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浮生录 by 非天夜翔(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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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浮生录 by 非天夜翔(中)(4)
·沐浴过的项述身上混合着熏香与皮肤的气息,不复数息,全身漂亮的肌肉上,又渗出细密的汗水来·陈星的呼吸亦变得灼热,在睡梦里全身的汗水已浸- shi -了单衣,现出单衣下的少年身体线条,他的眉头紧锁,仿佛在梦境的大海上,随着项述一次又一次催动心灯,而经历了排山倒海、惊天动地的一场历险。
最后,心灯的柔和光芒回归到陈星的三魂七魄中,项述疲惫地出了口气,全身大汗淋漓,黑色的衬裤已- shi -透,贴在腿上,现出漂亮的长腿线条与轮廓,他想下床去再洗个澡,陈星却依旧抱着他的腰不愿松手。
在陈星的思维之海里,缠绕着自己的那条龙消失了,汹涌的海面亦完全平静下来,倒映着夜幕中璀璨的繁星,天上,海里,清梦里,压着漫天的星河,犹如置身星辰的大海之中。
·陈星睁开双眼,漂流在这海面上,望向头顶的星空··“真美啊·”陈星喃喃道,“咦龙呢我的龙呢别走啊”·陈星猛地坐了起来,醒了,阳光灿烂,鸟叫声不绝于耳。
“这次我昏睡了多久”陈星再醒来时,只觉得全身都要散架了··陪伴在榻畔的却不是项述,而是肖山,肖山正在埋头擦拭一把匕首。
“没有很久,”肖山说,“三天·”·“啊”陈星说,“这回才三天吗情况怎么样了项述……顾青,顾青呢”·肖山说:“她要死了,和陆影一样。”
陈星蓦然起身,披上袍子,快步出去,到得侧殿内,只见顾青躺在榻上,半身腐烂,冯千钧犹如石塑般,倚膝安静坐着,谢道韫则在一旁睡着了··“醒了啊。”
冯千钧回头,见陈星来了··陈星两脚还有点发软,这些天里,依旧是项述在照顾他,但这次项述没有寸步不离地守在榻畔,而是每天喂食与擦身后,便让肖山守着,径自前去与谢安议事,晚上再回来与陈星同榻共寝。
“我看看·”陈星在榻畔坐下,揭开被子,谢道韫醒了,与冯千钧都没说什么··显然在陈星熟睡时,他们已翻来覆去讨论过无数次,陈星醒来以后能不能救顾青,这个提议一定是被项述否决了。
或者说,他们曾在卡罗刹证实过,救不了陆影,自然也无法救回身为凡人的顾青··被王子夜附身足有数月,顾青遭受怨气的不断侵蚀,已与活尸无异,最后是谢道韫以药物为她强行续命,每日躺在榻上,亦让她痛苦不堪。
“我有话……想朝你说,”顾青低声说,“陈、陈星……”·陈星握住了她的手,虽然早已料到这结局,心中仍然十分痛苦。
·“我会除掉尸亥,”陈星低声说,“我答应你,顾青·”·“我……在睡梦里,看见了……许多东西。”
顾青低声说,“我觉得,我必须支撑到,你醒来……告诉你,也许……能帮上你的忙·武神说,你很快就会醒的……他正在想办法让你好起来……”·陈星震惊了,颤声道:“你看见了王子夜的记忆”·“是……是的,”顾青断断续续道,“和……定海珠。”
这段话,为了不错失陈星醒来的一刻,顾青早已朝项述等人详细说过一次,唯独想等到陈星起来,再原话复述,以免错失重要信息··“我去叫武神过来。”
谢道韫说··不多时,项述与谢安也来了,顾青显然已到了弥留之际,断断续续道:“王子夜……他觉得,在洛阳,龙门山,有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和……定海珠有关。
只是他……进不去,那道门被封印了·”·“门”陈星道··顾青竭力摇头,说:“曾经有……驱魔师……去过龙门山里,最后封印住了那道门。
王子夜,他……复活了许多魃,守在了门外·”·“洛阳魃军的军营·”项述在旁听了许久,而后说道··顾青闭上双眼,而后缓缓道:“他……在一个地方,找到了地脉的交汇,他想让……秦与晋,在那里决战……我看见了一条河,河边的荒林……河上有一道木桥。”
“淝水·”谢安说··顾青低声说:“我不知道,他想在那里……做一个祭坛,供奉一件东西·”·谢安说:“我们已经调查过淝水地下,可惜一无所获。”
“嘘·”陈星示意谢安··“是一个心脏吗”陈星说··顾青勉力点头,脸色灰败,艰难地侧头望向陈星,眼里现出恳求的神色。
“为了完成‘移魂’仪式,他需要先打开龙门山的一道大门·”顾青气息渐弱,说,“那道门里的东西……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如果直到苻坚发兵之前,还未能打开,他会舍弃……原本的计划……退而求其次……”·“其次是什么”陈星问。
“龙,”顾青说,“可以当作……魔神的身体,他的想法太杂乱了……”·“蛟龙吗”陈星皱眉,心道若是这么说,幸好当时不顾一切,将蛟龙给除掉了。
顾青:“他……还有别的办法,还有人选,新的人选,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皇帝……一定要……无论如何要阻止他。”
“苻坚,”项述说,“如果得不到心灯、定海珠作为魔神复活的身躯,他会退而求其次,使用蛟龙,最后还是不行,则改用苻坚·”·陈星握紧了顾青的手。
顾青说:“我看见了他的回忆,看见他,被斩成碎块,埋在了地下,三魂七魄,挣扎不得,只能百年千年,在暗不见天日之地受苦……”·“……我还看见了……他喜欢一个女孩儿,就在很久很久以前……”·“世人皆苦,可为什么,连死也不得解脱呢”·顾青低声说:“他曾经是个凡人呐。”
“让他们自己待会儿·”项述说,“这些天里,她朝我们说的就止于这些·”··于是肖山、谢安、陈星、谢道韫与项述离开卧室,站在门外御花园中。
陈星简直被打击得有点神情恍惚,直到项述递给他定海珠的一刻,陈星方沉默不语地接过了那法宝··“果然要去洛阳吗”陈星说。
大家都没有说话,陈星看看众人,于是打起精神,笑着说:“先前浪费了不少时间,算了,但至少有了线索·”·谢道韫说:“以青儿- xing -命换回来的线索,代价太大了。”
陈星复又意识到事实确是如此,反而笑不出来了··谢安说:“陛下很感激你们除掉了那条怪物,维护了大晋的正统与天命,接下来,他愿意派出使节团,掩护你们行动与侦查。”
“护法,你觉得呢”陈星朝项述问··项述一句话也没有说·陈星想到那天朝项述说了重话,并揍了他·动手还好,他相信项述不会因为这个生气,反而清醒了。
最伤害他的,则是那句“你这就走吧”··项述“嗯”了一声··“对不起·”陈星朝项述说··“对不起什么”项述淡淡道,“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一直在做你觉得对的事。
反而是我,忘了你最初找到我的缘由·”·陈星想朝项述解释,项述却不愿听陈星多说,朝谢安扬眉··谢安点了点头,说:“这几天里,陛下为你们安排,只因顾青的缘故,以及小师弟卧床不醒,我想你们终究得……”·开门声响,冯千钧一语不发地出来,眉眼间的那股邪气显得更明显了,他没有流泪,只是淡淡地说:“她走了。”
“那就准备启程罢,”项述沉声道,“大家都有太多的新仇旧恨,要找王子夜清算·”说着转身离去··翌日,顾家为顾青送葬,大晋派出了使节团,一行人驻马钟山前,注视着远方的队伍。
“皋兰被径兮,斯路渐……”冯千钧在那春风里唱道··“湛湛江水兮,上有枫·”陈星低声唱道··“目极千里兮,伤春心……”冯千钧纵马,一骑当先,离开了钟山。
“魂兮归来,哀江南”·远方传来歌谣,北方大地云霾翻滚··距离陈星命中注定的那一刻,尚有一年又九个月··他尚且未知于前路等待着他的是什么。
但就在他的心里有一股预感,仿佛从开始直到现在,所谓“天命”,看在他如此执着的分上,依旧站在他的这一方··——第三卷 ·不动如山·完—— · · ·第4卷 定海潮汐·第76章 北上┃如果那些死去的人,都能活过来,该有多好·初春时节, 通往洛阳的道路冰雪未消, 倒春寒一来, 又是在旷野,比建康冷得更令人难以忍受。
选择在这个时间段北上不是什么好主意,但司马曜也清楚, 没有时间了··到处都在化雪,春天的- yin -冷拖慢了大晋使节团的脚步,一行人走走停停, 又有好几名文官, 项述等人自然无法抛下使节们,像在塞外赶路般疾行。
尤其使节中, 还有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唯一本领就是给敌人下迷药的谢安··可是为什么堂堂一国之相,也要跟随驱魔师们前去洛阳·谢安与几名文官在路边围坐着烤火, 项述与冯千钧则沉默地坐在火堆前出神,冯千钧神情黯然, 经历了清河公主与顾青身死的打击,短短两年里,对他人生的影响是巨大的。
宿命仿佛对他充满了恶意, 就连惨淡人生里最后的一点希望, 亦无情予以剥夺··“中原的寒冷再如何,也比不过塞外,”谢安说,“让大单于见笑了。”
项述没有纠正谢安的称呼,反而淡淡道:“敕勒川的冬天反而不比中原更冷, 一来有- yin -山挡着;二来人多牛羊也多,不似长江以北·”·极目望去,洛阳与建康之间的区域,常常是近百里荒无人烟,充满了荒凉的寒意。
晋派出的使节团除了谢安,另有一名位高权重的的武将,名唤桓伊,乃是镇南将军桓宣的侄儿,在司马曜身前任建威中郎将··桓伊不苟言笑,与项述相对沉默,就像两尊雕塑一般,唯谢安在这一路上没有半点架子,在尽力活跃气氛,朝桓伊说道:“来日若有机会,可得往塞外好好游玩。”
桓伊漫不经心地“唔”了声,谢安又说:“大单于待见着慕容冲,可有把握说服他”·“没有,”项述随口道,“与你们一般,见机行事罢了。”
晋使节团实则已做了另一种准备,或者说谢安与桓伊才肩负着长江以南汉人政权的最重大责任——这路使节团的目的相当复杂,表面上意图与苻坚所代表的大秦议和,暂缓兵压寿县的危机,暗地里则希望与慕容冲达成交易,挑拨鲜卑与氐人在北方内斗。
再其下的第二层,则是协助以陈星为首的驱魔师,彻底除掉王子夜··他们把司马玮也带了出来,关在一辆铁制的马车之中,陈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下这个决定,但他总觉得抵达洛阳时,说不定司马玮能派上用场,毕竟他是唯一一个亲眼见过蚩尤心脏的“人”。
谢安烤着火,转头望向不远处,说:“天驰小师弟呢我去看看,你们聊,多亲近亲近·”·项述:“……”·冯千钧:“……”·桓伊:“……”·半途休息期间,谢安自顾自去找陈星,而桓伊、冯千钧、项述三人便这么干坐着,犹如三截木头,谁也不说话。
项述心情正郁闷,冯千钧失去了爱人,根本不想说话·桓伊则半点不想与驱魔师们有过多的牵扯,于是火堆旁充满了寂静···陈星找到一个乱葬坑,正在这座无名村的北边,坑中满是被野兽啃食后的森森白骨。
当初晋军与秦军在此地交战,鲜卑人抓了村中百余名男女老少,原本起了将人活埋的心思,奈何晋军攻来,鲜卑人只得把百姓们全部用刀斩死,再推到大坑中了事·而后晋军赶来,无力营救,战况危急亦无暇为无辜死难者收敛,便北上与鲜卑人展开了拉锯战。
无名村的死者直到最后一刻,都未等来救援,赴死之时,想必心中充满了绝望,坑中积满了冲天的怨气·陈星与肖山来到坑前,尝试着利用怨气与苍穹一裂无所不破的锋锐,来打开手中那枚定海珠。
“试试”陈星只觉身处怨气之中十分不舒服,非常时期,却不得不采取这种办法··肖山躬身,双手持爪交叉放在身前,聚集起坑中怨气,陈星则提起右手,手中心灯光芒闪亮,预防肖山入魔,能随时驱散他的怨气。
紧接着,肖山双目血光一闪··“喝啊——”·苍穹一裂挥出,轰然爆破,谢安刚到,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喊道:“当心点啊”·两道无坚不摧的爪光呈十字形飙- she -而出,却“铿”的一声被定海珠挡了下来,后面乱葬坑被挥塌了大半,岩石滑坡滚落。
放在坑边的定海珠毫发无损,陈星的尝试又一次失败了··一刻钟后,众人坐在火堆前,传看这枚龙珠··“苍穹一裂是龙爪制成,”项述漫不经心道,“定海珠是龙珠,你自己已经说过了。”
陈星皱眉道:“那么现在,咱们就走进了一个死局里,得到了定海珠,却根本打不破它·”·桓伊大致听说了事情经过,接过定海珠,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递给谢安,说:“这东西里头真有全天下的灵气”·只见那珠子朴实无华,灰扑扑的,根本不像什么异宝。
谢安答道:“一定是的,我们千辛万苦才找到了它·”·冯千钧终于开口了,问道:“有什么东西,是龙的天敌你们要不要从这方面想想办法”·陈星如实答道:“龙没有天敌。”
项述沉吟片刻,忽道:“有没有别的方式”·陈星说:“什么方式”·项述却似自己也没想明白,摇了摇头。
谢安再坐了会儿,喝过茶,说:“继续上路罢,今天若脚程快,天黑前说不定能到寿县·”·使节团众人纷纷启程,继续沿着战乱过后的官道前进,天色全黑之时,来到寿县东北面,乌云蔽月,黑灯瞎火,沿途多有丘陵,道阻难行。
一行人举着火把,险些迷路,最后是项述说:“跟着我,我知道这里有个废村·”·“你怎么知道”陈星诧异道··项述不答,带着众人绕过一个小山坡,果然抵达了一处荒废村落。
此地还是晋国地盘,再往北一日便将进入秦人地界,饶是如此,历年来秦、晋两国多有小规模遭遇战,寿县北方的百姓早已撤得干干净净··谢安为首的人等暂时歇息,陈星晚饭后四处寻找,却不见项述,只得回到房内躺下。
黑暗的废弃卧室里,榻上传来冯千钧的声音··“上错床了·”冯千钧在黑暗里说··“没上错,”陈星欣然道,“陪你睡会儿。”
说着和衣躺在榻上,冯千钧于是往里头挪了挪,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彼此心照不宣,陈星担心冯千钧因顾青之死而一时想不开,冯千钧亦清楚陈星这一路上始终关心着自己,只是当着许多人的面,有些话不好说。
陈星手上亮起心灯,轻轻地按在冯千钧手背上,低声说:“冯大哥,你没事吧”·冯千钧沉默良久,撤走了手,小声答道:“别用你的法力,否则项兄弟又要凶你了。”
“想什么呢”陈星说,“想顾青吗”·冯千钧摇摇头,答道:“记得咱们在麦城刚认识,结伴上长安的时候不”·“嗯。”
陈星有点恍神,两年多前,那一路上他们也是四处寻找被战火摧毁后的荒废村庄歇脚,依稀便有点熟悉,时间过得真快呀··“大哥八岁那年开始习武,”冯千钧答道,“拜在刘景老师麾下,学刀是为了守护森罗万象、守护冯家、守护那些……需要我去守护的人。”
陈星想了想,说:“刘景”·他对中原江湖人名向来不熟悉,冯千钧便点了点头,说:“一位刀法宗师,如今已去了东瀛。
实话说,大哥的天赋向来不行,学了足足十四年,才算勉强出师了·”·陈星自嘲道:“都这么武艺高强了还天赋不行”·冯千钧无奈苦笑道:“比起项兄弟来,不得不承认,人与人还是有很大的差距,不重要了……两年前认识你时,正是大哥刚出师,怀着一腔抱负,上长安的时候。”
“项述的武力不能用常理来形容,全天下也只有他一个而已·”陈星说,“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心灯指引我找到他,一定有什么缘由·”·“嗯,你俩挺般配的,想起那会儿咱们一起上长安去,”冯千钧喃喃道,“天不怕,地不怕的,真好啊。
谁料一眨眼,就什么都没了,竟是来得这么快,半点东西都没给我剩下·我以为回到江南,一切就能重新开始,可是不想就连青儿,也就这么走了·”·废屋外乌云渐散,现出晴朗夜空与一轮明月,银光朗照大地。
陈星喃喃道:“有时我也总忍不住在想,如果那些死去的人,都能活过来,该有多好爹、娘、师父、阿克勒王……项述也说,他有时希望的,只是这场欢宴不会散场,可已经散了,又能怎么办呢”·冯千钧续道:“你这想法很危险啊,小天驰,说不定王子夜正因如此,才入了魔。”
·陈星叹了口气,有时他仍然不得不承认,对自己的生死看得很淡,对其他人,却是十分在意的·自己心甘情愿付出生命,那是没办法·而最后他只希望大家能好好的,快快乐乐地活着,如果自己死了,其他人也逃不过这场灾厄,反而会让他心有不甘。
于是从本质而言,归根到底,陈星觉得自己也并不是一个看淡一切的人··冯千钧说:“你是岁星入命,对不对你就是人间唯一的那盏灯,逢凶化吉的希望,大哥现在越来越觉得,许多事情,确实只有你能做到。”
陈星正要解释时,冯千钧又道:“可我总觉得,兴许我也有什么孤星在入命,也许注定了这辈子,总得孑然一身吧·清河、顾青、我哥……如果我不到他们的身边,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陈星道:“怎么这么说呢冯大哥,这都不是你的错”·陈星坐了起来,看着冯千钧,说道:“我曾经也把许多人受苦归咎于自己,但项述告诉过我,生死都是躲不过的,你得明白,不管有没有你……”·“好了,”冯千钧笑了起来,随手捏了下陈星的脸,唏嘘道,“躺了不到一刻钟,我都听你提好几次项述了,去吧,去看看他。”
陈星说:“我才不管他在哪儿……”正要躺下时,冯千钧又推了推他,说:“大哥没事,能走出来的,你去吧,去,别害我明天又挨揍了。”
陈星只得起身,离开废屋,来到小河边,却看见项述在山坡上的瀑布前,正洗一件什么东西··“正月十五了·”陈星到得项述身后,抬头望向天空,乌云散尽,明月圆得犹如玉盘一般,朗照大地。
从山坡往下望去,长江以北的荒凉大地上,怨气已隐约可见,正从地面朝天空中散发着阵阵黑气··“越往北走,怨气就越浓重·”陈星说··“你也看见了,”项述侧头望向山下大地,说道,“我以为只有我才看得见。”
陈星说:“现在凡人之中,就咱俩有法力,能看见里山河的变化·”·“凡人,仙人,”项述说,“表山河,里山河·”·项述忽然叹了口气,将在瀑布下洗涤的那物收进怀中。
陈星在石头上与项述并肩而坐,看着溪水,问:“白天你想说什么”·“没什么·”项述随口答道··陈星说:“你一定有许多想说的。”
项述答道:“说了你也不会在乎·”·陈星无奈道:“我怎么会不在乎只要与定海珠有关,只要你说……”·项述答道:“如果无关呢”·陈星忍不住道:“我想起有一天晚上,月亮也是这样。”
“两年前的二月十五,”项述看着山下,出神地说,“那会儿咱俩刚认识,你就让我当你的护法,被我拒绝了·”·陈星说:“我怎么总感觉,咱们都认识两年多了,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与从前一样,没有半点变化,有时候甚至比刚认识还不如了。”
项述答道:“许多话我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你只是没听懂,或者说,你假装没听懂·”·陈星:“……”·陈星侧头看着项述,项述却没有看他,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假装没听懂什么”陈星茫然道··“没什么,我如果知道你是用这种方式来对抗尸亥,”项述自言自语道,“当初我就不会离开敕勒川南下追你。”
陈星反唇相讥道:“那我只会死得更快吧,被司马玮抓回去,现在已经变成蚩尤的肉身了·”·项述答道:“你有岁星保护,运气一向很好。”
陈星:“你明明不是这么想的……”·项述忽然说:“想打破定海珠,我有别的办法·”·陈星被项述这句话岔开了思路,马上道:“什么办法我就知道你有办法”·“把它还给王子夜,”项述说,“让怨气污染它。”
“你疯了”陈星说,“咱们好不容易才得到它,怎么可能这么做”·项述:“王子夜想将定海珠塑为蚩尤新的肉身,势必会用怨气来炼化它。
最后交战之时,我们将心灯注入不动如山,让我使用所有的力量,借助心灯除魔的效果,给定海珠粉碎一击·”·陈星:“”·项述的话顿时让陈星窥见了另一种局面,烛- yin -是开天辟地时便已存在的巨龙,世上已再无法宝能击碎它遗留下来的龙珠,但若使用怨气炼化,当定海珠成为魔器,不动如山结合心灯,威力全开,给予它无情一击,借助心灯对“魔”的克制作用,是唯一粉碎它的办法·“这太冒险了,”陈星喃喃道,“太疯狂了。”
项述扬眉,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我就知道你不会接受这个计划··陈星起身,在一旁踱了几步,说:“但这完全是可行的,其实我这一路上一直在怀疑,王子夜为什么对龙门山的那扇‘门’特别在意。”
项述:“嗯·”·陈星说:“也许那里就是张留与你娘,想回到三千年前,施法的祭坛·”·项述:“也许·”·陈星:“我猜王子夜也不知道定海珠如何使用,他甚至没有拿到手好好研究过它。
这个主意太疯狂了,却是可行的,如果把定海珠还给他,我猜他使用怨气来炼化,还需要一段时间,而且这段时间,不能分神……我们反而有更多的机会,最好能在蚩尤开始移魂到定海珠上的刹那……”··项述:“但要让我用不动如山来彻底击碎定海珠,你势必就会……”·“没有关系,”陈星喃喃道,“我会将心灯燃烧到极致,来配合你。”
项述侧头看了眼陈星,说:“到了那时候,也许你就再活不下来了·”·陈星点头道:“对·”·陈星自然知道项述言下之意意味着什么,在王子夜以怨气炼化定海珠后,找到机会,将自己的三魂七魄与不动如山完全融合,击破定海珠。
蚩尤还未完成移魂,便将被项述摧毁,而定海珠的爆散,亦将释放出所有的天地灵气,令其回归人间·到了那时,怨气反而不那么重要了,天地间的灵气浩浩荡荡,自当开始重新净化怨气,进入全新的轮回中。
“我可以,只是要怎么让王子夜不警惕咱们的计划,把定海珠还回到他的手里去呢”陈星皱眉道,“稍微不慎,就会引起他的警惕……项述”·项述不等陈星说完,却已起身走了,陈星怔怔看着项述的背影,而后叹了口气,忽然想起项述的那句话。
“我假装没听懂什么”陈星自言自语道·· · ·第77章 故友┃项述也很在意他吗·翌日清晨, 谢安正在溪水畔活动手脚, 见项述出来洗脸。
“一宿没睡”谢安问··项述没有回答, 谢安又问:“大单于怎么知道这里有个村落”·“我来过。”
项述拧了布巾,拧出冰冷彻骨的水,想了想, 说,“上回就是在山后,被你们晋人抓进了襄阳的大牢里·”·谢安忙道:“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您还记得官兵的名字不这次回去, 一定从重责罚。”
“都死光了,”项述说, “当初要不是陈星救我,我也死了, 没想到如今却要为你们汉人卖命,也是因果轮回·”·谢安讪讪笑了几声, 正要找点话来说时,项述却回到房中,将冰冷的布巾放在陈星脸上, 陈星顿时大喊一声, 翻身坐起。
“上路了·”项述看了眼陈星,说道··太元七年,二月初一,大晋使节团长途跋涉,翻山越岭, 一段原本只要半个月的路,竟是走了将近二十天,终于艰难地抵达了洛阳。
若说长安如荒芜大地上一棵生命力顽强的大树,那么洛阳便如一块顶天立地、血迹斑斑的巨大石碑··洛阳在夏王朝时便已建造完毕,史册上有所记载的,直可追溯到近两千五百年前。
商、周、汉、魏、晋五朝俱以此为都·作为都城,几经战火,烧的烧毁的毁,却依旧树立着神州的气运·碑上大字斑驳,全是以历朝历代帝王与平民的鲜血书就,讲诉着狂风骤雨与王朝更迭的血泪。
人间几许盛世,终被雨打风吹去,而这座石碑,却总屹立在四方天地的正中央,犹如不周山一般,记叙了多少烽火、多少悲歌··当初司马氏永嘉之乱后,洛阳已近乎被摧成白地,至慕容家接管后,建立大燕国时,原先号称百万户的东都已不足八万户。
而后在王猛率军之下,氐人铁骑与鲜卑人展开了猛烈交战,幸而在陈星那位只见过寥寥数面的大师兄王猛的坚持之下,氐族没有屠城,放过了城中的胡汉百姓·近十年中洛阳休养生息,渐渐地回到了二十万户人。
民宅、城墙,甚至皇宫,都留下了火烧的痕迹,当初慕容家穷得连治国都要朝冯家借钱,自然没钱去翻修整座大城·也正因如此,冯千镒才得以与清河公主缔结同盟关系。
进入洛阳城的那一刻,只见千万百废待兴的旧宅、纵横交错的街道、星罗棋布的民居,纷纷拱卫着中央宏大却- yin -冷的紫微宫,宫殿犹如笼罩在一股若有若无的怨气之中,春日正午的光线下,颇有种苍凉的宿命感。
“总算回来了——”谢安在进城时,嗳了口气··这是无数南人在口耳相传中所熟悉的洛阳,是大晋开国皇帝的都城·骤见故都,生于江南、长于江南的晋官员们不由得沉默良久,谢安眼中更带着泪水,率领一众使节,在洛阳的城门处,朝着紫微宫方向拜了三拜。
·一名秦国官员前来迎接,侧旁跟随着西丰钱庄在此处的大掌柜,晋帝司马曜的手书已在不久前送到洛阳,洛阳再快马加鞭转到长安,顿时引起了大秦上下的竞相揣测。
北帝苻坚坐镇长安,按理说使节团该往关中去,没想到竟是来了慕容冲名义上所镇守的洛阳··这也是谢安计划中的一步,晋朝上下详细商议过后,选定了洛阳进行和谈,本意是试探苻坚,让他离开主场长安,在除了建康、长安以外的第三地会面。
但苻坚始终没有作出任何答复,就这么将司马曜的议和提议晾着··“陛下还未决定,是否移驾前来洛阳,各位既然远道而来,就请……”那秦国官员名唤赫连爽,此刻瞥项述与陈星,总觉得两人有点眼熟。
项述换上一身黑的汉人武官制服,戴着一副遮挡了左脸的银面具,露出的右脸稍稍修了下眉,相较从前显得更英气了些·官员无论如何无法将曾经的古盟大单于与这武士联系在一起,再看跟在谢安身后、身份为主簿的陈星,陈星则扎发束冠,较之十六岁入长安时,这几年里长大了些许。
赫连爽出身匈奴族,当初项述闯皇宫时,只是匆匆一面,更认不出来陈星了··“移步官驿”赫连爽汉语倒是说得十分标准,做了个“请”的手势,西丰钱庄的洛阳大掌柜更是毕恭毕敬,说道:“驿站现在交由西丰打理,各位请随我来……这辆马车又是什么”说着好奇地看了眼那以铁皮封起的马车。
谢安笑道:“这是我们陛下送给苻天王的见面礼,待陛下来了,自然就会打开·”·赫连爽也不多问,笑道:“那各位就请自便了·”·“无妨,无妨,”谢安说,“赫连大人大可不必搭理我们,难得北归故土,正想在洛阳四处逛逛。”
谢安化名“谢帷”,反正北方也没几个人见过他,倒是不必化妆戴面具,当即跟在赫连爽身后,徒步穿过铜驼大街·赫连爽却道:“谢大人说笑话了,洛阳如今已是我大秦天王领土。”
·“失言,失言·”谢安忙笑道··赫连爽道:“各位若愿移居我大秦,倒是不错的选择,我们天王陛下最是倚重读书人·”·陈星心想又来这一套。
经过铜驼大街时,只见两道金碧辉煌,如长安一般南来北往的行商络绎不绝,却终究缺了点什么,仿佛少的是人气··洛阳大多商贸,只为鲜卑贵族提供服务,兼奉五胡的世家,寻常老百姓想来是逛不起的。
“各位就请先歇下·”赫连爽将使节团十余人带到洛阳松柏居中,又道,“今夜慕容太守将设宴款待各位,酉时三刻,将有马车来接·”·众人一路风尘仆仆,各自歇下,正准备前去沐浴更衣时,冯千钧说:“我不想见慕容冲,以免横生枝节,万一洛阳有官员认得我……”·“来,听我指挥”谢安虽然身无武艺,智慧还是很有一点的,于是道,“千钧,请你入夜后,在城内侦查一番,最好能通过斥候,设法通知慕容冲,约他在夜宴后私下一晤。”
陈星有点担心地看着冯千钧,恐怕他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更怕肖山待会儿在筵席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人起疑,谢安却已抢先料到,又说:“这位匈奴王子,肖山小兄弟,就麻烦您陪冯千钧走一遭了。”
陈星心想谢天谢地,真聪明,这样就不会发生肖山在宴会上捣乱的情况·初抵洛阳,眼下对情报一无所知,冯家在本地曾经还安排了不少刺客,须得前去接头,有肖山在,终归安全一点。
“好,”肖山马上说,“我去了·”·“不出席宴会也要洗澡”陈星马上将肖山抓了回来,扔进澡池里,把他洗了一遍才放他离开。
冯千钧简单洗过后也走了,余下陈星与项述泡在水里,两人沉默相对··自打那天在废村之中长谈过一番后,项述的话变得更少了,终日终日地陷在沉默之中·陈星几次想找他把话说开,项述却总是点点头,仿佛懒得说话,但偶尔陈星在路上骑着马,回头想找项述时,又发现项述总在看他。
如此几次,项述感觉到了,仿佛不想让陈星察觉自己的内心,便策马到队伍的最前头去··“你觉得待会儿慕容冲会认出咱们来吗”陈星问。
“他不是傻子·”项述说,“你直到现在还认为胡人都是白痴”·陈星说:“你就不能温和一点吗每次都要对我冷嘲热讽的”·项述一路上与陈星仿佛有矛盾这件事,所有人几乎都察觉到了,冯千钧带着肖山先行离开,而谢安、桓伊等人刻意不进浴池来,也是想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项述没有回答,盘膝坐在浴池边上,抬头看着天花板,笼罩在氤氲的雾气里··陈星透过雾气看着项述,觉得他不穿衣服的身材比穿了衣服还好看,于是打消了与他争吵的念头,勉强笑着说:“那天的话,我考虑清楚了,我决定接受你的提议。”
“嗯,”项述淡淡道,“送死的提议·”·陈星说:“这很值得,但是项述……我有句话想对你说·”·项述皱眉,瞥向陈星,陈星说:“虽然我觉得我的运气总是很好,说不定最后也不会死呢但如果你觉得,决战的时候会令我丧命,那你现在不应该对我好点么”·项述:“……”·陈星说:“否则啊,等到这一切结束以后,如果我不在了,以后当你回想起咱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总是在吵架,不会总是梗在心里吗”·项述深吸一口气,仿佛心里有着极其憋闷的怒火无处抒发,陈星又老实道:“反正我走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愧疚的人是你。
当然,你若不在意,这话权当我没说·”·项述:“你为什么总是能将自己的生死说得这么平淡”·陈星笑道:“因为啊,师父说过,世上众生,谁无一死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眼当下不是更好么”·项述又现出了那熟悉的、难过的眼神,陈星又自言自语道:“而且事有万一,没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不是么比起我的- xing -命,令我更担心的是,要怎么把定海珠顺理成章地交到王子夜手里……”·“我帮你罢。”
项述忽然说··陈星:“”·“转过去·”项述见陈星反手擦肩膀的动作十分艰难·陈星便背对项述,项述拿起布巾,帮他擦拭肩背。
陈星知道项述仿佛想开了,也许这才是对的,既然时日无多,为什么不好好地珍惜当下呢·“项述,你是不是……”陈星轻轻地说。
项述的动作忽地停了一停,但陈星忽然又不想说下去了,说什么呢这些日子里,他越来越有种强烈的预感,项述似乎有点在意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预感的呢因为路上项述看他的眼神还是过后回味起来,那夜的一句“你假装没听懂”·“是不是什么”项述的声音忽然有点不稳。
陈星的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他终于察觉了,仿佛在一个月前岁祭的昏迷之后,他就感觉到项述待他变得不太一样了,许多话,两人间总像在欲言又止,就像有什么一直在挠陈星一般。
他最初十分依赖项述,只觉得项述简直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渐渐地发现,项述似乎也不太听他的指挥,于是陈星只好在许多时候不勉强他随他去·他们应当是驱魔司历史上配合起来最不默契的搭档了,甚至有时候陈星都怀疑,他们最后能不能完成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
这让他在面对项述时,便忍不住想推他踹他,甚至揍他,再大喊大叫,出一口胸中的郁闷之气,为什么你就不能听我的呢但看到项述的模样时,那郁积的愤怒又宣泄不出来了,只能偶尔嘴上气一气他。
如果自己不是注定了要面对这宿命,也许他们之间会变得不一样点陈星有时亦不禁设想,若在万法昌盛的盛世之间,自己说不得死缠烂打也要跟着项述,偶尔惹一惹他,看看他生气的模样,惹过他以后再朝他道歉,看他拿自己没办法的表情。
·但是如今一切又不一样了··“没什么·”陈星答道,保持这样的关系,对彼此来说,都是最好的吧··项述一手覆在陈星后颈,另一手握着布巾,擦拭他的肩膀。
“你记得你还答应过我一件事·”项述忽然说··陈星答道:“我知道你不会强人所难的·”继而听到项述在他的背后深呼吸,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忍住了。
“你又知道我要强人所难”项述淡淡道··陈星笑了起来,正要再说时,外头谢安的声音却道:“那个……两位,你们完事了么慕容冲约的时间……呃,这个……虽然打扰你们不大好,但是……”·“马上”陈星也意识到洗得太久了,外头还有不少人等着。
项述只得起身去换衣服··谢安等人匆匆沐浴过,慕容冲派来接的车队已到了驿站门口,陈星与项述换过一身正式点的衣裳,项述戴上银面具,那身材的英伟却根本遮掩不过去,简直欲盖弥彰。
陈星说:“既然他能认出来,我看这面具就……”·“面具是告诉他,让他不要贸然揭穿咱们身份用的,”项述淡淡道,“不是要瞒他,你为什么这么蠢”·陈星:“……”·陈星见项述开始嘲讽他,便知道项述不生气了,于是笑了笑,帮项述整理了下领子,说:“行行行,我本来就不聪明,走罢。”
两人上了一辆马车,项述手长腿长,有点挤了,陈星只得把手放在他大腿上,想到方才在浴室里说的话,这感觉越来越强烈,不禁令他浮想联翩·设若项述当真对他有意……那么在人生的最后这段日子里……·陈星忍不住侧头看项述,心想要是自己的预感是真的呢项述也很在意他吗一直以来自己总是拒绝相信,或是说不愿往这方向想,直到项述说出那句话后。
如果他这个时候,凑上去亲一下项述的唇会怎么样·陈星看着戴上了银面具的项述,忽然脸上有点发烫··项述漠然道:“看什么”·陈星摇摇头,转过头去。
项述便抬起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进宫——解剑·”内侍道··项述不愿交出不动如山,说:“回去告诉你们慕容太守,若让解剑,我就回去了。”
一行人被截在宫门前,内侍待要开口呵斥,却见项述气势,不敢怠慢,谢安则和蔼可亲,笑着拍拍内侍的肩,说道:“你先禀告太守”·不多时,来人传话,让随行的武士不必解去重剑,这命令只针对项述,众人才复又进宫,入了明堂。
慕容冲在明堂偏殿内设宴,陈星刚进殿中,大伙儿按座次排序,为首是谢安、其次就是陈星,而项述则坐到了陈星身后··“慕容大人到——”·众人一整衣襟,慕容冲身穿黑色修身武服,从殿外举步而入。
来前众人已议论过与谢安之孙谢混齐名的北方第一美男,据说貌比潘安、卫玠,但就在见到慕容冲真人之时,一众文人心想:嗨,也就这样嘛,不足为奇·和项述差不多,也就比项述强那么一点点。
然而不片刻,众人还是只得点头承认,虽说期待太高,未能得到“惊为天人”的震撼感,但慕容冲“天下第一美男”的名头,还是当之无愧的,毕竟就大家各自见过的人而言,就没人能比得过慕容冲了。
“各位远道而来……”慕容冲有点心不在焉,一眼就看见了陈星与背后的项述,声音停顿··项述犹如没事人一般,只安静坐着,满殿都在等慕容冲把话说完,慕容冲却偏偏在这时停下了,凤眉一挑,薄唇微微发抖,许久后道:“一路上辛苦了。”
谢安等人忙自谦让,大家都盯着慕容冲,慕容冲站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思考,片刻后方到主案前,盘膝武坐,手指在案上敲了敲,继而招来一名内侍,低声吩咐几句,内侍便转身离开。
陈星打趣道:“太守大人该不会吩咐去埋伏刀斧手吧”·众人都笑了起来,慕容冲却是一怔,继而道:“不,岂敢班门弄斧”·赫连爽亦有列席,主座以下乃是洛阳的几名官员,官员们以赫连爽为首。
谢安一见之下,便知赫连爽是苻坚派来监视慕容冲的,于是笑了笑,说道:“太守盛名之下,当真无虚,我国陛下,亦是久仰了·”·陈星端详慕容冲,知道他已经认出两人了,但如今局势较之清河公主丧生之时,已有了天翻地覆的不同。
明显项述对慕容冲的把握十分准确,他并不想寻仇,或者说,现在不想··“我这一生,俱被盛名所累,”慕容冲冷淡地说,“有时太出名,也不是什么好事。”
陈星从慕容冲出现的一刻起,就在想他给自己的印象,想来想去,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词——清冷··慕容冲与项述同为美男子,虽然都很冷淡,项述却有凡人的喜怒哀乐在,亦带着几分温情。
慕容冲则只能用清冷来形容,有点不食人间烟火感·兴许在姐姐去世之后,对他而言,世上已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引起他心里的涟漪了罢··今日宴席,对谢安来说实在是个难题,提慕容家人套套近乎吧,容易牵涉到大燕的亡国之恨,恭维他年少有为长得漂亮吧,又不免让人联想到他与苻坚的关系,无论说什么,都容易触到慕容冲最不想被提及的伤疤,想来想去,非常漂亮地说了一句:“洛阳百废待兴,百姓却已安定下来,足见太守体恤民意。”
“不关我事,”慕容冲竟有点心不在焉,不时瞥向陈星身后的项述,随口答道,“都是赫连大人与官员们的功劳,我不过领个虚名罢了·”·这下又把话给堵死了,看来慕容冲根本不想与他们废话,也并无兴趣与汉人们拉拢关系。
谢安思考片刻,决定单刀直入,又问:“陛下那边,是如何决定的”··“不知道·”慕容冲冷淡地说,“我已派人给他送信了,他也许会来……来了,你病情如何”·明堂侧门处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起初众人还以为是苻坚,怔得一怔,待得发现却是个二十来岁的消瘦青年,俱不免面面相觑,陈星一见那人,顿时就差点喊出声来。
拓跋焱·拓跋焱比起在敕勒川下匆匆一面,如今已更瘦了,他穿着厚厚的衣服,曾经英俊潇洒的脸上带着一股厌倦之气,眉心黑气若隐若现,脸色苍白泛灰,就像一尊精致却落满了尘的铜器,但就在见到陈星的一刻,久违的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
“你们来了·”拓跋焱笑道,继而入座,双目依旧是明亮的,只看着陈星··项述:“……”·“你……”陈星的震惊简直无以复加,拓跋焱出现在洛阳他不奇怪,且让他惊喜无比,但转瞬间那故友重逢的喜悦,却马上被拓跋焱仿佛染病的情况所冲淡。
陈星想问你怎么了,但项述已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陈星的肩膀··赫连爽已经有点疑惑了,洛阳胡人官员们纷纷看着陈星,陈星便不再多说··拓跋焱勉强笑了笑,说道:“我生病了,来洛阳养病,太守告诉我,有汉人来,便想打听打听我一位小兄弟的下落。
他的名字叫陈星,听说去了建康,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过得很好·”项述却主动答道··拓跋焱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慕容冲说:“吃点东西”·拓跋焱忽然拿起慕容冲的酒杯,朝众人说:“我敬各位一杯·”·“你不能喝酒。”
慕容冲皱眉道··拓跋焱却已喝了下去,将杯底一亮,点头道:“恕罪先告辞·”· · ·第78章 血盟┃只要是他点头的事,就一定会办到,从不食言·陈星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余人纷纷举杯饮下, 项述喝完后又道:“我也敬各位一杯。”
所有人:“”·慕容冲闻言喝了, 大家也跟着喝了,最后慕容冲说:“我再敬一杯,敬完各位便随意罢。”
慕容冲喝了最后一杯, 显然心思不在席间,起身告罪离席,似乎是去找拓跋焱了·留下晋使节团与赫连爽当场寒暄, 谢安只得作罢·大伙儿随便吃了点东西, 谢安不住朝项述使眼色,示意他设法联系慕容冲, 项述只当看不见。
到得二更时,赫连爽便派人将他们送回驿站去··“他怎么了”陈星说, “拓跋焱生了这么重的病”·项述横坐于榻,一脚踏在案几上, 没有回答,陈星说:“不知道冯大哥侦查出了什么,肖山怎么还没回来”·谢安回到驿站后, 简单收拾停当, 便前来见两人,说:“今天那病弱年轻人,是什么来头”·陈星说了与拓跋焱认识的经过,谢安若有所思道:“既然如此,想来是个好消息, 在洛阳说不定能求助于这名散骑常侍。”
“嗯,”项述淡淡道,“他可是追了陈星上千里,从长安追到敕勒川·”·陈星:“你……项述,这个时候是不是要吵架”·正说话时,驿站背后的窗门响了三声,项述拈起枚棋子一弹,撞开窗门。
冯千钧说:“联系上慕容冲了,走密道过去,他想和你们谈谈·”·“不去·”项述说,“麻烦帮我把窗子关上·”·“去”谢安与陈星异口同声道。
陈星:“好不容易的机会,怎么能不去”·谢安:“我马上换夜行服,你们稍等一会儿·”·项述:“想去你自己去。”
陈星索- xing -面朝项述:“你对拓跋焱到底有什么意见”·项述说:“我没有意见,慕容冲自己不来,让我去见他他吃了豹子胆么当我是什么随传随到的侍卫”·“哎”冯千钧说,“你们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吃醋我的手下正等着呢。”
项述答道:“你给他多少月俸我付双倍,让他等着·”·陈星:“……”·冯千钧:“行行,他铁定乐意,你们慢慢商量。”
陈星:“你再不动,待会儿谢师兄换好夜行服就要过来了,你确定想抱着他飞檐走壁吵这半天,我赌你待会儿还是得去,你再不走,我自己去了。”
“我已经来了·”谢安一身漆黑,隐藏在夜色里,笑道,“你们看这身夜行服效果果然很好吧”·冯千钧无奈道:“谢大人,你换这么身衣服,就觉得自己能当刺客了么”·项述依旧一动不动,陈星便不管他了,径自整理衣服出门,不片刻,只见项述背上重剑,一脸烦躁地跟着出来。
陈星就知道他要去,只不明白项述到底在发什么疯,明明来前说得好好的,找机会与慕容冲密谈,两人下午刚讲和,晚上见过拓跋焱,项述却又发火了··他在吃醋忽然陈星想起过往,发现项述好像真的在吃拓跋焱的醋。
“喂,”陈星试探地问项述,说,“护法·”·项述:“”·项述皱着眉头,一瞥陈星,陈星从前一直没察觉,但自从那夜过后,项述的许多行为一下似乎变得可以理解了,他在吃拓跋焱的醋·“你……不喜欢拓跋焱,是因为……”陈星试探着说道。
冯千钧随口道:“明显是因为吃醋吧”·项述蓦然出手,陈星大喊一声,项述却揪着冯千钧衣领,把他拖了过来,冯千钧快与项述差不多高,被项述闪电般一动手,甚至差点就毫无还手之力。
·“那个……”谢安说,“护法,看我面子上,不,看陛下面子上,办正事呢,先放手吧,有什么恩怨等回来再算账·”·项述放开了冯千钧,四人突然不说话了,气氛无比尴尬。
陈星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下,却总感觉越描越黑,只得作罢·幸而此刻救星出现了,在宫外水道前,站着一名黑衣刺客,朝他们吹了声口哨,开始带路,沿着密道进入洛阳皇宫中。
冯家豢养了许多门客,在长安被苻坚抄了一次家,于是江湖中人便四散逃亡,转到洛阳后依旧与慕容家保持了联系·冯千钧回到洛阳后,重新启动眼线,马上就联系上了慕容冲。
慕容冲更二话不说,当夜宴后便请求项述与陈星进宫··深宫内,僻殿处到得三更仍亮着灯,肖山坐在殿内用慕容冲提供的晚饭,拓跋焱坐在一旁烤火,与肖山不时说着什么,慕容冲正站在殿门外等候,一见项述时,那古井无波的表情竟是发生了些许变化。
“想报仇的人,还让仇人亲自上门”项述沉声道,“你当自己是什么了”·慕容冲深吸一口气,说:“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项述淡淡道:“行,那我走了·”·“大单于,听我一言”慕容冲马上道,“留步”·陈星说:“看在长得这么好看的分上,咱们还是听听他说什么吧”·慕容冲:“……”·项述:“……”·拓跋焱道:“天驰好久不见了。”
陈星转身,望向殿内的拓跋焱,再看项述,项述终于放弃了,跟着进殿·慕容冲在殿内不留侍卫,冯千钧转身关上了门··慕容冲叹了口气,说:“姐姐的死因,我已大致查清楚了。”
说着望向项述,又道:“你们早就知道王子夜的底细,为什么不说”·项述说:“我说了,你们会信国仇家恨,早已蒙蔽了慕容氏的判断。
孤王不止一次提醒过她·”·慕容冲却厉声道:“但以当时局面,你原可不杀她”·项述答道:“不杀她,陈星就会死。”
慕容冲想起前事,不禁又激动起来,说道:“所以你为了一个汉人,连最后的一丝求生机会,也不留给家姐”·“想报仇”项述正暴躁,一声怒喝道,“孤王陪你比画”·殿内忽然静了,谢安在一旁坐下,见肖山正吃糕点,便拣了块,说道:“两位有什么深仇大恨,还是暂时先放放罢。
奇怪……我这一路上怎么总是在说这话·”·慕容冲长吁一口气,在榻畔坐了下来·安静数秒后,项述一瞥拓跋焱··陈星从宴席上见面时便在疑惑,问道:“你怎么了”·拓跋焱摇摇头,慕容冲说:“他受伤了,伤情久治不愈,王子夜给他用了药,让他不至于化为魃,王子夜被我杀了,再无人为他配药。
我便将拓跋焱带到洛阳来,远离长安是非之地·”·“我看下”陈星说,“伤在哪儿”·拓跋焱答道:“不碍事,停了那药以后,我反而觉得好多了。”
谢安说:“慕容太守,我们虽远在建康,却也大致知道您的一些近况……”·项述只是站着,忽然问:“肖山,我来之前你们在聊什么”·肖山:“”·谢安被忽然打断,咳了声,拓跋焱却道:“没聊什么,就问问你们一路上去了哪儿,已经一年没有天驰的消息了。”
“与你有关系”项述沉声道,带着威胁之意··“项述”陈星蓦然怒喝道··众人又静了,谢安只得道:“那个……你们有什么恩怨,不妨……算了,反正大家都明白我意思。
我怎么这么啰嗦?人老了果然就喜欢啰嗦,见谅,见谅。”·慕容冲道:“苻坚解去我兵权,听信我姐的话,在龙门山下豢养了数十万活死人……回去告诉你们陛下,逃命罢。”
冯千钧皱眉,沉声道:“你姐果然还活着”·慕容冲说:“我不知道她算是死了还是活着,如今的她已成为了一只怪物·”·拓跋焱说:“幸而王子夜已死。”
“王子夜若死了,”项述沉声道,“我们在江南碰上的那怪物是什么”·刹那慕容冲感觉到了危险,喃喃道:“他没死”·一个月前江南岁祭发生了这么大的异变,瞬间传遍了大江南北,慕容冲竟是现在还不知道,想必确实被软禁在了宫中,得不到外界的所有消息。
“怎么办”拓跋焱倒是老实,朝慕容冲问道··陈星没有回答,只祭起心灯,按在了拓跋焱的额头上··拓跋焱原本按着手臂,不让陈星看他的伤口,没想到陈星却直接以心灯注入了他的心脉,顿时十分痛苦。
与车罗风临死前……或者说被转化为魃时的情况很像·陈星几乎可以确认,拓跋焱被王子夜下了魔神血,只是也许他混合了其他的药物,来抑制魔神血的发作时间,导致他足足过了一年多,迄今还未被转化。
·拓跋焱苦忍着心灯对经脉中魔神血的克制作用,额上现出汗水,慕容冲看见心灯,便知找对了人,问道:“他怎么样”·“你会好起来的。”
陈星朝拓跋焱说··拓跋焱喘息片刻,闭上双眼,心灯一撤,顿时昏了过去··陈星放他躺平,朝众人说了实话:“他的体内,生机正在与魔神血互相搏斗,所幸剂量不高,说不定能活下来。
这些日子里,尽量让他静养,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活着也是受苦,”慕容冲倒是看得开,他所在意的人一个接一个,父母、姐姐、堂兄弟、亲人们,几乎在这乱世之中全死光了,有些死在了秦人手里,有些则死在了汉人的手中,“死了也算解脱,他让我带他到洛阳,便是为的有朝一日,万一自己不受控制成了魃,想我亲手杀了他,不愿被苻坚驱策。”
项述难得地赞同了一次慕容冲,走到一旁坐了下来:“说得对·”·项述的家人、安答,曾经在意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在这点上,他与慕容冲仿佛能够互相理解。
冯千钧沉默不语,对他而言也是··陈星就更不用说了··谢安于是道:“这么说来,愚见是,大伙儿想必是站在同一边的了·”·慕容冲说:“不错,你是谢安石吧”·谢安欣然一笑,不仅没有否认,反而大方点头,说道:“后生可畏。”
慕容冲沉声道:“你身为一国重臣,涉入如此险境,我若在洛阳扣下你,当作人质,你有没有想过会造成什么后果”·“江南子弟千余年来自强不息,”谢安笑道,“从不因某个人的力量,换句话说,哪怕陛下驾崩,我们也一样与苻坚打仗。
可是慕容大人,你再想想北方局面,苻坚若是一夜没了,会是什么后果这就是咱们两边的区别·”·一时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谢安语气虽轻,所言却极有分量,在苻坚即将大军压境的现如今,反而透露出强大的信心。
“我们还是来仔细商量商量,”谢安说,“怎么破去王子夜的计划罢,毕竟此事是我们陛下最关心的,先解决掉他的魃军,方能公平一战定胜负·”·慕容冲说:“我以为你们当真是冲着议和来的。”
“能议和是最好,”谢安哂道,“人有天命在身,神州也有,此事不能强求·”·慕容冲长叹一声,苻坚开战在即,先前对王子夜言听计从,如今王子夜竟未死,想必很快就会回到长安,局势只会更危险。
慕容冲沉吟良久,说道:“是,姐姐既已身亡,我想让她归于尘土,不再被王子夜利用,再除掉他与那伙魃军,为姐姐复仇·”·项述又冷漠地道:“顺便朝苻坚开战,复你的大燕国”·慕容冲望向项述,短短瞬间,双方心下了然,项述怀疑慕容冲的真正目的是接管魃军权当助力,攻打秦军。
慕容冲若不明确表态,想必双方永远无法达成和解··“你把我当什么了”慕容冲说··项述随口道:“行,记得你说过这句话。”
慕容冲朝谢安问道:“你们有多少人”·谢安摊手,笑道:“一行不到二十人·”·慕容冲:“……”·慕容冲问的是谢安能代表司马曜,提供多少兵力,谢安却不想正面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冯千钧说:“算上我吧,冯家豢养的门客重新召集后,能有三千兵马·”·项述说:“慕容冲,你呢先说说,你又能提供什么”·慕容冲现在被困于深宫,孑然一身,焦躁地踱了几步,答道:“平阳还驻扎着我的银骑卫,尚有两万人能调用,但一旦调动,就是破釜沉舟之策,苻坚不会放过我,我慕容家被留在长安充当人质的子弟,一定会惨遭屠杀。”
谢安想了想,说:“只要顺利铲去王子夜,让苻坚恢复清醒,我想就不会有这个问题·锄女干扶秦,天王还须感谢你·”·“谈何容易”慕容冲- yin -冷地说,“他现在已似变了个人,最后的一点点人- xing -亦丧失殆尽……”·“这就不用你- cao -心了,”谢安笑道,“我们有心灯,自当帮助天王恢复清醒。”
陈星本想说心灯不是这么用的,却被项述认真的眼神阻止了,忽然察觉到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算盘·若成功除去了王子夜,困住苻坚,江南绝对不会这么容易就放他回长安,否则不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么·慕容冲自然也知道,谢安不过是想促使他达成联盟。
“冯家有三千人,”慕容冲转向项述,说,“你们呢述律空,你已不再是大单于了·”·项述随口答道:“我只有我自己。”
谢安马上说:“我们还有驱魔师,他有法宝,有好几件·”·慕容冲怀疑地望向陈星,陈星理所当然地说:“只要王子夜在合适的时候现身,剩下的事,就可以交给我们了。”
慕容冲说:“那么,咱们只有两万外加冯家的三千人,你当真觉得,仅凭这点人能与三十万魃军开战”·“三十万”陈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王子夜到底是从哪里弄来了这么多死人·“再提醒一次,”项述说,“你又漏算了我,是两万三千零一人。”
“必要的时候,”谢安说,“江南的北府兵会提供协助,但我们只能为你牵制住苻坚,无法直接与魃军战斗·”·江南已经被瘟疫搞怕了,谢安确实不敢冒这个险。
慕容冲沉默良久,仍在斟酌,项述知道他尚不愿确定下来,只因这关系着鲜卑慕容氏全族的存亡,甚至一旦朝苻坚举起了反叛的大旗,势必会引发关内五胡的站队,届时将牵扯进更多的人。
“你慢慢想罢·”项述说,“先告辞了·”·“等等,”慕容冲答道,“我决定了·”·慕容冲知道时机稍纵即逝,谢安所代表的晋人远在长江以南,远水救不得近火尚在其次,真正促使他下决定的,反而是项述。
自从述律空接任敕勒古盟大单于那天起,十六岁在川中猎场成名后,平生未尝一败·胡人少年俱钦佩武者,项述对许多事更是仿佛胸有成竹,而且塞内塞外传言,只要是他点头的事,就一定会办到,从不食言。
··站在他的这一方,也许才是正确的选择··慕容冲提壶,斟了五杯酒,接着取出匕首,割破手臂,将血滴入酒中··陈星心想不不不、不会吧,要歃血为盟吗看起来好痛·冯千钧与谢安照着做了,陈星表情抽搐,要接匕首时,项述却不让他歃血,说道:“我便算驱魔司的在一起了。”
说着项述朝杯中滴过血,慕容冲说:“敕勒川与- yin -山群山,北方大地的龙神见证,以鲜卑人血·”·“汉人血·”谢安显然也很清楚这一仪式。
“汉人血、铁勒人血·”项述终于承认了自己有一半为汉人的身份,说道,继而一瞥肖山,抬手在酒杯上一让,“及长城以北,曾与述律氏缔结血盟的匈奴人血、高车人血、柔然人血……等十六胡之血,高句丽人血。”
陈星:“”·陈星想起来了,项述虽已不再是大单于身份,但在往昔敕勒川中歃血为盟时,却是饮过诸胡血酒的也即意味着与他结盟,即与所有与项述肩负盟约之人结盟。
慕容冲又补充道:“长城以南,曾与鲜卑人缔结血盟的氐人血、羯人血、匈奴人血、羌人血,众血为盟,以抗暴秦,若违此盟,天人共诛·”·四人先是将酒一饮而尽,陈星待要拿杯时,项述却将他的那一杯也喝了,翻杯扣在案上。
“具体计划,谢安会想清楚,届时再通知你·”项述看了慕容冲一眼,又朝陈星示意,走了··盟誓既成,慕容冲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气,走出了这一生里至为艰难的一步,疲惫不堪地坐在榻上,陪伴在昏迷不醒的拓跋焱身前。
陈星又一瞥拓跋焱,说道:“这几天有空的时候,我会来看他,换我开的药方先吃着,别再吃王子夜开的药了·”·慕容冲表情看不真切,在灯火所照不到的黑暗里苦笑,点了点头。
 · ·第79章 侦查┃那么咱们要如何把定海珠交回到他的手里·“人手不够, ”谢安对着长安到洛阳, 及至寿县与江南一带的地图, 说道,“原本陛下是不想开战的,出发前特地嘱咐过, 能不打就尽量不打。”
“不打是不可能的,”陈星说,“南北迟早会有一战, 谢师兄, 往最好的方向想,现在你有个盟友了·”·洛阳春光明媚, 已是二月杨花满路飞的时节,再过些时候, 到了上巳节时,中原的春意将成为人间最美的景色。
距离与慕容冲歃血为盟的那夜已过数日, 天一放晴,照得陈星全身暖洋洋的,内心更不禁在这个繁花盛开的季节中蠢蠢欲动, 正事儿不想做, 只想出外去玩·偏生谢安又拉着他参详计划。
原本项述把这事扔给谢安后便打算不管了,但谢安左思右想,终归不放心··“慕容冲结盟,那是看在武神的面子上,”谢安无奈道, “否则他又怎么会相信咱们汉人当年桓温、王猛可是杀了不少鲜卑人。
罢了,这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如何将苻坚与王子夜骗到洛阳,只要让他们离开主场长安,一切就有希望·”·陈星渐渐发现谢安这个便宜师兄还是相当厉害的,自从他进入了驱魔司后,一切便被安排得井井有条,犹如智囊一般,他对时局亦不像陈星成日雾里看花的,一眼就能看穿许多凶险的暗流。
他否决了项述捣毁魃军大营的提议,毕竟三十万魃军一旦失控,在洛阳四处肆虐将会引发严重的后果,而且王子夜说不定还在龙门山中设下了陷阱,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最好的办法就是大家都耐心地等待,后发制人··谢安多次排布了兵力,预备在谈判不成、苻坚怒而发兵下江南时,与慕容冲所率的银骑军腹背夹击,但算来算去,北府兵与银骑唯有十万,兵力对比实在太过悬殊。
“你慢慢想吧·”陈星被这行军路线、驻军点、山谷与平原决胜兵法搞得头晕脑涨,决定起身去找项述··项述正在驿站书房中写信,冯千钧与麾下几名侠客于一旁等着,陈星抵达时,项述恰好上了火漆,将三封信递给旁人。
“你要给敕勒川送信吗”陈星问··项述没有回答,朝信使说:“哪怕- xing -命不保,信也不能落在旁人手中·”·信使点头称是,冯千钧得了其中一封,朝陈星说:“回头见,天驰。”
“他要做什么去”陈星茫然道··项述依旧不答,洗过手起身,问:“肖山呢”·肖山正趴在外头院子里晒太阳,陈星追在项述身后,问道:“你让冯大哥去做什么”·项述:“让他想办法,牵制住苻坚。
狼崽子,起来干活了·”·肖山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继而满脸戾气地坐起,平日里他依然很少说话,只有对项述与陈星十分温顺·有时陈星看项述与肖山,总觉得他们就像父子俩,以后如果哪一天,项述有了儿子,说不定也是这么相处着吧。
“去哪儿”陈星看着项述与肖山上了驿站的马··项述有点不耐烦,似乎在等他,肖山茫然地说:“不知道啊·”·项述:“你上不上来不上来我走了。”
“等等”陈星忙追在项述身后,项述策马走出不远,停下来等陈星,陈星追上时,项述却又走了·陈星在大街上追了一段,于是生气了,远远地看着项述。
“上来罢·”项述最后说··最后陈星上了马背,抱着项述的腰,被他带着出了洛阳,沿着官道一路往北··“城防军在监视咱们。”
陈星说··项述:“早发现了,让他们惹我试试”·陈星猜测项述想去龙门山侦查情况,果不其然,三人一出洛阳,驰得半日,便抵达了龙门峡前,龙门古称伊阙,初春时节山林间一片雾蒙蒙,水汽十分- yin -冷。
顺伊水东岸前行,只见两山对开如一阙,伊水中流,山下则是万里沃野,草长莺飞,只可惜战乱经年,良田已无人耕种···“看出什么来了”项述说。
“地脉,”陈星说,“贯穿神州地脉的南北要地·”·项述说:“从卡罗刹到哈拉和林,到敕勒川,是北斗七星的勺柄,再到伊阙,进入中原四地。”
陈星马上答道:“对,这里是万灵阵中,勺柄与勺身的连接点·”·隐隐约约的怨气汇聚而起,沿着直插入云的龙门双山形成一股贯穿南北大地的穿堂- yin -风吹来,若在万法尚未归寂的时代,这里绝对是人间洞天福地之首。
项述从马背上解下行囊,三人就在河岸边坐下,行囊里还带了干粮··“有鸟儿·”陈星总有种预感,他们跑到王子夜的大后方来了,只是这家伙迄今还未现身,不知道在背地里作什么谋划。
“肖山·”项述说··肖山拿出一把弹弓,捡了鹅卵石正要瞄准,停在平原上的鸟儿却早已展翅飞走了··“别太紧张,”陈星说,“不是乌鸦。
我不担心咱们被监视,王子夜的力量折损太多了,怕就怕……”·陈星想到顾青临死前所说的,王子夜意图打开那扇“门”,门在哪里·项述:“你连死都不怕,还怕王子夜”·陈星心想我是怕计划失败,但不想再提这事。
用过饭后,项述便与肖山一大一小,站在河岸边,捡了鹅卵石打水漂,项述捡来扁平的,开始教肖山怎么运劲能让石头飞得更远·肖山这一年中,简直个头猛蹿,都快与陈星眉毛平齐,要到项述肩膀了。
屈指一算,陈星总觉得肖山已快十四岁了,这么下去,说不定等到十七八时,甚至能比项述长得还高·平时偶尔项述空闲时,意外地会与肖山比画几招,肖山从最开始被项述四处拨弄,晕头转向甚至挨不到他的袍襟,到现在已逐渐能与项述交下手,虽然也走不过三两招。
忽然两人在岸边看见了什么,同时停下了动作··“别碰它·”项述提醒道··“陈星”肖山说,“来”·陈星一脸茫然,起身快步到了河岸边,看见了顺流而下的一具腐朽尸体。
“得把它捞上来,”陈星马上道,“否则万一污染了水源,会让下游村庄爆发瘟疫的·”·项述取来钩索,将那尸体拖上河岸,陈星皱眉端详,只见那尸体是具秦军,被毁掉了脑袋,仿佛被什么东西一拳正揍在了头颅上。
“被石头砸的”陈星望向伊水上游,眉头深锁··肖山提着拳头,朝那尸体比画,再看项述·项述点头,说:“拳头揍的,谁有这么大力气”·说着项述回身,翻身上马,吹了声口哨,载着陈星朝上游而去。
越是靠近山阙,怨气就越是浓重,更充满了- yin -冷之气,直到山下无路可走时,项述发现了一条山道,于是拐上了山腰·到得高处,怨气已近乎凝结为白雾,不远处驻扎着一营秦军官兵,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活人·”陈星说··先前传闻王子夜在此处设下魃军军营,苻坚更派人看守,不让晋的斥候接近,想必就是这里了·再往后,则是辽阔的森林区域,两岸怨气冲天,正在这仿佛“龙门”一般的山脚北面。
“走吧·”项述侦查到了具体位置,已不想再接近·陈星坐在马背上,却皱眉望向那两山对开、仿佛巨门的伊阙,思考着顾青临死前,从王子夜记忆中所知的“门”。
“怎么”项述说,“你还想进去看看”·陈星摇摇头,说:“没什么·”·忽然间他有个大胆的预感,如果天地法力尚在,在某种特别法术的影响下,这里会不会打开一道强光四- she -的大门·翌日,谢安的计划制定出来了,朝众人讲述以后,陈星知道拟定细节的人是谢安,实际上真正决定作战的,却是项述。
“根据武神的判断,我们需要在洛阳与苻坚、王子夜二人决战·”谢安说,“最关键的第一点,是将苻坚与王子夜引来,今日稍早时,赫连爽已派人前来通知过,苻坚将在端阳节当天,抵达洛阳,会见咱们。”
“很好·”项述坐在驿站的主位上··谢安说:“冯千钧外出未归,他的三千人怎么办”·“不用等他,”项述说,“时间到了他会回来的,按你计划。”
谢安说:“王子夜有两种可能,一是陪伴在苻坚身边一同现身;二,是隐藏在暗处·咱们需要在谈判过程中,调集兵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苻坚。”
项述“嗯”了声,陈星心想你们这搞得也太大了,软禁一国之君,不是说着玩的·真的有这个可能吗苻坚身边会不带守卫然而再仔细想,以项述身手,却是能办到的。
陈星说:“这样一来,苻坚就不会被抓去充当蚩尤的身躯了,扣住他,说起来很简单,可你得考虑到禁军……”·项述答道:“包我身上,不必担心。”
陈星说:“苻坚到洛阳来谈判,身边至少得跟两三万人·”·项述:“我说了不必担心你听不懂”·谢安马上道:“一旦得手,就让慕容冲以‘清君侧’之名,朝王子夜开战。
接下来,则是铲除王子夜的魃军,咱们要分出一部分人手,带着苻坚转移离开……”·项述说:“转移到建康带他游街吗”·谢安一笑道:“答应你的事,自然要办到,不可能把他交给陛下,暂时把他困在淝水南岸的寿县。”
陈星知道项述与苻坚之间,终归是有点旧情的,不希望看见苻坚受辱··“接下来,慕容家便再无选择,必须跟随慕容冲举兵,”谢安说,“这也是咱们最初说服慕容冲结盟,计划中的一环。
我们需要借助他们的军队,一并对付龙门山中的魃军,不知道你们……”··“侦察到了具体位置·”项述说··谢安说:“在会谈时,安排冯千钧的手下,先秘密潜入,利用火油与燃烧罐清理它们,必要的时候,为了百姓安全,咱们得放火烧掉整个龙门山。
这个过程不一定顺利,须得提前做好魃军尚未烧光便倾巢而出的准备·这个时候,慕容氏的军队就必须出动了·”·“可王子夜呢他可不是吃素的,一旦发现不妥,就会与咱们动手。”
陈星说,“那条蛟龙虽然已经被咱们除掉了,可我怀疑他还有别的后手,万一他再复活一只什么乱七八糟、见也没见过的大妖怪,那可就麻烦了·”·谢安点头道:“对,这就是你们需要面对的问题了,如今他的手下不再有魃王,经过详细的侦察,我们也并未发现洛阳城中仍有怀疑是魃伪装成的官员。
根据我们的推断,这位尸亥的兵与将,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龙门山的军营,是他最后的一点家底,可以确定的是他能控制住的,只剩下清河公主·”·说着,谢安也有点烦恼,又皱眉道:“冯家的斥候已将龙门山下除了魃军军营所在之地,里里外外翻了一次,并未发现什么可疑的山洞与祭坛,王子夜要找的‘门’又在何处”·陈星道:“会在魃营里么”·谢安摇摇头,说:“魃营乃是一片峡谷,目测除了怨气之外,没有异常。
现在唯一可能产生变数的,就唯有那扇‘门’了·千万别在最后关头,从里头放出什么妖魔鬼怪来·”·项述摊开图,上面正是张留曾经的手书,中央乃是双山对开的伊阙。
“既然是张留曾定下的地点,”项述自言自语道,“应当不会有什么妖怪才是,我猜王子夜要进去的地方,反而极可能与定海珠有关·”·“何况,假设他再复活什么妖兽,”项述又说,“我想,不会比蛟更难对付了。”
陈星想了想,说道:“那么咱们要如何把定海珠交回到他的手里”·驿站内安静了一会儿,谢安与项述交换了一个眼神,谢安忽然说:“为什么一定要将定海珠交给他呢”·陈星说:“可是不这么做,就没法把法力释放出来,除掉蚩尤了。”
谢安说:“咱们的目的是让王子夜灰飞烟灭,不再制造魃,武神既有把握在这一战中除掉王子夜,我看完全可以不用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项述打断了谢安的话,说道:“届时我会见机行事,可以尝试祭出定海珠,再因魂力衰竭,假装昏迷。
王子夜会将定海珠夺走,毕竟苻坚被扣,魃军被灭,慕容家视他为死敌,王子夜的伎俩便玩不下去了·这枚法宝,成为了他唯一的希望·”·“嗯。”
陈星听到这里,觉得是靠谱的,说,“拿到定海珠后,他会回幻魔宫去,复活蚩尤,因为他已经走投无路了·那么,我们又要如何确定幻魔宫在哪里呢否则怎么上门去”·这个环节显然项述还没有想好,而陈星隐约感觉到,项述在哄他。
事实上他一直以来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果然项述根本没有考虑过那夜的提议,哪怕这个提议是他自己先说出来的··“你们再想想吧·”陈星低声说。
谢安看了眼项述,项述知道自己的心思已被陈星猜到了,只得沉默不语·陈星也没有说重话,他知道要下这个决定,项述也许比自己更难,但他必须这么做··转眼就是阳春三月,距离他的二十岁,尚有不足一年半时间。
“根据你们所见,王子夜几次都是通过地脉离开·”谢安说,“他的魂魄能够离开躯体,附着在他人身上,但若携定海珠,他必须以肉身行动·”·“幻魔宫就在淝水,”项述沉声道,“顾青临死前说过,只是除了他自己的手下,王子夜不会让任何人进去……带着定海珠,有时我甚至怀疑那根本不是什么定海珠。”
谢安说:“如果你仔细考虑我的提议,就知道虽然冒险,却理应可行·”·项述冷漠地说:“我不会让陈星也落在他的手里,这样虽然他会被带到幻魔宫,我也能凭着心灯的呼应,进去与他会合,但万一他真的死了,我现在做的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谢安认真地说:“但这就是师弟他的理想,大单于,他们胡人这么多年,从未真正地踏入南方一步,你知道为什么吗”·项述眉眼间带着烦躁的神色,看着谢安。
谢安笑道:“正因为苻坚撼不动这种近似于信仰般的东西·”·说着,谢安叹了口气,起身道:“永嘉之乱后,我们的前路哪怕伸手不见五指,仍有不止一名汉人,在黑暗里为我们点起引路的灯。
驱魔也好,光复河山也罢,是不是很像师弟的眼神,我在不知多少人的眼里看到过,他不是唯一的一个,他们为了这个理想而生,也可为了这个理想而亡,舍身成仁,舍生取义。”
背后传来一声巨响,项述掀翻了案几,一阵风地转身出去·但就在他想摧毁点什么来发泄怒火时,忽然停下了动作,喃喃道:“通过地脉离开”·是夜。
“你的·”肖山递给陈星一封信··陈星:“”·居然有人给自己送信陈星拆开信,只见上面是几行略显生涩的汉字,落款是拓跋焱。
不禁想起在长安的日子里,拓跋焱平生第一次学写汉字,正是让他写下了《行行重行行》··如今拓跋焱已学会了不少汉字,会写出一封完整的信了··“你看,你师兄的字写得比你好看。”
陈星让肖山看了眼··肖山却问:“你要去么”·陈星:“……”·那信是拓跋焱写给他的,想约他见面。
“现在吗”陈星有点茫然道,其实他不太想去···肖山示意陈星看外头,意思是拓跋焱已经来了··“我去听听他说什么吧,”陈星说,“就一小会儿,没什么问题。”
肖山迟疑片刻,陈星却已率先出去了,肖山正要起身追去,项述却快步从厅堂方向过来,肖山有点忐忑,望着陈星离开的背影,项述皱眉,于是转身出去··温柔的月光照耀着洛阳,拓跋焱正站在一棵树下等着他,侧旁还站着一个戴着斗笠、长身而立的男人,压低斗笠边沿,挡住了半张脸,但陈星一看那身材,就知道是慕容冲。
“来了·”慕容冲说,“我走了·”·拓跋焱马上回头,朝陈星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来·”拓跋焱站在洛水畔一笑,当真赏心悦目。
陈星说:“看来你好多了·”·“你说得对,”拓跋焱说,“开春之后,渐渐地就好起来了·”·拓跋焱瘦了些,却依旧很有英气,脸色也好看多了,陈星反而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结论,难不成心灯真的帮助拓跋焱,令他渐渐地好起来了·陈星握了下拓跋焱的手腕,以心灯注入他的身体,并未发现任何好转,不由得皱起眉头。
沿河杨花如雪,在夜风里飞来飞去,陈星放开拓跋焱的手,忽而又看见了一个身影,正是与慕容冲在不远处交谈的项述··怎么又跟出来了……陈星有点心不在焉,朝拓跋焱说:“你想说什么”·“走走”拓跋焱主动说道。
慕容冲离开后,项述便跟了过来,陈星站定,正想与他说句什么,项述却冷淡地说:“我不听你们说话,离你们二十步远·”·“你先回去吧,”陈星说,“这么一会儿,不会有事的”·项述却固执地跟着两人,陈星知道他执着地要将自己置于监视范围内,免得又出什么事被突然抓走,只得作罢。
 · ·第80章 赴约┃现在我看兵力应当够了·拓跋焱说:“大单于一刻看不见你就担心, 要么请他过来”·陈星摆摆手, 答道:“你说吧。”
陈星有点忐忑, 正郁闷着,恐怕自己的心情影响了拓跋焱,但他偏偏挑这个时候来找自己··两人走过洛水岸畔, 穿过纷纷落下的杨花··拓跋焱伸出修长手指,拈开落在陈星肩上的杨花,说:“我想, 求你一件事, 天驰。”
陈星扬眉不解··拓跋焱想了想,说:“我少年丧父, 陛下待我,就像我爹一般, 我……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说这话,但是……”·“我懂, ”陈星答道,“苻坚对你很好。”
当初苻坚以一国之君身份,冒着开罪大单于的风险, 亲自替拓跋焱来向陈星提姻亲的尴尬事, 陈星到现在还记得·想必苻坚确实非常疼爱拓跋焱··“我不想陛下被王子夜控制,也不愿看到他遭受折辱。”
拓跋焱说,“如果可以,我想回去号令禁军,保护陛下, 能不能请你朝大单于转达,届时将陛下还给我们”·陈星“嗯”了声,想到项述与苻坚也是旧识,无论如何不会让苻坚蒙辱,但谢安可就未必了,代表一国利益,该下狠手的时候就得下狠手。
“项述乐意,”陈星说,“我那师兄多半不乐意,但我会想办法,只要除掉了王子夜,项述也会将苻坚交还你们,不会让他落在我们汉人手里,何况了,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拓跋焱笑道:“我会尽全力保护你们的·”·如果能让拓跋焱策反禁军,将会是一着有力的棋,只是不知禁军麾下有多少人能明辨是非,违抗苻坚的命令,倒向拓跋焱。
“项述”陈星朝项述道··项述站在岸边,低头看着河水,陈星因为项述骗他一事,多少还有点郁闷,说:“我们聊的事……”·他知道项述一定已经听见了,这家伙与肖山的耳朵都灵得很,每次他只要走过去,从东厢到西厢,几十步开外他们就能马上察觉。
“我真的没听”项述有点恼火地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爱说什么说什么,不想管你们·”·拓跋焱尴尬一笑,显然还记得在敕勒川那棵树下的事,于是摆摆手,示意陈星别吵架。
陈星哭笑不得,说:“那你在干吗”·“想事情·”项述道,“我不在乎你们说什么,继续说·”·“想什么事情”陈星又忍不住想气他,说,“想下河去洗澡吗”·项述:“想怎么把你扔进河里去”·这大半夜的,原本是拓跋焱约了陈星,没想到却旁观了两人吵来吵去,一时也不知怎么说,陈星只得不管项述,与拓跋焱并肩,绕过杨树林。
项述忽而闻了闻自己身上,见两人走了,又慢慢地跟了上去··“就是这件事吗”陈星笑道,“值得你大半夜特地跑一趟,有空再说,也是一样的。”
拓跋焱笑了起来,说道:“因为他就像我爹一般,对我而言,他是我唯一的亲人·”·陈星想了想,理解到拓跋焱的心情,事实上项述也不想折辱苻坚,更不打算把他交给汉人,从这点出发,拓跋焱与项述的初衷是相同的。
“我会找项述商量·”陈星答道··“夜深了,你回去罢·”拓跋焱站在街道中央,朝陈星示意,项述亦在另一头停下脚步,陈星点点头,拍了拍拓跋焱的胳膊。
项述依旧一脸戾气,不知在想什么,见陈星回来,也不等他,径自转身走了··回到院后,肖山有点好奇地看着陈星,陈星想了想,说:“肖山,那天拓跋焱问你什么”··肖山答道:“没什么,问我你和哥哥怎么样了。
你们去了哪些地方,又做了什么·”·“哥哥”陈星奇怪道,“谁的哥哥你还有哥哥”·肖山一指驿站厅堂,陈星明白过来,他在说项述只觉十分好笑,说:“你叫他哥哥”·肖山:“我不知道叫他什么,他就让我叫他哥哥了。”
项述居然还有这么一面·陈星坐下,说:“你都告诉拓跋焱了”·肖山枕着胳膊,面朝天上月亮,侧头看了眼陈星,说:“我告诉他,你睡觉的时候,哥哥脱了衣服上床杀你……”·“什么”陈星听了这半句话,顿时就炸了,抓狂道,“你在说什么”·于是肖山把陈星昏迷那天,项述抱着他的场面具体描述了下,陈星难以置信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在睡觉啊,”肖山莫名其妙地打量陈星,说,“当然不知道。”
“然后呢”陈星现出尴尬表情··肖山:“后来我没看,不知道了·”·陈星揪着肖山领子,说:“你怎么不看下去”·肖山说:“他不让我看他要打我”·陈星一手扶额,说:“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从来没朝我说起过”·肖山道:“很重要吗”·肖山那语气简直与项述一模一样,反问句式总是带着一股嘲讽之意,陈星说:“你不能再跟着他学了……都学坏了成天这副模样,跟别人欠了你俩钱似的,他是不是收买你了难怪我看他成天教你武功……”·肖山答道:“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让我保护好你。”
陈星:“……”·“哦……”陈星说,“是、是吗可他怎么会死算了吧……他这么能打,怎么可能肖山,我问你……嗯……”·陈星听到这话时,鼻子顿时发酸,项述整天到底在想什么一瞥肖山,却又改变了主意,说道:“没什么了。”
肖山却道:“我说你不需要我保护,他说要的,他说,你很孤独,比别人都孤独·你没见过世上那些好的,也没有亲人·从他见到你的那天,你就没有真正的开心过。”
陈星笑了起来,说:“这话可不对,我现在就挺开心的不是么”说着摸了摸肖山的头··肖山端详陈星,答道:“不是,你就像陆影一样,像是明天就要死了,笑的时候也有点难过。”
陈星:“……”·算了吧·陈星心想,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会察言观色的,何况我还能活个一年多呢别咒我好吗什么明天就死,呸·这夜肖山的话为他注入了海量的信息,令他在榻上辗转反侧,项述居然在他昏迷时做了什么事可是自己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啊·他想起身去问项述,可是开口问的话,只会更奇怪吧。
而就在此时,传来敲门声响··“睡了”项述说,“我有话想对你说,陈星·”·陈星爬起来,听完肖山的转述正尴尬,本想不搭理他,项述却已推门进来,陈星赤裸上身,只穿一条衬裤,马上坐到床边去。
项述也打着赤膊,袒露上半身,只穿白色的长裤,脸上、身上带着冷水珠,似乎刚用井水洗过脸以清醒··“你……”陈星皱眉道,“我还没说进来呢”·“拓跋焱又朝你说了什么”项述疑惑道。
陈星把拓跋焱的请求转述给项述,项述便随口道:“知道了·”·陈星问:“可以吗我猜你本意也是……”·项述不耐烦道:“我说,知道了你是不是听不懂我的意思”·陈星明白到项述的意思是“可以”,于是便不再多说,免得挨揍。
“你想说啥”陈星说··项述道:“方才在外头,你不是让我去洗澡”·“你们这大半夜的,一个两个是不是有病”陈星答道,“跑来和我说洗澡的事”·“不是”项述不禁又暴躁起来。
陈星催促道:“快点说,说完回去睡下了,这都什么时辰了”·“你……”项述顿时无名火起,握了拳头,陈星道:“你疯了吗半夜三更把我叫醒要打我吗”·项述只得按捺怒火,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与拓跋焱啰啰嗦嗦在外头说了半天不嫌浪费时间,自己一来就被赶,差点被气死。正要转身离开,走到卧室门前,又改变了主意,沉声道:“你不听的话别后悔,我把话放在这儿了。”
陈星本来趁着项述一转身,便目不转睛地盯着项述半裸的身材,见项述要转身,马上一脸冤枉,别开视线:“你说啊又没不让你说”·项述在房里走了几步,一瞥陈星,陈星呆呆的,奇怪地看着项述,项述终于消气了,不耐烦道:“方才我与谢安正在讨论一些事,我们忽然说起,尸亥能通过地脉离开,我才想到了这点。”
陈星:“哦”·项述在榻畔坐下:“我想了一个计划,不知能否奏效,计划是建立在王子夜能以魂魄离体、四处行动上的,且让我梳理一下……”·陈星说:“你想跟着王子夜,通过地脉潜入幻魔宫,是吗但恕我直言,地脉只接受灵体,除非我们放弃肉身,否则绝不可行。”
·“‘借尸还魂’是什么”项述忽然问··陈星想了想,这个他倒是学过的,解释道:“他所用的‘借尸还魂’之法,古时也曾有过记载。
某些力量特别强大的鬼魂,确实能在死后找到活人,或是死人暂时寄生一段时间·”·项述说:“王子夜应当就是用的这一办法,正如那天谢安药倒了被他附身之人后,躯体上所释出的黑气,那就是他的三魂七魄。”
陈星皱眉,点了点头··“对,严格说来,他应当算是鬼,”陈星说,“或者说独立存在于天地间的游离魂魄·我设想过许多种可能,他为什么不像其他的灵魂一般,在死后会被吸入天脉,进入轮回呢也许他用人间的怨气,以及魔神血,炼化了自己,才能以魂魄离体的形式自由行动。”
人在死后,三魂七魄很快就会消失在天地间,被天地脉吸走,进入轮回重新转世·魂魄中带出来的怨气与不甘,则在天地灵气之下净化,怨气与灵气互冲,彼此相抵。
张留以定海珠收走了灵气,这也导致怨气不得净化,那么王子夜聚集起来的怨气,实则是自身的一种防御··“这就证实了我的猜测,他的本质依然是人魂。”
项述说道,“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能够通过地脉来进行传送,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最大原因,因为地脉只接受魂魄力量”·“不错,”陈星说,“这非常合理,你好聪明,无师自通,居然能想到尸亥的原形上去。”
这些日子里,项述亦研读了大量的项家古籍,对驱魔师的世界已有所了解·此刻他抬手,无意识地搭在陈星赤裸的肩上,说道:“世上有没有办法,能除掉魂魄即我曾经朝你说过的‘超度’。”
陈星欲言又止,项述却紧了紧手掌,握了下他的肩,示意先让自己说完··只听项述说道:“真想彻底除掉他的话,首先就要把他从附身的人或者尸体上驱逐出去,像那天谢安所做的一般,而且要在短时间内,让他再找不到人附身,以带着怨气的‘原形’出现在咱们面前。”
陈星:“”·陈星忽然隐约感觉到,项述也许找到了诸多迷雾中,一条即将通往最终胜利的道路。
“接下来,我要用心灯去驱散他的怨气”陈星说,“可他一定在漫长的岁月里,吸收了大量的怨气,必然将驱策死而复生的人,或是妖怪来攻击咱们,要保护我,就只能靠你了。”
项述说:“是,你的心灯能驱散怨气,然后呢想一想,待到咱们把他的怨气耗完以后,他就会现出最本来的样子,那就是真正的他了,只有三魂七魄的他。”
·陈星说:“他还是会逃跑,找到死人多的地方,以怨气为食,重新修炼·我现在大致清楚了,他的法力,一定就是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里这么修炼出来的……”·项述说:“你忘了咱们还有一件法宝,我现在觉得,当初我娘手上的这件武器,说不定就是留下来专门克制他的。”
陈星想起来了:“落魂钟”·瞬间陈星的血液都快凝固了,脑海中“嗡”的一声··项述点头,说:“落魂钟就是专门对付魂魄用的。”
两人对视一眼··陈星喃喃道:“可以这完全是可行的咱们设法不让他找到任何东西能附身,在魂魄状态下与他交战,消耗光他的怨气以后,待得他被还原真面目时,再以落魂钟强行收走他的两魂,地魂与人魂一失,又没有身体,七魄很快就会散掉,这样他只剩下天魂,很快就会被天脉吸走去转世了就算不这样,他也会失去人魂内承载的所有记忆,变得什么都记不清了,对天啊”·项述沉吟道:“他搜集了多少怨气来壮大自己,我们尚不清楚,要消耗掉他的怨气,这点也许还要再斟酌……”·陈星说:“啊哈哈哈,我们可以帮他用的嘛我想,肖山与冯大哥应该不介意。
我怎么这么聪明呢”·陈星开始夸自己了,项述却仿佛听不到一般,仍在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 xing -··陈星抱住项述,喊道:“太好了太好了”·项述顿时不自在起来,扳开陈星搂住自己脖子的手,奈何陈星抱得甚紧,只得稍稍别过头去,脸上发烫,说:“我还没想清楚,别闹你让我再想想……要如何开辟出一个战场,让他找不到任何人附体呢”·陈星也想到这一点了,双方交战,只要王子夜愿意,他随时能逃,打不赢化作流星飞走,大家都拿他没办法。
陈星、项述身上有心灯力量,也许王子夜附身不上,肖山与冯千钧都是驱魔师,魂魄力量很强··但方圆百里,要找个凡人还找不到附身上去再一躲,压根就找不到他。
“对啊,”陈星皱眉道,“还不能做守御阵,没有天地灵气可用……”·“所以我说你别打岔”项述恼火地说,忽然道:“有了- yin -阳鉴”·陈星:“………………”·陈星在那短短瞬间,心情简直是经历了几番大起大落,最终对项述佩服得五体投地。
“但这样一来,”项述说,“你的负担势必很重,既要- cao -纵落魂钟,又要控制- yin -阳鉴……”·“不会有问题·”陈星喃喃道,“先用- yin -阳鉴,把我们所有人连着王子夜一起收进去,在幻世长安与他决战,项述……你实在太聪明了”·项述侧头看了陈星一眼,两人都沉默不语,陈星还拧着眉头,设想与王子夜交手时的各种可能- xing -,要消耗他的怨气,说起来简单,过程却异常复杂。
项述抬起食中二指,按在陈星红润的唇边上,随手捺了下他的嘴角···“你看,我说有办法的·”项述起身道,“我再想想细节,不必再担心了。”
那个举动快得陈星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项述便转身走了,余下陈星还在发呆·但接下来蚩尤怎么办不过无论如何,如果能铲除掉王子夜,说不定事情便将迎来极大的转机。
陈星下意识地擦拭了下自己的嘴角,仿佛被项述手指碰过的地方有点发热··过得数日后,每天看见项述时,陈星心中总是充满了忐忑,而项述的眉目间一下就明朗了许多。
两人似乎对某些事心照不宣,刻意地避开了独处的机会··谢安也察觉到了,当然,他什么都没有说,平日里只与项述商议围攻苻坚的细节,翻来覆去,设想了苻坚前来洛阳谈判时,会发生的所有可能。
平阳军、冯千钧的手下埋伏在何处,都得一一说清楚··项述每天都在听谢安提出无数个新的可能,又逐一推翻,耐心再好也实在不想陪他玩了,说道:“谢安,不会有异数。”
谢安说:“人老了就是啰嗦,武神,你得理解我。”·洛阳有五万守军,大多是地方征调的兵员,较之苻坚训练有素的禁卫,大可忽略不计·但苻坚不可能独自来赴会,一定会带至少两万人。
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双方会谈之时,控制住苻坚,并夺下洛阳城,动用守城攻势,由慕容冲与拓跋焱、项述三人带兵,焚烧龙门峡下的魃营,诱使王子夜来一场正面的决战。
王子夜的蛟已经没了,项述更反复朝司马玮确认过,司马玮所知的兵力,就只有当初被复活的六名晋王、冯千镒、敕勒川下的周甄,以及江南的温彻与那条腐蛟·这两年来,陈星误打误撞,先是在隆中山里莫名其妙除掉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的家伙,接着就开启了轰轰烈烈的碾压之路,竟是与项述一点点地消耗掉了敌人近八成的力量,导致现在王子夜反而成了孤军,不得不破釜沉舟,朝苻坚露出了真面目。
“这么说来,”谢安说,“当真是小师弟身上的岁星在保佑,你看,王子夜原本手握这么多布置,最后竟是被分批蚕食,搞得这么狼狈,也是人算不如天算。”
若没有这一路上陈星与项述的努力,王子夜原本有着轻而易举颠覆整个神州的力量··长安的冯千镒与二十万藏在- yin -阳鉴内的魃、敕勒川下的柔然- yin -兵、江南的蛟,外加洛阳的主力魃军,说不定襄阳一战后,累计的魃将近百万之数。
再撺掇苻坚与南方开战,在大战之中,发动所有的布置,试问谁人能敌·但偏生就不知道为什么,王子夜一步错步步错,原本天衣无缝的棋局最后下得稀烂,项述有时觉得,这家伙当真是倒霉到家了。
“就这样罢,”项述最后说,“不想再和你讨论了,端午马上就到了·”·谢安深吸一口气,说:“只求我大晋列祖列宗保佑·”·“魃军若除,其后还有你们凡人的一战,”项述沉声道,“到时再求也不迟。”
“城外来了好多人”陈星快步进来,说,“苻坚到了,项述谢师兄你们要出来看看吗”·苻坚终于如约而至,与谢安、项述的猜测完全一样,带了两万禁军,入城时洛阳百姓夹道跪拜。
慕容冲与拓跋焱则亲自在皇宫外等候,迎接这名北方大帝··项述与谢安等人没有离开驿站,只站在二楼的窗前,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苻坚骑着高头大马入城的一幕。
禁军入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接管整个洛阳的城防,重作布置,以确保苻坚的安全··“他不是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么”项述嘲讽道。
谢安擦了把汗,说道:“还好,你看,计划周全也不是什么坏事·”·谢安反复推演过,通过冯千钧留下的手下,联系了所有藏身洛阳城内的侠客,让他们提防禁军对女干细的排查,这一招果然是必要的。
“散骑常侍换人了·”项述又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你还记得别人不”·陈星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开口,看见宇文辛策马跟随在苻坚身后时,他便不免百感交集。
“没有发现王子夜,”谢安打了个岔,说道,“也许不在苻坚身旁·千钧什么时候回来”·楼下传来响动,陈星快步下楼,只见冯千钧回来了。
“交代的事都办好了·”冯千钧一身风尘仆仆,这两个月里,不知去了何处,此时终于回来,朝项述说··陈星:“办什么事”·项述:“多少”·冯千钧:“尽我最大的努力,花掉你两百万银子,募集了六万人,剩下的钱则配了不少火龙机关与火油罐,已经到城西了。”
陈星:“…………”·项述:“还有其他人呢”·冯千钧:“扎营时我看见北方来了不少兵,应当是一起到的。”
项述:“两方”·冯千钧答道:“不好说,待会儿就知道了·”·“赫连爽大人来了·”外头有人通传道。
赫连爽进了驿站,春风满面,说道:“我们的陛下到了,邀请南晋使节团今夜先见个面,一杯水酒,为各位接风,酉时三刻……”·谢安欣然道:“陛下远道前来,如此重视两国和谈,实令我等荣幸之至,一定……”·项述却打断了谢安的话,朝赫连爽说:“坚头今天会很忙,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设宴招待”·赫连爽初时还没反应过来,听到“坚头”二字时顿时大怒,一瞥项述,对他的记忆不过是汉人使节团里的一名护卫,怒道:“好大的胆子你竟敢……竟敢……”·忽然间,赫连爽开始察觉不对了,苻坚刚入城,便要求见这伙人,说来也不合常理,通报时仿佛十分在意某些事,这名长相俊美的武士上一次见面便几乎不说话,但众人都十分重视他的看法……莫非是某位汉人的大官员一句话到了这里,竟说不下去了。
·项述如是说:“如果他急着想见我,就让他到这里来罢,各部平等·”·谢安也没想到,项述突然来了这一招,说道:“武神既然陛下有令,我看不如还是……”·就在此时,洛阳城驿站中,来了两名访客。
“四海草原俱是大单于之地,普天万民俱为大单于子民·”第一名使者说,“我等敕勒古盟应石沫坤大单于之名南下,前来赴天下第一勇士述律空大人之约,已如期而至。”
赫连爽:“………………”·“四海草原俱是大单于之地,普天万民,俱为大单于子民·”另一名使者说,“我等高句丽国扶余人之主小兽林王,应与述律氏于白头山下之誓,与敕勒古盟之情,前来赴天下第一勇士述律空大人之约,已如期而至。”
陈星傻眼了,忽然想起了两个月前,项述发出的信··太元七年,五月初三··苻坚应南晋使节团之约,如期前来谈判,但就在入洛阳的第一天,中原发生了一件大事。
敕勒古盟大单于石沫坤率领十六胡骑兵南下,共计两万之数··高句丽的小兽林王则在胶州登岸,同样率领两万步兵,抵达洛阳··苻坚万万没想到,洛阳竟是一夜间成了孤城,小兽林王与石沫坤的军队分别从东、北二路进行封锁,同时江南的北府军亦已拔营北上,与冯千钧临时征集回来的雇佣兵会合,陈兵巢湖,唯一留给苻坚的,就只有西归长安的道路。
“现在我看兵力应当够了·”项述朝谢安说··“够……够了·”谢安擦了把汗,点头道·· · ·第81章 要求┃因为他喜欢那个叫陈星的汉人·项述竟是以一己之能, 强有力地威胁了苻坚, 十万兵马围困洛阳, 小兽林王与大单于石沫坤朝皇宫派来信差,要求参与端午当天的会谈。
赫连爽说:“你……您是……大单于大人”·“现在已经不是了·”项述如是说,“他们之所以前来, 不过是为了你们坚头陛下养的那伙怪物,毕竟大伙儿与活人打仗都打烦了,更不想死了还杀来杀去。”
“回去告诉他, 让他不要紧张, 愿意一把火把魃军烧了最好,若不愿意, 咱们后天再谈谈条件罢·”·赫连爽顿时心神不定地前去回报苻坚,陈星终于意识到, 这是什么局面·秦、晋、鲜卑人、敕勒古盟、高句丽、冯千钧手中的雇佣兵,以及驱魔师。
此时此地, 七大势力交汇,将成为数百年里神州大地至为盛大的一场会谈·而最终若谈不拢开战,势必就要成为一场混战··“苻坚问你,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次是慕容冲亲自来请了, 项述既不再隐瞒身份,苻坚于是也不能再把他当作寻常使节看待··“不为什么,”项述淡然答道,“我喜欢。”
“你……”陈星也震惊了,说, “你把事情搞得这么大”·项述却没有接陈星的话,朝第二次前来请的慕容冲道:“小兽林王与石沫坤呢”·“他们不打算入城,”慕容冲说,“后天正午会谈时才见面,苻坚想找你私下聊聊。”
“不聊,”项述一口回绝,“与坚头没什么可说的,该叙的旧,两年前便已叙过,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陈星问:“你姐姐呢”·慕容冲说:“她没有出现过。”
慕容冲没有发现王子夜的踪影,与此同时,冯千钧派出了四路密探接近龙门山,密切监视着龙门峡的动向··慕容冲请不动项述,于是只得前去回报·陈星开始与谢安揣测,此刻的苻坚在想什么、有什么安排,是马上派人回长安传令,加派兵力前来支援,还是按他一贯以来的风格,淡然处之·“没有信使连夜出城。”
冯千钧说··谢安哭笑不得道:“这明明是秦的地盘,怎么却仿佛变成了咱们的主场”·冯千钧答道:“洛阳从始至终,就未曾真正地落到苻坚手里过,城中最大的势力仍然是汉人与鲜卑人,这很正常。”
苻坚任用王猛,攻破洛阳,迄今不过十二个年头·此前东都为鲜卑慕容氏所占有,再之前则是晋国领土,短短十二年,要完全控制中原地区不大可能·但就在如今局势之下,苻坚依然表现出了过人的胆识,带着两万禁军便前来东都参与谈判,大意轻敌的结果也很明显——果然被项述来了一记十面埋伏。
项述安排停当后,甚至留出西路供苻坚的信差出城,以示诚意:你不想谈了,完全可以走,我不阻拦··当然他们也算准了苻坚不会跑,否则以后势必要被天下人所耻笑。
陈星现在有强烈的预感,王子夜他一定就在苻坚的身边,兴许在苻坚的眼里,什么高句丽人、敕勒古盟全是蝼蚁,手握三十万魃军,必要之时,只要从龙门峡处放出来,便足可荡平洛阳城。
五月初四的深夜··“明天的和谈,大概就是这样·”谢安开完最后的准备会议,说道,“小师弟,你得随时跟在武神身边,寸步不能离,能不能揪出王子夜,一战定胜负,全看你们了。”
“这是整个神州大地的事,不是我们的责任,”项述沉声道,“否则他们又怎么会来”·陈星明白到明天的和谈会不仅与大伙儿- xing -命攸关,更决定了神州大地未来的走向,点头道:“岁星会保佑咱们的,我现在觉得它的存在,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
还有一年多,陈星起初觉得也许这不会是最后一战,心中充满了忐忑·但现在想来,如果这是侥幸从老天爷处借来的一年- xing -命,又该有多幸福从最初认命的想法慢慢地走到现在,他竟是不知不觉,已完全被项述影响了,就像在心底被种下了一枚名为希望的种子:··也许我能战胜他们呢也许我们不需要走到那一步上去。
甚至也许到了二十岁那天,什么都不会发生·陈星沉默地起身,他原本打算借助晋人为苻坚施加的压力,找到合适的机会,逼王子夜出面与他一战,没想到却来了这么多人,将太多的势力卷入了一场毫无征兆、亦不知结果的争端中。
万一失败,他们所背负的,远远比先前更严重了··但项述说得不错,这是整个神州大地的危机,不只是他们所肩负的责任··陈星回头,看了项述一眼,项述亦朝他投来一瞥,两人视线对上的短短瞬间,陈星仿佛明白了什么,说:“我先歇下了。”
“喝点”冯千钧拿来了酒,与谢安、项述三人分了··项述眉头微微拧着,注视陈星离开的方向,似在思考,今夜相当重要,必须做好提防,否则万一陈星再被抓走一次,明天什么都不用想了。
“没关系,”谢安看出项述的担忧,说道,“肖山会陪着他·”·冯千钧伤感地笑道:“论全天底下,项述,我是服你的·”·项述拿起酒杯,沉吟不语,喝了点又放下。
冯千钧说:“叫来了高句丽人、敕勒的胡人,散尽家财,只为了救一个人的- xing -命·”·谢安但笑不语,开始整理桌上的资料与地图··项述依旧没有说话。
谢安说:“谁年轻时没有过这么点愿望呢”·冯千钧提着自己的酒壶,起身走了··“谢安,你觉得,明天能成功吗”项述忽然说。
“不好说·”谢安说,“胜算在六成,王子夜是我们最后的目标,也是最大的变数·但是我们已做了最大的努力,这样不就足够了么”·夏夜清凉,陈星躺在院外的榻上,肖山侧于一旁,已睡着了。
陈星望向天际的夏夜银河,不禁心想,如果岁星真有那么一天离开,它会回到天上么化为某一颗星辰·他知道离开前,项述的那一眼想说什么:·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
陈星看着银河,喃喃道:“从生下来到现在,我从来不像现在一般,对活着充满了执念·可我还是骗了他,肖山·我没有告诉过他,我最终还是会走的。”
陈星闭上双眼,他还有许多没想清楚的,包括睡梦里曾经朝自己说话的那个声音,以及他的二十岁,按理说如果岁星再过一年又数月后才离开,这也就意味着他在二十岁前绝对不会死。
所以也即是说,选择在这个时候开战,无论如何,陈星自己是能活下去的··项述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陈星开始怀疑,但在那夏夜的习习凉风里,很快便睡着了。
翌晨醒来时,陈星发现自己躺在了睡榻上,不知道是谁把他抱进来的··驿站的使节们早已醒来,正在洗漱,谢安就像往常一般,巡视了他的手下们·陈星看他模样,不禁道:“师兄果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这个时候居然半点也不紧张。”
谢安把陈星拉到一旁,低声道:“实不相瞒,小师弟,我现在紧张得都快抽筋了……”·陈星:“……”·冯千钧已换过衣服,快步进来,说:“查到王子夜的下落了”·所有人这下同时紧张起来,回到厅内听冯千钧带来的消息,冯千钧摊开地图,指出路线,说道:“有一名汉人,赶着一辆车,昨夜穿过龙门峡抵达洛阳城西门。
出示苻坚手谕,进了皇宫中,车里兴许还有人·”·“一定是他了·”陈星问,“多大的车”·冯千钧描述了马车外形,只是寻常车辆,谢安于是道:“照旧,届时与他见招拆招罢了,大伙儿准备出发。”
用过早饭后,陈星换了一身驱魔司的衣服,来到项述身边,只见项述恢复了胡人装扮,一身靛青色十六胡图腾锦衣,背不动如山重剑,站在院中出神··“你从哪儿找的这身衣服”陈星不禁笑道。
“石沫坤昨夜派人送来的·”项述答道··与当初的大单于穿着有点像,却少了象征盟权、封土、军权、牧神与山神的胡人宝石戒指·腰畔也不再坠一枚玉牙,以示区别。
“你在想什么”陈星说··“我在想,都按你的意思办了,”项述说,“现在我可以提我的那个要求了罢·”·陈星:“要求是什么呢”·夏风穿堂而过,院里的树木沙沙作响,树影犹如千万流星,在他们身上飞掠。
“今天过后,”项述想了想,“如果成功除掉了王子夜,而你还活着的话,必须跟我走·”·陈星说:“可是蚩尤怎么办呢”·项述看那模样,差点又要头上暴青筋,说道:“你不过是仗着我、仗着我……”·“仗着你什么”陈星茫然道。
“最后再处理·”项述强行按捺下怒火,总不能还没和谈就先把自己这边的人揍一顿··“最后”陈星心里咯噔一响。
“总会有办法的·”项述说,“你不是想走遍……走遍神州么就不能在除掉王子夜以后,暂时放下”·陈星忽然笑了起来,转头望向院子里的斑驳树影,说:“我们……我们不是已经在这么做了么”·项述一怔,陈星说:“其实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个日子里,我都过得很开心,咱们也去了许多地方呢。”
项述沉默不语,此时来了一名铁勒使者,亲手拿来一枚小小的金龙,说道:“这是石沫坤大单于派人送来的,请述律空大人戴在身上·”·陈星知道这是铁勒人的图腾,以示项述虽辞大单于之位,却依旧是铁勒的骄傲。
于是接过,为他别上···“走吧·”陈星主动牵起了项述的手,离开驿站··会谈之地被定在洛阳城北的伊水平原,苻坚名义上依旧是此间主人,于是按足塞北与西凉曾经的规矩,在宽阔的平原上搭建起了巨大的鸿庐,烹宰三牲祭天,铺上金毯,准备了玉杯与金盘。
但作为主人,苻坚却没有提前在此处等候项述约来的各路帮手,而是直到日上三竿,方带着慕容冲上了马车··先前连着数次约见项述都吃了闭门羹,天王陛下终于知道,这一次这名大单于是要动真格了。
本以为述律温已死,作为敕勒川的大单于继承者,与苻家世代犹如兄弟亲近的述律家无论如何,都会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苻坚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述律空竟会如此坚决地反对他。
这一次的会谈是汉人提出的,但实际上仅凭汉人,根本奈何不了他·人为鱼肉,我是刀殂,连建康都将在弹指间覆灭,坐拥百万铁骑的苻坚,又怎会将司马曜这等杂碎放在眼中·“动身来洛阳前,”苻坚坐在马车上,握着慕容冲的手,说,“朕每一天都在想,究竟是哪里开罪了述律空。”
慕容冲没有抽回手,只沉默地看着车帘··苻坚说:“他究竟为何会去帮汉人朕知道他有一半是汉人,可他真是一名铁勒人……”·慕容冲淡淡道:“因为他喜欢那个叫陈星的汉人。”
苻坚一笑道:“焱儿看上的那人这小子也不简单呐,这等阵仗,为他而来……嗯,不过话说回来……看似荒唐……若落到你身上,朕也……不是不能理解。”
慕容冲没有多说,自然听出了苻坚话中之意,于是眉头拧着,侧头看了苻坚一眼,眼里带着复杂意味,苻坚凑上前,高耸的鼻梁挨了下慕容冲的侧脸,与他额头碰了碰。
继而没有再说什么,别过了头··晋使节团抵达时,露天的鸿庐内,已近乎坐满了人,唯独主位空着·陈星与谢安一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朝他们点头示意。
谢安自然知道这礼节是给项述的,便于众人纷纷侧身,石沫坤先行礼,接着是高句丽王带着儒生们朝项述行礼,项述只是依足古盟礼节回礼,大家什么都没有说,又纷纷入座。
石沫坤特别朝陈星问候,两人早在敕勒川下见过,陈星笑着打过招呼,又看高句丽那边,首领乃是一名身材精瘦、手指修长、穿着王铠的单眼皮年轻人,不过与拓跋焱年岁相仿,想必就是小兽林王了。
小兽林王见陈星在看他,于是说道:“阔别将近一年,还记得我不”·陈星有点意外,高句丽人一口汉语倒是说得非常流利,但想来汉时以降,儒家文化被神州各地所推崇,高句丽办太学,培养儒生,想必对汉人亦十分敬仰,于是笑着说:“咱们见过面吗”·其中一名儒生说道:“当初你从平壤离开时,率军为你们殿后的,就是陛下。”
陈星这才恍然大悟,小兽林王道:“稍后你可千万不要突然召唤行雷,大家还是想活着回去的·”·众人都笑了起来,谢安惊讶道:“师弟,你还会降雷”·“只是运气好。”
陈星哭笑不得道,“快岔开这个话题·”·席间安静片刻,陈星看了眼天色,苻坚尚且未来到,已经迟了,若真的只是摆架子还好,就怕暗中在做什么布置。
鸿庐四方,现在已是把守森严,待会儿只恐怕打起来后,将是一场混战··但既有项述与谢安做了提前安排,只能相信他俩的本领了··这时候,小兽林王又开口道:“述律空,你为什么辞去大单于之位,你已是天下第一武士,还嫌不够,想跟着汉人学习召唤雷鸣之术么”·陈星心道看来也是个话多的,你要不是国王,说不定现在项述就要骂你了。
但项述显然丝毫不给他面子,冷淡地说:“高丘夫,你的废话怎么还是这么多又想打架了是不是”·瞬间所有人爆笑,石沫坤打趣道:“还记得丘夫在敕勒川的日子,论- she -箭,你俩下来后倒是可好好比一场。”
小兽林王说:“上次并未分出胜负,与述律空单打独斗,没有胜算,只能比比- she -箭了·”·谢安打趣道:“常闻高句丽陛下是有名的神- she -手,十分景仰。”
小兽林王拱手道:“你们汉人的百家学说,我也是十分景仰的,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去建康一趟,学习你们·”·谢安马上道:“那么,在下便擅自替司马陛下邀请您,改日一定要来了。”
“还要感谢大晋,”小兽林王又朝谢安说,“让我们的年轻人去江南读书,你看我们虽来自各个地方,却连说话也要用汉语,足见汉人之辉煌·”·谢安笑着说:“高句丽亦有许多是我们要学习的,故步自封无论何时都不可取。”
项述听到这里,朝石沫坤使了个眼色,示意你看看别人家在做什么,石沫坤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小兽林王忙谦让,谢安接了话头过去,石沫坤又说:“收到前大单于述律大人的传书后,我们便星夜兼程前来,苻坚与你们南方的纷争,我们管不管得上另说。
但以目前情况来看,有些事,是无论谁都不能容忍的·”·谢安忙自道谢,陈星据此推测出,也许项述已将中原发生的这场危机写在信里,他们对项述十分信任,自然是相信他的,于是才动身前来,正所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神州的危难”。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小兽林王说,“两国交战,自当公平决胜负,听石沫坤大单于讲述了敕勒川下的变故后,这点我非常认同·”·“氐陇之主、天下真龙天子、北方共主、神州天王、关内第一武士苻坚陛下驾到”·鸿庐外传来朗声长报。
陈星虽不想嘲讽苻坚,却忍不住还是嘴欠了一回,打趣道:“不认识他的话,听这通传还以为来了五个人·”··霎时鸿庐内所有人狂笑,项述苦忍良久,终于笑了出来,苻坚带着慕容冲、赫连爽大步进了鸿庐,迎接他的却是一阵爆笑。
苻坚:“……”·众人没有起身,只各自坐着行了个简单的礼节,苻坚本以为抵达时将全场肃穆,没想到却像在讨论什么好笑的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说:“朕来迟了。”
 · ·第82章 意外┃不好意思了,我要开始造谣了·陈星还在设想, 苻坚进来后这第一句话该谁来说, 果然所有人都看着项述, 项述却不言不语,也不行礼,忽而是谢安先发制人, 笑道:“不早不晚,陛下着实让我们好好叙旧了一番。”
苻坚认不得谢安,闻言顺口道, “原来汉人与我敕勒古盟亦有旧可叙, 如此畅怀,倒是令朕意想不到·”·“四海之内, 皆是兄弟,”谢安莞尔道, “是有‘一见如故’之说。
常闻天王陛下风采·今日得以一见,在下于此转达我国陛下敬意·”·“嗯·”苻坚答道, 继而眼望在座众人,说道:“朕也承他的情。”
谢安道:“此次前来,也承陛下的情, 感激您愿为平息两国争端, 移驾洛阳·”·苻坚来到此地后,差一点就控住了场,谢安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一时间反而成为在座的焦点,慕容冲与晋人明显已是一伙的, 并未提醒过苻坚,谢安的身份。
初时苻坚只以为来者不过是寻常使节,唯一忌惮的只是述律空,却忽然察觉到,这汉人仿佛有点不简单··犹如两军对峙一般,这中年人身后虽然没几个人,在气势上却如拥有千军万马,于这小小的鸿庐之间,竟能谈笑风生,与苻坚旗鼓相当。
苻坚扫了众人一眼,最后落在陈星脸上··“平息两国争端”苻坚不悦道,“这就是你们的办法朕起初还以为,你们是来打仗的。”
项述正想开口,谢安却云淡风轻地说道:“谈不拢就要打仗了,所以大家的目的,就是为了不打仗,听说陛下喜欢读汉人的书,这‘先礼后兵’四字,想必早就知道了。”
苻坚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自打败鲜卑慕容氏之后,天底下便从无人敢这么朝他说话·偏生天下汉人,又是唯一敢这么说话的,当即将他堵住··陈星观察苻坚,只见苻坚眉目中有一股黑气,和拓跋焱有点像……可是拓跋焱来了吗宇文辛又在何处在外头率领禁军·项述盘膝而坐,始终不发一语,此刻把手放在身边陈星的手背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陈星知道布置已经妥当了,是让他不要担心。
“先来解决最重要的事罢·”谢安云淡风轻道,“根据我们的了解,苻坚陛下在长安、洛阳,甚至襄阳等地,使用方士王子夜的邪术,令往生者不得安息,组建了一支军队。
意图用它来入侵我大晋领地,不知是否确有此事”·陈星已做好了准备,连司马玮也带来了,关押他的马车就在外头,只待苻坚否认,便传令带进来给众人看。
其中石沫坤是亲眼见过的,小兽林王却对此并无太多了解··孰料苻坚竟是没有否认,反而答道:“往生者言重了,这是一支长生之军。
只不知在场的各位,是否愿意加入我等,成为永生之人的一员”·陈星:“……”·一阵风吹起,飘纱漫天,从平原上鸿庐前,恰好能远远眺望龙门山伊阙。
此刻冯千钧率领手下,与肖山已不断接近伊阙区域··数万名花费不菲的东瀛影刃、南方夷族武士混在一起,每人配备一罐极易爆燃的火油,从四面八方以钩索攀爬上山崖,预备等待冯千钧最后的鸣镝。
而越是靠近伊阙魃营,那怨气便越是浓重,重得连肖山与冯千钧的两件神兵亦有所感应,开始嗡嗡作响,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终于来了·”·抵达悬崖高处时,一个女声低低地说道。
冯千钧:“……”·“尸亥大人说你迟早会来·”清河公主身穿白纱,纱裙在龙门南阙群峰之巅,随着夏日的狂风飞扬··“她是谁”肖山问。
冯千钧答道:“一位故人·”·冯千钧收起刀,在那悬崖之巅,与清河公主安静相对··肖山看出清河面容有点像顾青,冯千钧却朝肖山说:“去你的地方,我能解决,我早就看开了。”
肖山也不坚持,点了点头,说:“你小心·”·于是肖山以勾爪抓住岩石,一个纵跃,甩出钩索,越过数十丈距离,荡向龙门山东阙··肖山瘦削的身影飞过山峰之巅,来到最高处,解下背后长弓,眼望两山下的伊水平原,身前南方,是苍茫大地上的鸿庐,河岸上乃是威严肃穆的军队。
远方尚有慕容冲的平阳银骑滚滚而来,赶往伊水平原,奔赴他们与慕容冲最后的约定··背后,则是笼罩在怨气之中的三十万魃军大营··肖山眼望百步外的西阙,只见冯千钧长身而立,风吹了起来,他解下背后长弓,搭上鸣镝,只待平原下的鸿庐中发出号令,成功扣住苻坚,便朝天空- she -出箭矢。
而就在此刻,峰顶的树里传来一股腐气,灌木丛中发出声响,一只巨兽的头颅出现在肖山的面前··那是一只狼,它缓慢地朝肖山走来,个头足有一丈高,毛发灰蓝,浑浊的双目盯着肖山,肖山不禁退后半步,他在这悬殊的体形对比之下,显得愈发渺小。
“认得它么”一个声音戏谑道,“呼延韩古拉,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找到了它·你该称它作什么我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父亲’这个词应当不为过罢”·一名汉人全身散发着黑气,出现在巨狼的身后,虽面貌早已改变,却依旧用着王子夜的声音。
那腐狼低下头,稍稍张嘴,现出尖锐的獠牙,肖山不住喘气,退到悬崖边上···“看来还是有感应的·”王子夜手握折扇,温和笑道,“可惜中途出了点小差池,幸而勉强赶上计划了。
你们就在这里,一叙旧谊罢,我还有许多事要忙,不奉陪了·”·说着王子夜一抖折扇,刷然化作黑火流星,飞向平原下各方会谈的鸿庐··鸿庐内,气氛一片死寂,苻坚端坐主位正中,脸色- yin -沉,各方势力心下清楚,这场大战决计无法避免了,所有人俱紧盯着苻坚。
石沫坤最后说:“敕勒古盟正式要求你,解散你手中的魃军,毁去你有悖天理与道义的这支军队,接受我等的监督,将其烧毁·”·苻坚- yin -冷地说:“否则呢”·小兽林王说道:“否则你就是与天下为敌”·项述终于开口道:“否则今日,此处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苻坚蓦然爆发出一阵狂笑,那笑声中竟是带着猖肆的疯狂,与陈星曾经所认识的他早已判若两人··“所以你们今天,就是为了陪着这伙汉人,审判我而来的”苻坚说,“总算把话说清了,在座的各位,你们是否想过,自己何来这一资格,审判一位皇帝”·说着,苻坚缓慢站起,形成了一股压迫感,众人马上把手按在各自的武器上,只等项述下令,便要动手了。
同时,慕容冲一手按剑柄,在苻坚背后朝谢安点了点头,眼中现出坚决神色··“苻坚陛下,你在害怕什么”·谢安从容不迫,站了起来,那压迫感一瞬间无影无踪,苻坚的帝王威严顿时收敛,此消彼长下,谢安再次从无形的气势上,与苻坚形成遥遥抗衡之势。
南北两大阵营的主事者,终于在此刻寸步不让地产生了僵持··苻坚顿时一怔··谢安一哂道:“是害怕你的乌合之众,尚未打过淝水来,便已内乱将你推翻。
还是怕在你眼中区区不起眼的汉人,令你铩羽而归”·苻坚本想怒吼一声“放肆”,那话却忽然出不了口,就在那一刻,陈星倏然看见了奇异的一幕。
天地脉中的一股无形之力正在不断汇聚,北方大地汇聚为一条无形的龙,扭曲了空间,遥遥奔腾而来··南方大地的龙气则逆流而上,聚合到谢安身边,两股强大的气势只是稍稍一接触,转瞬间便消失于无形,犹如天地脉的力量,神州的基石在这一刻产生了不易察觉的交锋,那交锋只发生在顷刻间,却只有陈星与项述感觉到了。
“那是什么”项述皱眉道··陈星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明白··“铩羽而归”苻坚怒极反笑,“这就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天下四分五裂已久,汉人于南陲苟延残喘,你们的气数已近终结·自古以来,千秋万世的人们,只会铭记一统天下的英主,为此做出少许牺牲,又有何惧若非在大秦嬴政的铁骑下六国覆灭,你们汉人又何来近千年的辉煌鼎盛这天下南北之分太久了,久得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朕才是唯一的‘天命’。”
“哪怕用这等手段,”谢安依旧客客气气地说道,“陛下也在所不惜么”·苻坚说:“看来你们对长生之军,是断然抱着不齿之心了。”
项述依旧安静地观察苻坚,慕容冲按在剑柄上的手已微微发抖,项述却暗中做了个手势,示意不要贸然行动,等他命令··“我想为你们介绍两个人,”苻坚一转话头,说道,“还请入座。
你们,进来罢·”·谢安微微皱眉,苻坚转身落座,眼看暴风将起,却倏然又变得风平浪静·继而帐外等候之人听到宣召,两名汉人应声而入··“除了小兽林王,这里都是老朋友,”王子夜笑道,“正免得寒暄了。
不过,我还是想朝各位介绍一位大名鼎鼎的……”·“王猛”慕容冲顿时血液上涌,颤声道··另一名文士身长八尺,面容肃穆,脸带灰败,双目浑浊,入帐后朝众人稍一拱手。
陈星:“……………………”·王子夜已换了一副身躯,带来的那人,则令陈星犹如当头遭了一记晴天霹雳,心中怒火熊熊燃起,那是王猛他的大师兄·慕容冲被囚于长安的每个夜晚,俱对这名汉人恨得咬牙切齿,只因当年鲜卑大燕便是灭于此人手中五胡中更不知有多少人对他抱有深仇大恨。
苻坚说:“朕平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景略先朕一步而去,平定天下的大计,亦因此搁置·如今王子夜为朕求得长生之法,将已逝之人,召回人间……各位。”
苻坚环顾四周,说道:“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重获所失,更令人快意的呢”·霎时鸿庐内众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朕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苻坚微闭着眼,喃喃道,“挚爱,接连离开的挚友……”继而睁开眼,看着小兽林王,目光再逐一扫过项述、陈星、谢安、石沫坤等人,眼中带着怜悯之色:“你们的父亲、母亲、兄弟、儿女……”·“所有失去的,都将回来。”
苻坚缓缓道,“我们将长生不死,找回在这世上,一直念念不忘的东西·那将是真正的千秋万世、永垂不朽·”·王子夜看着陈星,嘴角现出了胜利的微笑,仿佛猜到这一招足以漂亮地击垮他。
陈星只是怔怔看着王猛,王猛离世距今不过七年,正葬在长安,没想到连他也被复活了·王子夜说:“各位总觉得,复活死者违逆天理,在你们的眼里,魃军亦只知杀戮,毫无人- xing -,今日请王大人过来,便是请各位看看,他与生前,究竟有何不同。”
王猛欣然一看众人,就连谢安受到这等冲击,顿时也不知该说什么,设若眼前的王猛就是生前的王猛,那么南方抵御苻坚的战术,就得全盘打翻重来了这家伙的智慧绝不容小觑,当初就连桓温亦折在他的手里··“谢安石,”王猛缓缓道,“没想到你会亲自前来和谈,好久不见了。”
谢安:“……”·苻坚骤然听到王猛喝破身份,先是一怔,继而现出“果然如此”的神态··“你老了,”王猛叹道,“安石,不复当年了。”
谢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喃喃道:“王景略,你这又是何苦不,你不是他·”·谢安少年时曾与王猛结识,后各为其主,一事大晋,一奉大秦,虽都身在敌营,对彼此的风格却更熟悉不过。
“我记得你生前劝说过苻坚,”谢安说,“终其一生,不可南伐·如今的你,已不再是你了·”·“此一时,彼一时则已·”王猛抬眉,认真道,“既然机会已经来了,为何不能是现在呢”说着,王猛侧头,一瞥陈星,说道:“小师弟,如果师兄所记不差,被岁星入命的你……”·陈星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啊,言多必失,我觉得你可以闭嘴了。”
项述皱起眉头··王猛顿时愣住··“你终于露出尾巴了·”陈星诧异地端详王猛,再一瞥在他身后的王子夜,事实上从王猛现身的那一刻起,陈星就一直在想得怎么击破王子夜复活死人的这招。
要让苻坚与王子夜的同盟瓦解,就必须从根本上打击他们,什么是根本自然就是这些人了··于是陈星心道虽然这么做不太厚道,但不好意思了,我要开始造谣了。
项述转头望向陈星··“原来,你们所谓的‘长生’,”陈星认真道,“就是四处刨别人家的祖坟么”·众人:“”·陈星坦然道:“然后再把往生者从坟墓中唤出来,当作你的扯线木偶这些人,根本就不是自己罢全是你王子夜在不同的人身上唱戏”·王子夜:“……”·这对王子夜而言,实在是冤枉了他,但这个时候,哪来的机会朝众人解释况且他还得提防陈星这么说的目的,就是为了套出细节。
“看来要附身在这么多人身上,”陈星唏嘘道,“还得装得惟妙惟肖,尸亥大人当真是下了不少功夫呢·容我冒昧地问一句,你假装成清河公主,与苻坚相处的时候,就不觉得别扭吗”·苻家一怔。
王子夜顿时大怒:“你这是造谣你们自己不会看你以为陛下是瞎子清河若是我所扮,陛下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王猛,你自己说……”·陈星:“不必说了师父从未朝大师兄提起过半句我的身份,更别说岁星一事,这不是我师兄”·王猛:“师弟,你……”·在座活人里,只有陈星是王猛生前的小师弟,也只有他有资格开口否认王猛的身份,于是陈星管你三七二十一,哪怕你是我师兄,我直说不是,谁来对证·王子夜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指鹿为马,自己当真是百口莫辩,马上朝苻坚解释道:“陛下这小子在胡诌绝无此事……”·众人被陈星说得顿时背脊生寒,这些被王子夜从坟墓中重新唤醒的死人,是不是真如他所言,没有自己的意识周甄、清河公主,甚至温彻……他们全是在王子夜意念之下行动的扯线木偶·王子夜终于忍不住解释,冷笑道:“清河尚在活着时,便饮下了我予以她的魔神血,于是保有了自我意识,驱魔师你对这方面的了解,尚有欠缺呐,果然还是太嫩了。”
“什么”陈星眯起眼,成功地把王子夜骗进了坑里,“饮下了什么”·王子夜:“……”·鸿庐中一片肃静,王子夜暗道坏了,竟口不择言,说出了真相。
接下来已用不着陈星再说了,苻坚听懂对话,现出被欺骗的怒意··“王子夜”苻坚冷冷道,“三年前,你就已经在布局了”·王子夜忽然发出一声怪笑,既然被陈星拆穿,也不打算再隐瞒了,脸色一沉,说道:“既然大家都是有备而来,不如今天就等着看看,你的岁星,到底能不能爱屋及乌,救下你的同伴们”·陈星脸色瞬间变了。
“别与他废话动手”项述却不受王子夜影响,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 ·第83章 光幕┃陈星咱们一定是中计了·龙门山高处, 冯千钧面对清河公主, 深深呼吸。
“你终究不是她, ”冯千钧冷冷道,“我知道你不是,你究竟是谁”·清河公主闭上双眼, 喃喃道:“我拥有她生前的所有记忆,你说,我会是谁呢千钧”·冯千钧怒吼道:“你让死者无从安息你……你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从她的身体里给我滚出去”·冯千钧双手一抽森罗刀, 抖开刀光,疾- she -而去·清河公主飞身上了半空, 喃喃道:“千钧,来吧, 你不是想你哥哥好好活着吗为什么还如此执迷不悟呢这些日子里,我知道你始终在后悔……”·冯千钧一声怒吼, 森罗刀抽走山下魃营中的怨气,轰然万物枯萎凋零,山中现出巨大藤蔓, 一瞬间飞上高空, 缠住清河公主,将她疾拖下来·肖山不住退后,躬身,那腐狼张开嘴,喉咙中发出一阵含糊的声响, 紧接着肖山感觉到自己体内五脏六腑如翻江倒海,犹如被一把强大的钩子勾住了他的魂魄,将他的意识强行从身体里拖了出去·肖山痛喊一声,握住狼爪的双手不住颤抖,甚至无处可逃。
紧接着,在他的胸膛中,绽放出一点心灯的微光,光芒微弱,却坚定地抵挡住了苍狼的摄魂之力,再次强行将他的魂魄拖回体内··远方鸿庐中央传来鸣镝之声,响彻旷野·肖山不住大口喘息,弯弓搭箭,苍狼却愤然嘶吼,朝他一扑,咬住他的肩膀,将他从悬崖上扑了下来·肖山身在半空,被扑得身体后仰,却依旧牢牢抓住弓箭,一箭- she -向天际。
第二枚鸣镝拖着锐利哨响,划破长空而去··冯千钧手中,森罗万象绽放出黑色荆棘,将清河公主拖回峰顶·两声鸣镝先后响起,清河公主发出凄厉笑声,全身爆发出黑色怨气,全部注入了冯千钧的森罗刀内。
“来吧……不要再挣扎了……”清河公主震开藤蔓,张开双臂,朝冯千钧飞来··霎时冯千钧弃了刀,弯弓搭箭,吼道:“长眠吧”·然而清河公主面容带着几许凄楚,冯千钧咬牙,眼眶中溢出泪水,一声痛喊,无意识地偏转弓箭,一声鸣镝刺耳声响,穿透了清河公主的腹部,- she -穿了她的身躯,拖着黑血飞出她的身后,斜斜掠向高空。
“你原本,还有许多机会……”清河公主扑向冯千钧,将他扑下了高崖,冯千钧挣扎着要推开清河公主,却被她吻住了嘴唇··第三声鸣镝响起后,午后时分,- yin -云滚滚,龙门山内一声巨响,大地震动,成千上万的火罐被投入魃军大营中,烈火顿时吞噬了整座龙门山伊阙之滨,那开天辟地时便已存在的伟大山峦被火焰引燃,烈火延展开去,成为天地间一条蜿蜒十里的巨大火龙·鸿庐中,就在项述喝出那句“动手”后,小兽林王、石沫坤与项述三人同时弯弓搭箭,三箭直取苻坚,王子夜却一抖手中折扇,怨气在鸿庐中冲天而起,直- she -天际。
然而一声鸣镝却穿透了天空,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响起,龙门山爆燃·在那席卷天地的- yin -风之中,随着陈星一声震喝,光芒照亮了天地,如同两股龙卷风相撞,王子夜卷起的- yin -风顿时溃散。
“看来你的布置,也并不是那么完美嘛·”陈星将心灯一收,与王子夜遥遥相对,“看看是你活了上千年的智慧厉害,还是岁星给我的运气更强”·王子夜冷笑一声。
“抓苻坚”项述喝道··四面八方的军队已被惊动,三声号令一响,龙门峡开始燃烧,慕容冲的银骑排山倒海,杀进了平原中,紧接着是敕勒川铁骑、高句丽骑兵,全部冲了进来·慕容冲在那黑气里抖出长剑,一声怒喝撞了进去,倏然鲜血四溅,苻坚以单手接住了慕容冲一式——·“你的武艺,还是朕手把手教的。”
苻坚沉声道,“当真以为朕不知道你的那点心思”·慕容冲:“……”·短短刹那,苻坚已一拳揍在慕容冲胸膛上,慕容冲身在半空,吐出一口血,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走,陛下·”王子夜不由分说,落在苻坚身边··苻坚转身,愤怒地看着王子夜,怒吼道:“你给朕解释清楚……”·王子夜抬手,怨气铺天盖地爆发,顿时缠住了苻坚。
“既然喝下魔神血,”王子夜说,“现在就由不得你了·”·苻坚之声戛然而止,双目刹那变得血红,心中已被慕容冲背叛的怒火填满,瞬间失去了理智。
“宇文辛”王子夜喝道,“调集禁军,到伊阙下集合”·苻坚的禁军却十分混乱,仿佛掀起了一场内斗。
“糟了,”王子夜蓦然想起一个被自己忽略了的人,“拓跋焱……”·龙门峡高处,冯千钧一头坠入水中,清河公主已不知所踪·只听远处震天声响,大军马蹄撼动地面如擂起战鼓,高句丽、敕勒盟、平阳银骑三军的军旗从三个方向会合,开始包抄苻坚的禁军。
而原本宇文辛所率领的禁军却又分化为两派,近万人被拓跋焱所带领,混战之中,等候在外围的洛阳军更是无法进入·一时平原上连同拓跋焱在内的四军朝宇文辛展开了绞杀,不片刻宇文辛便即大溃,紧接着引发了外围洛阳军的自相践踏,逃向龙门山下·“被他跑了”陈星道。
“不要紧,”项述随口道,“会抓回来的,上马·”·两人翻身上马,项述撮指唇间,打了个唿哨,接着唿哨一阵接一阵,如心使臂、如臂使指般蔓延开去,四军整队,项述一抽背后大剑,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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