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浮生录 by 非天夜翔(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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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浮生录 by 非天夜翔(中)(3)
·而就任洛阳的日子太长,亦让他一时难以回到当初长安的角色里··慕容冲让苻坚牵住了自己的手,苻坚又道:“生老病死,乃是天注定,是人,就总会死的,你姐姐离去后,朕就想到了许多,想到王猛、想起述律温、想到那些与朕一同,打下北方这片天下的人。”
·慕容冲没有回答,苻坚又道:“看见焱儿、看见魃时,朕就不禁心想,它们究竟是什么”·慕容冲忽然就有点警惕,眉头拧了起来,沉吟不语,苻坚的大手摩挲慕容冲手掌,分开他颀长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喃喃道:“那场魃乱以后,子夜查阅了大量的古籍,又告诉朕,魃并非凭空出现,而是由来已久。”
“什么”慕容冲察觉到不对了,侧头看着苻坚双眼··苻坚凝视慕容冲的眼眸,点头道:“不错,就与飞禽走兽、山石树木一般,都是这人间的一部分,所谓‘魃’的源头,实则是与人生之至苦的嘲弄,与天意的嘲弄,与死的对抗。”
“所以呢”慕容冲皱眉道,“陛下,你究竟想说什么”·苻坚淡淡道:“你不是常问,龙门峡兵营之中,是谁给你派的军队么”·慕容冲:“……”·苻坚携慕容冲之手,拉着他回身,转过太液池上水廊,一路走来,沉默不语,来到了含光殿外。
“我带冲儿进来了·”苻坚沉声说··慕容冲在含光殿外止步,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手中满是冷汗,苻坚却轻轻推门,殿门应力敞开,现出端坐其中、侧对殿门、手持一面镜子的清河公主。
慕容冲的呼吸窒住了,只见清河公主面色姣美,与生前并无不同,然而细看之下,灰败的脸色与脖颈上,却俱是脂粉遮掩使然·唯一与生前不同的是,她的双目变得浑浊无神,而抬起头的那一刻,却依旧笑了起来。
“冲儿”清河公主低声道··“姐”慕容冲的声音发着抖··“子夜从冯家找到了有关‘魃’的记载,”苻坚缓缓道,“只要应对得宜,死者俱可复生。
朕亦发现,昔时冯千镒乃是走了岔路……”·慕容冲额上满是冷汗,睁大双眼看着清河公主,那一刻他的血液冰凉,仿佛有人无情地扼住了他的喉咙··是夜,暮鼓结束后,马车离开城西,朝城东驰去,车轮碾过街道路面时,溅起几分水花,马蹄忽然打滑,仿佛行进在了油上。
黑夜里,长街两侧的院墙上,无声无息地淌下火油,朝着街道中央围聚,继而将整条街道浸润在了油中··“等等,”马车内的王子夜说道,“停车。”
四面八方,将士们一身黑铠,于街道上巍然而立,寂静无声,像极了守候多时的鬼魅··“我原以为你是来谢我的·”王子夜说··刹那间,从街道中央朝着四面扩散,所有将士齐齐上了手弩,“咔嚓”声响,埋伏在长安城内的上万人同时现身,慕容冲在黑暗里现出身形。
“谢你什么”慕容冲冷冷道,“谢你在洛阳放了数十万活死人还是谢你利用冯千镒,连累我姐身死,又盗走她的尸身,让她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王子夜轻摇手中折扇,云淡风轻地笑道:“慕容冲,你还是太年轻了,我是一个连死者亦能唤醒的人,面对我,你又有几分胜算”·慕容冲注视王子夜,一语不发,身后一名将士手持火把,递到慕容冲手中。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慕容冲沉声道,“我只知道,你一定不是人,王子夜·”·王子夜但笑不语,注视着慕容冲手中的火把。
“我也不打算与你多言,对你是什么,更没有兴趣,只想送你……”慕容冲说,“去你该去的地方,滚罢,你错在来了长安·”·火把坠地。
建康,午后··“……于是慕容冲纵火,焚烧了整条戍方街·”谢安说道,“王子夜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成了灰,当夜还有多少无辜百姓葬身火海,这就不得而知了。”
司马曜端坐正中,濮阳随侍,左起兖州刺史谢玄、黄门侍郎谢石、东阳太守王临之、建威中郎将桓伊数人·右首以下,分别是项述、陈星与冯千钧··中间则是谢安持一把折扇,面前一张矮案,不疾不徐,道出了晋廷君臣所得知的,这惊天异变的内幕。
谢安把所知讲完,又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据说第二天,苻坚生气得很,”司马曜淡然道,“南征一案,不仅没有暂时搁置,反而更号称要继承王子夜遗愿,屠灭我大晋。
伪秦朝野上下,为查清国师王子夜死因而呼声最高的,反倒是咱们汉人,倒也十分有趣·”·陈星沉吟不语,秋社翌日,竟是爆出了如此一个惊天大案,实在让他意外无比。
项述:“慕容冲只用火烧就除掉了他”·“目前看来,是的·”谢安说道,“安石虽不才,未能成为驱魔师中的一员,可这些日子里,也听小师弟说过不少天人化生的道理,慕容冲手中应当没有什么法宝,也未有高人相随,纯粹以一腔忿意,烧死了王子夜,至于双方为何有如此深仇大恨,就不得而知了。”
“清河公主,”陈星喃喃道,“一定是因为清河公主·”·项述眉头微皱,冯千钧说:“所以他发现了王子夜,才是背后的主使”·陈星说:“不,我猜他- yin -错阳差,发现王子夜复活了清河公主。”
众人瞬间震惊了,陈星朝冯千钧说:“冯大哥,还记得你尾随平阳军时,打听到的消息么从那天起,我就始终在怀疑,尸亥会不会有一天让清河公主复生,来要挟或是蛊惑苻坚。”
晋廷君臣虽在长安布下了密探,但能力终究有限,自冯千镒死后,情报网已全部收拢,更何况那日苻坚与慕容冲密谈后,慕容冲当夜便在街上伏击,活活烧死了王子夜。
秦廷之中,一时疑神疑鬼,说是苻坚授意慕容冲,却又不像,毕竟苻坚乃是主战派的最有力支持者··项述终于开口道:“洛阳龙门峡的魃营如何处置”··谢安摇头,摊手,示意无可奉告。
谢石说:“最后苻坚解除了慕容冲的兵权,令他独自归往洛阳,面壁思过·”·殿内静了半晌,而后项述说:“我觉得王子夜没有死,假设他真的是尸亥,不可能就这么被烧死了。”
陈星望向项述,说:“我也觉得没有·”·冯千钧:“附议·”·“但至少目前,他确实是失踪·”谢安说,“长安明面上传的是慕容冲为了阻挠南征,不惜暗杀主战派汉臣。
其中内情,只有在座各位清楚·”·司马曜捋了下一头散发,遂意识到发际线过高,又赶紧放了下来,抬眼整理额前头发,说:“尸亥若本领通天,为何不连慕容冲也一起杀了呢”·“这么做只会与鲜卑慕容氏反目,”项述说,“王子夜要的是苻坚集结队伍,打过长江,不是秦廷分崩离析。
这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尸亥若当真无所不能,也不会在秦廷埋伏这么多年,等到现在才动手,他必须借助苻坚的权力·”·慕容氏在长安拥有庞大的势力,而王子夜唯一的倚仗就只有苻坚,他们不一定能彻底除掉王子夜,却足够集结兵力,叛出长安。
王子夜的计划若败露,只会让长安本来就脆弱的局势分崩离析,让苻坚成为孤家寡人·要再去找一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君王,谈何容易·项述的话瞬间提醒了陈星。
在苻坚身边经营了这么多年,可见尸亥也并非那么强大,最重要的是——他无法通过邪术来影响每个人·而从这点论证,也让陈星明白到项述的信心从何而来,他们的敌人并非那么不可战胜。
想到这里,陈星大致推断出了,王子夜为何要将他抓去,当作祭品的原因··心灯光耀世间,也能影响人心,驱逐邪秽,那么若连心灯也被怨气炼化,是否就能随心所欲地- cao -控人的念头·“接下来你们又要如何安排”司马曜朝陈星问道。
陈星本想回答依旧去洛阳,拔掉龙门峡下的魃军,但此刻大晋已再无出使的必要,没等谢安派人离间,秦国内部已战得不可开交了··且慕容冲暂时失势,短期内再不能左右苻坚的想法,使节团再去,只会增添麻烦。
设若王子夜就是尸亥,迟早会有再现身的一天,光烧一个军营也起不了太大作用,尸亥想再造,依然能制造出来··“等,”项述不待陈星回答,却先开口道,“等待尸亥再露面的一刻。”
陈星望向项述,发现不知何时起,驱魔师竟是以项述为首,所有人仿佛自然而然地开始听他的调遣与决断··“这些日子里,”项述又说,“烦请你们多派几名探报,沿着地脉的流向,搜寻王子夜的下落。
神州的地图,我已提前交付谢安·”·“好的·”司马曜今日显然很轻松,随手一挥道,“便请大单于……不,护法多费心了。”
陈星说:“什么时候的地图”·项述答道:“你在榻上躺着的那几个月里,我从项家的古卷中,找到了神州的地脉分布·”·陈星又道:“你怎么知道……对了……确实。
项述你真聪明”接着惊叹道:“你太聪明了太清醒了记得太清楚了我都忘了这件事了”·陈星也想起来了,那天在会稽地底,前来吩咐温哲的神秘人,最后便是投身地脉,利用地脉的流动离开,那么也即是说,王子夜若想脱逃,多半也是通过地脉。
项述有时简直拿陈星没办法,总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这么一大群人正在商量事,他当众就这么毫不掩饰地夸了起来,而且还是三连夸·你说也就罢了,关键显得驱魔师们在此之前毫无计划,不是让人看笑话·项述只得用力咳了声,众人尴尬了数息,谢安马上道:“昨日,安石本来还有一件事,想与各位商量。”
谢安岔开了话题,司马曜便接上道:“其实也没什么好商量的,陈先生,朕有一事相托,这就将朕的中书监,派给你了·”·陈星:“等等……什么意思”·濮阳说:“陛下经过考虑,决定将谢安谢大人派到驱魔司,充当……充当……这个,司书监同领驱魔师一职,以协助陈先生,其后一应事宜,有什么要求,是要钱还是要人,您只管朝谢先生开口就是。”
陈星:“我要一个凡……谢师兄,话说在前头,我不是嫌弃你,你好歹也是国之栋梁,跑来我驱魔司打下手,没问题吗你的北府兵呢就不管了”·谢安亲切笑道:“北府练兵早就练完了,算不上燃眉之急,陛下也嫌我碍手碍脚,我这两名侄儿,会前去暂时接管。
小师弟,我这是奉旨驱魔,你不会和陛下过不去吧”·项述不想扯这些啰嗦:“行,那么就这么说定了·”·冯千钧起初觉得司马曜或许是让谢安来监视自己一众人,但安插眼线也不可能把地位犹如一国之相的谢安给强塞进来,简直是失心疯了这么说来,有了谢安协助,众人将直接获得晋廷的最大助力,可见司马曜确实是认真考虑了陈星的说辞,只是涉及胡汉之争,自己不想背锅,假借谢安之手而已。
“说定个鬼啊”陈星正要反驳,众人却得到了项述表态,纷纷拍手··“恭喜小叔上任”谢玄最先笑道。
司马曜:“谢卿,你可总算圆梦了,还不谢谢朕”·“多谢陛下·”谢安当即满面春风起身,朝众人拱手,又朝项述道:“以后便请护法武神大人、大驱魔师大人、冯大人、肖大人,大伙儿多关照了。”
于是就这样,谢安如愿以偿,在近乎知天命的高龄上,成为了一名驱魔师·圆了儿时的梦想·· · ·第68章 和鸣┃音律会出卖一个人的内心··当夜。
“来, 我敬各位一杯”谢安自己为自己召开了一个小型的欢迎会, 把家眷也叫了过来, 夫人还亲自出面,笑吟吟地给一众小辈斟酒··“敬谢大人一杯”冯千钧举杯。
肖山与项述意思了下,陈星则面无表情, 说:“谢师兄,你还当真是不死心啊·”·陈星本以为谢安只是兴趣爱好使然,没想到他对成为一名驱魔师的愿望, 竟是如此的强烈, 到得最后哪怕撺掇皇帝横着竖着硬塞,死活也要把自己给塞进驱魔司里。
“这是老爷窖藏最好的酒, 就是酒- xing -烈,大伙儿慢点喝·”谢安的夫人乃是名士刘惔之妹, 同样出身江南名门,笑道, “自从你们来后,老爷便终日念叨着,怎么能帮上陈大人的忙。”
“以后屠龙时, ”谢安又道, “可就不能不带上我了·”·陈星一手扶额,项述答道:“自己顾好小命罢·”·谢安说:“那是一定的,小师弟,这些日子里,我修炼了诸多功法, 只待万法复生,一定能派上用场……好了,夫人,你先休息罢,我们谈会儿工作。”
刘氏笑着回去,陈星看着谢安,忽觉好笑,都已到这岁数上了,官居极品,竟还不忘少年时的一颗初心·仔细想来,反而是自己看不开了··“好吧,”陈星举杯,说,“欢迎谢师兄,以后也就仰仗谢师兄多照顾了。”
“这才对嘛·”谢安拍案道,又与众人饮酒,席间不禁聊起尸亥、神州、心灯、不动如山之事,又谈及三百年前的那桩大案·谢安好不容易成了驱魔师,如今这些传说中的逸闻,也不再是事不关己,变得已近在咫尺,畅谈起来,反而更加热烈,仿佛再过数月,便能万法复生,大伙儿一起走上康庄大道了。
这算是驱魔司的重建么陈星想到自己在两年后便将撒手,席间诸人里,待得自己死后,项述也许是不会再待在驱魔司,多半要回北方当大单于,而把新的驱魔司定在南方,届时交给谢安,也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谢安显然对所谓的“幻世”十分好奇,问了不少问题,又道:“那么- yin -阳鉴里的,是不是就是幻世”·陈星便解释道:“认真说来,‘幻世’它不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不是你们所理解的那般。
所谓‘幻世’,是对‘现世’而言,凡人所看见的神州世界表象,乃是现世·而驱魔师所看见的,在现世之下,有天地脉,有灵气,有妖也有魔,便叫‘幻世’。
表里山河,现世为表,幻世为里,是这意思·”·谢安说:“所以我总算一窥幻世景象了·”·陈星啼笑皆非道:“也……可以这么说罢。
但是驱魔师无法像你们想象的那样长生不老、永生不死、飞天遁地无所不能,驱魔师们也有自己的规则,只怕你以后会失望的·”·谢安道:“我懂,懂长生不死嘛,师兄从来就没有这个念头,至于法术,正如习武世家,教导子弟时,第一条就是不可对身无武艺者胡乱动手,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陈星诚恳道:“那也不见得,有人总仗着自己武功天下第一,常常扬言要打死我呢·”·项述:“……”·肖山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不悦道:“谁要打死你”·陈星摆摆手,示意开个玩笑,又朝谢安道:“肖山平时我总照顾不过来,也麻烦师兄费心了。”
“肖山是好孩子,”谢安乐呵呵地说,“待得出去收妖时,他照顾我还差不多·”·项述听到这话时,又微微皱眉,冯千钧亦听出了隐约的不祥之意,笑道:“怎这么说”·陈星意识到了,赶紧别过话头,肖山又问:“你们以前就认识吗”·“是呐。”
谢安今日得偿夙愿,当真无话不谈,于是说起了曾经上华山去,拜访百里伦与小时候的陈星的事,说道,“我第一次见小师弟时,他也恰好是你这年纪·”·陈星想起在山中时日,当真恍如隔世,七岁到十六岁,犹如一眨眼便过了,而十六到十八的这两年里,却仿佛经历了波澜壮阔的一生。
·说起华山,谢安所知寥寥,陈星倒有不少趣事,但他印象里所谓趣事,无非就是跟着师父学医读驱魔司的遗卷、给熊缝针看病、给鸟儿接断掉的骨头、在山后捞鱼等无聊琐事,百里伦更少言寡语,小时候的陈星,只得自己找乐子生活。
说是山中避世,对于一个半大小孩来说,本质却透露着几分寂寞之意,所以陈星很能理解肖山,想来肖山的童年与他也差不多·然而说来说去,陈星忽觉这些事对于他们来说,似乎很乏味无趣,唯独项述认真听着。
于是陈星打住话头,说:“酒量不胜,又有点啰嗦了,大家别见怪。”·谢安于是摆手,众人复又饮酒,项述朝陈星问道:“你生辰是哪天”·“啊”陈星笑道,“怎么忽然问起这来了八月十七。”
众人一时都有点惊讶,项述不悦道:“昨天怎么不说”·陈星自嘲道:“原本也不过,自己都忘了。
你呢”·项述沉默片刻,避开陈星好奇的眼神,随口道:“二月·”·“哟,”冯千钧于是说,“那不就是咱们刚认识那会儿么”·项述:“二月初一,与你还不认识。”
“二月初一啊·”陈星蓦然想起,不就正是在襄阳牢中,找到项述的那天么·这个话题没有再继续下去,既然陈星开了个头,谢安便说起小时候的事,然而那点事众人也早听过了,不过是少年时便在书上读过、民间传说中听过,憧憬仙山侠客之事。
说过之后,聊到肖山,陈星又问:“你生辰是哪天,还记得么”··肖山也不知道自己生辰,被苍狼带到卡罗刹那时还太小了,只得摊手。
冯千钧又问:“小时候在卡罗刹,一定很无聊罢·”·肖山说:“不无聊,陆影带我,在山上玩,玩一个整天·”·项述又看了眼陈星,陈星笑道:“那你可比我好多了,师父身体不好,可是天天在家待着。”
肖山说了些卡罗刹的事,又说:“在卡罗刹也有地脉,发光,在山洞里,一个山洞·”·陈星想了想,说道:“尸亥应该不会躲到卡罗刹去吧”·“哈拉和林也有么”项述忽然问,“你知不知道”·肖山茫然摇头,不多时,众人便过了这话题。
又轮到冯千钧,冯千钧说了些小时候的事,包括与兄长相处的日子,以及拜了一位浪人为师,习练刀法的过往,末了,众人念及冯千镒,俱唏嘘不胜··谢安与冯千镒也是旧识,不禁道:“未料千镒,竟是落到如此境地。”
“所以吧,”冯千钧叹了口气,说,“我得为大哥报仇,报过仇后,才算了结了这桩事,才能与青儿好好地成婚·”·“世间之事,”谢安忍不住道,“不等人呐,千钧,我看着你兄弟二人长大,该做的事,就放手去做吧,只念眼前,莫看将来。”
陈星听到这话时,不禁心中一动,想到自己,又想到项述,望向他时,那眼中忽有了几分落寞··项述避开陈星目光,饮过酒,轮到他时,却起身道:“我先走了。”
项述将残酒饮尽,不发一言起身,众人嘘了数声,陈星无奈摇头,知道项述这人,是不想说太多过去的,他的过去,如今已随着离开敕勒川,仿佛被遗忘了,只有唯一的当事人陈星自己,依旧记得。
谢安示意陈星去看看,陈星又吃了点,这才起身,说:“我也睡去了,你们继续喝·”·酒筵将散未散,陈星迎着秋夜朗辰清风,一身星光洒满庭院,本想回房,却不由自主地走到项述所住的院外。
“护法,你睡了么”陈星说··不听房中项述作答,陈星轻轻推开半掩的院门进去,只见房中敞着门,项述只着过膝衬裤,穿着皮屐,上身赤裸,站在灯光下的案前,现出一身白皙瘦削的肌肉,肩背轮廓线条极其完美。
当真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项述:“你走错房了·”·陈星说:“没走错,过来看看你·”·案上摊着一张神州山水地图,侧旁放着项述手摹的三张纸,纸上压着在秋社节时,于集市上买来的那串贝壳手链,陈星一进来,项述便将手链收走,但陈星已看见了,只是没说。
“你自己还不是,”陈星笑道·“说我衣服穿上,别着凉了·”·酒喝到一半,回来看地图,想必依旧是为了找定海珠。
项述眉头微皱,低声道:“不碍事,刚喝了酒,散下酒热,我在想地脉的问题,以及那个所谓的‘万灵阵’·你确定当真听见了”·司马玮与陈星那场交谈,并无第三人在场,但每一句话陈星几乎都记得,于是说道:“我确信无误。”
“你过来看看·”项述抬眼一瞥陈星,说道··陈星走到他身旁,项述打着赤膊,一身肌肤因饮过烈酒后灼热无比,脖颈更带着微红,稍稍靠近时,那雄- xing -的气息充满了侵略意味,犹如将陈星纳入了他的气场之中,不由得让他脸红心跳,呼吸一窒。
“从卡罗刹开始,”项述修长的食指蘸了少许朱砂,在地图上最北方的位置稍稍一抹,说道,“这是我从肖山的话里想到的·”·“地脉的节点吗”陈星也发现了,但半裸美男站在身边,总是不免让他分神,尤其最近他不知为何,越来越发现项述的魅力,简直茶饭不思,越看越觉喜欢,越看越心跳加速。
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项述恰好也转头朝他看来,彼此挨得甚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交错,项述的呼吸里带着一股美酒中的花香,陈星的心脏于是又狂跳起来··项述亦不自然地转头,却没有与陈星拉开距离,只保持着原本的动作,说道:“对。
再看哈拉和林,如果也有地脉的话……我决定写一封信,让谢安送去给石沫坤,请他帮咱们调查下哈拉和林的地底·”·“所以呢”陈星看见项述沾着朱砂的手指,点了两个地方。
“建康与会稽一带,”项述标记了第三个地点,“江南·”·“嗯……”陈星侧头端详,说,“三个了·你倒是读了不少古籍,对地脉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是我娘生前家学,”项述又道,“没什么奇怪的·再看魃出现过的几个地方,下一个是敕勒川·”·长城外的北地,已有三个点了。
“接着是长安,”项述在关中地区以朱砂标记,“以及南方的襄阳,隆中山连着襄阳一带·”·“也是咱们最早遇见魃的所在·”陈星对此印象十分深刻。
“像什么”项述说,“看出来了没有”·陈星看着地图上的六个点,想起司马玮所言,神州大地的七处万灵阵……还少一个,说:“你觉得这些点,都在地脉上第七个呢”·项述最后在洛阳点出了第七个点,问:“现在呢”·陈星看了一会儿,项述把这些点从北到南连了起来,变成卡罗刹、哈拉和林、- yin -山敕勒川一条转折的线,再连到洛阳后,中原大地则呈现出一个方形。
长安、襄阳、建康、洛阳的中原四城,成为勺身··北方三个地点,成了勺柄··“北斗七星”陈星惊讶道··项述说:“天权星,就在洛阳,根据我的猜测,这七个地方,都需要充沛的怨气,才能一并发动万灵阵。
尸亥在襄阳、卡罗刹、哈拉和林与敕勒川、长安的计划,原本已经成功了,只是受咱们的阻碍,才被夺走了法宝·而温哲与他的那条龙……”··陈星喃喃道:“则是为建康搜集怨气。”
项述点了点头,说:“接下来,就是洛阳了,不过法宝在咱们手里,尸亥缺了法器,一时半会儿,以神州大地当作阵法的邪术,应当无从施展才是·”·陈星最开始时,一直以为所谓“万灵阵”应是七处阵法,却始终没有找到实际上的布阵,但这么看来,也许没有阵,或者神州大地上这个沿着地脉走向的北斗七星排布,就是阵本身。
也即是说,尸亥原本将利用魃王们,分散到这些地点,待得苻坚挥军南下,则在最后一场规模浩大的献祭之中,一举复活魔神蚩尤··“明天我去南屏山·”项述说,“夜深了,回去歇着罢。”
陈星“嗯”了声,只见项述扣指一弹,劲风所至,灯火熄灭··原本陈星是想借着酒意,来找项述聊聊,没想到项述除了驱魔司中之事,也没话与他说,陈星当即体会到了项述那句“你脑子里就没别的了吗”又见项述明显没有留他的意思,只得出了房门,却见他拿了羌笛出来,坐在院内一张矮榻上,抬脚踩着井沿,试了试音。
“你要吹羌笛吗”陈星于是问··项述抬眼漫不经心一瞥陈星,皱眉道:“还不回去”·陈星只得转身离开,刚走出几步,却听见背后响起了那首熟悉的“浮生曲”,较之在哈拉和林所吹奏的,却又柔和了许多,少了铿锵壮烈之意。
陈星背对项述,听着秋风里传来的曲声,停下脚步,回头一瞥,只见项述赤裸半身,肌肤上被镀上了朗月银辉,一袭白裤如雪般,鬓角垂着青绦,闭着双眼,神情专注,将起未起,当真如玉琢一般。
曲声一起,谢府内淙淙流水、巍巍石山、浩浩秋竹,一瞬间仿佛都有了生命·在这明月朗照大地的夜里,陈星不知为何,似乎听出了曾经在哈拉和林时,没有听懂的曲中之意。
起音时,那孤寂的一段,竟是让陈星仿佛看见了襄阳,二人初识的那天,项述在浮生曲中寄托了什么回忆吗紧接着曲声里又带着万国千钟,盛世长安的风貌,再接下来,调里竟是隐隐有着几缕敕勒川下草原的孤旷之音。
是他多心了,还是项述确实借羌笛在回忆·陈星回到房前,取下房中的古琴,拨弄了几下弦,和上了项述的羌笛浮生曲··两人的卧室虽遥遥相隔,曲声却清晰可闻,彼此应和,陈星这边琴声起,项述那边则明显地一顿,似乎被突如其来的琴声打乱了心绪。
但不到数息,项述便调整回来了,陈星轻奏古琴,项述的羌笛声接了过去,及至到得琴声与羌笛同时一转,仿佛心有灵犀般,转向江南一地的柔调·陈星听出来了,并非自己胡乱猜测,项述确实在以羌笛诉说着什么。
而他还未听出浮生曲里更深的意味时,项述羌笛已收,谢府上于是重归于寂··陈星怔怔坐着,不断回忆笛声里的过往,就像浮生大梦一般光影陆离,只隐隐约约,投出少许光来,那情景却说不真切。
待得又过良久,再不闻笛声,陈星抚摸琴弦,拨了一下··“咚”一声轻响··项述收羌笛后正想起身,听见这琴音,复又坐了下来,仰望那秋夜晴空,月晕带着淡淡的光芒。
陈星又轻轻拨了下,发出几许颤音,继而低头看琴,行云流水地弹将起来·那曲子乃是晋人嵇康所作“广陵散”的一部分,相传嵇康被司马家赐死,临刑之前奏广陵散,而后从容赴死,那曲中洋洋洒洒,不问余生,唯独寄情天地。
项述听了一会儿,起身推开门,走向东厢,站在月色下,透过长廊只见陈星神情悠然,嘴角带着笑,仿佛大家都睡了,唯独他在自娱自乐一般,那广陵散中更带着几许少年生机,一扫嵇康本意。
陈星小时候在家中学了琴艺,却很少抚琴,父亲更说过“音律会出卖一个人的内心”·现在想来,总算明白了那话中之意··最后,项述敞着院门与房门,叹了口气,回到房中躺下,食中二指上,挂着那串红绳,举在面前看了一会儿,直到琴声渐歇,不远处传来关门声,项述便随手一甩,那手链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 ·第69章 登山┃定海珠会不会就在赤壁·翌日, 项述做足了出门的准备, 看陈星那模样, 却也换了身衣服,明显要与他一起去··“昨夜没睡好”项述说。
那话是问陈星的,谢安却接了过去, 一脸睡眼惺忪,答道:“难得即日起不必去上朝,本该好好睡一觉才是, 孰料昨天半夜两只鸟儿吵个没完, 便辗转反侧,不得入眠, 拖到快天亮时才合眼。”
陈星嘴角抽搐道:“哦有鸟儿我怎么没听见·”·谢安道:“是啊,一只从西边飞过去, 另一只又从东边飞出去,你追我赶的……先是这么飞着, 又是这么飞……”说着还比画了下手势,又道:“西边这只忽然又不动了,就知道在我耳边叫, 你们说, 奇怪不奇怪”·项述:“……”·陈星:“”·“走了。”
项述说··“我跟你一起去·”陈星起身道··“哎哎”谢安马上笑道,“别着急,带上我别想扔下我”·陈星说:“你自己走了,不在我身边,待会儿尸亥来了又把我抓去怎么办”·谢安道:“对了, 万一敌人来了,我这老骨头可打不过。”
“陈星你们要去哪儿”肖山说,“我也去”·陈星只好把肖山也一起带上,项述本想轻骑疾马,快去快回,孰料谢安却仿佛秋游一般,备好马车,又让人去通知冯千钧。
接着冯千钧带上了顾青,而谢道韫恰好来找顾青,于是最后变成了驱魔司中浩浩荡荡,外加两名大夫,一大伙人离开建康,名为公干,实则到南屏山吃香喝辣,秋高气爽,放风筝去了。
·赤壁古称蒲圻,山峦绵延不断,如天地龙脉,赤壁山、南屏山、金銮山三峰相接··白云皑皑,峰峦耸立,面朝大江与万里洪湖·高旷秋日之中,数山上枫红如火,叠着金黄色的银杏树,又有榆、桑、梧桐树点缀其中,一层压着一层,引连数里,映着洪湖碧蓝湖水,山中又有一瀑布如白练飞下。
山中有水,水中有山,犹如赭、朱、丹、苍等缤纷矿色在山水之中化开,当真是鬼斧神工、天地造化的人间美景··武昌郡守得知谢安前来,父母官忙派出船只,听凭谢安差遣,数艘小船泊在山下湖中,谢安只不欲人打扰,弃马步行登上南屏山。
走到半山腰时,陈星掏出项述所摹张留手书,对照面前三山,山下一大湖,从这个角度看去,确实是南屏山··项述说:“七星坛在何处”·谢安说:“就在半山腰,面朝洪湖的横崖上,来,我带你们去看看。”
午后时分,烟雨蒙蒙,谢安少时走遍名川大山,记忆极佳,上得南屏山时,更是轻车熟路,手持一把纸伞,走得飞快,几下一转便走在前头,陈星反而拉着袍襟,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追不上谢安。
谢道韫原本与肖山走在一起,看了眼,叫了几声,便主动停下来等陈星··“你倒是和肖山玩得来·”陈星笑道··在陈星卧床那段时间里谢道韫经常来为他看诊,一来二去,与肖山熟了,那天进宫见司马曜时,谢道韫还约肖山比试了一番。
“你的小兄弟每天担心你担心得不行,”谢道韫说,“你这人怎么总是这么没心没肺的”·“我又哪里没心没肺啦”陈星莫名其妙道。
谢道韫嗤了一声,不再接话,陈星怀疑地看着谢道韫,说:“你该不会是对我干儿子有什么想法”·“驱魔师,你脑子里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谢道韫顿时就生气了。
谢道韫总与肖山在一处,像个大姐姐般,这对组合让陈星相当意外··陈星当然知道肖山会很快长大,甚至再过几年,也许还会找到一位意中人·按晋国习俗,十四便可说亲,匈奴人则还更早些。
可在陈星心里,肖山实在太小了,虽然这大半年里长高了不少,却终究只有十二岁··仔细想来,谢道韫所谓“没心没肺”,陈星也承认,他希望肖山能快点成长,至少别太过依恋他,至少不能像依恋陆影般依恋自己。
否则总像个长不大的小孩般,过得几年自己不在了,肖山又要如何独立为人于是他不像还在哈拉和林时,将肖山当作孩童看待,而是把他视作与自己一样的大人,教他读书写字,却避免过多地表露出情感。
更让他多交朋友,与其他人多打交道,避免肖山的世界里,只有他陈星一个人··陈星觉得肖山什么都懂,事实上肖山也明白,在会稽再度相逢后,陈星花了很大一番力气朝他道歉,并不顾肖山似懂非懂的表情,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从此肖山便约略体会到了陈星那亲而不近的感情,明白陈星在催促他长大,希望他终有一天,能独当一面··陈星一脸茫然,本想问你是不要抢肖山过去,当他干妈,谢道韫一语出,两人却忽然尴尬起来。
“我没什么想法”谢道韫说,“我想拜他当我师父”·“哦哦·”陈星擦了把冷汗,忙不迭点头,抬手道,“我完全没意见,他答应吗”·陈星见肖山也挺喜欢谢道韫,谢道韫居然还想找师父学武,不过一想也是,谢道韫显然学过少许武技,谢家多半不允许她舞刀弄枪的,唯独谢安看得还开点。
项述没那闲工夫去教她,冯千钧总不好与未婚妻的好闺蜜对打,于是谢道韫就只能找肖山了··谢道韫说:“肖师父说,他要和你商量,明白了”·陈星点了点头,这时候,项述仿佛有意地落后少许,在听两人说话,谢道韫便不吭声了,走到前面去。
“你们先走,在前头等我,”陈星倚着一棵树道,“我歇会儿·”·“让你别跟着出来·”项述不耐烦道··陈星大病初愈,本来就虚弱,心脉受损后,爬山便直喘气。
众人看着陈星,肖山欲言又止,冯千钧却动动肖山,让他走到前面去,说:“那我与肖山去前头探路了·”·陈星擦了把汗,勉强笑了笑,项述等了一会儿,终于道:“算了算了,背你罢。”
“不用,”陈星说,“我可以的……谢师兄这体力,怎么这么好·”·项述也不勉强陈星,不多时,众人都走到前头去了,剩下项述跟在陈星身边,陈星一路上去时偶尔打滑,山中云雾缭绕,细雨一阵接一阵,陈星与项述的外袍不片刻便被浸- shi -。
陈星道:“我还记得你带我爬卡罗刹的时候,总是这么不耐烦,就不能等等么”·项述深吸一口气,正想责备陈星,陈星却十分郁闷,说:“行吧,我……我还是回建康去,不拖你们后腿了。
我就知道你要生气·”·说着陈星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今天出来,我就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一不小心,又把你惹得不高兴了·对不起,我回去了。”
陈星自从感觉到自己有点喜欢……不,是很喜欢项述之后,总是会忍不住把他对自己的态度加以各种解读,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揶揄他、乱开他的玩笑了。
项述似乎也察觉到两人相处时,陈星的这种谨慎感,但不知为什么,他偶尔就会不受控制地发火,但凡他想控制陈星,陈星却现出一副无所谓也不合作的模样的时候,这种烦躁的情绪就会在项述心里不断堆积,最后找个由头,把陈星教训一顿。
·这次项述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却是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带着他在山路上,慢慢地走着··细雨纷飞,那一刻陈星心脏狂跳,跟在项述身后,不自觉地动了下手指,项述却毫不犹豫地握紧了他的手,收紧了手掌。
陈星抬眼望向项述的侧颜,发现自己就像从来没了解过他,总觉得项述有时很容易生气,有时却很温柔,温柔得甚至有点不像他···但无论如何,陈星觉得自己已经是这世上的人,最了解他的一个了,毕竟凡事都要看相比之下。
项述打量陈星,似乎有话想解释,陈星便摇了下他的手,意思是没什么··项述终于服软了,主动道:“有时我总觉得,会有种没来由的烦躁,是种戾气罢”·“戾气”陈星只觉得好笑。
项述随口答道:“有股不受控制的力量,闷在心里,在四处找出口,想宣泄出来·”说着,项述仿佛在这一刻没来由地想起了许多事,说道:“有时我也想好好说话,就是不知为何,碰上你总是没耐- xing -……算了。”
陈星心想你又不是单对我,对每个人都没耐- xing -,甚至连话也懒得说,反而对我还算好的了··也许这也是项述武艺高强的原因之一吧,陈星总觉得项述的武技有种疯狂感,那种近乎溢出的、不受控制的强大,兴许也与他内心的那种极力自抑有关。
大部分时候项述是清醒而理智的,清醒得让陈星甚至有点惊讶·但往往在两人独处时,项述这烦躁的一面又会不经意地展现出来,总让陈星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了什么话。
“我想你来,”项述索- xing -说,“是,我想你一起来·”·陈星听到这话,顿时笑了起来,刹那心里的云霾一扫而空,那笑容充满了少年的幸福感,却只能答道:“哦,嗯。”
项述说:“南方的山水确实好看,走吧·”·陈星心情于是变得灿烂了起来,项述却已松开手,让他自己走,到得山路拐角处,回头心思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万法复生之后,”项述换了个话题,问,“你有什么打算”·陈星被问到时,颇有点意外,不知道项述怎么想到的,便答道:“在建康找个地方住下过过日子吧。”
穿过山麓,云雾散尽,两人来到高崖前,并肩而立,面朝南屏山下的洪湖··“不是打算走遍神州大地的山河吗改变主意了”·陈星意识到,也许是因为今天来南屏山,令项述忽有所感,才想起了在船上时,说过的话。
“忘了,”陈星笑道,“对,你提醒我来着·”·陈星没事时偶尔会算下时间,剩下两年了,前路比他计划的更难走,所花的时间也更长,乃至他已快没了别的念想,能解决尸亥就已谢天谢地了,估计到时已没空游山玩水,不如找个安静的地方住段时间,是以被问到时,便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但这点不合理,马上就引起了项述的怀疑,令他疑惑地端详陈星·陈星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不自然地别过目光,反问道:“你呢想回北方”·项述在高崖前长身而立,漫不经心地说:“想行万里路,你走得动”·陈星笑了起来,说:“所以呢你愿意陪我只怕路上又要挨你的骂。”
云雾再次温柔地掩来,弥漫过高崖,项述在那雾里说了句:“可以·”便转身离去,走向山顶·陈星惊了,我听见了什么·“啊”陈星道,“你刚才说什么项述,等等我”·陈星连忙转身,却险些一脚踏空,项述早有预料,在雾气里看也不看,抓住了陈星的手。
陈星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刚才差点又摔跤了,山路陡峭,在这里滑一下得顺坡滚下去··项述打量陈星,说道:“不跟着你,只怕你连长江都过不去·”·陈星讪讪一笑。
到得南屏山侧峰高处,七星坛屹立于半山腰高台上,现出全貌,阳光再度洒了下来,肖山正在树下与谢道韫喂一只松鼠,冯千钧牵着顾青的手,两人在旁看着··七星坛曾是诸葛亮借东风的道场,赤壁之战后,晋人为凭吊那场旷古绝今的大战,运来砖石,重新修葺了台面。
而待得衣冠南渡,已很少人来过了··谢安手持折扇,站在七星坛侧,与冯千钧随口- jiao -谈,不禁道:“今岁我便朝陛下提过几次,希望他能到此地来走一趟。”
冯千钧说:“要爬上这山,估计那秃头得累得够呛了·”·谢安笑道:“若有所获,还是值得的·”·项述上来时听了这话,自然清楚谢安言下之意,乃是想给司马曜以及晋廷众臣信心,便接了话头,朝冯千钧解释道:“以少胜多的战役,自古算来,唯有四战。
巨鹿、官渡、赤壁、夷陵·此乃其一·”·巨鹿之战中,项羽破釜沉舟,大败秦军·官渡之战曹- cao -两万兵马,杀得袁绍三十万大军丢盔弃甲。
赤壁则不必说了,三国时代的最后一场大战,则是陆逊火烧蜀军连营·这历史上的四场大战,俱以少胜多,堪称主帅的巅峰之役,四名统帅项羽、曹- cao -、周瑜、陆逊亦就此一战成名,千古流芳。
“记得江东霸王项羽,仿佛还是护法武神的先祖·”谢安笑道··项述没有回答,望向七星坛,再顺着七星坛的遗迹,眺望山前峭壁·陈星十分意外,项述居然对汉人的历史如此了解,想必是学习兵法时认真读过。
“四场大战中,”项述答道,“其中有三场,主场在江东·参战兵员,也俱是江东子弟·”·“不错,”谢安点头,说道,“气运也好,人才也罢,江东自古以来,就从未屈服过。
武神,你可知道,满朝文武中,除了我谢安石,你是唯一一个在陛下面前说‘也不是不能打’的人”·闻言陈星方知谢安背负着怎么样的压力,不过想也知道,苻坚那边号称五十万大军,江东子弟则不足七万,晋廷上下对谢安的想法,一定是觉得他疯了。
哪怕再出现赤壁之战的奇迹,对苻坚来说也没有任何用处,毕竟若从淝水进攻南下,压根无法借助天时地利,如何败敌·项述说:“但凡这几场大战,都留下了不少典故,供你们汉人津津乐道。
谢安你不妨好好准备,说不定来日淝水一战,也能留几句书典·”··谢安莞尔道:“武神,你是否有兴趣……”·“没有兴趣,”项述说,“我不会替你们带兵,打我自己的族人,最多只能做到两不相帮。”
谢安等的就是这句,马上道:“那真是承情了,护法武神·”接着马上朝陈星拱了下手··陈星尚不知项述随口一句,意味着什么··只因项述虽有汉人血统,却终究在敕勒川长大,对自己的身份认同亦是铁勒人,若两族开战,曾经的大单于哪有坐视不管的道理·之所以会有这句承诺,自然也是因为陈星了。
“休息够了起来看看·”项述说··陈星起身,在七星坛前转了一圈,又站到七星坛中央,思考当年孔明借东风时,足足一百七十三年了,高崖上长满了青苔,往事已再无痕迹。
七星坛面朝长江,隔江与洪湖遥遥相望,三山若龙,于背后蜿蜒而过,大江如千里一剑,洪湖若巨大法阵,当真是天地灵气汇聚之地··“这里确实是数一数二的洞天福地,”陈星说,“也是整个神州的腹地,张留如果用定海珠在七星坛上施法,说不定真能牵引到天地灵气。”
山风吹来,吹得陈星一袭白袍猎猎飞扬,只见他闭上双眼,一手做法诀,站在七星坛中央,模拟施法时的状态,孔明也好张留也罢,若天地灵气尚在,必将浩浩荡荡,奔涌向他的手中。
项述却走到陈星背后,从这个角度观察他··陈星睁开眼时,不见项述,转头问:“怎么”·“所以当初张留确实是在此地施过法。”
冯千钧说··“对,”陈星说,“可能- xing -很大·”·项述说:“施法过程,会留下什么痕迹么”·“就算有,也找不着了吧,”陈星说,“三百年前的事了。”
项述说:“那么孔明借东风的痕迹呢”·陈星:“也有一百七十多年了,怎么……等等·”·陈星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疑惑,项述却把那疑惑问出了口。
“张留先以定海珠收走了所有的天地灵气,导致万法归寂,”项述说,“世间法术既已失效,孔明又如何在一百三十年后借来东风”·这明显不合理,陈星忽然就懵了,说道:“对啊,三国时早就万法归寂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谢安却道:“兴许借东风只是一个手段诸葛相通晓天文地理,自然也知气象变化,忽悠下孙吴,也是说得通的·”·这是唯一的解释,陈星却总觉得不大合理,说:“这么重要的问题,怎么不早说”·项述说:“当时我就问了,你说‘这不重要’。”
“定海珠会不会就在赤壁”冯千钧说道,“如果张留收走天地灵气之后,就遭到尸亥的伏击,逃跑时将定海珠藏在了附近呢此物若留在山中,依旧能散发出少许灵气,于是一百多年后,孔明找到了此处,却解释不通为什么普天之下,只有南屏山能施法,总之,他这么做了……”·谢安也怔住了,这么说来,也许就有答案了·陈星马上说:“稍等,让我试试”·陈星抬手,祭起一个简单的法术,黄昏时分,山风穿临林而过,令他几次俱难以集中精神,激动得不住发抖,若当真如此,说不定得来全不费工夫,距离定海珠的下落,已经很近很近了·顾青与谢道韫尚是首次见驱魔师施法,眼中充满讶异地看着。
陈星一手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竭力平复喘息以镇定情绪,回忆口诀··项述忽道:“你确定万法归寂后,唯一能释放出灵气的就是定海珠”·“你别和他说话”冯千钧与谢安同时道。
“让他施法,”谢安说,“待会儿再问·”·陈星试了几次,失望地说:“没有,找不到灵气流动的痕迹·”·项述倒是很冷静,又问:“是不是法诀的问题”·“我不知道,”陈星心烦意乱,说道,“毕竟在我学习法术时,就已经没有灵气了……算了,先回答你的问题。”
陈星想了想,认真地解答道:“万法归寂,唯独心灯尚能释放法力,这个说法其实不太合理·”·项述“嗯”了声,显然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为什么天地灵气消失后,只有心灯能发挥作用。
“除了心灯之外,世间还是有一部分法力的,”陈星说,“只是很少,很少,譬如说陆影·”·当初项述与陈星、肖山都看见了,陆影在临死之前,释放出了一股柔和的力量,让整个卡罗刹恢复生机,这又怎么能说法力全部丧失了·项述说:“陆影的力量从何而来”·这时肖山答道:“内丹。”
“对,”陈星说,“妖族的内丹·”·妖族在万法归寂之前,通过吸纳天地灵气来增加自身的修为,这部分法力纳入体内后,便保存在自己的内丹之中,提供妖生存所需的力量。
陈星现在也大致能理清经过了,定海珠所收取的,乃是浩瀚的游离灵气,并不能把世上妖怪内丹中的灵气也一起给收走··所以灵气尽失后,妖怪们凭借自己的内丹,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但内丹中的法力无法再生,正如瓶中所装之水,耗完之后一旦没有补充,没了就是没了··陆影乃是异常强悍的大妖怪,又得了烛- yin -归寂前的龙力,内丹中蕴含的灵气用了数百年,直到死前仍有剩余的妖力。
“心灯也有点像,”陈星索- xing -坦白道,“心灯燃烧的,是人的魂魄·而三魂七魄,是能缓慢再生的,虽然很弱,却像一个源源不绝、提供少量力量的内丹。”
·“唔·”项述倚在悬崖边,却似乎在想别的事,说,“所以如果我找到了某只妖怪的内丹,便可以替代心灯,让不动如山发挥作用·”·“以妖力驱动,理论上也不是不可以……”陈星说,“就像借用怨气一般,只是能量的区别,妖力本质也是天地灵气,可是万法归寂已经好几百年了,再厉害的妖怪,内丹中的妖力也已竭尽,连凤凰都撑不住,就不要想了。”
·陈星自然知道项述的目的是保护他,但他宁愿项述能放手一搏,决定找个时间,好好与他谈下这件事·想到项述对此十分在意,则是希望他能好好的,心里又有点难过。
“没有法力流向,”陈星说,“至少我目前察觉不到·”·天色渐暗,冯千钧于是道:“要么下山去明天再上来调查”·谢安已吩咐郡守准备,下山后便乘船前往官府借宿,说:“不用着急,权当出来散心,这些日子也忙得厉害,就休息下罢。”
谢安本意既是调查,亦是过来重新斟酌赤壁附近的地形,毕竟苻坚若挥军南下,江南沿岸皆是前线,长江以南亦成了大后方,淝水一旦失利,说不得就要且战且退,保留实力,寻找更合适的决战战场。
“你们先下去罢,”项述说,“带他歇着,我再在这儿待一会儿·”·陈星知道项述仍不死心,于是说:“我陪你·”·余人便沿着山路离开,剩下陈星与项述独处。
天边火烧云卷来,万顷霞光飞过,洪湖渔舟唱晚,万顷金波·项述走到七星坛中,低头看脚下的石头,再抬头看峭壁··陈星喃喃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咱们似乎来对了地方。”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项述没有接陈星的话,反而问道··“啊”陈星一怔,心念电转,却道,“没……没有啊,怎么忽然这么说”·项述背对陈星,站在七星坛一侧的峭壁前,抬头借着夕阳最后的光,打量嶙峋山石,又道:“每当说起法术、古籍,总是一套一套的,你就没想过怎么保护你自己”·“这不是有你吗”陈星笑道。
项述眉头皱了起来,陈星又说:“项述,你很在意我的- xing -命·”·项述没有回答,反而道:“记得在襄阳初见的那天么”·陈星觉得有点好笑,两人谁都不正面回答对方的话,迂来绕去的。
“当然记得了·”陈星说,“你醒来以后,就把我绑了起来,你看那块石头已经看了半天了,这么好看么”·项述忽然退后,说:“过来这儿。”
陈星:“”·项述摘下背后重剑,陈星警惕起来,有敌人于是祭起心灯,项述却握住他的手腕,皱眉道:“我只是让你看一眼。”
说着,项述退到一旁,双手握重剑,斜斜朝向那块石头,做了个劈砍的动作,说:“像什么”·阳光逐渐暗了下去,陈星也发现了,先前项述对那块山石的观察有了结论,说道:“这是……这块峭壁是被斩下来的。
谁的力气这么大”·项述走到悬崖边上,往下看去,只见山涧底下,有一条裂缝,其中已长满了植物与爬藤,若清掉爬藤青苔,说不定正是一场战斗后留下的痕迹。
 · ·第70章 孤岛┃小师弟我好像抓住了一个妖怪·“你先下去·”·“不, ”陈星坚持道, “我要跟着你。”
项述一瞥陈星, 于是把他的腰一抱,从悬崖边上跳了下去··陈星万万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下,狂叫道:“你干吗快住手项述啊啊啊啊——”·陈星一喊, 山涧里全是回声,下山的谢安等人顿时被吓了一跳。
冯千钧:“怎么了”·肖山马上转身,谢安忙道:“不不先观察一会儿”·冯千钧也反应过来了:“这幕天席地的, 不会是在七星坛上……”·顾青道:“冯大哥”·“别叫”项述的声音在不远处回荡。
“好痛啊”接着是陈星的狂叫, “快快停下”·陈星被项述揽着腰,从悬崖上飞身而下, 项述抓住一根山藤,冲力猛地一坠, 陈星手臂快脱臼了。
“进不去”陈星的声音喊道,“卡住了”·“你抱住我脖子”项述说, “别乱动”·项述带着陈星,要钻进那山崖的裂缝里,陈星看里头全是植物, 总不能硬塞吧。
项述一手抓着藤条, 另一手伸进罅隙中,要将一根断木拖出来·陈星抱着项述肩背,好奇地朝山岩罅隙里看··“这里不行还是换个方向吧”·“别在我耳边喊”项述道,“我能听见”·山路上。
冯千钧:“……”·肖山:“”·谢安:“咱们还是继续往下走罢,那个……道韫, 你们赶紧下去,此地不宜久留。”
谢道韫:“……”·“谢安”项述喝道,“听得见么快过来”·谢安马上转身,带着两人复又上山去,只见项述用腰带将自己与陈星绑在了一起,说:“你们绕到后面去,看看裂缝对面是什么地方。”
冯千钧扔给项述弓箭,喊道:“待会儿用这个联系”··天色越来越暗,陈星衣衫凌乱,总算钻过了裂缝,忽然发现一处隐蔽的山石天井,项述低头,这里似乎近百年无人到过,四处全是植被。
以重剑清理了四周爬藤,发现此地仿佛有过一场大战,山石朝着中央坍塌而下··“这是……灵气引爆,”陈星说,“有驱魔师在此处炸开了什么东西”·“是炸塌了东西。”
项述抬头,见前面又有乱石坍塌而下,于是搬开重逾百斤的落岩,现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溶洞小径··陈星说:“是你娘与张留当年在此处遭到伏击,逃出去的路吗”·项述也未能证实,这一路的痕迹纯属猜想,却很明显,有过一场非同寻常的战斗。
“往前看看·”项述说··天色已近全黑,陈星要祭心灯,项述却不由分说拉着他的手,从山内匆匆出去·小径极幽深,且深达数里,项述看了眼陈星,说:“我背你”·“没关系。”
陈星正激动,快步跟上项述,当初在- yin -山时,他们也是这么过来的··接着,陈星在路上绊了一下,项述停步,低头时,看见溶洞内散落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把近乎腐朽的木剑鞘,上面刻着字··陈星正想看,项述却收起那剑鞘,说道:“继续往前走·”·走了足足半个时辰后,抵达地底溶洞的出口,空气清新,漫天星斗,地底洞- xue -竟是从长江底下穿过,来到洪湖岸边。
借着星光,两人看清了腐朽近半的那古木剑鞘上一行钟鼓文··“不动如山,”陈星喃喃道,“这是最开始的那个剑鞘·”·那软钢剑鞘,乃是张留后来所制,在溶洞内找到的这把,正是当初项语嫣带着重剑离家时的剑鞘·项述站在洪湖岸边,眺望周遭,湖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在岸边。
“当初我娘与张留就是从这里逃出来的·”项述说道··天已全黑,陈星说:“待日出再调查看看”·一抹孤月,在湖的尽头,水天一色处升起,月色正中央,湖中不远处有一岛屿,岛中现出一道所,那景实在落寞冷清,半岛上又有石路,与岸畔相连。
项述抽箭,朝天空中连- she -三箭,鸣镝朝谢安等人标记方位··“只有一条路,”项述说,“就是到岛上去,再搭乘木筏,穿过洪湖去对岸,看看去。”
这里居然还有如此隐世的一座古建筑,陈星观察道路尽头的楼宇,像是方士修炼的道所,道所带有汉时的风格,在此处已有数百年··“有人么”陈星推了下那道所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忽然有人起身,惊讶喊了声。
陈星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没想到居然还真有人,那道所从外面看上去没多大,进来却发现不小,庭院内种满了花卉,一名中年文士正在院中浇水,起身时朝他们笑了笑,说:“小兄弟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项述答道:“过路人,问下这儿是什么地方。”
那中年文士笑道:“能过路过到这儿来,可当真不容易,来,请坐,相逢即是有缘,两位喝茶还是喝酒”·项述摆摆手,陈星好奇地进庭院内,只见整个道所井井有条,他试探地看了眼项述,项述便点头,示意自己会小心谨慎。
其时魏晋一朝,天下多有隐士避世而居,最出名的隐士就是陶潜一众人,能在这里碰上隐士,陈星倒也不觉得太奇怪·只听文士在前自我介绍,自言姓桓,单名一个“墨”字,乃是宣城桓氏的一支。
当年宣城内史桓彝的族亲,于桓温之乱后,为避祸而居,桓家举家迁走,桓墨不愿离开江左,于是来到洪湖畔这所名唤“沧浪宇”的道所中,居住下来··“沧浪宇,”陈星说,“有什么由来么”·桓墨在正对着洪湖的敞厅内,为两人煮了茶,说道:“相传此地,乃是数百年前的驱魔师所建的镇蛟之所。”
陈星:“”·项述稍稍皱眉,沉吟不语,桓墨又问:“小兄弟知道驱魔师不汉时……”·桌下,项述的手指在陈星手背上轻轻一点,陈星便明白项述之意,点了点头,假装好奇,听了桓墨所言,竟是与驱魔司传闻八九不离十。
“嗯·”项述听完后也点了点头,桓墨煮好茶,说道:“两位请用,这是我前些日子,从赤壁蒲市上买回来的君山新茶·”·项述看着茶碗,一时只不动,陈星却正口渴,端起茶碗,项述似仍在沉吟,忽然外头又传来冯千钧之声,喊道:“有人么”·众人终于来了,桓墨愈发惊讶,于是起身去开门。
项述马上朝陈星说:“东西别乱喝·”·陈星知道项述这人是相当警惕的,之前一路上从来不让他乱饮别人给的食水,说道:“我先给你试下有没有毒……”·项述无奈,只得示意陈星看着,自己端起茶碗,倒是先替陈星喝了一口。
陈星:“你不是不怕毒么”·项述顿时被陈星给堵住,那边桓墨却引着冯千钧与谢安、肖山、谢道韫与顾青一起过来了,冯千钧一看陈星,便道:“果然你们也在这儿”·桓墨有点奇怪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谢安却笑道:“我们是太学中的同窗,相邀出来踏青,找这俩小子,可是找好久了。”
桓墨笑道:“兄台也在太学”·“活到老,学到老嘛,”谢安笑道,“不惑之年,也是要勤修功业的·”·桓墨又看肖山,肖山还提着吃的,朝陈星说:“我饿了,我们吃东西吧。”
谢安说:“他是我们太学中的小小神童,五岁就能读书做文章了·”··“失敬,失敬·”桓温看肖山那模样实在不像读书人,但既然这么说了,也只好不多问。
冯千钧说:“实在叨扰桓兄了,我们正打算找个地方用晚饭·您要加入我们吗”·桓墨说:“我倒是用过了,几位若不嫌弃,楼上还有客房,今夜也别折腾了,就在此地过一夜罢,明日待有船来了,再着人送你们过去。”
谢安当即叫好,自我介绍姓谢名白秋,几人就这么鸠占鹊巢,半点不客气,直接在桓墨的敞厅里开始吃晚饭了··项述说了两人的调查所得,说道:“岛上怎么有这么一个地方,当真奇怪。”
陈星说:“避世之人总是有的,不过我也觉得有点奇怪……”·陈星总觉得什么地方有些诡异,却实在说不上来,众人参议后,吃了冯千钧带来的饮食,一时也无人去碰桓墨提供的茶饮,顾青与谢道韫虽着男装,却不像其他人般高谈阔论,先告罪上去休息了。
肖山伸了个懒腰,陈星便道:“我带你上去睡”·肖山说:“我要和你一起睡·”·“好·”陈星便答道,上楼看了眼,只见楼上桓墨给他们准备了三间房并打了地铺,谢安与冯千钧睡一间,陈星便与项述、肖山睡一间,两个女孩儿睡一间。
项述却未曾上楼,坐在敞厅外,一脚侧一脚垂,面朝湖浪,腿前横放着那把腐朽的剑鞘··待得众人散后,桓墨穿过长廊,见项述正对着洪湖出神,便笑道:“不睡么”·项述答非所问,淡淡道:“沧浪宇,此间主人,一定是个雅人。”
·恒墨道:“在下第一次听时,也这么觉得·都道人世如江河,可区区却只觉生逢世事,如骤遇大风大浪·时而于浪巅自在逍遥如万山千仞,时而又在浪谷排山倒海如灭顶之灾,沧海沉浮数载,不过都是大海上的无端兴灭罢了。”
项述礼貌地说:“听起来,桓先生一生中,倒是经历了不少事·”·“最难的,还不是这些,”桓墨笑道,“而是置身大海之中,你找不到方向。
随波逐流,也是身不由己,永远不知道自己将去往何方,四周漆黑一片,太难了·偶有风平浪静之时,这海面下,却藏着更多的危险……”·“……稍有不慎,便要粉身碎骨。
哪怕死无全尸,被这沧海吞噬,你的残骸,依旧被裹挟在这浪流中,不得解脱,无休无止·像不像一个人死后,还要遭受千秋万世的骂名”·项述宽大的手掌不经意抚过剑鞘,深邃的双目望向黑暗中的洪湖,忽然道:“先生,你看这湖中,是不是什么都没有”·“不错,漆黑一片,”桓墨说,“长夜漫漫。”
项述稍稍抬起头,双眼中现出了湖面所倒映出的绚烂星河,湖中银汉如与天接,从天到地,再从地到天,形成了一道闪光的环··“可是天上,终有东西,指引你在海中行舟的方向。”
项述眉毛一扬··“你以为那是方向么”桓墨一笑道,“执念而已,待得- yin -云过来,你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执念”项述说。
“年轻人执念不可太多,”桓墨说,“执念多了,难免便入了魔障·”·项述说:“都道不可入了执念,我倒是想着,若无这执念在,什么都想开、看开,人生不免也太无趣。”
桓墨仿佛有点意外,而后点头道:“嗯,倒是如此·”·“桓兄喝点我的茶”谢安不知何时却出来了··楼上。
肖山先钻进被窝里睡了后,陈星临时起意,忽想在附近走走,便轻轻下了楼去··只听谢安在敞厅内,正与桓墨饮茶闲话··桓墨在一旁煮水,于是笑道:“那就不客气了。”
陈星从敞厅背后过去,只听谢安又道:“桓家中人,我倒是好久没听说了,自从桓温失势之后,整族便如同人间消失了一般·桓兄从前在宣城哪位先生门下读的书”·当年桓温乃是晋朝不世出的大将,领军北伐,乃是慕容家、苻家与姚家的劲敌。
奈何功高自大,回朝后竟行废立之举,更要求加九锡封王·最后恰好是栽在了谢安手里,谢安也不正面驳他,来来去去只用一招——拖,最后成功把桓温给拖得驾鹤西归,晋廷上下于是松了口气。
也正因桓温之举,导致司马家如今对权臣非常敏感,生怕兵权欺主,方令朝廷、北府、皇权三方如今处于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境地··桓墨说了些宣城之事,又提及桓温与王猛的故人之谊,陈星听见在说自己师兄,便偷听了几句,总觉得谢安像是在套话。
过不多时,听谢安与桓墨又开始讲论山水玄学,陈星便不听了,离开敞厅往外走,到得花园深处,找到自己先前在沧浪宇外所见的一座石塔··项述在那石塔下站着,听见脚步声,从石塔畔朝陈星望来。
陈星:“我就说找不见你,原来跑这儿来了·”·项述:“一刻见不着护法就要到处找怎么和肖山一个样·”·陈星说:“我是怕你跑丢了”·项述说:“方才我绕着沧浪宇,走了一圈,发现此地石塔有点蹊跷。”
“是的,”陈星皱眉,说道,“哈拉和林也有,你还记得,是个守御墙,只是锁住了·”·项述说:“我怎么总觉得,这石塔就是哈拉和林的那个”·“不,我记得这个锁孔,是哈拉和林没有的。”
陈星摸了下石塔正中央,那里有一个凹陷进去的黑色锁孔,仿佛等待一把合适的钥匙·对此,他依稀有了某个朦胧的猜测,兴许沧浪宇这一遗迹,是项家传下来的·项述示意陈星退后点,凑到那黑黝黝的锁孔前,朝里头看,侧头专注的表情,让陈星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看不出什么来,”陈星说,“否则也不是禁制了·”·“有风·”项述说道,继而侧耳,贴在石塔的门上听··陈星:“”·陈星也学着项述侧过去听,两人面对面,一起把耳朵贴在石头上,他与项述温润的嘴唇相距不足一寸,呼吸的气息几乎快贴到一起,差点就要亲上。
陈星不自然地离开石门,项述咳了声,忽然想到了什么,提起重剑,朝向那石门··“尺寸刚好”陈星说··项述缓慢地将不动如山插入了锁孔中,陈星瞬间就惊了。
“方才我已试过一次了,”项述朝陈星说,“并无异状·”·陈星:“不不不……”·陈星的呼吸快要停了,抬起一手,搭在了项述持剑的双手上,说:“就这一次,项述,听我的。”
陈星祭起心灯,那光芒瞬间流转,充满两人的全身,说时迟那时快,将花园内映得如同白昼·“等等·”陈星正在绽放心灯时,忽然说道。
项述:“”·陈星:“喊他们出来么”·项述:“不,先打开看看再说·”·陈星深呼吸,说:“打开以后,我可不一定能将它复原……”·项述:“一切我负责,开”·陈星蓦然注入心灯,一时两人光芒万丈,心灯法力沿着智慧剑注入石塔中,一瞬间石塔门上以金汁绘就的法阵亮起强光连带着整个庭院内“嗡”的一声,地面全部亮起光芒·敞厅内。
“王右军的字……”·说到这里,桓墨话头忽然截断,脸上现出了诡异的笑容··谢安注视桓墨,眯起眼,也现出了奇怪的笑容··“你笑什么”桓墨忽然感觉到了危险。
“你笑什么”谢安反问道··桓墨冷笑一声,将手轻轻按在了案上,刹那间整个沧浪宇四面墙壁如碎纸般散开,飘往远方,木椽无声坍塌,屋顶消散,现出头顶星空。
·谢安眉头动了动,莫测高深地看着桓墨··桓墨:“谢安石,当真是多谢你们了,助我打开锁灵塔,取来……”说话间忽然色变,表情刹那僵住。
谢安低声道:“桓先生,先别高兴得太早,你没发现方才喝下的茶,味道有点不对么”·桓墨:“”·庭院中,项述与陈星一起手持不动如山,陈星喝道:“开”·一声轻响,紧接着石塔层层瓦解,砌起的石头重重飞开,狂风席卷而出,项述马上退后,一手挡在陈星面前,以背脊护着他,陈星双眼睁大,从项述肩侧看见了石塔之中那枚闪耀着金光的宝珠·宝珠轰然绽出烈光,横扫开去,整个沧浪宇破碎,幻象消湮,现出一片荒芜的岛屿与丛林,废墟高处正在空中睡觉的肖山一个不留神,摔了下来,在半空中一声大喊,旋转,翻身,一手按地,落地。
冯千钧被挂在树上,顿时惊道:“什么东西这么闪青儿青儿”·远处传来顾青的大喊声,谢道韫喝道:“当心”·两人显然也从树上掉了下来,冯千钧一惊,喊道:“等我”·桓墨双眼失神,一手覆额,两腿一软,摔在地上,幻象消失,谢安面朝倒地的桓墨,忽然就有点手足无措,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得喊道:“小师弟我好像抓住了一个妖怪你来看看”·是时只见桓墨身上散发出一股黑气,那黑气竟是缓慢聚集为形体。
“谢安石,我竟是如此栽在你手中一次,”黑气传出嘶哑的声音,“你可以瞑目了……”·“何方妖孽”谢安竟浑然不惧,抽出佩剑,怒道,“这就是你的原形”·那黑气发出猖狂的笑声,放肆地说:“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我么认得我是谁不”·“尸……尸亥”·谢安就这样完成了驱魔师人生的第一次抓妖,而且还成功地放倒了敌方阵营中的最大……最大头目,足以名垂千古。
然而就在那短短瞬间,谢安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后退,跑·“陈星”谢安喝道,“护法——尸亥来了”·那黑气发出一声嘶哑的狂喊,顿时在空中唰地朝着谢安扑去·石塔开启,中间宝珠光芒万丈,陈星正要上去取,紧接着,黑暗里一个身影出剑,无声无息,直取陈星后颈项述的速度却比那黑影更快,出手,凌空一握,抓住了剑刃·顿时鲜血飞溅,项述竟是空手将剑一折,长剑发出轻响,被项述至为刚猛之力折成两半,陈星回身刹那,与偷袭者打了个照面。
司马玮·司马玮没有头盔,断剑一挑,再取陈星脖颈,项述却一手按上陈星肩膀,借力跃起,身在空中,两腿荡开,回旋,脚踝锁住司马玮脖颈,两人一同旋转,将他拧翻在地·“拿法宝”项述喝道。
陈星被项述一推,两步冲上高台,跃起,飞扑,将那光珠揽进手里,石塔失去法力承托,坚石刹那垮塌下来·项述将司马玮拧得在地上翻滚,再转身抓到不动如山跃起,司马玮缓慢爬起身,正了正被拧折的脖子,赤手空拳朝着项述扑了上来。
“像你这样的……”项述手提重剑,潇洒一让,司马玮顿时扑了个空··“孤王可以打八个·”·项述冷冷道,继而回手一剑,一身闷响,司马玮胸甲顿时被重剑劈得凹陷,倒飞出去,背脊撞断了一棵大树,狠狠摔在了废墟之中。
·“上次你们三个一起上……”项述提着剑,又是一步跃去··陈星狼狈地爬起身,怔怔看着项述··司马玮刚爬起身,抬手下意识要接项述那一剑,当场挨了第二剑。
“……下场还没明白还不死心还想偷袭”项述冷冷道,继而一剑挑起司马玮,侧身一扫,连环三剑,连声巨响中,司马玮又飞到五丈开外。
“别打了”陈星马上道,“手下留情可以了”·“平时是不想和你们动手……”项述不等司马玮落地,又是斜斜一弹跳,飞身上了半空,司马玮于空中翻身,挥出断剑,手臂却在项述手中如竹篾般断折。
项述满腔怒火终于爆发出来,怒吼道:“杂鱼”·那一下,司马玮险些被劈开两半,身体一折,犹如断线风筝般唰地飞往洪湖中,重击水面的刹那,发出一声爆破响。
项述收剑,陈星已忘了定海珠的事,满腔崇拜之情尚未出口,却见一人衣袂飘扬,如乘风揽月,惊慌失措地狂奔而来,喊道:“小师弟师兄刚捉住了一只尸亥……”·那团黑气幻化为人形,轮廓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陈星手持那宝珠,项述横剑,将他护在自己身后··“定海珠啊,找了我足足三百年了,三百年·”笼罩在黑气中的人缓缓说道··谢安缓慢退到陈星身旁,冯千钧与肖山救了顾青与谢道韫赶来,各出武器,面朝那黑影。
“尸亥”陈星惊道··那团黑气,正是在会稽地脉处所见的人影,是尸亥·陈星不止一次地设想过未来与尸亥正面对上的那天,却完全未料,会在此时,在此地· · ·第71章 附身┃吾主定能予你苦苦求而不得的所有答案·“一、二、三、四、五……五个。”
尸亥缓缓道, “来罢, 毁去我五名魃王, 正好替上,为我守护万灵大阵……”·旋即,尸亥化作一阵黑色狂风, 轰然朝着七人掠来,众人马上以武器抵挡,项述横剑, 陈星心念电转, 霎时感觉到了危险,一步上前。
尸亥平地刮起一阵- yin -风, 黑雾中的人形掠过项述身侧,冲着谢道韫的身体蓦然穿了进去陈星动作却比他更快, 祭起心灯法印,在谢道韫背上一拍·尸亥刚渗入谢道韫身躯, 陈星却以心灯轰然击穿了谢道韫的经脉,尸亥顿时一声狂叫,还未来得及附身, 便被驱逐出了谢道韫的身体·“嘿。”
陈星笑道:“再来”·陈星唯一的心灯法术, 恰恰好就是这无形之物的克星,余人武器朝着尸亥身体招呼,所劈砍之处,黑雾却纷纷消散,尸亥毫发无伤。
·尸亥旋转身躯, 随风而起,再扑向谢安·谢安:“哎哎”·一瞬间陈星又握住谢安手腕,心灯力量注入谢安全身,再一次将强行附体的尸亥驱了出去·尸亥见状终于知道讨不到便宜,只得抽身,居高临下地审视陈星,一时竟没了办法。
陈星不断思考,手中聚集起心灯,预备竭尽全力,哪怕拼着吐血昏迷,也要全力一击,予他重创··项述却退后一步,说道:“定海珠已经到手了,不要与他纠缠,先走再说”·陈星蓦然想起,手中握紧定海珠,尸亥却冷笑道:“走得这么容易当真以为今天留在此处等你们,我会全无布置么”·话音落,尸亥背后,洪湖水轰然激荡,湖面怨气炸开,一头腐蛟载着司马玮冲天而起正是数月前,从会稽逃脱的魔蛟·所有人蓦然抬头,尸亥拔高,喝道:“留下来罢莫要再做无谓的挣扎,跟我走,我便放过你们背后那两名凡人——”·司马玮扳正手腕、肋骨,驾驭那腐蛟朝着地面俯冲而来,尸亥依旧以黑气聚集形体,飞身上了蛟头。
项述喝道:“散——”·所有人同时转身,冯千钧带着顾青,肖山带着谢道韫,项述抱着陈星分开一扑,谢安连滚带爬,朝着树丛中跑去,托起那名唤桓墨的昏迷文士,喝道:“怎么办”·“不知道”陈星从泥泞中爬起来,只见魔蛟一口毒雾撞击地面,项述捂住陈星口鼻,吼道:“别喘气”·尸亥:“这就想逃了述律空、陈星,枉我还想与你们好好较量一番,也罢,你们走罢,既然今夜玩得不尽兴,便只好去湖畔村庄走走了。
总得让新垣平吃点东西,你说对不对”·冯千钧喝道:“回赤壁调集官兵杀它”·若在此刻贸然撤离,赤壁县中毫无准备,兵力防守又十分薄弱,遭到这腐蛟屠杀,千万百姓死于非命,怨气只会更浓重。
岛上众人藏身树林中,陈星抓紧了项述的手,低声说:“我引动心灯,你一招解决他·”·“不行”项述想也不想便否决了陈星的提议。
陈星:“那是尸亥,杀了他,就彻底解决了”·“想办法用定海珠,”项述手指一点陈星手上宝珠,“我去拖延时间。”
“等等……”陈星尚未拉住项述,项述已一跃上了树去,同时一声唿哨··不远处,肖山回了一声唿哨,翻身上树··“哈——呀”肖山少年的嗓音如一刀斩过夜空,紧接着化身一道黑影,斜斜飞向天空与此同时,项述亦随之冲了出去,两人身在半空,项述横剑一挡,使强大膂力猛推,肖山第一次落下时踩在项述的剑背上,再次借力,竟是遥遥飞过近十丈,划出一道弧线,抖开两爪,出了惊天一击·尸亥正驾驭魔蛟在空中盘旋,未料凡人之躯竟有如此强悍的弹跳能力,蓦然拔高,肖山已勾住了蛟头,甩出一条绳索··司马玮顿时翻身而下,一刀斩向肖山,底下绳索飞去,项述先是抬手,在那绳索中断前以手腕一圈,被带得飞上天空去·冯千钧朝顾青道:“找地方躲起来”继而将双刀一收,快步冲去,抓住绳索尾端飞起,- she -上了天空·陈星跑出树林,来到空地中,谢安与持剑的谢道韫冲出。
谢安:“小师弟,怎么办这就是定海珠”·“你们快走”陈星说道,“别管了朝岸上跑快啊”·眼看那魔蛟带着项述、肖山与冯千钧三人朝着万丈高空直升而去,在黑夜中已辨不清身影,陈星知道现在必须马上解决定海珠,可是怎么用呢古往今来,从来就没有过卷轴记载这法宝,除了张留之外,也从未有人得到过它。
可是张留为什么会把定海珠扔在这儿算了,陈星已无暇细想,先是尝试着像驱动其他法宝一般,驱动这枚宝珠··就在心灯注入宝珠的一刻,四面八方的空气忽然流动起来,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周遭树木被狂风吹起,令陈星犹如置身于飓风之中。
谢安赶紧挡着身前,带谢道韫与顾青离开岛屿中央··“以凡人肉身,能到如今境地,”尸亥冷冷道,“也当真不容易……”·项述抓着那绳索一跃飞起,顷刻间已飞身上了蛟头,翻空刹那抖开重剑,朝着与肖山搏斗的司马玮扫出了一剑,然而蛟头上那团黑雾却发出一阵怪笑,驾驭魔蛟蓦然转头,再次朝地面狠狠撞去·冯千钧与肖山同时大喊一声,被带到近百丈高空的端点,又随着魔蛟飞速坠落而被狠狠拖了下去·那一下加速猛坠,就连项述也受不了,心脏仿佛要冲破胸膛跳了出来,眨眼间魔蛟已狠狠撞向洪湖湖面·陈星竭力控制定海珠,感觉到灵气疯狂翻涌,却不知要如何稳定住它,飓风一层一层地卷开,定海珠却并不吸取陈星的心灯之力,反而不住旋转,将蕴含其中的强大灵气疯狂释放出来·“糟了”陈星朝空中喊道,“我快控制不住它了项述”·不待回答,一声巨响,魔蛟从百丈高空俯冲,撞进了洪湖湖面,惊涛骇浪如海啸一般卷向湖面四方,无人再听见陈星的大喊,撞进湖中的瞬间,那强大的冲击力顿时让肖山、冯千钧一同昏了过去。
水底,项述猛地两脚蹬水,一手持剑,游向水面,魔蛟却弃冯千钧与肖山于不顾,朝项述飞速游来,蛟躯在项述身上狠狠一抽,将他抽得在水中翻滚,迸出一阵气泡··“水- xing -倒是很好,”尸亥的声音在湖中低低道,“你父亲传给你的”·怨气弥漫,湖水中变得一片漆黑,陈星尚在岸边竭尽全力,稳定定海珠,谢安已跑到岸边,喊道:“能成功么”·陈星喊道:“快跑快跑啊这法宝要炸了”·陈星感觉到其中近乎恐怖的力量,不由得后悔起来,在这里释放定海珠的法力究竟是谁提议的啊一定会把方圆上百里炸平的·“冯大哥”顾青看见了湖面上载浮载沉的冯千钧。
顾青再管不得其他,纵身跳进了洪湖··与此同时,项述在湖面上出现了,陈星瞬间睁大了双眼··项述的肩膀被魔蛟蓦然咬住,鲜血迸发,拖着冲出了湖面,尚且不断挣扎,血液在湖面上漫开,刚出一剑,又被魔蛟卷住,拖进了湖底。
·陈星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刹那咬牙一声大喊,眼眶发红,朝定海珠内灌注了所有的力量·冯千钧被顾青抱住,被水浪一搅,蓦然醒来,于湖面冒出头,深吸一口气,推开顾青,喊道:“回去快走”继而翻身潜入了洪湖中。
湖水已浑浊无比,肖山挥爪,扯来了魔蛟身上的怨气,轰然一爪挥去,湖底无数盘根错节的植被顿时被掀起·冯千钧笔直坠进湖底,两刀齐出,刀上怨气旋转,湖中藕根、水藻、成千上万的水生植物犹如触手般朝着魔蛟唰地飞去,将它牢牢捆住·项述顿时得以脱身,在水中翻了个身,朝着那魔蛟的头颅当头劈下·霎时蛟头的黑雾幻化出尸亥身躯,项述蓦然睁大双眼,口中吐出一串气泡。
王子夜·项述竭尽全力,一剑斩下,于是王子夜终于在此刻现形,面部现出诡异的笑容,顷刻间再作变化,幻化出蒙面汉人··“克耶拉”项述在水中怒吼道。
“恐惧与不安,愤怒与疯狂的人呐·”王子夜抬起一手,朝项述点去,霎时怨气爆发,铺天盖地,轰然卷过湖底··“知道你的痛苦缘何而起么跟我走吧,”王子夜道,“吾主定能予你苦苦求而不得的所有答案……”·怨气越来越浓重,缠绕住项述的全身与手中不动如山。
一点黑气没入项述额头,怨气犹如万千触须,将他拖向黑暗··但就在那一刻,项述胸膛之中,白光一闪··陈星右手绽放强光,左手持定海珠进入了黑暗的湖水,衣袂于水流中飘扬,犹如高处湖面破开长夜的万丈阳光·定海珠入水,湖底暗流疯狂卷动,飓风朝着两侧抖开,犹如加诸于陈星身上的垂天之翼轰然巨响,一瞬间整个洪湖不受控制地爆破,冲向天际·“出魔”陈星的声音在项述耳畔震响。
项述刹那恢复清明,缠绕全身的怨气在心灯朗照之下同时全部断裂,项述在水中翻身,挟惊天之力,剑披强光,斩向王子夜·洪湖水爆发了,那一刻湖中如同聚集了千万个烈日,一瞬间朝着岸边疯狂涌去。
崩山之水涌向天际,再如灭顶巨浪涌下,项述身披鎏金武袍,抱着陈星化作一道金光冲出了湖底·魔蛟愤然嘶吼,在那定海珠掀起的飓风之中被狠狠扫开,尸亥再一声怒喝,化作黑火流星在湖面上盘旋,项述拉开长弓,架起光箭,低声道:“克耶拉,结束了。”
顾青抱着一截断木,探出湖面不住喘气,项述落地,将陈星放在岸边时,尸亥无意中发现了顾青,刷然飞向湖中央,朝着顾青冲去··谢道韫喝道:“青儿”·冯千钧狼狈不堪,刚爬到岸边,蓦然瞪大了双目。
顾青刹那全身黑气笼罩,现出狰狞笑容,从水中飞起,落在魔蛟头上·项述下意识收箭,顾青冷笑道:“考虑清楚罢,述律空,你我终有再见之时·”·话音落,那魔蛟拖着湖水,刷然飞向不远处的长江,一声巨响,坠入江中。
定海珠“当啷”一声落地,陈星摇摇欲坠,抓住项述衣袖,眼前景象时远时近·项述马上单膝跪地,抱住了压在自己肩头的陈星··“星儿”·“我……我没事。”
陈星喘息道,“定……定海珠……”·“陈星”肖山游到岸边··湖浪翻涌,冲上来一具漆黑的尸体,那尸体尚在不断挣扎,项述转头看去,司马玮正艰难地尝试着从岸边站起来。
三日后··项述快步走进建康太初宫··众官员起身相迎,司马曜云淡风轻地做了个“请坐”的动作··“都按你们的要求做好布置了,”谢玄道,“长江出海口前布下了船只,在水底设下了拦江铁索,任何东西经过,一有异动便能察觉。”
谢石说:“江南、江东等地水域,包括各村镇之间相连的运河,也派出了官兵,密切监视·”·项述点了点头,司马曜说:“陈先生身体如何”·项述答道:“已有好转,仍须休息。
你们这下须得非常小心了,尸亥的真正身份即是王子夜,业已确认,北方若再有军队南下,料想魃军一定不会少·”·司马曜淡淡道:“武神说得是,即日起,朕会派出多路信使,无论秦地、蜀地、晋地、北地,是友是敌,都将发出消息。”
谢安说:“神州大战旷日持久,但上到各胡领袖,下到黎庶,都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人族战争归人族,王子夜若启用活死人,想必各方也不至于坐视不理。”
项述眉头深锁,扫视在场众人·· · ·第72章 审问┃走吗·太初宫寝殿内, 陈星依旧一脸烦躁, 对着面前的法宝出神。
案上置一软布, 布上承着于洪湖岸畔觅得的定海珠,内里隐约有龙形光华,于珠中缓慢流转, 未曾注入法力时,定海珠呈现青色,试着注入心灯力量, 定海珠便幻化成了金色。
从赤壁归来后, 项述听取谢安的建议,带着陈星住进了皇宫, 原因无他,现在乃是最重要的时刻了·天底下目前看来, 最安全的应是建康太初宫中,若连司马曜举全国之力亦无法保护这法宝, 万法复生便再无他想。
所幸尸亥在附身于顾青、驾驭魔蛟投入长江后,便再无声息,短期看来, 竟是并未有追索定海珠的意图··- yin -阳鉴、狰鼓、落魂钟、四色玺戒, 连着不动如山,五件法宝都被置于案上,陈星依次尝试着通过定海珠来启动这些法宝,却毫无效果。
第一次对决尸亥的夜里,幸而谢安为了尽心尽职当好一名驱魔师, 随身携带了浓缩睡药,以不给陈星等人拖后腿为目的,没想到第一次碰上敌人,便药倒了敌方的终极大头目尸亥,堪可流芳百世。
陈星又在脑海中,将那天桓墨倒下时的情形复原了一次··“定海珠啊,找了我足足三百年了,三百年·”·这么说来,手中这枚宝珠,必然是他们要找的东西无疑了。
在项语嫣的记忆里,张留祭出定海珠时是发光的,看不清楚实体,但尸亥理应见过它··但是他为什么会将定海珠藏在那座小岛上呢陈星总觉得疑惑不解。
这时间项述终于来了,到得案前,一语不发坐下·盘膝而坐,按着膝盖,沉声道:“怎么说”·不知为何,每当项述一出现时,陈星心烦意乱的情绪,便有效地镇定下来,·“肖山他们呢”陈星问。
“冯千钧、谢道韫与肖山都去找顾青了,”项述说,“就在你熟睡的时候,肖山想等你醒来,我让他不要等了·”·于是这下驱魔司变成分头行动,肖山与冯千钧前去追查那魔蛟下落,余下谢安、陈星与项述留守。
按理说陈星本该也跟着去,怎么能扔下顾青不管然而他眼前必须全力解决万法归寂··谢安也来了,在案畔坐下,看着定海珠··陈星说:“终于找到了我们一直以来要找的东西,接下来我会想办法,将其中的灵气释放出来,届时天地间就会恢复以往。”
“你确定是它吗”项述别的不问,倒是提了个与陈星一样的问题,此刻伸出颀长手指,轻轻拨了下珠子,令它在案上旋转,滚来滚去。
陈星:“确定……”·说着以手指轻轻定住那法宝,抬眼看项述,续道:“……吧”·这一次陈星没有像先前一般,昏迷了足足三个月,在入水时他明显地感觉到了,这枚珠子释放出强大的灵气,并有力地支持心灯运转,这让他只睡了一天便醒来了,除了蕴含天地灵气的定海珠,还会有别的可能·谢安:“我记得相当清楚,武神,当时尸亥说的是‘谢安石,当真是多谢你们了,助我打开锁灵塔,取来……’,再结合你们所听见的后半句,唔。”
陈星:“是的,这么说来,确凿无疑·”·项述抱着手臂,始终沉吟,又问道:“谢安,那只魃王如何了”·“囚禁在牢中,”谢安说,“防守非常严密,随时提防被劫狱。
陛下有吩咐,提审他时,须得让他也旁听·”·项述说:“就今夜罢·”·谢安点了点头,起身告退,余下陈星与项述坐在一张案几的两头,陈星以手指拨弄几下定海珠,稍稍施力,它便滴溜溜地从一排法宝中间过去,滚到项述面前。
·项述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陈星脸上,五指稍一撒,定海珠又滚回来,到陈星面前·两人便这么将珠子弹了几个来回,像两个小孩在玩一般··“你……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嘛。”
陈星观察项述表情,说道··项述眉毛一扬,说:“你想打碎它”·“先不说打碎的瞬间,灵气奔涌,很容易就把整个建康炸平。”
陈星说,“假设咱们找到了一个方圆百里没人的地方可以试一试,又要用什么来击碎它呢”·项述说:“不动如山”·陈星沉吟,有点犹豫,说:“不动明王的神兵,你觉得对上一枚开天辟地便已存在的龙珠,胜算有多少”·“苍穹一裂”项述道,“森罗万象”·陈星道:“苍穹一裂是烛- yin -龙爪所化,与龙力凝结出内丹相比,明显低了一阶。
森罗万象内蕴青木之气,传说是木神句芒所打造,比起开天辟地的神龙……显然也不行·”·项述稍稍张手,说:“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
“这是任何史籍中,都未曾记载过的法宝,”陈星考虑良久,最后说,“最合适的方式,就是找到张留吸纳天地灵气的方式,逆转整个施法过程,将灵气反向释放出来。”
项述说:“我记得在湖畔时,你差一点就成功了·”·陈星说:“当时差点把我自己也给炸死了,说也奇怪,只有那么一次,你看现在却毫无动静了。”
陈星试着朝定海珠中注入法力,有别于洪湖沧浪宇中施法一幕,心灯只透过珠身散出光芒,无法再驱动它··项述皱眉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陈星说:“没关系,这点消耗不算什么。”
“怎么办呢”陈星百思不得其解,又头痛起来,两人就这么面朝定海珠,坐了整整一下午·直到日暮时分,用过晚饭,项述将定海珠收起,贴身携带,说:“先由我保管,你需要时随时找我拿。”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陈星笑了起来,项述却已出得门去,吹了声口哨··这难题一时无解,陈星的心情却也随之好了起来,毕竟他们已非常接近这一路上最后的目标了。
“等等”陈星道,“你做什么去”说着起身,跟在项述身后,想起今夜就要提审司马玮,不由得又忐忑起来。
晋廷司马皇家的祖先复生,更成了尸亥的走狗,此事非同小可,司马曜封锁了所有的消息,从驱魔师们将洪湖岸边的司马玮残骸带回来时,便将他关在了地牢里··暮色沉沉时,宫中腾出一处清冷之地,殿外重兵把守,更提防着是否有乌鸦监视。
陈星与项述入座,司马曜藏身于屏风后,谢安亲自带人前去,将司马玮押了上来··这是尸亥所复活的六王里的最后一王,只见司马玮身躯残破不堪,被铁链锁住身躯,披头散发,脸上尚带着死人的靛蓝肤色,身上架了一副铁枷。
谢安说:“原本想将他铸在铁水之中,但我们尚不知魃的生存方式,便暂先如此处理·”·陈星答道:“可以了,只要他不能动就行,一旦离开了尸亥的怨气,他的能力就会受到抑制。”
数名魃王现身之时,身上俱带着怨气,怨气越强,魃王的力量也就越强·这倒是有点像项述受心灯影响的力量发挥··陈星注视司马玮,司马玮也稍稍抬起头,以浑浊无神的双目望向陈星。
但他没有说“救我”一类的话··“认得这东西么”项述首先发话道,并取出了定海珠··司马玮转头望来,看了眼,答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陈星说:“那天在平壤说的话,你还记得不”·“什么话”司马玮说,“你们会救我吗”·谢安说:“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你身为我大晋先王,祖先英灵,不思守护后辈,竟是为虎作伥屠戮子孙,九泉之下,你还有什么颜面,去见我大晋武帝”·司马玮嘴角微微牵动了下,像是对此抱以不屑一顾的嘲讽。
陈星皱眉观察司马玮,只见他五官端正,身材英伟,哪怕死后亦未有太大改变,当年诸王作乱,司马玮身死时只有二十,死了将近一百年后,竟还不得安息,不由得生出少许同情。
·司马曜从屏风后看了眼司马玮,瞬间色变,屏住呼吸,不敢开口··“尸亥为什么来到江南”陈星认真道,“司马玮,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我保证无论你说了什么,尸亥都无从得知。”
司马玮缓缓侧头,端详陈星,说:“驱魔师,总得先谈清楚条件罢,你有什么能为我做的不配合便想杀掉我可我已经死了。”
项述说:“我还能再杀你一次,就像杀你的几名兄弟一般·”·司马曜在屏风后朝谢安比了个口型:“务必·”·谢安有点为难,没有回答。
司马玮说:“那就来罢,魂归天地,亦不失为一桩解脱,我已再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你想要什么”陈星皱眉道。
“释放我,”司马玮说,“断去尸亥对我的控制,放我走·”·谢安说:“你想去何处”·“我不知道。”
司马玮缓缓摇头,答道,“大地广阔,苍穹远高,既被尸亥复生之后,我只想去看看这一世间,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人,哪怕……”·说着,司马玮抬起手,拖着铁链,缓慢地戳了戳自己的头,答道:“我记得这具身体的主人,曾经的不少记忆,但我已感知到,我就是我。
我虽被尸亥重新唤醒,确切地说,却是一具造物·”·这话突如其来,让在场所有人都有点猝不及防,陈星隐约察觉到,自己一直以来,仿佛误判了司马玮,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他们对他的认知,唯一的身份就是已死之人,没想到司马玮似乎也不是司马玮,那么他又是什么呢··陈星抬手,示意众人稍等,问道:“所以,你使用了司马玮的身躯,又拥有他曾经的一部分记忆,但本质上是尸亥创造出来的‘魃’,是这样”·“是你与蚩尤一并创造出了我,尸亥不过是蚩尤的经手者。”
司马玮说,“那日在隆中山之时,你使用了心灯,于是心灯的力量与魔神的力量,犹如- yin -阳一般,这两股互斥之力影响了我的苏醒·”·说着,司马玮又抬手,断折的手指指向自己胸膛,说:“这里,有心灯的种子。
但尸亥尚未发现·”·高句丽一战后,陈星终于得到了解答,没想到司马玮的清醒,远高于自己所估计,这下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不禁望向项述,项述却道:“既然你不想为尸亥卖命,为何又跟随他行动”·“我挣脱不得,”司马玮道,“我的身体常常不由自主,被怨气驱使着行动,袭击你们,一如本能般在起作用,让我无法选择,心灯很微弱,却不停唤醒着我。”
谢安说:“尸亥远道而来,究竟有何目的”·司马玮答道:“起初他想掳走陈星,将他的心灯炼化,作为魔神蚩尤的寄体,如此一来,新的心灯便能在神州生灵心内,种下执念的种子,驱使所有生灵向他臣服。”
陈星依稀记得那天在地脉处听了个大概,两下印证,已大致清楚了,问道:“那么他为什么暂时放弃了我呢”·司马玮:“他找到更合适的法宝,即是定海珠,想改而用它重塑蚩尤身躯。
定海珠内既有天地灵气,又是重置因果的龙神内丹,较之心灯更合适·”·“拿到定海珠后,他想做什么”项述又问··“回到阪泉之战,改写败于轩辕氏的命运。”
司马玮答道··陈星又朝司马玮提了几个问题,但司马玮所知有限,许多事尸亥并不会告诉他,只有在幻魔宫中,听见尸亥与那魔心对答时,方记得一二·但他们已有了很大收获,首先陈星知道了魔心躲藏在幻魔宫内,而幻魔宫位于某一处的地底——地脉交汇之地。
但司马玮并不清楚确切在哪个位置,只因尸亥每次带着众魃王入内时,都通过地脉进行传送·那么料想当初若把陈星抓回来以后,也将通过地脉传送,带到幻魔宫中去。
再多的,也问不出来个究竟了,但项述依然非常耐心地询问了许多细节,与他们一路以来的猜测大致相符合,末了又问:“尸亥究竟有什么本领”·司马玮道:“他的三魂七魄,已能脱离肉身行动。”
“这不可能,”陈星说,“哪怕再强大的妖怪,也是办不到的,你当天地脉是吃素的世间唯一能不具形体的,便只有魔·”·司马玮说:“他的魂力异常强大,能够随时随地使用借尸还魂,甚至魂力稍弱的凡人,都能被他附身控制。
王子夜不过是他较为满意的一具身躯,心灯,则是他唯一克星·”·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陈星隐约察觉到,王子夜的实力也许不容小觑,那天在洪湖交手时,王子夜从那文士身上脱出的黑气一直受到自己的压制,但对其他人而言,这家伙不惧任何刀枪,几乎就是不可战胜的。
陈星心中想着,嘴上却说:“魂魄离体行动,看似逍遥自在,却十分危险·哪怕没有心灯,单用落魂钟,我就能收走他的两魂·若发生灵气爆炸,更将直接摧毁他的三魂七魄。
司马玮,你其实大可不必惧怕他·”·眼看再问不出什么来,谢安请求地看着陈星··“最后一个问题,”项述说,“他为什么要复活蚩尤”·“我不知道。”
司马玮说··这个问题,陈星也与项述讨论过许多次,尸亥来历不明,却至少在世上以独特的方式“活”了数百年,也许更久,这等大妖怪撑过了万法归寂,有点什么野心也很正常。
单从复活蚩尤这件事来说,尸亥自己也许能力有限,亦无法独自统治神州··本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动机,项述依旧不死心地再问了一次,也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司马曜期待地从屏风后看着谢安,谢安想来想去,而后道:“我看不如今夜就……”·“关起来·”项述不待陈星开口,先下了命令,这也是陈星想说的,“待我们收拾了尸亥,再决定他的去留。”
司马曜于是眉头深锁,待得兵士将司马玮带走,项述只朝他礼貌地点了点头,便朝陈星伸出手,牵着他走了··“你把司马曜得罪了·”陈星低声说。
“他祖宗出来都被我斩掉五个了,孤王还在乎他”项述回到寝殿内,开始整理今日的提审内容,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下来,皱眉开始分析。
·陈星看出来了,项述今天的心情是真的很好··“看你的定海珠,”项述说,“发什么呆”·“关键我也看不出什么来啊”陈星一手扶额,答道。
“困了就睡去·”项述又道··入宫之后,司马曜为两人安排了一个寝殿,也是项述要求的,除了看守定海珠,他还要守护陈星,免得又出什么意外。
于是宫人便给他们用屏风隔开里外两隔,项述睡外面的地榻,陈星则睡里头的软榻··外头下起了小雨,一阵寒意卷来··“因为我吗”陈星躺在榻上,说道。
项述也躺下了,叼着一张纸条,手里举着地图正在屏风后看,闻言莫名其妙道:“什么”·陈星侧头,看向屏风后,项述跷着脚躺着的影子。
陈星:“项述,因为找到了定海珠,所以你觉得我安全了,今天心情才这么好吗”·项述没有回答,将几张纸随手收起,手指一弹,熄了灯,满地月色。
“述律空·”陈星说··项述没有回答,起身,坐在地榻上,伸手到枕头下···“你是这世上,最在意我的人了·”陈星有点黯然道。
项述依旧没有回答,一手放在枕头下,似乎在迟疑,陈星却道:“可是啊,我不希望你,因为怕我有危险,就……”·“闭嘴罢·”项述终于开口道,左手从枕头下抽回。
陈星:“项述,我觉得咱们真的应该好好谈谈……”·项述起身,身着单衣短裤,离开寝殿,陈星坐起,说:“你去哪儿”·“透气,”项述说,“不要跟出来,否则揍你。”
陈星只得又躺下,听见开门声响,项述走了,陈星正要找个由头让他回来,叫唤几声待会儿有人来抓自己了怎么办,项述却并未走远,羌笛声断断续续响起,显然是在院内吹起了羌笛。
屋檐朝下滴着水··深秋时节,满院残荷听雨,天气一瞬间就凉了,羌笛古曲亦带着几分萧索之意·是夜南方大地一夜寒来,陈星不知曲名,听着听着,不知不觉便已入睡。
项述看了许久的雨,直到后半夜方进来欲睡下,却听见陈星不安分地在被窝里动来动去,过去看了眼,只见他蜷成一团,显然是冷了··于是项述便睡上软榻,陈星在睡梦中终于感觉到暖和过来,像只寻觅温暖的动物,无意识地凑上前去,抵在他的肩前熟睡。
建康快要入冬了,连着一个月过去,陈星无论如何都找不出释放定海珠中灵气的办法,且从洪湖归来后,这件法宝便再无动静·冯千钧、谢道韫与肖山每隔五日便会从江南各地,通过驿站发来信函,告知各地水域问题。
“魔蛟一定还没有离开南方,”陈星看完又一封信,说道,“尸亥与它正躲在某个地方,他想做什么呢”·根据谢安的情报,南方已动用最大的人力与财力,布下了天罗地网,船只虽然无法覆盖所有的水路,监视水道口问题却不大,魔蛟若通过水路逃往洛阳,定会被发现。
而冯千钧等人的搜查网则不断收拢,朝着建康汇聚··“定海珠,”项述说,“尸亥不会死心,正在等待机会,夺到定海珠为止·”·项述带着陈星,又来了南屏山一次,期待能在七星坛上重启定海珠,却依旧无计可施。
随着时间过去,项述也有点烦躁,回到洪湖畔的岛屿上时,陈星模仿当时情形又祭使了定海珠一次,依旧一无所获··“放好·”项述道··陈星将定海珠放在石上。
“专心·”项述说,继而举起不动如山,试了试··两人最后终于决定,试一下用不动如山来摧毁定海珠,只见陈星全身心灯光芒闪烁,从背后抱住了项述,项述手中不动如山落下,一声震喝·铿然作响,定海珠陷了下去,岩石被摧得粉碎,法宝完好如初。
“不行·”陈星郁闷地说··项述放下剑,观察陈星情况,陈星有点喘,项述便道:“歇会儿·”说着取出水来,让陈星喝。
“怎么这么难啊”陈星道,“明明已经到手了这看上去也不像有天地灵气的模样啊是认主的吗可是那天怎么又能用呢”·项述看陈星这模样,忽然笑了起来,陈星真是没脾气了。
“真想把这东西扔了·”项述随口道,将定海珠一收,躬身一步迈出,直起身,抬手,直接朝洪湖里扔去··“别”陈星大惊失色,只见湖中“扑通”一声,水花荡漾。
“啊啊啊啊——”陈星疯了,抓着项述使劲摇,项述却大笑起来,陈星怒吼道,“你还笑笑什么”·“走吧。”
项述不笑了,一本正经地说··“去哪”陈星难以置信,简直快哭了,说,“能找回来吗这是唯一的希望了”·“去敕勒川,”项述说,“去巴里坤湖,我知道有一条路,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能离开中原。”
说着,他侧头望向洪湖上一色秋水长天··“再一直走,”项述漠然道,“经过沙洲、经过楼兰,还能去很远的地方,我想,那里应当没有魃,也没有定海珠,不会有天地灵气,不会有驱魔师,没有妖魔鬼怪。
什么都不会有,你也不用再想着去救任何人了·”·忽然,项述又怔怔看着陈星,看了他很久,方道:“不管了,明天,中原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管了·点头,我就带你走。
走吗”·那句话出口时,陈星忽然毫无来由地眼眶发红,哽咽起来,看着项述,不住喘气·两人一路走来,那些同患难、共生死,众多艰辛纷繁迭出,一幕幕闪过心头。
众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犹如海浪般吞噬了他··“不,项述,”陈星说,“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我不想放弃,哪怕我粉身碎骨,哪怕我明天就要死了,只要我今天还活着,我们就还有希望,对吗”·项述认真地看着陈星,眼神刹那变得温柔无比,洪湖之水一浪叠着一浪,在那潮起潮生之中,他们只是注视着彼此。
最后项述嘴角微微一勾,摊开左手,手中依旧是那定海珠,方才扔进湖里的,只是一块石头··“逗你玩的·”项述随口道··陈星笑了起来,说:“我就知道。”
“回去罢,快下雪了,慢慢地再想办法·”项述漫不经心道,示意陈星接着定海珠··“放你那里·”陈星答道··寒风吹来,洪湖岸边下起了温柔的小雪,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了,江南全境一夜白雪皑皑,江南的雪较之塞外的雪大相径庭,敕勒川下起雪来天地间所有的颜色全褪去了,建康的雪下完一夜后,却犹如水墨画上的留白。
亭台楼阁的线条在雪下显得更分明,就像王羲之朝着天地挥出了遒劲的一笔··数月过去,陈星将建康所有能翻阅的古籍全部翻过一次,谢安更为他召集了江东才俊,谢家、王家等年轻子弟的智囊团,就连司马家的年轻人亦来了不少,俨然已成为了天底下读书人的一场盛会,却始终一无所获。
· · ·第73章 祭典┃项述竟是在这么多人面前突然情绪不稳定起来·除夕渐近, 陈星的心情经历了好几次大起大落, 从最开始的满怀期望到狂躁无比, 再到绝望,又在项述的安慰下希望重燃,最后已经没脾气了。
“我现在有相当的理由怀疑, 也许得到最后那天,我才知道定海珠是怎么用的·”陈星自言自语道··“最后那天”项述进卧室时,无意中听见了这句话。
陈星马上改口道:“开战那天·”·数月中, 冯千钧与肖山等人始终没有找到腐蛟的下落, 搜索范围也朝着建康进一步收拢,按这个速度, 到来年开春时,便将回到建康。
而北方传来的消息也愈发令人紧张, 慕容冲回到洛阳后遭到软禁,在苻坚的授意下, 洛阳已开始全面戒严,长安开始征调军粮,预备南下与晋国一战··无数军报接连送到建康, 但苻坚封锁了大部分消息渠道, 谢安只能通过行军与税收来判断苻坚的动向,所有人都清楚这一仗必须得打,躲不过了。
奈何江南一地愿支持晋廷一战的民意却寥寥无几,大晋朝廷迄今尚不敢作全国动员,去迎接苻坚战无不胜的铁骑··更不敢告诉老百姓们, 北方还有一支如何可怕的活死人军团在等待着南下的情况。
“汉人皇帝想找你聊聊,”项述说,“兴许是关于开战的·”·“没有进展,”陈星疲惫道,“没有任何进展·”·“明天就是除夕了,”项述答道,“你们是不是要祭天”·陈星这才发现,不知不觉竟又是岁末,还有一年又九个月的时间。
司马曜明天将与一众皇族,在建康例行祭天,谢安兴许做了准备,将在明日朝江南的百姓们发表演辞,告知如今长江南北的严峻情况··司马曜特地邀请了项述与陈星,让他明天一定出席祭典,想来应是有事商量。
翌日,陈星只得收拾一身,与项述换上出席祭典的衣服,随同司马家前去祭天·陈星并无官职在身,却作汉时驱魔师装扮,戴了镶玉黑弁,依晋制穿一身雪白鎏金的法服,足踏七星履。
项述则同样是白鎏金、文武袖的武服,佩剑戴鶡冠··除夕当天,建康所有民众涌向淮水两岸,参加由谢安主持的司马皇族祭天的大典·武官早早地清了场,十里淮水岸畔全是百姓,香火三牲祭天,年节的气氛就在这烟雾缭绕里若隐若现。
待得夜中吃过年饭,子时一到,司马曜还会带着文武百官,前往栖玄寺亲自撞钟,为大晋万民祈福,是以今日家家户户穿新衣、持桃符,追随人间真龙天子,以赴辞旧迎新的浩大盛会。
离开太初宫前往淮水畔时,陈星与司马曜共乘一车,项述则在旁与武将们骑马护送,不时引得车外百姓震天欢呼··每次出门时听见议论,陈星就知道这位护法武神又被争相观看了,反正早已习惯,便也当作听不见。
“朕以为,大单于会以先前身份前来参加祭礼·”司马曜今日倒是很悠闲,朝陈星说道··车上唯有陈星与司马曜二人,陈星能猜到司马曜希望看见的是,项述穿胡人大单于王袍,乘车辇,在江南露面,让司马氏与谢家,在接下来的南北大战中获得百姓的支持。
“陛下,述律空的身份,已经不是大单于了·”陈星客气道··自从上回因为司马玮之事得罪了司马曜,陈星便不想与司马曜多接触·毕竟为君之人,各有立场,就像苻坚念念不忘要攻陷南方,司马曜也有自己的使命在。
许多时候大家都不想起争执,奈何局势使然,这种“我不想得罪你但是没办法”的想法,陈星与司马曜彼此都相当理解,说多了闹得互相之间不爽,没必要··“那条龙,找到下落了不曾”司马曜说。
“那不是龙,”陈星想了想,说,“是条蛟,它的渊源与咱们汉人很深,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濮大师已经告诉朕了,”司马曜随口道,“本想着你若能制住那龙,说不定可让其为朕效力。”
陈星说:“陛下,这难度真的太大了·”·“所以啊,”司马曜说,“身为陛下,提出什么,就被驳什么,也当真无趣得很·连个头发也长不出来。”
陈星说:“还是老老实实,准备打仗罢·唯独这件事上是无法取巧的·”·一时两人无话,陈星也清楚司马曜的许多提议,乃是身不由己。
毕竟要保护一国万民,责任还是很重的,对他这些突发奇想、异想天开的建议,倒也不见怪··“那么有一件事,你总是能做的罢·”司马曜又问。
“尽力而为则已·”陈星客客气气地说,想到自己只剩下一年多的- xing -命,又不由得担心起来··司马曜说:“把那个王子夜与他的龙,留在江南,无论如何,不能在朕与苻坚开战那天让妖魔鬼怪参战。”
“这就是我们眼下正在做的·”陈星说,“顾青下落不明,冯大哥也一定要找到她·”·“那小姑娘,多半已经死了罢。”
司马曜又唏嘘道,“天驰,人总要学会接受现实,若救不回来,龙也好,蛟也罢,万一出现在战场上,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关于“龙”现会稽之事,半年多里,江南民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更有流言四起,认为司马曜逆天而行,江南将改换门廷。
司马曜烦得要死,四处稽查流言来处,却抓不到议论他的源头,只得寄希望于陈星,早点抓到那家伙··陈星自然知道后果,若在两军大战之时,天外突然飞来一条看上去像是龙的东西,帮着苻坚,将士们可不会分辨这东西来历,只会认为秦帝才是上天认可的真命天子,己方士气尽丧,大溃就在顷刻。
有时所谓的“天命”在哪一边,哪一边就立于不败之地,不是说着玩的··“陛下放心吧,”陈星安慰道,“只要我还活着,就决计不会让它在战场上肆虐为祸。”
·车队外一众武官中,项述不紧不慢地骑着马,他的武袍与装束、容貌都是最显眼的,虽混迹大晋武将之中,却接收到了最多的百姓热情·项述生- xing -不喜欢被人指点,便稍稍侧过头去,略朝着马车一方,在嘈杂声音里凝神静听陈星与司马曜的对话。
但一侧头,那侧脸更好看了,于是欢呼声变得更响··濮阳从另一侧策马前来,朝项述打了个手势,项述便有意落后些许,与他并肩而行··“武神要查的事,”濮阳说,“大致有说法了,这几个月里,我翻阅了师门流传下来的有关星象、命盘的一切记载。”
“说·”项述沉声道··濮阳说道:“关于岁星入命这个情况,非常罕见,但可以确定的是……”·车队抵达淮水,陈星扶着司马曜下了车,祭天的案几已摆好,今日也是司马曜特地授意,让驱魔师与护法武神在旁随侍,让陈星于江南万民面前亮相,以彰显自己有“天命”在身,引导民间舆论。
“武神呢”司马曜说··“项述又跑哪儿去了”陈星皱眉,朝队伍末尾望去,一眼就找到了玉树临风、十分显眼的项述。
真好看啊,陈星心想,大晋文武百官仪仗齐整,却只有项述如此地与众不同··项述正在与濮阳说话,确切地说,濮阳策马而立,在旁朝项述低声解释,项述却没有看他,深邃的双目越过一众官员,一眨不眨,只注视着陈星。
陈星忙打手势,祭天要开始了,万民鸦雀无声,现在所有人都在等项述,濮阳快速把话说完,陈星焦急无比,却见项述一声“驾”一抖马缰,穿过人群,那战马险些撞倒人,余人纷纷让开一条路,司马曜脸色一变。
只见项述翻身下马,在数十万人面前几步跃上祭台,猛地抓住了陈星的手··周遭所有人吓了一跳,陈星茫然道:“怎么了你又干吗”·“你……”项述眉头深锁,仿佛极其愤怒,说道,“你……”·“别在这个时候吵架”陈星低声说,“你有什么不满,回去说可以吗几十万人看着呢”·淮水岸边黑压压的数十万人,连着晋廷数千官员,以及皇族、皇帝、谢安等人全部怀疑地看着项述,只见项述抬起一手,竟是攥着陈星的手腕不放。
陈星:“痛……痛啊你力气太大了”·项述放下了手,不住喘息,司马曜一见情况不好,赶紧上前打了个圆场,说道:“武神你俩……有什么过节,小两口要么回去再算账现在看在朕的面子上,是不是先放一放你看底下这么多人……”·江南数十万百姓先是翘首以望,继而开始议论纷纷,陈星万万没想到,项述竟是在这么多人面前突然情绪不稳定起来。
“好,”陈星朝项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来,咱们先捋个是非曲直,让他们等着,陛下请稍等……”·项述倏然放开了陈星的手腕,朝司马曜冷漠地说:“继续。”
司马曜观察两人神态,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若是自己麾下官员,在祭天时闹上这么一出,拖下去杖责倒未必,官职铁定是没了·关键陈星不归他管,更拿项述没办法,摆起皇帝架子来,说不定随时还要被项述打,只得忍气吞声,朝谢安点点头。
谢安清了清嗓子,说道:“那就开始罢·”·随从铺开黄锦,燃起巨大的火盆,陈星领了一把桃木剑,在旁朗声道:“人间驱魔师、护法武神,特护御大晋天子,壬午年春祭。”
“大声点·”司马曜低声说··陈星:“嗓子疼……你让项述说罢·”·项述眉头深锁,及至陈星动了动他,项述方不耐烦地喝道:“人间驱魔师陈星,护法武神述律空护御大晋天子壬午年春祭”·那一声震喝如洪钟震荡,顿时大晋禁军人人色变,淮水两岸,近十里之地,几乎都清晰地听见了项述的声音,这是什么级别哪怕是号称天下一武者的苻坚也有所不能江南一地,衡量自身,祭台下近万武官,更自问无人能办到·司马曜与陈星离得最近,差点被项述震吐血,陈星脸色苍白,忽然项述一手按在他的肩上,一股柔和充沛的中气注入他的身体,顿时让他好过了不少。
“今日,是永嘉之乱后的第六十九个年头了·”司马曜调匀呼吸,缓缓道,“这些年中,朕对我大晋之殇,从不敢忘……”·黄锦上放着传国玉玺,司马曜将手按在了玉玺上,朗声道:“我大晋的黎庶万民们今日除却春祭,朕还有一话,想朝你们说——”·淮水沿岸数十万百姓屏息静听,鸦雀无声。
就在此刻,淮河水底出现了一条长达二十丈的巨大黑影,苍白的天空下,有人开始注意到了那巨大的影子,陈星听见小声议论传来,转头望向谢安,眼中带着疑惑神色··项述也发现了它,司马曜依旧朗声道:“——朕不得不告诉你们,就连江南这片土地,业已——”·下一刻,项述按剑,淮河之水蓦然炸开,散发着怨气的腐蛟冲天而起·那一下整个淮河岸畔顿时大乱,百姓争相推搡,不少人掉进了河道中。
河畔另一侧,冯千钧、肖山一跃而起,躬身蹲在护栏上,双目锁定了冒出淮水的腐蛟··陈星:“”·项述喃喃道,“我就知道你没有离开。”
蛟头上的顾青笼罩在浓重的怨气中,与那腐蛟同为一体,项述抽剑,挡在陈星与司马曜身前··“晋天子呐——”王子夜的声音响彻淮河两岸。
陈星的血液仿佛凝固了,谢安却似乎早有准备,抬起手,四面八方的埋伏终于在此刻悍然现身·近两万名手持强弩与钩索的北府军于房顶、楼台上现身··“终于来了。”
谢安缓缓道··陈星转头,见众人仿佛丝毫不意外,早有准备,料想在自己钻研定海珠的时日里,项述便已做了周全的布置,那震惊感渐渐平息下来··“你的气数已近终结,”王子夜的声音不徐不疾地说,“人间大地,新的天子将取代你,凡事不可逆天而行,这是苍天派我前来,降下的旨意,若再执迷不悟,江南一地顷刻间便将化为焦土。”
 · ·第74章 屠蛟┃我必须出战你们将我当什么了·祭天之时, 魔蛟陡然现身, 天降异兆, 对江南数十万军民的打击直是致命的,不少人无法分出这魔蛟与真龙的区别,只是下意识地屏息, 听着假托降神时,王子夜所释出的预言·“住嘴”陈星瞬间反应过来,怒喝道。
司马曜早被项述提醒过祭天时也许会有变数, 正要出言反驳, 陈星的怒斥却恰到好处,比他自己开口更合适··“司马家才是真龙天子”陈星之声响彻淮河两岸, “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后的六十九年中, 江南一地不事战乱,司马皇族保护了南方一地的亿万百姓你不过是一条兴风作浪、为祸人间的妖蛟, 有何资格代表天意”·蛟龙发出一声长嘶,王子夜的声音冷冷道:“既是如此,便等待你们的灭亡”·“放箭”谢安蓦然下令。
“保护陛下”武官纷纷喝道··顷刻间, 两岸数万埋伏同时放箭, 箭矢带着飞索勾向蛟龙,禁军开始疏散百姓,王子夜正驾驭那腐蛟欲拔高离开时,遭到钩索牵制,轰然坠落淮河之中, 激起千层巨浪·河浪掀翻了祭台,冷水泼了陈星一头,他被谢安抓住手腕,拖出了人群。
“项述项述”陈星喝道··谢安:“小师弟护送陛下离开这儿”·“按计划”项述喝道,“把它引到河边去”·“走”谢道韫提着剑,冲上了祭坛,拉住陈星,喝道,“陛下随我们撤”·谢安早就布下了局,奈何那条腐蛟比起上次在会稽大战时战力提升了不止一级,王子夜更不知以何方式,为这炼化到一半的蛟提供了充盈的怨气,不仅将上次战斗后的创伤全部愈合,那蛟的飞翔速度也变得更快,当即甩开了项述等人,一头冲向司马曜·“今日我就替天除害”王子夜嘶哑的声音狂笑道。
司马曜怒了,终于不顾帝王涵养,吼道:“你他妈的才是害看我……”·“陛下别骂了”谢道韫从背后揪住司马曜的衣领,喝道,“快逃吧”·那腐蛟在淮水畔一盘旋,转向司马曜,张开巨口,轰然朝着司马曜冲来,司马曜却喊道:“驱魔师我们有大驱魔师……”·“别指望我”陈星陡然炸了,喊道,“我的护法呢护法在哪”·腐蛟一个飞掠,瞬间卷起气流,将沿途禁军护卫全部冲开,谢道韫飞身一扑,将陈星与司马曜扑在地上,项述与谢安冲过长街,奈何无论如何都追不上飞翔腐蛟的速度。
眼看只是一招,司马曜的护卫们顿时就被冲散,不少黎民百姓更如见真龙,纷纷跪下祷祝·谢安怒吼道:“那是妖怪不要拜它”·“跑陈星星儿”项述跃上房顶,情急朝远处喊道。
眼看一众护卫所余无几,只剩下陈星与司马曜,陈星只得拉起司马曜,朝淮水畔的山上跑去·司马曜被拖着夺命狂奔,朝陈星喊道:“你不是驱魔师吗快召唤飞剑杀了它”·“我没有法术啊”陈星喊道。
“那你能做什么”司马曜万万没想到··“我说了的”陈星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说了我什么法术都用不了”·这伙人简直是群江湖骗子,如今该是用驱魔师的时候,居然告诉自己什么都不会·陈星跑得气喘吁吁,躬身按着膝盖,抬头朝司马曜说:“陛下,老实告诉你,我只会逃命……外加运气很好,行了吧”·“朕的国家”司马曜怒吼道,“朕的百姓居然在拜一只妖怪”·这比腐蛟在建康城内大肆破坏更致命,司马曜差点要吐血了。
“又来了”谢道韫喊道,“快找地方躲”·腐蛟俯冲,发现了淮水畔高地上,跑过一面石牌坊的两人,当即轰然俯冲而下,陈星与司马曜毫无掩护,站在空地上,而王子夜则驾驭腐蛟,以雷霆万钧之势疾- she -向两人眼看只要一招就要将汉人皇帝摧得血肉模糊之时——·——陈星终于喊道:“老规矩岁星——救命啊”·“什……什么星”司马曜还没回过神来,陈星已一个飞扑,抱住了司马曜,紧紧抱住他。
司马曜马上狂叫道:“快放开我朕不想和你一起死啊”·陈星抱住了司马曜,不容他挣扎,两人就这么站在空地上。
下一刻,腐蛟轰然冲来,一声肉与磐石相撞的巨响,就像有人撞到了墙上,腐蛟“砰”地撞进了牌坊,紧接着蛟头在那石牌坊上牢牢卡住了··司马曜:“……”·“啊。”
陈星放开司马曜,转头看,岁星果然再度发挥了逆天的力量··此刻只见那腐蛟身体悬在山外,王子夜被这么一撞,已被牌坊拦着飞了出去,不知掉在了何处,腐蛟的利齿距离他们不到一丈,拼命尝试张嘴,奈何下巴被地面卡着,一口毒雾怎么都喷不出来。
腐蛟:“………………”··司马曜:“……………………”·陈星拖着司马曜,退后半步,那腐蛟两只前爪撑着山边峭壁,不住朝后挣扎,明显想把脑袋拔出来,那石牌坊被带得不住松动,固地之处开始摇晃。
司马曜最先反应过来,马上道:“现在现在上去,杀了它”·陈星:“不不杀不了的快来人啊人呢”·卫队还在山下追,司马曜说:“你带佩剑了吗”·陈星只有一把祭祀用的桃木剑,试着上前砍了那魔蛟一下,桃木剑马上就断了。
“我们还是走吧”陈星道,“它快挣扎出来了走啊”·陈星扔了那断剑,转身拖着司马曜开始跑,又过一会儿,只听高处一声巨响,那腐蛟竟是挣扎得连整个石牌坊一起,从地基上拖了出来。
然而石牌坊足有万斤,正好卡在腐蛟的头上,犹如戴了个枷锁般,牌坊乃是晋元帝司马睿为王敦所立,上书“乐善好施”四个大字,两边汉白玉石柱还漆了金漆,气派倒是很气派,就是太重了。
腐蛟刚飞得数丈,便被牌坊带得一坠,脑袋着地,掉在江边地面,把青砖地砸得粉碎··附身顾青身上的王子夜终于飞来,再次跃上蛟头,腐蛟竭力调整姿势再度起飞,奈何要带着万斤“乐善好施”的石牌坊飞翔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且很难掌握方向,每次想转头又被牌坊带得偏离方位,撞得晕头转向。
“怎么回事”王子夜差点被撞成肉泥,幸而在最后一刻弃蛟逃生,但就这么短短片刻,这明显能以一当万的妖兽,脑袋上居然多了个牌坊,战斗力大打折扣,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更让他无语的是,明明计划好作为天降旨谕的“龙”,脑袋上居然写着“乐善好施”四个字,这反差实在太大。
“在那里”谢安冲来,喊道,“快放箭”·腐蛟动作一变得迟缓,万千晋军官兵顿时就追上了,纷纷- she -箭。
更让王子夜万万未料的是,晋人竟似未卜先知般,洞察了他的计划,腐蛟顷刻间已被钩索束住,他本打着如意算盘,在司马曜祭天时一举诛杀南晋皇帝,挫过大晋锐气便潇洒飞走,孰料全落了空,只得驱使那蛟龙不断挣扎,拖着成千上万的钩索,沿着河面飞去,欲挣开捆缚。
陈星与司马曜等一众皇族与护卫们会合,被撤到一旁,禁军与北府军倾巢而出,全部被派了出去,谢安则指挥镇定··司马曜道:“大驱魔师,你的那个什么法宝能用上不今天一定要将这妖怪留下来”·“你们怎么知道这家伙会前来偷袭的”陈星已经懵了。
“武神猜的·”谢安解释道,“莫要担心,陛下,用来捆缚妖蛟的,全是钢绳·”·司马曜与陈星对视,司马曜嘴唇不断哆嗦,显然异常激动,忽然朝谢道韫耳语数声,谢道韫点头,转身奔走。
“那怪物逃到城南了”禁军护卫匆匆前来,随之而至的,还有肖山与冯千钧··陈星见两人回来,说道:“走,到城南去。”
“你留在这儿,”冯千钧说,“项兄弟不让你参战,你只要保护好陛下就行·”·“不行”陈星怒道,“我必须出战你们将我当什么了”·肖山有点迟疑,陈星一把抓住肖山,说:“肖山,带我走”·陈星不见项述,心想一定是去追那蛟龙了,当即烦躁无比,看了眼司马曜。
谢道韫却捧来了一把带鞘长剑·司马曜当着所有人的面,抽出那镶满珠宝、五光十色的宝剑··谢安:“……”·司马曜:“都欺负到朕的头上来了,怎么能坐视不理”·陈星:“很好,走吧”·“陛下”众人顿时色变,追在司马曜身后,王羲之狂喊道:“陛下你那把天子剑杀不了敌的啊”·只见那魔蛟戴着一副“乐善好施”的牌坊,在城中翻飞,撞来撞去,却无论如何挣不断钩索,晋军也奈何不得它。
项述则站在高处督战,明显针对它制定了详尽的作战计划,先以钢索拖住蛟龙,如钓鱼一般,预备在它挣扎力竭之后,再一举斩杀以竟全功··陈星爬上城南大宅房顶,喊道:“项述你给我回来”·项述没有听见,陈星猛地催动心灯,项述马上感觉到了。
冯千钧与肖山被召回建康,眼看顾青终于现身,众人都竭尽全力,追着“乐善好施”蛟龙在河道两侧飞奔··项述一瞥陈星,眉头深锁,转身沿着屋顶过来。
“回去,”项述语气森寒,说,“与你们的皇帝回太初宫去·”·“你听我的·”陈星手中心灯闪耀,项述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将陈星的手拧到背后,在他耳畔低声说:“我能解决,不需要动用心灯。”
说着抬眼,越过陈星肩膀,瞥向不远处的司马曜··“不动用心灯,驱逐不了王子夜”陈星说,“她会死的而且,你必须用旗鼓相当的法术,当着几十万百姓的面除掉他们”·王子夜驾驭腐蛟在岁祭时现身,目的已非常明显了——借助所谓的“天命”,来无情地打击江南一地的士气,“龙”都现身并否认了司马氏真龙天子的身份了,还有什么可说的·自先秦时起,历朝历代最是讲究“祥瑞”与“恶兆”一说,若让那腐蛟跑了,接下来的数年中,江南一地士气势必大溃,而司马氏与王、谢两家经营多年的民意,也将跌落到谷底。
黑龙已现身,哪怕眼下江南精锐尽出,屠灭腐蛟,也只是人与“天”的对抗··要对付所谓“祥瑞”,唯一的办法,就是请出另一个同等级别的祥瑞,消灭掉这条百姓眼里的“龙”,并当众宣布,司马氏才是天命所归。
·忽然陈星发现了,项述的眉心中隐隐带着一股黑气,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上一次与王子夜在洪湖中的大战项述所有的法力都来自于心灯,三魂七魄里若有怨气,每次在心灯的照耀之下将无所遁形,王子夜竟有能力,用怨气来污染他的护法·“你必须用。”
陈星挣了几下,挣开项述,固执地说,“项述,我不介意在这个时候浪费时间,告诉你我心里在想什么·”·项述蓦然就暴躁起来,吼道:“你会死”·紧接着,项述迎面挨上了陈星带着万丈光芒的一拳。
“出魔”陈星怒喝道··轰然巨响,天地色变,项述只觉得一道光闪过,将脑海中、心里,甚至整个天地映得一片雪白,那光火熊熊燃起,几乎要将他的三魂七魄焚烧殆尽·霎时王子夜留下的那道怨气被驱逐了出去,烟消云散。
·陈星全身燃起心灯的烈火,一字一句道:“项述,我知道你在害怕,怕我被心灯烧成灰烬·”·“……可是你,有没有尊重过我的愿望我一生中唯一的愿望”陈星注视项述双目,认真道,“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去做的事。
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项述怔怔看着陈星··“在你心里,就没有别的念想了么”项述终于道··陈星侧头,避开项述的目光,说:“如果你想为我做点什么的话,这就去吧。”
说着再转头,迎上项述的目光,固执地说:“把顾青救出来,只有你能救她·在百姓面前除掉这条蛟,就像历任护法所做的事情,你是护法武神,这就是咱们的使命。”
项述没有再说话,转头望向那魔蛟,只见魔蛟奋力挣扎,身上已钉满箭矢,绿色的血液不断喷发,污染了整条淮河··“哪怕飞蛾扑火,令你最终化为灰烬,”项述看着那魔蛟,喃喃道,“也在所不惜么”·陈星说:“是的,因为我一直在做我认为对的事。”
项述蓦然转头,面朝陈星,带着危险的意味道:“没有商量的余地”·陈星表情倔强,没有回答··项述带着威胁的语气,沉声道:“那么如果有一天,当我去做我认为对的事时,你也要记得今天你说的话。”
“你想做什么如果你不愿听我的话,”陈星终于说出了最重的那句话,“这就走吧·”·项述深吸一口气,紧接着横过手中不动如山。
陈星知道项述妥协了,于是燃烧起了心灯的所有力量··刹那间晦暗天幕下,一道光扩散开去··项述的全身爆发出强光,一头长发化作燃烧的火焰,鎏金武袍上,光火温柔地现出金甲,手中智慧剑迸发,背后五件神兵缓慢旋转。
项述带着那光火,化作一道烈焰流星,飞向河面·陈星手结灯印,竟是在空中飞了起来·逃散的百姓纷纷抬头,看着天空中的这一幕,不少人纷纷下跪。
“奉天地号令,”陈星背后浮现出巨大的神祇法相,将三魂七魄中的力量推动到了极致,声音在建康的天空下不断震响,“以大驱魔师之力,命护法武神——”·“驱魔”随着陈星一声清喝,背后燃灯法相双手一并,结灯印。
项述身上光焰再度暴升,不动明王法相在背后出现,发出一声怒吼,飞向王子夜与那蛟龙,王子夜冷笑道:“这就对了·”·项述的愤怒已无法遏制,使出了毕生全力,双目通红,狂吼一声,双手运剑,一剑劈砍在蛟头上·“出魔”·那一刻,附身于顾青身上的王子夜出手,怨气朝着项述卷去,沿着重剑,缠向项述全身,然而项述全身金火爆发,将怨气轰然击溃,焚烧殆尽。
王子夜发出怪笑,在那金火倒卷之时,离开了顾青的身躯··“青儿——”·冯千钧抓住钩索一扑,肖山却更快上了蛟头,一爪勾稳,将顾青从蛟头上扑了下来,冯千钧翻身一跃,抱住顾青,从蛟头上坠落。
紧接着,项述一剑竖直劈开蛟头,电光一- she -,在转瞬间化作一道强光,从蛟头划过逆鳞,到蛟腹,到得蛟尾,“唰”一声那魔蛟如纸般被破开两半,毒血飞洒,怨气飘散,坠入淮河·沿岸百姓顿时欢呼,司马曜举起剑,大喊道:“干得好”·陈星将心灯一收,两眼前一片漆黑,从空中坠落,项述一个转身飞来,在空中紧紧抱住陈星,坠向房顶,激起四处飞- she -的瓦片,从房顶滑下,落在街道上。
陈星闭着眼,嘴角淌下血来··“武神”谢安带着士兵沿街匆匆赶来,建康城中到处都是欢呼··项述疲惫地跪坐在地,怀中抱着昏迷不醒的陈星。
 · ·第75章 共燃┃你看见了王子夜的记忆·皇宫中··陈星安静地躺在榻上, 他熟睡之时, 脸上带着一股稚嫩的气息, 就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项述亲手把他抱进马车,片刻不离地抱回了建康谢宅·然而历经一场大战,陈星就像陷入了长久的美梦中, 无论他们如何呼唤,他都不曾醒来··“魂力受损,”濮阳亲自查看过后, 说道, “需要睡眠才能康复。”
“什么时候才能醒”冯千钧始终眉头深锁,“上次已经睡三个月了, 如今诸事众多,再这么睡下去, 该怎么办才好”·卧室中站了一地人,谢道韫把师父朱禁请来, 特地为陈星看过。
“不好说·”朱禁为陈星诊过脉,涉及到法力、驱魔、三魂七魄,已超出了他的医术范围, 只嘱咐让项述照顾好陈星··濮阳交给项述一本泛黄的古册, 说:“这是我师门留下的,关于魂魄之说的记载,您可以看看。”
·余人纷纷散了,剩下项述与肖山坐在榻畔,项述低头翻了下书, 焦虑无比,望向陈星··“岁星入命,”项述沉声道,“是真的么”·陈星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睡熟了。
肖山问:“那是什么”·项述摇摇头,在一旁盘膝坐下,取出定海珠,沉默地注视着它·肖山上得榻去,跪在榻畔,摸陈星的额头,说:“他会好的吧”·项述心烦意乱,疲惫不堪地出了口气,明显是按捺着- xing -子,不想再开口说话,片刻后一阵风地冲了出去,一声怒吼,手持不动如山,在庭院内扫开大剑,仿佛正在一抒心中的憋闷之气。
肖山显然不太能理解,陈星上次能醒来,这一次自然也能醒来,项述的反应明显超出了担忧的表现··项述那套剑法,从清晨一直打到午后,最后汗水淋漓地进来,朝地上一躺,呈大字形摊着,双目空洞,看着天花板直喘气。
肖山午后回来过一趟,见项述也不吃饭,摊开了濮阳交给他的古册,正认真地看着··那是一本记载了古时驱魔师与护法之间,法力的共鸣与呼应的书·当年濮阳先师在万法归寂、驱魔司解散之后,誊抄走了不少古籍,许多法术因万法归寂而无法再用,却详细地记叙了其中所作用的许多原理。
譬如在护法与驱魔师一方,因过度使用法力,三魂七魄遭到重创之时,除了特别的药物之外,另有法力共燃之术,可供魂魄加快自行修复··项述看着看着,目光忽然停在了其中一页上,继而蓦然转头,望向榻上的陈星。
看完前后几页,项述将那本快散架的书放在案上,起身出去沐浴,皇宫中终日备有热水,洗过澡后出来,又去焚过香·回来时裹着一身棉布的浴袍,里头只穿一条长裤,进房后赤脚走近床榻。
项述一时紧张无比,在榻畔单膝跪地,现出赤裸刚健的小腿与脚踝,继而伸手到榻上,覆住了陈星的手背··“我试试罢,”项述自言自语道,“时间无多。”
继而起身,解开浴衣的腰带··肖山:“”·肖山回来了,拿着给项述的食盒,在门外疑惑地看着。
“大单于”肖山问··项述:“……………………”·项述拉开腰带的结拉到一半,忽然转头,皱眉道:“你出去。”
肖山:“你要干什么”·项述:“这关你什么事”·肖山简直疑惑到了顶点,他只有十三岁,似懂非懂的,但那天在会稽郡守府上无意中看见过一次,自然而然地猜到了那上面。
然而项述却不想让他多看,转身在榻畔坐了下来,也不说话,与肖山沉默地互相看着··肖山:“”·两人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僵持,一大一小,项述坐着,肖山站着。
无聊地面面相觑了快有一炷香时分,最后肖山终于放弃了,把食盒放在了案几上··项述闩上门,又等了一会儿,确定肖山没有在门外偷看,紧张情绪被肖山这么一打岔,已经烟消云散后,方解开浴袍,现出全身,躺上榻去。
他让陈星枕在他的手臂上,深深呼吸,回忆陈星燃起三魂七魄,为他提供法力的时刻,以及那天在会稽时,自己紧急之下,抽走陈星所有法力的一瞬间··然而就在他躺下搂住陈星的一刻,睡梦中的陈星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缩进了他的怀里,靠在他灼热的胸膛前。
陈星只穿一身单衣短裤,项述则半身赤裸,被陈星挨在身上时,呼吸瞬间一窒,只觉全身热血沸腾,竟不自然地有点晕眩··他拉起陈星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再伸手抱住了他,把他完全搂进怀中。
刹那间陈星单薄的身体中,心灯发出一道虚弱的光,光芒在两人身体之间流转,项述感觉到心灯的法力如同真气般,在他的经脉之中不断流动,正是每一次从陈星处借来法力时的效果·于是项述闭上双眼,调动真气,将源源不绝注入自己身体的法力运转一个周天后,再蓦然抱紧了陈星,把头埋在他的肩上,运气,把流转的法力重新推了回去。
霎时心灯光芒一闪,亮度增强,就在这短短的一呼一吸之间,回流到陈星的神识之海里··黑暗的大海上,陈星在那波涛之中载浮载沉,身体发出心灯的光··一条闪光的龙化作虚影,在海面上盘旋,四处张望,终于找到了他,于是它从夜空的尽头朝他飞来,靠近漂流在海面上的陈星,环绕着他,载浮载沉,却始终没有与他接触,陈星在那黑暗里诧异地睁开双眼。
波涛汹涌之中,那条灵魂的巨龙随着他的身体,在黑暗的海面上荡漾,忠诚地为他挡住了惊涛骇浪,却始终没有接触他的身躯··那感觉极其熟悉,就像曾经与项述在船上,坦诚相对的一夜,大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海面上行进、浮荡,它穿过天海相接的闪电与暴风的风圈,船里始终亮着一盏灯。
项述真气运转数个周天,心灯的光芒时而增强,时而减弱,到得炽盛光度之时,却是一次比一次更辉煌··犹如太极的黑白双鱼在两人的身躯中回旋,在万法归寂的长夜里,守着这人世间最后的一盏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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