽刀,喝道:“只能再来一次了陈星这大个头吃离魂花粉吗”·陈星:“我不知道它过来了项述你能动吗快起来啊”·陈星祭起心灯,按在项述胸膛上。
那蛟龙在空中腾飞翻滚,温哲脱身后已上了龙头,此刻扳着蛟龙的断角,一个俯冲,朝着四人冲来眼看俯冲之势雷霆万钧,伴随着蛟龙张开巨口,龙口中绿色毒雾喷发,就要将四人一并吞下之时——·项述靠在地上,睁开双眼,一剑横档,剑身铿然化出光轮,“嗡”一声抵住了那蛟龙的冲击巨力撞击之下,怨气平地爆发,霎时一人一龙交锋之处,项述这一边仿佛出现了光龙的虚影,朝着那青蛟大声嘶吼。
陈星只觉得耳膜剧震,差点吐血,项述却已行云流水地一拖长剑,顺势一脚后蹬,起身,侧过肩膀,手中剑化作一条闪光的长绳,回身一撒,吼道:“滚”·漫天尽是绳影,顿时缠住那青蛟,温哲霎时色变,惊叫道:“这是什么述律空”·青蛟被项述手中不动如山化出的长绳捆住,却不断挣扎,撞向洞顶·“山洞要塌了”冯千钧喝道。
巨石落下,肖山一声长啸,挥出苍穹一裂,将坠向众人的巨石斩成碎块,陈星道:“上地面去别在这里打”·温哲不再说话,驾驭那青蛟,拖着不动如山化出的光绳,一头撞开洞壁,连着洞顶上的建筑、碎木一同垮了下来,紧接着一声龙啸冲天而起。
月夜,会稽郡城中,西面城墙轰然下塌,连着一整条街道朝地面凹陷,坠落·一条青蛟冲出地面,在空中盘旋·项述抱着陈星冲出了地面,紧接着肖山犹如箭矢般蹿了出来,冲上房顶。
冯千钧几步飞跃,冲上了长街··四人抬头望去,空中那青蛟在明月之下盘旋,张口,喷发出浓重的毒雾··“等不及了,”温哲冷冷道,“择日不如撞日罢,今天就为我夫君报仇”·“你夫君不是你骑着的那条龙吗”冯千钧手持森罗万象,喝道,“没死啊你报什么仇”·“你好了”陈星难以置信道,“可我……还没将落魂钟里的魂魄放出来啊”·项述眉头深锁,已完全恢复了力量,抬头望向天际,再看陈星。
“你能帮我对付那条蛟吗”项述并未多说,只问道··陈星点点头,说:“先给我一点时间,保护我施法,否则这家伙若到处发疯,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驱魔师集合”项述喝道,“保护陈星”·冯千钧与肖山从房顶下来,弃那蛟龙于不顾,守在陈星身边,项述挡在了陈星与那蛟龙之间,持重剑,一手指向夜空。
陈星心中默念咒文,举起落魂钟,希望在师门所学的咒法能用··心灯光芒不断增强,项述仿佛得到感应,不动如山发出强光,剑身的九个符文依次绽放出一股白色的烈焰。
“逆转”陈星震喝道··下一刻,“当”的一声,落魂钟之声响彻天际朝向天空的钟口瞬间释放出了千万发光蝴蝶,轰然爆发出来,散向全城各地,继而在暗夜中飞向丹阳、吴郡,建康等处,如光海朝天地间卷去。
数十万只蝴蝶,数十万人魂,浩浩荡荡,飞往主人所在之处,那景象顿时壮观无比··会稽城中,不少人家纷纷醒了,蝴蝶停在瘟疫缠身的病人额头,没入进去,继而病人被惊醒,纷纷走出家门。
“为虎作伥的驱魔师,”温哲在天空中厉声道,“今日便将你们一并除去”·陈星祭过落魂钟后,霎时心脉一阵剧痛,差点喘不过气来,与那天净化狰鼓一般,要驱逐法宝上久经炼化的怨气,仅凭一己魂魄中的心灯,对他来说实在太伤心脉了。
“我没事·”陈星抬头,迎上项述的目光,强行将一口血咽下去,说,“得想个办法,除掉这头蛟·”·项述:“交给我,你俩保护陈星找安全的地方待着。”
“怎么回事”吴骐被吵醒了,带着部下匆匆赶来,“那是什么妖怪是龙”··蛟龙冲过会稽城内,喷发出毒雾,沿途百姓纷纷逃离,稍被那毒雾沾身,便倒地而死。
陈星怒吼道:“冲着我来温哲”·“我夫君曾守护了神州大地万千百姓,”温哲的声音在天空下震响,带着怨毒与仇恨,“却被你们视作妖邪,这等人间,留来何用”·“带他走。”
项述朝吴骐说··陈星:“等等郡守马上疏散城中百姓让他们先离开”·项述飞身上了房顶,冯千钧、肖山二人各自找了高处快步登上,那蛟龙占了能飞的便宜,忌惮项述身手,只不降低高度,驱魔师们无法飞翔,反而拿它没办法,只得取来弓箭,朝着天空- she -去。
吴骐派人前去疏散百姓,将陈星带到郡守府高处·陈星快步来到栏前,只见冯千钧与肖山已不知去了何处,唯独项述在房顶纵跃,追在那蛟龙身后··陈星扶着栏杆直喘气,吴骐身边一文士道:“你没事罢”·陈星摇摇头,朝吴骐说:“实不相瞒,我们是驱魔师,这次来会稽,本意是调查瘟疫……”·“驱魔师”众人顿时大惊。
吴骐却早知驱魔师之名,问道:“现在还有驱魔师”·项家数百年前在会稽极其鼎盛,事迹流传多年,本地中人得闻驱魔师之名,反而不及史籍断代严重的中原人般惊讶。
陈星勉强点头,又一名晋军武将说:“我去带兵,协助他们,用钩索将这妖怪从天上- she -下来”·文士道:“你自己千万当心。”
陈星忽然想起,入井之前,在郡守府看见过这两人……穿上衣服刚才还真没认出来··“你们,你们……”陈星定了定神,本想问你们是爱人吗,但心想不对,这种时候居然还会在意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陈星马上改口道:“你们会稽,有过蛟龙或巨蛇作乱的记录吗”·文士说:“我去找找。”
那文士名唤郑纶,武将名唤毕珲,乃是郡守吴骐的左右手,此时吴骐与陈星站在府内第三层高台上,全城一览无余··“郡守,”陈星说,“您最好也出城躲一躲。”
吴骐说:“老夫乃是会稽父母官,百姓尚未出城,你们还在此处奋战,我又如何能独自逃生”·陈星心中钦佩吴骐胆识,蛟龙蓦然出现,这名地方官竟丝毫不惧妖怪,反而镇定指挥,当可为人表率,而是时只见蛟龙正在城中肆虐,那名唤毕珲的武官则召集了本地兵士,跟随项述开始追击蛟龙。
“会稽没有·”郑纶匆忙上来,摊开一本书,说道,“但我忽然想起,数十年前,永嘉之乱时,鲁地有不少地方志被带到了江南,其中一部分就在会稽。
陈大人,您看看这个传说泗水中有蛟为患,驱魔师新垣平与其护法温彻,诛戮蛟龙……”·陈星:“”·陈星瞬间也想起来了,那份温彻写给驱魔师新垣平的祭文,自己在师门时还读过温哲……温彻,是个女孩儿难不成就是面前的温夫人那青蛟就是新垣平可是新垣平明明因为斩蛟而牺牲,为何又变成了蛟·“陈大人”郑纶追问道。
 · ·第62章 力竭┃愚蠢的凡人报答了我什么没有·“这太……太让我难以接受了, ”陈星终于回过神, 说道, “居然是自己人项述项述”·项述上了城墙,在外围追着青蛟飞奔,那青蛟在天空中不断挣扎, 朝地面喷洒着黑色的腐烂血液。
天渐渐地亮了,地平线上出现一抹曙光,照向全城··“什么”项述提着重剑, 绕到角楼上, 遥遥喊道,“你不要再用心灯了伤害太大了”·“那是新垣平”陈星喊道, “青蛟是新垣平”·“新垣平是谁”冯千钧正在接近那蛟龙,听到声音, 抬头喊道。
“是一名驱魔师”陈星站在郡守府三楼的平台上,朝下面大喊道··项述喝道:“怎么收拾它有办法了么”·陈星:“啊没有我就是告诉你它的来历”·“这有意义”项述忍无可忍, 眼看已快追到了,被陈星一打断,只得再次转身, 沿着城墙跑去。
那青蛟仿佛感觉到项述不好惹, 只不住避开主力,陈星凝神观察,看见新垣平变幻而成的蛟龙仿佛不太受控制,痛苦地左冲右突,而青蛟头顶的温哲, 手中则迸发怨气,牢牢按住了青蛟的头,指挥它在城中飞旋。
晋军来了,纷纷上了城头,各自架上强弩,瞄准在那空中飞舞的青蛟,那武官毕珲上了高处,手持鼓槌,双眼紧盯着青蛟飞过的方位·紧接着,项述一声口哨··毕珲运足真力,一槌朝城头大鼓敲去,“咚”地震响。
晋军几乎是万箭齐发,攻城箭拖着钩索,朝着空中的青蛟飞去·陈星当即全神贯注,祭起心灯,项述感应到心灯的力量,喝道:“别用了”·陈星:“快啊还能坚持一小会儿”·项述咬牙将重剑一抖,化为巨弓,满弦,一箭闪烁光芒,流星般飞向蛟头,温哲在这刹那色变,驾驭青蛟于空中翻转,避开逆鳞下的要害,那箭却瞬间- she -穿了蛟躯,飞向天际。
只听一声嘶哑的狂吼,青蛟身上的腐血连着毒雾爆了漫天,紧接着冯千钧跃上城内房顶,横刀,肖山几下跳跃,踏上冯千钧刀身,冯千钧怒喝道:“去”·肖山化作一道影子,斜斜飞向蛟头,在温哲头顶潇洒翻过,苍穹一裂出爪,温哲手中瞬间现出一枚折断的蛟角,朝着肖山刺去,怒吼道:“哪怕今天要死,也要……”··然而顷刻间,项述左右手各并起食中二指,做武诀回风落雁一拉,天际飞走的光箭在空中呼啸着调了个头,刷然- she -来,顿时将温哲的手臂- she -断·温哲惨叫一声,继而肖山手中利爪无情勾住了她的肩胛,把她拖下了青蛟,坠向地面。
青蛟挣脱怨气束缚,一声长吟,撞塌了身下民居,继而猛地拔高,飞走,消失在了天际··陈星收了心灯,只觉得胸膛一阵揪痛,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心道糟了,方才净化落魂钟,耗尽了心灯的法力。
“别再用了”项述朝高处喊道··城中正街,项述、冯千钧与肖山飞身落地··温哲狠狠摔了下来,挣扎着起身,上半身的红锦长袍被撕碎,露出白皙平坦的胸膛。
冯千钧:“男……男的你是男人”·冯千钧万万没想到,主掌东哲钱庄数十年的当家,竟是男扮女装·温哲手臂断去,却没有流血,冷笑着缓慢起身,嘲讽道:“若非如此,又如何在数十年中,不让寻常凡人近得我身”·项述怒道:“够了我不管你是谁你究竟杀了多少人”·“神州大地的百姓,- xing -命全是我们救的”温哲陡然厉声狂喊道,“愚蠢的凡人报答了我什么没有刘恒那忘恩负义的畜生,得知新垣平中了蛟毒,竟是将他沉到江底我要报仇我要——”·话音未落,温哲尚存一臂化作狰狞骨爪,刷然扑向项述,狂吼道:“报这忘恩负义之仇”·冯千钧与肖山尚未来得及拦住温哲,温哲已到了项述面前,然而项述速度却比温哲更快,重剑一挥,温哲顿时肋骨尽碎,如断线风筝般撞向民居墙壁,撞得砖瓦四飞。
一声冷笑,温哲却从废墟中爬了起来··“我也曾是……大驱魔师的护法武神·”温哲全身飞速复原,就连被光箭- she -断的手臂亦渐渐长了出来,缓缓道,“万法归寂,你终究是血肉之躯,尸亥却给了我魔神的力量……”·项述不等温哲说完,又是一剑过去,说道:“那就试试”·项述未有心灯辅助,仅凭一把重剑,便将温哲连着背后房屋一同摧得粉碎温哲狂喊一声,双手现出骨爪,冲向项述,项述之怒却如飓风一般,彻底占了上风,简直是按着温哲在打。
·温哲身为数百年前的护法武神,在项述面前竟然毫无还手之力,怒吼道:“你为什么……”·温哲终于生出惧怕之心,欲抽身脱逃,冯千钧与肖山等的就是这一刻,当即在长街上左右包抄,又将温哲逼回包围圈中,温哲终于忍无可忍,释放出一身怨气,转身怒吼道:·“那就同归于尽罢”·说着,温哲一身漆黑怨气,在空中翻身扑向项述然而一个照面,项述出剑,温哲的头颅顿时被项述劈得粉碎,连着撞穿了数道墙壁。
“这样下去不行”冯千钧道,“这家伙打不死得让陈星帮忙”·项述望向高处,陈星旁观了整场战争,整个人压在栏杆上,遥遥伸出手去,用尽最后的力气,亮起心灯。
“别管我”陈星喝道,“净化他”·重剑爆发出强光,项述眉头深锁,忍痛一声震喝,温哲挣扎起身,抬起手,眼中充满了迷茫,迎向这一式。
“你们……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温哲喃喃道,“迟早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不惜- xing -命去守护的,就是一个……笑话。”
“滚”项述冷冷道··剑落,平地爆发璀璨白光,温哲一声哀嚎,在那白色的烈焰中灰飞烟灭··陈星扶着平台上的栏杆,无力跪坐,忽闻背后响起了铁靴踏过木楼梯的声音。
是时,吴骐与郑纶马上转身··郑纶道:“陈大人,这也是你的同伴”·陈星忍着胸腹中气血翻涌,缓缓转过身,背靠栅栏,两脚打滑,看见了一身黑铠、走上郡守府三楼的三名魃王。
“你们……快……走·”陈星嘴角带着鲜血,喃喃道,“项述,项述……”·三名魃王同时拔剑,吴骐与郑纶当即挡在陈星身前,不愿独自逃生,吴骐怒斥道:“无耻妖邪,世间终邪不胜正给我滚”·温哲化为飞灰的刹那,项述舒了口气,抬头,并朝高处抬起一手,却看见鲜血喷发,从郡守府三楼高台上飞溅出来,顿时怔住。
陈星背靠栏杆,斜上方出现了魃王的身影··陈星已无法再坚持,咬牙靠在栏杆上,紧闭双眼,然而就在下一刻,背后远处传来了项述的大喝,不知不觉,陈星的心脉中,竟是不受控制地迸发出心灯的光芒。
那感觉极其怪异,曾经陈星在使用心灯之时,乃是意念所至,心灯随之焕发光芒·而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刹那,竟仿佛被项述强行引燃了心灯,那强光更比过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紧接着,项述在上百步外的长街上稍稍躬身,手持不动如山,化为身穿雪白鎏金武袍的战神,不动如山“嗡”一声响,同时幻化出六件法器虚影。
一声巨响,只见项述如金火流星,划出一道璀璨的尾焰,荡平了所有阻碍,疾- she -向郡守府高处··陈星只觉全身笼罩在一股温暖的光华之中,时间的流动仿佛奇异地慢了下来。
魃王挥剑,斩落的动作愈发缓慢,继而停住··项述带着日轮般的强光,冲上了郡守府高台,六件法器齐出,轰向三名魃王·司马乂头盔翻落,司马亮抽身抵挡,司马颖穿覆铁铠的手臂断折。
陈星睁大双眼,眸中倒映出了绽放金光的项述背影——与那天在含光殿中战冯千镒时完全一样护法武神的力量仿佛在奇异的条件下被激发,陈星甚至来不及细想,只见项述踏上高台,挡在自己身前,抬手召来法器,不动如山化出的六件法器围绕在他的身边缓慢旋转。
·“我受够你们了·”项述冷冷道··魃王仿佛意识到眼下的项述绝对不是自己惹得起的,当即平地化作黑火,轰然飞起要逃,项述却怒喝道:“懦夫还想逃”·紧接着,法器一并,化作金轮,“嗡”一声圈去,竟是挡住了黑火去路,项述两手一收,金光绽放,收回手中,再化巨弓,- she -出璀璨箭矢,击中三团黑火。
黑火再次变幻作魃王,从空中坠落,项述手中弓变剑,一剑横挥而去·金火爆发,瞬间吞噬了三名魃王,将半座郡守府摧得粉碎,在飓风之中爆发开去,项述身上的金光终于一敛,就此消失。
“啊……太好了·”·“陈星陈星星儿星儿——”·陈星眼前发黑,昏倒过去。
清晨,长安,百官临朝··王子夜走在文武官员最前,谈笑风生,侧头看了眼回朝的慕容冲,笑着朝慕容冲点了点头··慕容冲却面容冷峻,显然并不想与王子夜寒暄。
忽然间,王子夜停下脚步,笑容僵在脸上,转身望向南方··“王大人”背后有文官问道··王子夜脸色发白,眼里竟是现出茫然神色。
慕容冲走在武官最前头,略奇怪地打量王子夜,接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他先走··王子夜倏然变得忧心忡忡起来,举足登殿,竟是在台阶上滑了一跤··“王大人”·“王大人当心”·王子夜擦了把汗,勉强点了点头。
是日,大秦朝廷乃议南征提案,苻坚昏昏欲睡,坐在王座上,朝中上下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南征之事,乃是王子夜一力主张,为何今天当事人如此心不在焉·不仅仅王子夜,最近连苻坚的脸色亦不大对劲。
慕容冲自然是反对南征的,不惜因此从洛阳赶回长安,当天朝臣朝苻坚陈述了多条不宜南征的原因,苻坚也没有动怒,只是挥了挥手,说道:“知道了,退朝罢·”·“臣有本奏,”慕容冲却不让苻坚散朝,说道,“陛下可愿意听”·王子夜终于思定对策,从这团乱局中抬起头,迎上慕容冲的目光。
苻坚随口道:“你想说,朕就想听·”·慕容冲却道:“陛下若愿意听,臣才说·”·苻坚难得地笑了笑,令朝廷上的气氛稍缓和了些。
“说罢·”苻坚终于道··慕容冲说:“陛下近日劳心已极,朝中各位大人,想必也看在眼中,既提议南征一举灭晋,便认认真真考量·如此犹豫不决,反受其害。”
慕容冲之声在静谧的殿中显得极其分明··“回长安前,臣以为陛下已下定决心,如今看来距之甚远,各位大人所争论的,宜不宜出兵,想必陛下心中早就清楚……”·“不对,”苻坚挥了挥手,终于正眼扫过百官,又一瞥慕容冲,最后目光驻留在王子夜脸上,“朕犹豫的,并非是否出兵,南征收复江山势在必行,这没有什么可犹豫的,朕犹豫的是,南征的大军,究竟是否采用另一种方式。”
慕容冲皱眉道:“什么方式”·苻坚说:“时机尚未成熟,到了合适的时候,王子夜自然会朝你们分说·先散朝罢,冲儿,待会儿过来宫里,看看焱儿,好歹你姐生前,也曾与他姐弟相称一场。”
慕容冲眉头皱了起来··幽暗地底,幻魔宫中··“你所守护的,”那声音冷冷道,“终有背叛你的一天,如今你的双手,不过是在自掘坟墓……”·陈星再次看见了幻魔宫里那一幕,硕大的心脏悬挂在地底宫殿正中央,血管延伸向四面八方的地脉中,汲取着能量。
倏然间,陈星醒了,在阳光灿烂的房间里坐起,不停喘气··守在一旁的项述马上抬头,看了眼陈星,陈星怔怔与他对视,再低头看身上,看周围··不知什么时候,他被换上了身单衣,身上盖着被子,房内弥漫着一股药气,榻下有一小炉,煮着药材。
“这是哪儿”陈星虚弱道,“哎,我睡多久了睡得真舒服啊·”·项述怔怔看着陈星,片刻后转身,一阵风地出去。
“醒了”项述的声音竟是在发抖,“他醒了”·紧接着,肖山最先冲了进来,大喊一声,扑在陈星身上。
陈星:“肖山”·谢道韫与顾青也快步进来了,顾青说:“我去通知冯大哥·”·谢道韫坐下先给陈星把脉,陈星说:“我好像用心灯,用得有点厉害,伤了心脉……这睡了好几天吧”·房内众人都看着陈星,不说话。
项述看了他一会儿,转过头去,在房内走了几步,再望向陈星,嘴唇不住颤抖,眼眶竟有点发红··“好了,”谢道韫说,“醒过来就没事了,先休息会儿罢。”
陈星摸了摸肚子,说:“有点饿·”·谢道韫看了眼项述,说:“没我的事了,交给你吧·”·肖山赶紧去找来干粮,递给陈星让他吃,陈星叫苦道:“就不能让病人吃点方便下咽的吗项述你怎么了”·项述出了口气,有点不知所措,勉强笑了下,又道:“醒……醒了就好,谢天谢地……”·“我睡多久了”陈星只觉得头疼。
“三个月·”肖山说··陈星:“……”· ·· ·第63章 心绪┃斩向魃王、妖邪的剑,同时也是斩向你的剑·陈星掀开被子要下床, 却腿上一软, 项述忙抱住他, 说:“你再坐会儿,我去让人给你准备吃的。”
不多时,谢安也大呼小叫地过来了, 松了口气道:“总算醒了,没想到竟是这般严重·”·陈星万万没想到,会稽一战后, 自己竟是在榻上昏迷了足足三个月问过肖山, 肖山连说带比画,陈星才知道那天之后, 项述便抱着昏迷的自己,回到了建康。
谢安得知后亦焦急无比, 其间项述找过无数大夫,连皇宫中的御医也请来了·诊断结果都是伤了心脉, 须得静养·唯独一名晋帝司马曜身边,名唤濮阳的方士过来看过,提及书籍上曾有记载, 这是神魂虚耗的后果, 昏迷乃是必然,假以时日,魂魄力量恢复后,也许就能自行醒来。
三魂七魄乃是每个人先天所拥有的力量,魂魄之力一旦消耗剧烈, 便将令人轻则神情恍惚,重则昏迷不醒甚至丧命·被落魂钟召走一魂后的病人便正因此终日嗜睡,陈星虽魂魄未失,变成这样的原因,项述自己却最清楚——·——那天在最后斩杀三名魃王时,自己不知为何,强行抽取了陈星的魂魄之力,乃致他神魂虚耗,从此昏迷不醒。
但所幸魂魄消耗虽剧,却是能缓慢再生,一个人只要不死,精气神就会慢慢恢复·于是这些日子里,项述便始终守在陈星身旁,喂药喂水喂食,擦身翻身,白天守在室内,夜里睡在他的身旁……·“什么”陈星抓狂道,“他他他、我……我,他多久给我洗一次澡他平时都给我喂粥吗”·谢安:“这个……我也不知道,你要问项护法好像是的,嗯,是吃粥,你虽然昏迷不醒,却尚能吞咽,有几次我来看时,见项兄弟在喂你吃粥,按摩你的脖颈,让你咽下去。”
“当然给你洗澡擦身的时候,他是会关上门的·”·“我居然被他照顾了……三个月吗”陈星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
项述拿着粥进来了,谢安又道:“你好好休息,好,醒来就好太好了肖山,陈兄弟刚醒,你要么让他休息下”·肖山躺在陈星身上不动,谢安只得自己告辞,肖山于是就滚到卧榻里面,大剌剌地翘起脚,枕上手臂躺着。
项述道:“吃点粥·”·陈星说:“我居然睡了这么久会稽已经没事了吗”·项述“嗯”了声,要喂陈星,陈星忙道:“我自己来罢。”
项述也不坚持,便在旁边看着陈星进食,陈星一时只觉手臂虚软无力,知道这是久睡后的病症,假以时日,多活动后,自然就会慢慢好起来··陈星只觉得自己饿得可以吃下一头牛,奈何只有粥,粥就粥吧,比没有的好,喝过以后摸摸肚子,项述又说:“谢道韫让你先吃流食,过得数日再恢复饮食。”
“你这三个月里……”·“我这三个月里……”·两人同时说话,又忽然都不吭声了,项述示意陈星先说,陈星嘴角抽搐,本想说这三个月里给你添麻烦了,又怕项述生气,反正如果项述生病昏迷,自己也会这么照顾他,倒也无所谓。
“没什么·”陈星摇摇头,笑了笑··项述说:“你做梦不就什么都不知道”·陈星倒是完全没感觉,仿佛只是睡了一晚上,唯一的梦就是看见蚩尤心脏的那一刻,但他怀疑这并不是梦,于是朝项述解释过。
“魃王好像,已经全部伏诛·”陈星还记得昏迷前,最后看见的一幕,虽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却依旧除掉了魃王们,只不知司马玮是否也死了··项述点了点头,说:“如无意外,目前就余下尸亥,还不清楚身份。”
六名魃王已经被他们亲手解决了五个,唯独被雷劈的司马玮尚不知死活,尸亥埋伏在南方的棋子也被拔掉,陈星曾经觉得前途荆棘遍布,要走过去很难很难,但不知不觉,他们居然也做了这么多事。
肖山侧头,看着陈星,陈星摸摸他的头,又说:“张留被夺走的法宝,也回收了三件,- yin -阳鉴、狰鼓、落魂钟·”·无论尸亥躲在何处,这都是相当大的进展,三个月过去,距离自己的死期又近了一步,两年前也是这么一个秋天,陈星离开华山,前往襄阳。
如今屈指一算,还有近两年,说不定在岁星离开、自己身死之前,兴许还真的能解决尸亥··“那头青蛟竟然就是新垣平”陈星又想起会稽城内的一幕,实在唏嘘不已。
“就不能说点别的吗”项述开始不耐烦了,说,“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事”·陈星笑了起来,说:“啊要说什么”·项述眉头深锁,说:“我以为你再也不会醒了。”
肖山没来由地吹了声口哨,陈星忽然觉得肖山这口哨,仿佛有什么奇怪的意味在里边,当即怀疑地看着他··肖山从床上跳下来,走了··“肖山”陈星道。
项述一瞥肖山,又朝陈星说:“心灯从今以后,不许再用·”·陈星说:“怎么不用万法归寂,唯一的法力就是心灯了·否则呢现在定海珠下落不明……”·项述不悦地打断道:“再这么下去,你会死”·陈星笑道:“我有的选吗哎,护法,我才刚醒来,就要吵架了”·项述只得作罢,两人一时又不作声了,幸而不片刻,冯千钧来了,显然午觉刚睡醒,衣服都没穿齐整就朝谢府上跑,见陈星醒来,于是好生热烈寒暄了一番,项述与陈星之间那沉默的气氛才渐渐被化解。
“你这心灯当真太厉害了,”冯千钧说,“只是这么一下用完,得睡上三个月,下回可得怎么办”··陈星刚被项述责备完郁闷着,口气便稍有强硬:“该怎么办怎么办,只要能除掉尸亥,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不是么否则我独自活着,又有什么用呢蚩尤复生了,大家活不成,我还不是得死,也没啥区别。”
项述听到这话,不发一言,起身走了··陈星目送项述离开,心里忽然有点难受,他知道项述生怕他心力衰竭而死,可他又有别的选择么·“要是找到了定海珠,”冯千钧说,“是不是你就轻松多了”·陈星说:“是这么说,虽然对心脉仍有影响,但起码不会伤到魂魄。
我现在觉得,许多事,仿佛都是有老天注定的,心灯指引我找到项述,是·发现尸亥的计划,一路这么走来,消灭了他的魃王,也是·”·冯千钧笑道:“倒也对,你不是有岁星护佑么吉人自有天相,见招拆招,总能破解的。”
陈星沉吟片刻,而后笑道:“是呢·”·冯千钧带了些补药,此刻说:“既然醒了,咱们就改日再约喝酒,你们在会稽诛龙的事迹,现在整个江南都在说呢,你且先好好歇着……至于项兄弟呢……”·冯千钧朝房外看了眼,又说:“别人照顾了你这么久,你就别气他了。”
陈星郁闷道:“我当真没想气他·”·冯千钧又说:“那是我大金主,你就稍微哄哄他罢·”·陈星会不会哄人另说,冯千钧倒是很会哄人,几句话下来让陈星很受用,他告辞之后,陈星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和项述说话,刚醒来时,他看见项述,便觉得无比的心安。
自从师父去世后,这世间只有项述会这么担心他的安危,令他既难过又感动··陈星几次使用心灯,一次比一次效果更强,也更全力以赴,这个过程令他渐渐明白到,他是将自己的魂魄力量,当作天地灵气在用。
譬如将心灯注入项述体内,注入他的剑中,在万法归寂的局面下,使用自己的魂魄来替代灵气斩妖除魔··代价就是每一次施法,无论是净化法宝还是唤起项述的护法力量,都在燃烧他的魂魄。
而岁星离去的那天,陈星不禁开始怀疑,是否就是项述手持不动如山,将重剑刺入魔神心脏的那一刻·未来仿佛变得渐渐明朗起来,这也许,不,一定就是他们的结局。
在面对魔神之时,将自己的三魂七魄燃烧殆尽,注入镇邪之器不动如山里,协助项述诛戮神州大地这唯一的变数··这么一个光芒万丈的死法,不得不说,陈星自己是很满意的。
但项述一定会很难过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从长安到敕勒川,再到江南,这一路走来,陈星约略感觉到,他们已渐渐变得像自己读到过的史籍记载一般,心意相通·尤其在郡守府高台上,项述飞来救他的时刻,分明是感觉到了陈星的求救。
肖山也好,冯千钧也罢,陈星落寞地站在走廊中,回想起结识的伙伴们,一直以来,他都从来不敢与他们太过亲近,更未曾将自己的宿命宣之于口·只因他们终有一天要分开,如果没有太深厚的感情,在自己离开时,大家是不是也不会太难过·唯独项述不一样,虽然陈星也说不清楚不一样在何处,就像在敕勒川中过暮秋节时,看着项述,那明明没有用心灯,却如揪心的感觉一般。
陈星加快脚步,突然很想看到项述,初醒来时未曾好好地想清楚,现在想来,对自己而言只是睡了一觉,对项述来说,却是提心吊胆地等了很久很久吧,他终于感觉到了项述想和他说说话的心情。
秋日晴空下,项述坐在卧室前,面朝庭院,低头看着一份竹简··陈星停下脚步,端详项述··“你怎么又跑这儿来了”陈星问。
项述仿佛又恢复了一贯以来若无其事的表情,并未抬头看陈星,说:“这是我的房间,你既然醒了,我就回来了,有问题”·陈星沉默片刻,感觉到项述生气了,正想着怎么把话说开,项述的反应却让他有点费解,项述似乎又没生气,只是认真地说:“我在看不动如山。”
“不动如山,”陈星想了想,说,“嗯,如果天地灵气还在,只会更强·”·“不动如山可化作六种法器,”项述说,“降魔杵、捆妖绳、大日金轮、蚀月弓、金刚箭,以及最初的形状,智慧剑。
张留为它做了一个剑鞘·‘生死羂网坚牢缚,愿以智剑为断除’,说的就是智慧剑·”·“生与死,”陈星说,“就像一张网般,是这个意思吧。”
“嗯·”项述的语气异常平静,答道,“身在凡尘中,大家都看不开生死,所以张留觉得,这把智慧剑,能够帮人斩却执念·”·陈星笑道:“那你既然是不动如山的执掌……”·“你昏迷的这三个月里,”项述说,“我读了不少项家留下的古籍,谢安还替我找来了衣冠南渡时,被带到江南的,以前驱魔司里的记载。”
陈星:“有什么发现么”·项述终于从简牍中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陈星,眉头微皱,仿佛早知道说到驱魔之业,陈星便也会认真起来。
“我知道了一件事,”项述说,“每次当我在用不动如山时,甚至感觉到被你唤醒全身法力的一刻,其实这法力是来源于你·”·陈星心想你终于也发现了,却硬着头皮说:“是这样不错,但是驱魔师与护法,也有着冥冥中的联系……”·项述却打断道:“原本若天地灵气没有消失,心灯、不动如山都能借助灵气来发动。
可现如今,你却是在燃烧自己的魂魄,来为不动如山注入法力,也即是说,每次降妖的时候,我所用的,都是你的- xing -命·”·陈星不说话了··项述又说:“斩向魃王、妖邪的剑,同时也是斩向你的剑。”
陈星忙解释道:“别说得这么严重,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恢复,我就会慢慢好起来的……”··“你不会好起来”项述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你的昏迷一次比一次严重了在敕勒川下,你被车罗风抓走时,尚且只是内伤,会稽这一次,你足足昏迷了三个月”·陈星本想反驳项述,但迎上他的目光时,他反而觉得最难过的,这时候应该是项述才对。
如果被他知道自己的余生尚不足两年,陈星甚至不敢想象项述会有什么反应·既然想通了这一点,他就再也不想和项述因为这些事而争吵了··两人相对沉默。
那一刻,陈星感觉到了自己对项述的某种奇异的心绪·就像那天他以一敌万,杀进- yin -山中救出自己后,背靠大树坐着时的落寞表情·他很想把自己所有的都给他,以表示他明白项述待他的心意——但他又有什么呢他什么都没有,连自己也没有。
陈星竭尽全力,堪堪按捺住自己的冲动,即使那冲动转瞬即逝,他却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看着项述,不知为何,想凑过去,轻轻地吻一下他的唇,以示我并非从来没想过。
就像千万只飞鸟掠过山峦的最高处,与那万丈之巅擦身而过;就像千万条闪光的鱼在月夜下跃出海洋,在那一刻背脊掠过夜空··陈星终于朦朦胧胧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情——老天竟然在这最后的四年中,在他的命运里画出了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哪怕他一路走来如何躲闪,都无处可逃,将项述推到了他的面前。
“你说话”项述怒道··“你真好啊·”陈星在那短短瞬间,心中如惊涛骇浪骤起,却又归风平浪静,勉强笑道,“人也好看,心也这么好,项述,我真的好喜欢你,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说着复又黯然,“就是认识了你,找到你这样的护法,我只觉得比起历任大驱魔师,我都幸运多了。”
项述:“你……”·项述马上起身,将竹简扔到一旁·陈星想通之后,便说:“你说得对,是这样的,可我也有话要告诉你……项述,我、我其实……我……”·项述一摆手,示意陈星不用再说。
“是不是只要我找到了定海珠,”项述说,“让天地灵气恢复,你就不用再冒这样的险”·陈星一怔,却道:“也许,可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项述:“明天我就出发,冯千钧会照顾你。”
陈星惊讶道:“你要上哪儿去”·项述说:“回敕勒川,定海珠既然与我娘有关,一定还有什么蛛丝马迹,我要重新调查,找到这东西,把那害死人的张留做了些什么,全部挖出来”·陈星耐心道:“敕勒川已经毁了项述,你现在去也没有用,万一尸亥再来江南,我怎么办而且你这一去,要什么时候才回来”·去沿着项语嫣生前的行踪调查,未尝不是一个办法,但陈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分开,尸亥的身份未查明,而且定海珠也有极大概率不在敕勒川,否则尸亥以克耶拉的身份两次前往塞外,他所掌握的信息,一定比他们更清晰。
想到这里,陈星便有了说服项述的理由··“现在想来,克耶拉会出现在敕勒川甚至卡罗刹,就是为了寻找定海珠,”陈星说,“当年他也是知情人之一,你觉得我们会比他更清楚吗”·项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陈星伸出手,有点胆怯地、轻轻地碰了下项述的手背,那纯粹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项述却翻转手掌,握住了陈星的手,那动作坚定而有力,仿佛下一刻就想抱住他··陈星忽然心脏狂跳起来,心灯不受控制地一闪,项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松开了他的手,怔怔看着他。
“项述”陈星的呼吸十分艰难,“你得明白,有许多事,我……”·项述却侧过头,似乎躲避着陈星的目光,忽又道:“我改变主意了。”
陈星茫然道:“什么”·项述转过头,眉头舒展开,眉眼里带着一直以来,陈星熟悉的温润感··“我不报仇了,”项述说,“在查明定海珠的下落前,我不会再找尸亥报仇。”
陈星:“你……你说过……”·“是·”项述道,“但如今情形,我不能拿你的- xing -命去冒险。”
这一刻,陈星的心情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项述又道:“接下来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找到它·”·陈星:“如果尸亥再找上门来呢如果他想将江南的百姓炼成魃,我们又怎么办坐视不管”·项述说:“我会解决。”
陈星道:“你怎么解决”·“我曾是大单于,”项述说,“身为大单于时,敕勒川下都是我的子民,如今我身为你的护法武神,也是全天下的护法武神。
无论胡汉,都是我所必须守护的对象·我相信事在人为,只要我愿意,天底下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 ·第64章 觐见┃建康、江南等地民间尚不知已面临灭顶之灾·这句话实在太震撼了, 让陈星很久都无法从这情绪中清醒过来。
他的身体倒是恢复得很快, 不到三天时间便行动自如, 而卧床昏迷时,全赖项述的照顾,竟是并未瘦脱形·数日后, 与谢安、前来拜访的谢道韫一同用饭时,陈星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项述是不是也想像冯千钧、肖山一般,借怨气来驱使不动如山·但这等上古神兵, 被怨气炼化后, 便将呈现出不同的效果,譬如森罗万象在史书记载中, 天地灵气尚在时可御万物生长之力,借用怨气后于是成为了所过之地植被荒芜枯萎的黑暗兵刃。
苍穹一裂则传说能召来行雷净化邪秽, 到得肖山手里,已成了撕裂空间的神兵···不动如山若归入邪道, 只恐怕力量难制,况且陈星总害怕- cao -纵怨气多了,会对肖山与冯千钧造成内心的影响, 如果有选择, 他绝不想项述身为护法武神却怨气缠身,靠这股黑暗的法力来与尸亥对峙。
陈星总忍不住偷看项述,从前他就觉得项述很好看,现在感觉项述比以前更英俊了,若说以前看项述, 只是觉得赏心悦目,现在再看他,心里却总有股酸酸的滋味,想与他说话,奈何项述总是那么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再靠近点罢,又伤了陈星的自尊。
恨不得咬牙切齿,又爱又恨地气他一通··“找到地图所描述的位置了”项述忽然朝谢安问··谢安冷不防被一问,差点呛着,说:“其中一张,有人说,也许是在洛阳龙门山,但未能确认,我已派出门客,先行前去核对,以免你们白跑一趟。”
谢道韫说:“如今长江南北,局势紧张,陈星你又刚痊愈,半年内,尽量不要奔波·”·项述思考片刻,说:“改天我去南屏山走一趟·”·陈星想起第二张图,主动道:“我和你一起去罢。”
谢安又说:“你们在会稽出手屠龙一事,已惊动了整个江南·那龙后来如何了”·“逃了·”肖山答道。
在陈星昏迷的这三个月中发生了许多事,首先东哲钱庄几乎全垮了,其中部分产业被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的晋帝赶紧吞掉,接着更被冯千钧的西丰钱庄挤压·背后所支持的王家则纯属无妄之灾,多方奔走后,总算保留下一部分,将产业暂时转移到吴郡,短期内再无法与西丰较劲了。
陈星心中忐忑,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林大人他……”·那名送信的信使,于半途中死在尸亥一伙人手里,现在看来,临死前竟是无论如何拷问,都对调查结果守口如瓶。
谢安安慰道:“以殉职论·林庸未曾婚娶,秣陵人士,少小有才学……”·陈星听到这话时,不由得难过起来,项述眉头深锁,待要说句什么,却欲言又止,所幸谢道韫接下来的话,让陈星好受了些许。
“林庸父母、妹妹半年前皆染疫在床,”谢道韫淡淡道,“拜你们所赐,终于好转,想必这也是他生前的最大心愿罢·”·这是唯一能给陈星的一点安慰。
“那吴大人与郑纶呢”·项述开口道:“他们受了伤,所幸并无大碍,卧床将养了两个月,便已好转·”·陈星松了口气,最后一刻,他亲眼看见吴骐与郑纶两名文人出身的朝廷命官为了保护他,挡在魃王面前。
朝廷命官受如此重伤,后果自然非同小可,何况吴骐还是郡太守··消息传回后,晋廷上下对驱魔师再现人间,则热议了足足半个月,司马曜更派出兵士,四处搜寻那青蛟的下落,只是一无所获,遂也渐渐地淡了。
不多时,北方传来消息,在王子夜的一力促成之下,苻坚正大举征兵,预备来年便挥军南下,攻破建康··这下晋廷上下顿时全部紧张起来,谢安亦忙得不可开交,朝臣抱着侥幸心态,一边观望,一边又派出斥候,前往关中打听消息,朝野之中传得沸沸扬扬。
“我现在觉得,尸亥的身份很有可能就是王子夜,”陈星忽然说,“万灵阵的法宝,现在被我们收走,阵法想必也布不成了,弄出来的魃王更被搞掉了一大半。
他一定会另想办法,撺掇苻坚开战,才能死人,死了人,才有怨气·”·说着陈星总是忍不住瞥项述,两人目光一触,陈星发现项述也在注视他,两人眼光便不自然地别开。
谢安道:“苻坚身边,有这等装神弄鬼的人,倒是不奇怪,只是想确认他的身份,实属不易·现在长安防汉人防得铁桶一般,连斥候也打听不到多少消息,我更怕的是,他会组织起你们说的那种‘魃兵’,渡江打过来,那可就糟了。”
国难临头,谢安展现了他的尽忠职守,这些天里所想无非就是打仗之事,想要一举尽歼秦军,收复长安洛阳不可能,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只要能暂时退了对方大军就又可苟活一时·怕就怕南下的军队全是这等活死人,而且还会传染,大晋的兵士定将不战而溃··“苻坚应当还不至于这么失心疯,”陈星说,“我亲眼看见他消灭了几十万的魃,如果反过来,为了南征居然会拿魃当军队,那就太……太……”陈星也不知道如何形容了。
谢安点点头,说:“关键现在很难把你们送到洛阳去·”·谢道韫忽然说了一句:“听说朝廷正在准备出使洛阳王大人提议兴许可从慕容冲处着手,鲜卑人也不想南征,王子夜若与慕容家主张不同,敌人的敌人,自然是可以谈谈条件的。”
·陈星心中一动,但慕容冲一开始便认定了项述杀他姐姐,就怕行不通··“慕容冲是个讲道理的人吗”陈星朝项述问。
项述:“我和他不熟,你问我,我怎么知道”·“看对谁吧,”谢道韫想了想,说,“我曾听闻慕容冲的一些事迹,只能说是个,嗯……聪明又薄情的……- xing -情中人。”
陈星于是有点惊讶,问:“你们居然还会讨论慕容冲”·“对于长得漂亮的男人,”谢道韫说,“坊间总会有些传闻,女孩子们也喜好评点美男,对不,大单于”·项述:“……”·陈星忙摆手,见谢道韫当真是不客气。
谢安思考片刻,又道:“这就要看陛下怎么决定了,不过小师弟若愿意进宫一晤,倒是有这个机会……嗯……陛下吵着要见驱魔师们,也有好些时日了,上回还提出来看一看,都到你们房间门口了,不想被道韫赶了出去……”·“小叔”谢道韫道。
“你居然还敢赶皇帝”陈星惊讶道···谢道韫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项述却道:“你们去罢,我不去,我去赤壁·”·陈星说:“项述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项述:“……”·谢道韫嗔道:“十天后就是秋社,江南满地都忙着过节,待过完节后再去不迟,你现在出门,舟船水路,都没载客。
过完节再忙活,就差这几天”·项述只得作罢,陈星忽想起社日来,这可有太多年没过了,从前在北方时,社日分春、秋二社,乃是立春与立秋后的第五个戌日。
春社大多在二月初二前后,北方亦称“龙抬头”,秋社则多在八月中旬,与胡人的暮秋节相似,祭祀上天与社稷、土地,感谢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到得这一天,朝廷还须备三牲,国君出面祭天。
百姓则家家户户预备花、果、社饭祭祀,白日间系红绳于树,夜时同游,起灯,赏月行令饮酒··这规矩最初来自中原,一年秋闲时,老百姓不再忙碌,便燃起社火听戏,青年男女亦在田火间互相认识,有意者便可说亲联姻。
当年陈星还小时,父亲便带着他与宇文辛,到晋阳城府去喝酒吃社饭,让两个小孩儿在珠帘后听戏,还有糯米团、糖、社糕等零食吃,让陈星的印象相当深刻··衣冠南渡后,北方乱上了好一阵子,汉人的节日已渐不再过,胡人连上元节都不过,只过暮秋、除夕两节,南方却依旧保留了许多中原习俗,让陈星十分亲切。
数日后,陈星身体完全恢复,每天就在家中教肖山读书写字说话,太初宫中又派人出来探望,谢安知道再推不过了,于是提前让人为陈星等人重新做了衣服,在秋社前一日,晋廷上下开始放假时,带着陈星等人进宫觐见晋帝司马曜。
陈星家中数世读书人,更清楚知道数十年前的永嘉之乱,司马家自己须得背上很大一部分责任·司马曜则看在陈星是谢安小师弟的身份上,客客气气,于是陈星对帝王倒是不如何敬畏。
项述则更曾是北方大单于,连苻坚都要惧他三分的角色,何曾会对汉人皇帝客气·冯千钧则出身于本地寒门大族,虽族中子弟未有居高官厚禄者,却在财帛所积下,多有读书人。
冯家一跃成为像王、谢家这等名门望族,只等机会而已,自然也是司马曜笼络的对象··唯独肖山第一次去见汉人的皇帝,充满了好奇·陈星觉得最容易不受控制的就是他了,忙说道:“你好歹也是呼韩邪单于与昭君的后代,见了我们的皇帝,不用跪的,当寻常人认识就好了,也别添乱,否则下回就不带你出门做客了。”
肖山点点头,这小子个头猛蹿,离开卡罗刹后,已长到陈星肩膀高了,也不再让抱了,就是瘦,带着些许少年人的单薄之意··于江南一地奔波日久,陈星已有许久没过过这等悠闲日子了,想当年与项述上长安时,还有闲情逸致先做衣服泡澡,再去走亲访友的。
于建康落脚后竟是两身衣服穿了好几个月,如今重新做了身衣服,布料与裁剪陈星特地挑过,武袍以素白、金白为主,虽是晋汉服饰,却带着少许中原人改良后的剪裁风格。
四人武袍虽有区别,却在很小的细节上保留了相似之处,犹如驱魔司的制式官服般,这也是陈星的一个小愿望·就趁着自己还在时,把这当成重建后的驱魔司吧,哪怕万法尚未复生,驱魔师的传说亦消失已久,但至少在当下,他们却是真实活着的。
给肖山打扮过后,已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冯千钧换上后,更像江南一地的公子哥,就差给他一把折扇了··其余人还好,唯独项述换了身衣服,顿时光彩照人,一路进宫时,宫人纷纷盯着四名驱魔师,被看得最多的,就是项述。
陈星也觉项述就像摇身一变,忽然又恢复了草原上那华丽的大单于尊容··只是比起当初张扬猖狂的气势,如今的项述已变得更内敛,仿佛将所有的锋芒收了回去,一双明亮的眸子则依旧藏着隐隐的- yin -沉与某种审视一切、不受天下法则所拘的霸道感。
“好看哦·”陈星酸溜溜道··项述看了眼陈星,不作声,只有陈星每次半是嫉妒、半是艳羡地夸奖他时,项述的眼神才会变得稍微柔和一点。
谢安将四人带到太初宫外,说:“小师弟,我先去核对明日陛下祭天事宜,你们在此处稍作等候,陛下极好说话,大可不必拘束·”·陈星说:“放心罢,不会拘束的。”
心想你是没看见那天项述在长安闯皇宫·今天规规矩矩站外头等,已经是给足晋人面子了··谢安走了,于是太初宫前唯剩四名驱魔师,冯千钧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说:“托你的福,回江南后,大哥还是头一次面圣呢。”
陈星笑道:“我怎么总觉得你像是有什么要求”·冯千钧欲言又止,那神色被陈星看出来了,但话到嘴边,却收了回去·四人一时无话,数日前陈星与项述一场对话后,两人之间便仿佛有点僵,陈星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暗流汹涌的,奈何开口时,一应对答却十分正常。
“项述”陈星试探着问道··项述:“”·陈星本想开个玩笑,让他进去不要突然大杀四方,却生怕又说错了话,引他不快,思忖片刻后,忽然有太监过来,捧着一个匣子,朝项述打开,说:“这是御赐的花儿,予各位驱魔师,先请别上,今日在宫中,各位可随意通行。”
·冯千钧说:“陛下总是这么有雅兴·”·匣内装了四朵秋海棠,冯千钧大致知道宫里规矩,便拿起一朵别上,陈星见状也给自己与肖山别在衣领上。
项述:“又是汉人的规矩”·“簪花出游是我们盛行的雅事,”陈星欣然道,“你就入乡随俗罢·”·冯千钧与肖山各自在太初宫侧花园里逛了逛,项述只不接那花,说:“不要。”
陈星拿着秋海棠,拉项述过来,为他别在衽上,说:“别动,你看,挺好的·”·项述突然道:“你明天……”··陈星:“”·恰好太初宫内出了人,不待他问出口,便道:“陈大人、述律大单于、冯千钧公子、肖大人四位,陛下有请。”
于是陈星道:“出来再说·”便叫来冯千钧与肖山,进了殿内,只见正面一幅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正中司马曜一身鎏金白袍,披散头发,衽前亦别着一朵秋海棠,端坐榻上,正与侧旁一名方士纵声谈笑。
左侧则坐着黄门侍郎谢石、尚书仆- she -谢玄,都是陈星初到建康清谈时见过的··司马曜最先看见的就是项述,忙道:“述律大单于你好朕得知你不远千里,来了建康,本该约时间一唔,你却忙得很,拖到今日才见面,还好见上了,素闻老大单于大名,幸甚至哉。”
说着,司马曜从榻上起身,竟是以君王身份,朝项述拱手··项述也以诸胡之礼,并指于左胸膛处,翻掌一让,点头,依足两国君王礼节先行过,又道:“客气了,我已禅位予石沫坤。
如今的身份,是大驱魔师陈星的护法·”·这尚且是项述第一次以护法的身份介绍自己,陈星听到时心情十分复杂··“草民陈星字天驰,拜见陛下。”
陈星笑道,继而行礼··冯千钧正要行礼时,司马曜忙道:“不可多礼,四位大……大师,请坐,请坐·哎——呀,想见陈先生一面,实在是太难了。
来,介绍你们认识认识,这位是濮阳先生·陈先生昏迷时,濮先生还去看过你·”·那坐在司马曜身边的老方士便点了点头··陈星早从谢道韫与谢安处得知这名皇帝不拘小节,也不客气,介绍过肖山后,便来到谢玄身边,说:“坐过去点。”
谢玄笑着挪了个位置,说:“我这就走了,还有事儿呢,天驰你与陛下聊·”·谢玄与谢石当即告罪离开,司马曜脸上带着笑容,依次打量四人,问了几句在建康过得如何。
陈星寒暄数句,知道这皇帝虽身处深宫,却也不闲着,明显自己一众人所做的事,对方早就知道了··“说到会稽,”司马曜说,“还得一表谢意,陈先生知道朕在登位前,是什么身份罢。”
冯千钧接过话头,说:“陛下是会稽王·”·“啊·”陈星哪里知道司马曜的过往,被冯千钧提醒后,才知道司马曜在接任帝君之位前,封王之地竟是会稽,言下之意,也是朝陈星等人诚恳道谢的缘故。
“这次当真是多亏你们了,”司马曜说,“解去我江南万民倒悬之苦,更一举根除瘟疫之患·”·陈星原本以为司马曜只是好奇驱魔师,没想到却正儿八经地谈论起国事,心内对他不由得敬重了几分,于是答道:“驱魔收妖,乃是我们的责任……肖山,你不要乱动东西,出来前说的什么”·肖山进了宫后,每样东西都想拿起来看看,还掀起桌底看,司马曜却哈哈大笑,知道半大小孩最是难缠,说道:“不妨,不妨。
道韫正在宫中,不如让她带肖先生,先四处逛逛去你喜欢兵器不正好上朕的兵器库走走·”·于是司马曜传谢道韫过来,带着肖山去兵器库,去了陈星心头大患,陈星便道:“其实肖山很能打的,就是正在长个子的年龄,还请陛下包涵。”
“听说了,”司马曜客气笑道,“听说你们驱魔师,俱战无不胜·”·提到这个,陈星向来就是不要脸的,于是说:“天下武学共一石,述律空大单于得八斗,肖山得一斗,余下包括苻坚在内的天下人,平分一斗。”
司马曜:“……”·陈星又说:“否则在如今境况下,如何能敌尸亥有关他的事,想必陛下也大致听说了·”·司马曜缓缓点头,说道:“谢卿已朝我转述过,只没想到,这妖人竟是将恶手伸到江南,杀我朝廷命官……”·陈星心中咯噔一响,项述马上以眼神示意,皱眉朝司马曜使了个眼色,司马曜话说半截,茫然道:“怎么”·陈星:“哪位朝廷命官”·司马曜大致明白了,话却已出了口,再掩饰就欲盖弥彰了,只得索- xing -解释道:“吴骐、郑纶俱死于三个月前,会稽之战中,殉职牺牲者,朕都有抚恤,陈先生莫要太往心里去。”
项述喝了点茶,满脸烦躁,眼里带着责备之色··陈星难过道:“哦……是这样吗……嗯·”·项述忽然开口道:“司马曜,你身为一国之君……”·冯千钧暗道不好,项述瞒了这么久,为的就是不让陈星知道此事免得他心里愧疚,这下被司马曜捅破,只怕要开口骂人了,正想开口打岔时,项述却一手虚按,示意冯千钧闭嘴,朝司马曜续道:“……消息自然比我们灵通,问你一句,北方情势现在如何了”·“是这样的,”司马曜也不在意项述的态度,索- xing -正色道,“这次请几位过来,本意也是关于苻坚。
不久前,王子夜在秦廷之中,一力主张南征,已开始着手组建大军,预备在明岁开春后,南下攻伐我大晋,根据探报得到的消息,首当其冲的,就是寿县·”·陈星沉默不语,项述说:“那你们应该死到临头了。”
司马曜:“……”·陈星忙朝项述使眼神,司马曜却知道项述乃是激将之法,答道:“死到临头吗我看未必。”
冯千钧也有自己的情报网,当即朝项述说:“石沫坤并未将紫卷授以苻坚,敕勒川诸族,目前看来,未有参战的计划·”·项述不接冯千钧的话,又道:“明年开春,北方大军就要南下,汉人皇帝,你这个时候不速速征兵抵挡,居然还在这里朝驱魔师们问长问短”·司马曜叹了口气,摊手道:“只因这其中,朕还有一桩心结,大单于……”··“我已不是大单于。”
项述又纠正了一次··“武神,”司马曜说,“这么称呼总可以了罢你话说得简单,朕也不与你打机锋,你知不知道,王子夜秘密为苻坚组建了一支‘魃军’的事”·“什么”陈星蓦然清醒,问道。
司马曜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转身朝项述说:“我们的斥候探到,洛阳北部的龙门山下,出现了一个全封闭军营,根据洛阳百姓相传,在那里头,有数以百万计的魃。
说起来相当匪夷所思,这魃嘛,朕却是见过的,就在襄阳城破、朱序投敌之后,若没有记错,那只活死人,还是……”·冯千钧道:“不错,是草民送回麦城的。”
项述于是不说话了,眉头皱了起来··司马曜:“但慕容冲似乎察觉到了,正在阻止此事,传闻现在的长安分成两派,一派以鲜卑慕容氏为主,集结氐、匈奴等族,反对苻坚的南征计划。
另一派则以王子夜为首,主张来年开春,便大举用兵·”·项述嘲讽道:“大举用兵坚头打起仗来不是靠人堆就是靠运气,他能用什么兵行军路线让我看看。”
普天之下,也只有项述才敢这么嘲讽苻坚,司马曜闻言不敢怠慢,朝那方士说:“濮阳,你去我书房里,将地图拿来·”·项述面对行军打仗,本领丝毫不逊于陈星。
一如陈星面对群儒夸夸而谈的本领,说到苻坚南征时,项述便对兵力、布置、作战风格了如指掌··陈星说:“慕容冲的立场,有时令我十分捉摸不透·”·项述随口道:“慕容冲的立场很简单,也即是慕容家的立场。”
司马曜说:“冯卿朕还记得冯卿族中曾在洛阳经营,想必与慕容家最是熟稔·”·冯千钧点头,被问到时方答道:“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复国,苻坚调用洛阳一地,听信王子夜之言养魃军,首先牵制住了慕容家。
其次若南征得逞,秦帝声威势大,再扩国土后,声威愈盛,慕容家想必复国无望……”·就在此时,那方士带来了卷轴,在皇案上铺开··“根据我们的猜测,”司马曜说,“苻坚将兵分三路,长安一路,乃是胡……关中五族为主力,武神不妨看看”·说到“胡”这个字时,司马曜当着项述的面差点拐不过弯来,却仍然给了他最大的尊重,不口称“胡人”。
“我确实是胡人,”项述冷冷道,“没有什么可避讳的·另一路,想必就是他在洛阳的秘密大军了·”·司马曜点头道:“不错,第三路则是彭城、淮- yin -、下邳、盱眙等地的降军,这三路将在肥西与寿县的将军岭下会合,总数按眼下我们君臣的猜测,想来不会低于五十万。
来年开春,第一战要打的,也许会是……”·“淝水,”项述沉声道,“我若是苻坚,我就会选择在淝水渡河,南下建康·”·司马曜点了点头。
项述:“你们有多少兵士”·司马曜叹道:“算上北府兵,不足十万·”·项述倒是云淡风轻地说:“想以少胜多,也不是不能打。”
陈星也没想到,原本以为与司马曜闲谈的见面,竟是变成了商议如何挽救晋国的对策,建康、江南等地民间尚不知已面临灭顶之灾,北方战情实已迫在眉睫··司马曜说明了目前面临的情况,回到皇榻上,静默不语。
此时,那名唤濮阳的方士终于说了一句话··只听濮阳道:“所以这次陛下请各位前来,乃是有事相求·”· · ·第65章 断命┃这已经是第二个想给我说亲的皇帝了·陈星当即道:“破除苻坚的魃军乃是本分, 此事无关胡汉之争, 是我们必须做的。”
“不不不, ”濮阳忙道,“这个魃军呢,是不是真的有这威力, 大家尚不清楚;不过请陈先生前来,是想问一下……”·陈星:“”·项述皱眉。
濮阳那模样,竟是十分为难·司马曜把心一横, 说道:“还是朕来说罢·陈先生, 朕想请教一下,你们既然是驱魔师, 有没有什么可以……”·“……千里之外,取苻坚项上人头的办法”·所有人:“……”·司马曜又认真道:“朕可为各位提供道场, 供你们作法,据说驱魔师飞天遁地, 无所不能,那么用一把飞剑,从建康发动, - she -向长安, 将苻坚的头颅带回来,以立声威,如此大军不攻自破……”·陈星:“陛下,你……”·项述深呼吸,像是在忍笑, 先前分析了这么大半天,最后竟是来了这么一个不切实际的提议,简直击穿了在场众人的认知。
司马曜说:“濮阳先生也告诉过朕,千年前的驱魔师……”·陈星诚恳道:“陛下,真办不到,这实在太强人所难了·”·“哦。”
司马曜得到了证实,有点失望地说··一时场中十分尴尬,濮阳安慰道:“臣就说过,陛下,您还是……想点别的办法”·司马曜仍不死心,说:“那么,人头朕可以不要了,陈先生有没有什么可以让苻坚一夜暴毙的仙术”·“目前没有,”陈星说,“您想,陛下,如果有这种仙术,世上岂不是要乱套了”·司马曜说:“前些日子,交州来了一位大师,朝朕说,只要心诚,每日祈求上苍,老天便将让苻坚暴毙……”··陈星说:“是啊,其实我觉得苻坚身边也许也有什么高人,希望通过作法让陛下、陛下……呃,这么省事的办法,不用白不用对吧可是陛下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司马曜哀叹一声,说道:“朕的头发都愁得快掉光了,陈先生朕这三个月里,耐心等候,等您醒来,为的就是此事,结果你说什么都办不到”·说着,司马曜把头发一捋,让陈星与众人看自己的发际线,说:“看见没有朕天天夜不能寐,昼不能食……”·陈星说:“需要开点安神的汤药喝倒是真的。”
司马曜正色道:“朕再问一句,不能让苻坚暴毙,那……能让朕的头发重新长出来么”·陈星:“不能……给您开个方子照着服是可以的,但我建议陛下也不要吃太多首乌,有毒- xing -。”
司马曜:“……”·“就是这样了”陈星终于把司马曜的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发发光,怎么”·司马曜只得作罢。
陈星说:“洛阳的情况……”·司马曜说:“陈先生,洛阳之患,倒是不必着急·所谓魃军,是利是弊,还很难说·朕与朝中诸卿都见过那活死人,根本不听使唤。
苻坚若将活死人当成军队,只怕自己反而先受其害·”·陈星皱眉道:“怎么能这么说陛下,魃军一旦失控,死的人可都是活人我们竭尽全力方控制住这场魃乱,若肆虐起来,令苻坚麾下军队尽成活死人,您觉得靠晋军能抵挡住”·司马曜说:“陈先生,朕知道,在您眼中,胡人汉人,俱是百姓,并无分别。
可您也得理解理解朕,江南的汉人,全是朕的百姓,朕必须保护他们,不被秦军践踏·”·陈星说:“所以陛下是不愿协助我们潜入洛阳了,对罢·”·这次与皇帝会面,陈星的目标就是说服司马曜派出使节团,让他们潜伏在使节团中,前往洛阳调查定海珠之事,没想到来了这么一个惊天大消息,而看司马曜等君臣商议的结果,明显是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最后才是打仗。
能不打仗尽量不打,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江南一带经过永嘉之乱的百年后休养生息,民间已不愿开战,更默认了南北分治的格局··于是在司马曜的计划中,离间慕容家与苻坚的关系,挑拨秦廷及关内五胡的分裂,让他们自己先斗起来,无暇南征,才是最重要的。
若有可能,说不定还想让斥候将魃放出来,令秦产生混乱··也许司马曜已经试过让密探去打开军营,只是失败了··司马曜道:“怎么说呢,陈先生……”·陈星道:“陛下,看看您头顶的四个字。”
司马曜一笑,没有抬头,项述沿着陈星所指望去,只见洛神赋图上,悬挂着王导写就的四字:·“江山犹在”··王导乃是南渡的功臣之一,亦是永嘉之乱后“王与马,共天下”的士族头子,如今已死了四十二年,留书却依旧提醒着司马家。
“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司马曜说,“都有人在提醒朕,这就不劳陈先生费神了·”·“中原人无论胡汉,也是您的子民,”陈星说,“因两国宿恨,便坐视无辜百姓葬身魃乱,来日收复故土那天,陛下想到龙椅下全是中原大地的亡魂,就不会坐立不安么”·陈星这话已经说得极重了,司马曜却笑道:“果然是大儒之后,清谈会把一众士族子弟驳得哑口无言,盛名非虚。
可是陈先生,哪怕朕将胡人视作子民,这江南大地的汉人,他们又认么”·项述漫不经心道:“所以你们吵吵嚷嚷,收复不了中原,此刻更成了案上鱼肉。”
司马曜说:“大单于言重了,这个问题我倒是想过不止一次,有生之年若侥幸成事,将如何面对你们外族”·项述看着司马曜,却没有半分生气,只因他的身份已经不一样了,从前他是大单于,听见涉及两族争端时,哪怕不动手教训人,也绝不会让他心里好过。
“依朕所见,”司马曜说,“便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你的族人,依旧还给你,以长城为界·不过这话呢,说说也罢了,前路艰险呐,未来尚不知何去何从……”说着话锋一转,朝陈星道:“陈先生的意思朕懂了,朕会认真考虑,你想上洛阳去,需要朕的协助,朕却也有自己的难处。
但看在驱魔师平定了会稽之乱的功绩上,朕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来帮助你,以示我大晋上下的诚意·归根到底,朕与苻坚,还是不一样的·我们是自己人,陈先生,希望你但凡有机会,也念着你的族人们。”
说着,司马曜又道:“若朕得来的消息无误,大单于也有一半是我们汉人罢”·项述没有回答,陈星知道说到此处,也相当于是大家摊开了,便道:“胡汉之争,也许在魃乱平定之后,我们还有机会好好谈一谈,但目前的情形,实在不应拘泥族裔之别。”
“是,陈先生所言甚是,不错,很好·”司马曜点点头,陈星便知这是送客的意思,正要告退时,那名唤濮阳的方士却道:“陈先生请留步,在下有一件事,想与陈先生确认。”
陈星一扬眉,濮阳迟疑片刻,问:“先生可会断命”·“会一点,”陈星说,“学过看命盘,怎么”·濮阳说:“能不能请陈先生,为陛下推一推身运与国运”·“这个总归可以吧”司马曜笑道。
陈星观濮阳神色,确实像是有求于己,便答道:“可以,只是陛下的生辰八字与主星……不太好主动示人罢”·陈星实在不想担这干系,只因刚刚还在说怎么让人暴毙的办法,皇帝若把生辰给了自己,哪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不妨,”濮阳取来了一张黄纸,说道,“我都备好了,只想请陈先生看一部分。”
陈星心想你都准备好了,为什么要告诉我是陛下的呢随便说个人我也不会起疑,说到司马曜的身运,一国之君的命,也与国运相关,于是接过,看了眼。
只见那纸上是命盘的一部分,陈星只是看了一眼,便险些掩饰不住眼中的震惊··濮阳说:“三年前我便看过一次,但在下才疏学浅,如今得遇高人,便请教一二,也好安心。”
·“唔……”陈星从纸上抬眼,与濮阳交换眼色,霎时全明白了··根据黄纸上的命盘显示,司马曜活不过四十岁,三十来岁便将因骄狂而死于非命。
按命盘上的这一部分显示出,司马曜还能活个十来年,但也只能活个十来年了··“冒昧问一句,陛下今岁……”陈星问··司马曜比项述年轻两岁,刚满二十,答道:“正及弱冠。”
陈星心想濮阳应当没有告诉过司马曜此事,想必初看命盘之时,濮阳也相当震惊,为了确认真相,才拿出来给陈星,又为了避免陈星一看命盘后便直言不讳,于是提前告诉他,这是司马曜的命,免得他直接说出来了。
“陛下……注意不要太骄纵,”陈星看完之后答道,“虽然这么说不合适,但只要行事宽厚,此生就不会有太大劫难·”·司马曜朝濮阳笑道:“倒是与国师所说的一样。”
濮阳点点头,从话中之意推断出陈星也看出来了,于是再无多言·陈星欲告退,冯千钧又道:“草民有一不情之请,特地想朝陛下求一桩指婚·”·“哦”司马曜显然已从谢道韫处听说了,问,“顾家的那姑娘自然可以。”
冯千钧没想到竟如此顺利,当即松了口气,忙叩谢司马曜指婚之恩·顾家身为江南士族,一直瞧不上有钱无仕的冯家,这么一来,有了圣旨,冯千钧便可朝顾家提亲了。
皇家还欠着西丰钱庄的七十万两,这个面子总是要给的··司马曜又朝陈星说:“陈天驰,你用不用指婚”·陈星:“啊”·司马曜从“陈先生”改口称“陈天驰”,显得亲近了些,又笑道:“你若愿好好考虑朕的提议,朕倒是可以考虑认你为义弟。
这么一来,我大晋王爷,当可与大单于平起平坐……”·陈星听到这话时顿时想起苻坚,忍不住道:“你们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给我安排婚事这已经是第二个想给我说亲的皇帝了”·项述起初还没明白过来,先是一怔,继而表情极其怪异,司马曜于是哈哈大笑,陈星总不好像对苻坚一般对司马曜,只得认真道:“我这就回去,好好学习下千里之外取苻坚脑袋的想法,告退了,陛下”·出得太初宫,冯千钧还扶着墙忍不住笑,陈星咬牙切齿道:“别笑了”·冯千钧说:“我去告诉青儿这好消息。”
冯千钧一走,陈星与项述之间变得更尴尬了,陈星自言自语道:“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喜欢议论这种无聊事,我们的皇帝不靠谱,让你见笑了……”·“……他的意思是,如果我能杀了苻坚,”陈星认真道,“就封我为异姓王,指婚什么的只是由头,你别……而且你也不是大单于了。
汉人成亲虽然讲究门当户对,只是……哎我在说什么”·项述那俊脸上竟是带着少许红晕,别过头去,想岔开话题,陈星却马上道:“肖山呢肖山”·项述却已转身走了,陈星看着项述那背影,忽然没来由地心中一动,正要喊他时,冯千钧又折了回来,拍拍陈星肩膀,朝他说:“天驰,忽然想到,明天秋社,你有空没有”·陈星回身,冯千钧道:“明天若你得闲,兄弟想找你……呃,单独聊聊。”
陈星想了想,说:“眼下还不确定,明天若能抽身,我去府上找你”·冯千钧欣然道:“行,我等你到日昳·”·陈星与冯千钧别过,快步追上项述,问道:“去哪儿”·项述摘了衽上那朵秋海棠,拿在手里,修长的手指拈着花枝转来转去,花瓣纷飞,被抖落了不少,随口答道:“不是想找肖山这边走。”
项述带着陈星过御花园,到演武场,只见谢道韫换了身干练武服,两手持剑,正与戴着一副木爪的肖山练武,侍卫们围得水泄不通,陈星便与项述在外看着··谢道韫挥剑去,肖山却气定神闲,只是一招便将谢道韫的剑打落,侍卫们轰然叫好。
谢道韫拾起长剑,不甘心地怒道:“再来”·肖山不耐烦道:“你打不过我还来”·那嚣张模样,简直与项述像了个十足十,陈星心想你俩真是一般的欠揍。
“肖山的武技学得太杂了,”项述随口道,“全是野路子·”·陈星看了一会儿,说:“项述,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为什么能这么强”·项述难得地认真说了句:“有人生下来就适合读书做文章,有人则天生适合学武,这很难理解”·陈星总觉得项述有时简直强得不像凡人,也许是因为这身强绝武艺导致他有时有点暴躁,也许是因为- xing -格里带着少许疯狂与乖戾,才能窥见武艺的巅峰之境。
“我来陪你练·”项述朗声道··肖山正抱着胳膊,见项述来了,当即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只见项述手持那朵秋海棠,也不用兵刃,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执花枝,就这么面朝肖山。
围观者瞬间全部轰动了,陈星听过武学到了化境,飞花摘叶俱能伤人,却始终未曾见过,这秋海棠花一碰就散架,要怎么打况且对手还是肖山···“陈先生。”
项述与肖山对峙时,陈星背后一个声音响起,客客气气道:“借一步说话·”·陈星心想就不能等打完了再找我么回头一看发现却是濮阳,只得跟他走到演武场的一边去。
濮阳掏出一个小木牌,恭恭敬敬,双手递给陈星,陈星认出那是大汉驱魔司的腰牌,惊道:“你……你也是驱魔师”·濮阳说:“确切地说,算不上,在下的先祖,乃是大汉驱魔司的守阁人。”
陈星想起数百年前,驱魔司鼎盛之时,看门的、跑腿的、守书阁的都有其职,驱魔师们四处降妖时,这些人便在司中料理一应事宜,犹如军中文职一般·见驱魔司后人,陈星便觉亲切无比,忙朝濮阳行礼,濮阳忙再次回礼。
“没想到数百年后,还能见到大驱魔师,想必万法归寂的时代,也快过去了·”濮阳唏嘘道··陈星无奈道:“这可说不准,毕竟定海珠的下落,还毫无头绪呢。”
濮阳说:“心灯只会在魔气肆虐神州时再现,您的现身,正说明了这一切必将迎来终局·万法复生,指日可待·”·当年陈星的师父也是这么说的,而百里伦的身份,也正是驱魔司的后人之一。
没想到都好几百年了,江南果然还流落着不少与驱魔司有关系的后人··陈星又问:“你家当年是为驱魔司守书阁的有什么情报没有”·濮阳认真道:“确切地说,在下的师门,乃是万法归寂后,于驱魔司中出来谋生的一支。
当年师祖在司中因职务之便,读过不少命盘术数、星相命理的古籍,其后便以替人断命为生·”·陈星知道他多半是因司马曜而来,便道:“关于陛下的命盘……我看出来的结果与您一样,濮先生。”
濮阳思考片刻,而后问:“只不知大驱魔师您,是否知晓,有什么改命的方式·司马曜这孩子,乃是我看着他长大的,实在于心不忍·”·陈星沉吟片刻,总忍不住想看项述,一心二用的,而后道:“濮大人,实话说,既然是命中注定的事,自然就是无法更改的,我爱莫能助。”
濮阳仿佛早有预料,听到这话时倒不如何失望,终究叹了口气,说:“念想罢了·”·陈星低声道:“不瞒您说,我也曾经寻找过改命的办法,只能说,世上有许多事是能改变的,唯独这件事不能,否则若有,我是最先……最先想的是,改一改自己的命罢”·濮阳意外道:“这话怎讲”·陈星不小心说漏了嘴,但既然已出了口,也不想瞒他,答道:“我也时日无多,活不到几年了……反正,您懂的。”
项述与肖山站在场中,忽然同时动作顿了一顿,肖山的耳朵还动了动··肖山似乎有点走神,项述却横过秋海棠,说:“继续,不要分心·”·肖山很快便恢复神态,抖开木爪,朝项述冲来,项述则使出柔力,沾着肖山,手中花枝将触未触,顺势一拖,肖山扑了个空,一个踉跄,紧接着又是满堂哄然大彩。
项述遥遥看了眼场边,陈星早已不知去了何处,被人群所遮挡··“还打”项述说··肖山怒了,一指项述,说:“我迟早有一天要打败你”·项述淡淡道:“我等着。”
陈星听见喝彩与鼓掌声,众人已散了,濮阳于是说:“有什么帮得上忙的,还请您随时吩咐·”说着又一躬身··陈星说:“陛下那边,就麻烦您了。”
濮阳答道:“都是自家人,不麻烦,我会尽力说服他·对了,明天秋社,不知陈先生有安排没有”·陈星说:“呃……有什么事”·濮阳说:“陛下想与您单独聊聊,若无安排,便陪他与皇后,到钟山祭神。
但也不强求,宫中会等您到未时,未时一过,皇家车队便会出发·”·陈星点头道:“行,去的话,我会提前过来·”·濮阳离开后,项述与肖山回来,肖山说:“陈星,你明天有空吗”·陈星心想你们怎么都这么喜欢单独约于是道:“你也要去过秋社节吗”·肖山说:“你要带我出门吗”·陈星迟疑道:“那……我看下吧过了未时我没来,你就不用等我了。”
肖山仿佛有点不情愿,输给了项述之后,也不好坚持,只是点了点头··回到谢家时,谢安也回来了,众人用过晚饭,陈星不时看项述,只觉得今天从皇宫回来后,项述便有点心不在焉的。
大家都约了他,唯独项述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暗示他明天一起过节··“明天就是八月十七了·”谢安朝陈星说··“嗯,八月十七。”
陈星忽然想起,八月十七,不就正是自己的生辰么今年的秋社竟是这么巧··“你就没什么话说吗”陈星忽朝项述问。
项述莫名其妙地一瞥陈星··谢安问:“今天觐见陛下如何”·陈星便拣着几件重要的事说了,项述早已知道,听到一半便不耐烦地起身,说:“走了。”
谢安唏嘘几句,说:“出使之事,我再好好地想想办法,待得秋社后一定给你个结果,且不忙动身·”·陈星“嗯”了声,谢安伸了个懒腰,又道:“小师弟明天秋社节,有约不曾”·陈星:“”·谢安说:“若有空,咱们单独聊聊想带你去个地方。”
陈星:“你们就不能一起约吗非要都在秋社这天”·谢安笑道:“啊还有谁师兄就随口问问,你若不来,午后祭过神,便回家陪媳妇了。”
·陈星只得说:“若去的话,我未时前来找你吧·”·谢安欣然点头,议定后,陈星回到房中,见司马曜遣人送来了新衣与几件金玉器,想必是谢他解去会稽之危的礼物。
于是筋疲力尽,倒头睡下,脑海中全是今天白天的项述··陈星抱着被子,有点郁闷,想起身去和项述说句话,可是说什么呢每天见面也总是这样,淡淡的。
“啊——”陈星喊道,“我要疯了”·这些日子里,想起与项述初识,到长安,到敕勒川,再到江南,陈星已经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对项述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以及总是忍不住想气他的那股冲动,是什么原因了。
平日里项述根本就不愿意与他好好说话,只有争吵时,陈星才能真切感觉到,这家伙是在乎自己的··我好像喜欢上他了,陈星抱着被子坐起,十分烦躁,心道该怎么办必须控制住自己。
不行,我得忘了这件事,陈星告诉自己,过了明天,我就只剩下两年可活了,还能怎么样呢·而且项述也不会在意他吧不要自作多情了·翌日醒来时,已是日山三竿,陈星对着镜子换过新衣,乃是江南一地最为时兴的“华袿飞髾”,陈星端详镜中自己,心想我也是很儒雅俊秀的嘛。
待得要出门时,却又犯了难··冯千钧、肖山、司马曜、谢安同时约了他,更有不知道想做什么的项述,社日已到,外头喜气洋洋,空气里弥漫着花香··今天去找谁一起过节陈星实在有点拿不定主意。
他只想去找项述,但项述昨天分明什么都没有说,陈星想来想去,心中天人交战,一边不想理项述,一边又忍不住朝他房间的方向走去·· · ·第66章 秋社┃过节想找你一起过,有问题·“你在做什么”陈星在房外探头看了眼, 只见项述刚换上衣服, 踏一双平底的皮屐, 那皮屐以牛皮代木,薄薄一双,如木屐般以两股绳固定, 项述一身武袍,上袍下褂,又着收踝武裤, 穿着皮屐如赤脚一般, 十分潇洒好看。
“出门,”项述说, “散心·”·陈星道:“自己一个人吗”·项述道:“有问题”·陈星主动道:“我要和你一起去。”
项述说:“今日这么多人约你,不去与皇帝见面”·陈星心想你又知道司马曜约我见面便道:“不去了。”
项述:“冯千钧呢肖山”·陈星:“你怎么变得这么啰嗦了?再说我走了。”·“你走罢。”
项述没有背重剑, 两手空空,系了武袖袖带, 转身离开房间,陈星于是跟在项述身后,若即若离的, 项述今天走得很慢, 一反平时大步流星让陈星追得气喘的速度,转出谢府所在的乌衣巷。
家家户户门前全部挂上了金纸剪就的小人小马,枫树上系满了红布条,建康城中枫叶飞扬,秋高气爽, 小孩子还在放风筝,当即让人心旷神怡··每家门外,还摆放着桌子,桌上堆满了各色糯米、油炸、鲜花糕点,任凭过路人取食。
项述不快不慢地走着,忽然停下脚步,朝陈星问:“那些是给人吃的还是拜神的”·项述终于与陈星交谈了,两人并肩前行,陈星便道:“已经拜过神了,拜完神以后,拿出来给人吃的,你想尝尝吗我给你拿一个去。”
“不要,”项述说,“我不吃甜食·”·陈星自己吃着,再拿给项述,其时桂花正好,桂花糕做得晶莹透明,项述皱眉道:“小孩子吃的。”
却迎着陈星喂过来的糕点,侧头避开他的视线,一口吃了··陈星说:“你想去哪里”·“不想去哪里,”项述随口道,“闲逛罢了。
未时到了,你还不回去”·陈星学着项述的口吻,说道:“过节想找你一起过,有问题”·项述:“……”·两人到得市集上,只见今天的市集热闹繁华,较之敕勒川下的暮秋节,简直就不是一个排场的。
建康文人、百姓全家出动,卖风筝的卖风筝,看脂粉的看脂粉,陈星顿时好奇,过去看卖糖人的,项述则一脸冷漠地在旁边看着··糖人摊旁,又有卖瓷盏的铺,以及南北渍货、干货、木匣木雕,陈星挨个看过,又对着卖画的端详。
“你想要买什么吗”陈星朝背后的项述说··项述本以为陈星要买东西,正准备从随身钱囊里掏银子,见陈星拿了瓶酒端详,便道:“不用。”
陈星说:“这酒你想尝尝吗”·项述答道:“我不想喝酒·”·陈星打量项述,见项述也不说话,逛街也是这么冷冷淡淡的,心想你怎么能这么无趣呢秋社这么有趣,你是怎么能在喧嚣熙攘的枫叶集上做到这么无聊的你告诉我·“你觉得江南怎么样”陈星问。
“无趣·”项述答道··陈星说:“那你还来”·项述反问道:“不是你要来”·陈星的话于是被堵了回去,他知道此刻项述心里一定觉得建康其实很有趣,便拿了路边摊子上的拨浪鼓,咚咚几下,在项述面前摇了摇,又放回去,心想你不过是不想表现出惊讶与感兴趣罢了,免得滋长我口中建康比敕勒川好的气焰。
项述看见拨浪鼓,便微微皱眉,陈星知道他想起了狰鼓··陈星忽然说:“那天我听见你叫我星儿了·”·项述淡淡道:“什么时候”·陈星:“会稽那夜。”
想到吴骐与那对恋人,陈星又有点失落,项述看出了陈星脸上的那点失落,便说:“我没有这么叫过·”··陈星:“我听见了,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小名叫星儿只有我爹娘与我师父这么叫过我。
连宇文辛以前也不这么叫的·”·项述:“哦你师父平时这么叫你孤王不知道·”·陈星:“别装傻……咦那是什么”·项述顺着陈星的目光看去,只见街上不少牵着手的年轻男女,露出的手腕上都戴着一截红绳,绳上系着一枚贝壳雕成的贝片。
那贝壳有大有小,却都成双成对··项述便朝过路人问道:“你手上东西哪来的”·那女孩便朝项述笑道:“别人送的·”·陈星:“”·今天每个人似乎都戴着这个绳子,是辟邪用的吗陈星打量片刻,又见两名俊秀男子牵着手,在摊前看墨砚,牵在一起的手腕上也系着那红绳,红绳上穿着贝壳。
“还有这个送真好看·”陈星自言自语道··项述便动了动那人,问:“你们的贝壳哪来的”·那俩男子回头看了眼项述与陈星,其中一个却是谢石,笑道:“哟,怎么是你们”·“有人送的。”
另一名年轻男子抬起手,给陈星看··陈星说:“真好看啊,为什么秋社要戴这个”·谢石但笑不语,脸上带着红晕,说道:“你让人送去。”
说着牵起那少年,转身走了,挥了挥手··陈星:“”·项述摊手,问不出个究竟,陈星只好穿过市集,淮水畔满是枫叶,还有船夫带着年轻男女划船的,不少人买了吃食,便坐在桥下吃,似乎在等什么活动。
远处河边搭了戏台,开始唱戏,唱的是讲述刘秀与- yin -丽华的“执金吾”··“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 yin -丽华……”陈星笑道。
项述站在河畔人少处,透过枫叶看着远处戏台,陈星朝项述解释了一番刘秀与- yin -丽华的故事,两人在河边坐下,听了一会儿·说着说着,陈星又发现项述有点走神,心想他应当对这些事兴趣不大,每次都是自己兴趣盎然地在说,却从来没注意项述大部分时候只是礼貌地听着,只得作罢。
·“怎么不说了”项述奇怪道··“忘了·”陈星无聊地说,片刻后,岔开了话头,又问:“你觉得慕容冲……”·项述这下是真的不耐烦了:“能不能别提驱魔的事我今天出来过节就是想散散心。”
陈星只得说:“好吧·”·项述:“你脑子里除了这些事,还有别的么”·陈星只得说:“没有,所以无趣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而后陈星作了让步,笑了笑··“有吃的么”陈星说,“今天应当带点吃的出来·”·项述便起身,一语不发地走了,陈星想来他应是去买热食,便也不跟着,片刻后忽见一棵枫树下,摆着一张五弦琴,散着一张垫布,主人却不知去了何处,兴许是去看戏了,便拿过琴来,放在膝头试了试音,发现还是价值连城的古琴。
真有钱……陈星心想,几百两银子的琴就这么扔地上也不管了,于是弹了弹,行云流水般地奏出一串音··项述在食肆中买了荷叶包的蒸点与烧酒,过桥回河畔时,忽听见了熟悉的乐声,正是那天自己在哈拉和林城楼上,告别敕勒古盟时,用羌笛吹奏的浮生曲。
只听琴音断断续续,仿佛奏琴之人记不清转折与琴谱,其中几次变调后,却比铿锵的羌笛声更柔和了不少··项述:“……”·项述站在桥上,只见陈星远远地坐在河边,膝前一古琴,枫叶飘飞,他认真地弹着琴,不时还要想一想,那景色当真是一幅极美的画面。
过得少许,浮生曲弹完,项述转身下桥,又听河畔枫林中弹起了一曲从未听过的曲子··曲子刚起手时,不乏孤寂冷清之意,数声寥寥,然而随之弦音急缓交错,一轮接着一轮,如漫天银珠迸发,又似重锤响地。
琴声疾催,霎时一阵风吹来,和着漫天枫叶,豁然开朗,如浩渺烟波,群山苍茫,候鸟南渡北归·琴声柔和,却在那娓娓琴音中,透出山海壮阔的宏大气势··项述一时竟听得有点入神,及至陈星忽然察觉他在身后,便停了奏琴,回身笑道:“买来了么我要饿死了。”
“什么曲子”项述问··“归去来,”陈星说,“陶潜作的,不知道他今日来了没有·你买了什么不是说不喝酒吗”·“少喝点,”项述说,“你一喝就醉。”
正值此时,那琴的主人回来了,正是拖家带口的王羲之,双方见过礼,寒暄数句,项述看那模样不太耐烦,用过饭食后,陈星便拉着他起身走了··“你喜欢那首曲子”项述忽问。
“挺好听的,”陈星说,“但只有你用羌笛吹起来好听,你怎么学的羌笛,以前就想问了·”·项述说:“我爹教的,空了找时间教你罢。
你会筝不”·项述也有点意外,陈星居然会奏琴,但这意外想必就像陈星知道项述居然会吹羌笛一般,双方平日对彼此的了解,仿佛也只局限于驱魔师与护法罢了。
“奏筝披头散发,”陈星笑道,“太疯了,当年没好好学·”·两人过了桥,陈星说:“你想放风筝吗”·“你想放我就陪你放。”
项述随口道··陈星又觉无趣,说:“那算了·”·过得桥后,项述看了眼风筝,陈星却让他不要买·到得淮水北岸,则是另一个更大的市集,这处集市不似乌衣巷外售卖士族所需,而是专供平民百姓。
项述停下脚步,看了眼沿街河畔的一间间宅邸,全是酒肆与铺面···“这不是东哲抵给你的那条街么”陈星想起来了··“嗯,”项述说,“现在都归我了。”
陈星这才发现,项述已经是建康的大财主了,说:“你想做什么”·“不做什么·”项述道,“今天本来也想来看看,重新修葺开张的事,以后再说罢了。”
“以后”陈星笑道,“你要住在这里吗”·项述看了眼陈星,没说话,陈星本想说刚才谁还说江南无趣的但转念一想,项述也是半个汉人,自从在会稽得知家里渊源后,江南也是他的故乡,留在此地,有何不可·陈星:“你会邀请我去你家做客吗”·项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两人走过长街,忽见路边有不少货郎,举着竹竿,竿上挂满了那种陈星见过却不知哪儿来的、成双成对的贝壳·“啊,就是这个了”陈星说,“怎么卖为什么大伙儿都戴着”·那货郎正色道:“来两串送姑娘、送情郎的。”
陈星:“……”·难怪呢全都说别人送的·陈星手里已经拿了一串,放回去也不是,买下来,又要送给谁何况自己身上还没带钱。
货郎又道:“这叫月贝,只有满月夜里海边才能找着,双生的,客官是北人社日都买来送给心上人,成双成对……”·“哦好的。”
陈星想了想,掂着那红绳,鬼使神差地看了项述一眼··项述摊手,给了货郎点碎银子,货郎要找钱,项述却道:“不必找了,拿两串·”·陈星心头忽然狂跳起来,拿着其中一串,恰好与项述那一串是一对。
货郎得了钱,欢天喜地道:“多谢两位,长长久久·”·他要送给我吗陈星只觉得幸福是不是来得太快太突然了,脑海中一阵晕眩,却见项述走在前头,回身一瞥他。
项述:“”·陈星看看手中的红绳,短暂的茫然后,跟在了项述身后··项述把那串红绳收进怀中,陈星有点莫名,拿着那红绳,又回到了桥上,项述始终没有把自己那串贝壳给他,片刻后,陈星也把那串手绳收了起来。
“你不戴”项述说··“算了·”陈星笑道··两人站在桥上,看着河水流淌而过,陈星说:“项述,你想把它送给谁”·项述没有回答,陈星说:“先留着吧,以后你可以送给喜欢的人。”
项述漫不经心地“嗯”了声,河里枫叶顺着水流淌过,陈星说:“你希望自己以后与一个什么样的人在一起”·项述抬头看了下天色,没有回答,说:“天黑了,回去了”·陈星知道项述有些话如果不想说的话,是不会多说的,若真要讨论,只会闹得不愉快,便道:“等等,那边在做什么”·天色渐暗,河畔的人变多了起来,许多水灯浮在河面上,陈星说:“我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看完就回去。”
项述便跟着陈星下了桥,入夜后,市集渐收,整个建康的百姓全部来到了淮河两岸,河边复又开张了许多卖纸灯的摊位·陈星问过才知,永嘉之乱后,建康秋社夜便有了一个不成文的习俗,在淮河上放一盏河灯,以悼念亲人。
“我也买一盏吧,”陈星说,“因我而死的人这么多·”·项述说:“那你得把整个摊上的河灯全买下来·”·陈星叹了口气,说:“是的。”
项述本想嘲讽一句陈星,没想到他还没听懂,忍不住道:“你直到现在,还归咎于自己”·陈星笑道:“我都知道,可我心里放不下啊。”
项述只得把摊上的灯全买了,借来火折一晃,点了个蜡烛,在岸边给陈星点灯,陈星于是一盏一盏地放下去·长安城的车夫与百姓们、阿克勒王与王妃、死在车罗风手下的匈奴人、敕勒川的胡人……会稽的吴骐与郑纶。
“你要点给车罗风么”陈星问··项述:“先点给你的家人罢·”·陈星于是接过,躬身在水面上放了最后一盏灯,抬头时,忽见冯千钧与顾青站在不远处,躬身也放下了一盏灯。
项述朝远处吹了声口哨,发现肖山竟然也在,肖山坐在船上,谢道韫撑着船,与另一名男人划过桥下,肖山跪在船头,也放下了一盏灯,想来是点给陆影的··“他们在那边。”
陈星示意项述看··项述“嗯”了声,到得陈星身后,将手里最后一盏灯放入河中··陈星看见对岸还有一人,在朝他们挥手,起初没认出来,那人却将一盏灯放到距离面前不远处,照亮了脸庞——那是毕珲毕珲居然也在建康。
陈星于是也朝他挥了下手,朝项述问:“记得他么”·“记得,”项述淡淡道,“会稽城防校尉,他的爱人死了·”·陈星认真说道:“项述,你总觉得我活得像是没有自己一般,也让我别总是用心灯,怕我会死。
我更常说许多事,我没有选择,我只能接受上苍给我的安排,也许偶尔还是心有不甘吧,可是啊,你看在这个时候……”·毕珲放下了水灯,陈星忍不住抬起手,手中焕发着心灯的光芒,一时河畔两岸的所有百姓,都朝着他看来。
陈星安静地注视着他们,注视神州大地上,这些充满了喜怒哀乐,与他并无不同的“人”··他缓缓抬起右手,放在身前,朝所有人做了一个单手法诀,那是他从小所学的法术里的“灯诀”,意为燃灯普照四野,驱散黑暗,光耀四方,以示在这暗夜中,自己将永不停步,带给他们支撑信念的力量。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动,闭着双目,那皎洁的光辉照亮了他的脸庞··“我就觉得,”陈星微笑道,“无论我为什么付出、付出多少,看到他们,我仍然心甘情愿。”
肖山、冯千钧、顾青、谢道韫、毕珲……等等以及淮水两岸的百姓,仿佛明白了陈星想说的话,成千上万人朝着闪耀的心灯望来,纷纷学着陈星,做出燃灯法诀的手势。
项述沉默片刻,而后随同所有人一起,转身,面朝陈星,右手做出燃灯法诀,眼里倒映出在那明亮白光中的陈星··马蹄声响,谢安纵马,过了淮水桥上,下了河岸。
陈星与项述离开河边,毕珲过来了,正要与他们交谈时,谢安却在道边驻马,说:“总算找到你们了,我有一个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要告诉你,小师弟·”·陈星略觉疑惑,谢安却道:“刚得到的消息,三天前,慕容冲在长安与王子夜爆发冲突,王子夜死了。”
 · ·第67章 上任┃他们的敌人并非那么不可战胜·三天前, 长安建章宫中··拓跋焱已搬到了皇宫养伤, 左臂因一年前的伤口而变得整臂发黑, 他袒露半身,怔怔坐在寝殿内出神。
慕容冲走进宫内,皱眉打量拓跋焱, 拓跋焱抬头,朝他看了看,两人什么都没说·拓跋焱日渐消瘦下去, 眼眶略微凹陷, 脸庞晦暗,较之曾经已判若两人·王子夜则坐在一旁, 为他调外敷用的药。
“好了·”王子夜上完药,见御医亲手为拓跋焱缠上绷带, 说道,“再休养些时日罢·”·拓跋焱带着少许疲惫之意, 正要开口朝慕容冲问候时,苻坚却走进殿来,解释道:“一年前长安魃乱时, 焱儿不慎被妖人所伤, 幸而子夜备下的特效药,控制住了毒势。”
慕容冲观察拓跋焱良久,冷冷说了一句不近人情的话··“你还能活多久”·拓跋焱无奈苦笑,王子夜道:“慕容大人言重了,好好将养着, 不会有太大问题。
麻烦就麻烦在,一年前拓跋大人受了伤不说,不辞而别,前往北方走了一趟,延误了诊治·”·慕容冲道:“王子夜,你为什么会治这种伤”·王子夜坦然道:“活得久了,读的书多了,自然什么都得会一点的。”
慕容冲只不答话,王子夜于是起身告辞·余下苻坚、拓跋焱与慕容冲三人在殿内坐着·慕容冲向来不爱说话,连对苻坚亦爱答不理的,更别说对拓跋家的人了。
但曾经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的拓跋焱,如今竟是落得如此模样,不免亦让他物伤其类,更觉背后生寒··拓跋焱生病已很有一段时日,慕容冲初时只听说他习武受伤,没想到却是受尸毒所侵,更奇特的是,王子夜竟是用药物控制住了这尸毒的扩散,让他依旧如故,并未变成活死人。
只是拓跋焱以休养为名,暂时辞去了禁军统领的职务,名义上禁军由苻坚直接统帅··苻坚于是好言宽慰了一番,慕容冲只静静坐着不说话,拓跋焱又问:“敕勒川的情况如何了”·苻坚说:“述律空辞了大单于之位,朕已派出三拨信使,前去找石沫坤,南征大计,势在必行,就看杂胡们,识趣不识趣了。”
慕容冲说:“述律空与那汉人小子,听说后来沿高丽下了江南·”·苻坚“嗯”了声,说:“可惜,述律空原本也是个人才,只是不知为何,竟是扔下敕勒川不顾……罢了,来日再说。”
拓跋焱沉吟不语,慕容冲便朝他说:“你先休养着,有什么要的,派个人给我送信罢·”·拓跋焱点了点头,苻坚笑道:“朕的宫中,要什么没有”·慕容冲对拓跋焱的态度十分复杂,一方面那天他为了保护北上的项述与陈星不惜挺身而出,这不识趣之举让慕容冲相当暴躁。
但另一方面,拓跋焱又与他的姐姐清河公主,生前交好,又是鲜卑本族人,多少念在故姐的情分上,仍有那么点不愿宣之于口的友谊··更何况慕容冲总觉得拓跋焱也是个可怜人,尤其眼神中的落寞之意——那眼神慕容冲一看就懂,当年被苻坚带到深宫中时,自己亦不禁终日神情恍惚。
住在宫里,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平日只有来送食的太监宫女,就像囚犯一般··“让焱儿休息下罢·”苻坚又坦然道,“跟我来,冲儿·”·慕容冲随着苻坚,穿过上林苑一侧的太液池,苻坚两手按着长栏,低头看池中的游鱼。
“朕这些时日,常常在想·”苻坚说··慕容冲答道:“我记得,王猛临死前不止一次提醒过你,他没有给你托梦么”·苻坚无奈笑道:“与南征无关,冲儿,你能不能好好听朕将话说完”·“你在想什么”慕容冲的视线转向池中。
苻坚转过身,靠在栏前,注视慕容冲,说道:“在想生与死,在想,朕什么时候会死·”·慕容冲一怔,瞥向苻坚,在他的记忆之中,苻坚从没有谈论过这件事,就连“朕千秋万世以后”这等话,也是从来不说的。
缘因从来就没有人,觉得苻坚会在近期驾崩,这名自称“功业盖世”的北方君主正当壮年,哪怕不知多少人暗地里诅咒他一命归天,事实证明,苻坚只会变得更强,一天比一天强,比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的述律空还要不可战胜。
慕容冲眼中神情一闪即逝,收起了自己的念头,反而道:“陛下何出此言”·苻坚看着慕容冲的眼里充满了温柔,伸出手牵他,慕容冲下意识地避了一避,他离开长安太久了,久得快要忘了曾经的记忆。
只有苻坚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才提醒着他,那些过去是真实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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