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 by 骑鲸南去(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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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 by 骑鲸南去(中)(3)
·“想听他们求我想让我一夜难眠”封如故合情合理地推测,“还是想让我骂你丁宗主何等英雄人物,不会这样贱骨头吧”·在丁酉哑口无言时,封如故又道:“无需一夜时间考虑,我现在答应你了。
你可以走了·”·他成功地将一通生死威胁搅合得索然无味,让丁酉再次无端生出一腔暗火来,却又找不到理由发泄··丁酉几乎疑心,封如故是打算在今夜自尽,所以才答应得如此爽快。
他冷笑着将封如故踩在他肩上的赤脚推开,站起身来:“封道君,要死就死净些,别将自己弄得半死不活,更是难过·”·在肖姓小道友难忍的辗转痛吟间,封如故笑一笑:“谢丁宗主提醒啦。”
言罢,封如故脚趾猛地一动··丁酉顿觉耳畔生风,耳尖刺痛了一阵,像是有什么硬物贴着他的耳朵飞了出去··他惊怒交集地回首,发现那姓肖的小子停止了苦吟,一具白里掺红的骨头架子抽搐一阵,喃喃了几声谁也听不懂的话,总算是断了声息。
他额上被一块小石子彻底打穿··他的血与脑髓已经在血毒的折磨下流得尽了,所以,从那黑洞洞的穿孔里并未流下什么秽物··在丁酉挟愤的注视下,封如故神情泰然无比。
早在刚才把脚踏在丁酉肩上时,他就用小石子夹在了自己的脚趾之间··石子磨得他很是疼痛,而多亏了这份疼痛,让他面对丁酉,保持了足够的镇静··接触到丁酉冷冰冰的视线,封如故眯着眼睛,甜蜜地笑开了。
“见笑·丁宗主请安心,这石头并不是冲着您去的·封二灵力已无,自然知道这点投石伎俩是无法奈何丁宗主的·”封如故道,“但让一个将死之人死得干净些,倒是足够。
……现在您欠我十三条人命啦·”·将一番话说出十足挑衅的意味,封如故可是深谙其道··丁酉再不愿与他纠缠,拂袖而去··离开前,他低声嘱咐底下血徒,今夜要看好封如故,若有异动,马上来报。
不过这回的确是丁酉多虑了··封如故并没打算死··他甚至有闲心用脚将能够到的稻草拢作一堆,给自己做了个柔软潮- shi -的垫子··有人小声道:“封道君,你不必……”·“不必什么”封如故道,“你们不需要我帮的话,现在马上叫丁酉回来,还来得及。”
若现在是半个时辰前,这群少年中起码有一半会慨然而起,不肯叫人替己受难··但封如故此话一出,瞧着那地上死得连瞑目与否都不知道的尸首,众道友没一个作声的。
他们连句漂亮话都不敢再多说一句··封如故从一张年轻的脸,看到另一张年轻的脸,心里说不上有什么期望,自然也没什么失望··封如故把头枕在冰凉墙壁上,眼望着头顶上方浅浅跃动的一豆灯火,一双眼睛愈加黑白分明。
总算,有人打破了这叫人难堪的寂静:“封道君,我……”·封如故看向他··那看起来约莫比他还大上两三岁的弟子鼓起莫大的勇气:“若您想要一个痛快,我可以——”·在此等境况下,这已是极大的善意了。
封如故眼中总算有了些温度:“谢了·”·那弟子羞愧地垂下头来··封如故多次救他们- xing -命,事到如今,他们唯一能做的,竟然是给他一个好死。
·他拖着受伤的右臂,正准备起身,便听得封如故道:“……可我不要死·”·弟子着急了··他知道,丁酉那一日三刀,是打算用慢刀折磨他。
明日,后日,封如故或许还受得住··若是时间久了呢·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们,没有人能知道这剐刑要持续多久··或许,等到有人来援时,封如故已经变成了一具骨架。
而丁酉有足够的本事,让他在那时还苟延残喘地活着··弟子的忧虑,封如故是知道的··正因为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他不去想,只顾着盯着头顶那灯瞧。
瞧得久了,眼前便多了残影,残影像是个青衣长发的小人儿,秀气地坐在那里,一张张写着大字··他在这苦境中淡淡地笑了:“我不能死,我还要回去·……有人等我回去。”
 · ·第73章 人心凉薄·一大清早, 丁酉来了牢中··一番逡巡后, 他点了三个人,含笑询问封如故:“道君, 愿意换吗”·短短一日一夜内, 被囚的小道君们就像是一堆失了水的苹果, 迅速地憔悴衰败下去。
闻言,三双干巴巴的视线直直望向了封如故, 无声地乞着一条生路··封如故没多说什么, 猫似的伸了个懒腰,从他精心收拾出来的稻草小窝中钻出:“……走吧。”
三人紧绷的肩膀顿时松弛下去, 齐齐松出了一口气··封如故从他们身边路过, 见他们这等表情, 实在想不出自己该作何反应,最后只好笑了··但丁酉显然没打算这样轻易地放过他们,押出封如故后,叫手下血徒将他们也推了出去。
被送入一间空房时, 他们惴惴地挤作一团, 只当丁酉想要反悔··待他们定睛看去, 才发现房中央横七竖八地丢着他们的兵刃,破铜烂铁似的归作一堆··唯有“昨日”、“今朝”颇受重视,被丁酉单独列在一旁。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他们心- xing -已被磨得怯懦无比,对此仙刃遭辱的情景,别说敢言,连怒也不敢生起分毫··丁酉无暇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倚墙而立:“你们的兵刃,各自是哪一样”·待丁酉手持三样兵器,走入刑房时,封如故已被吊上了刑架,懒洋洋地东望西顾。
木质的刑架早被血浸透了,泛出近黑的釉色,亮得仿佛是在香油内泡过··刑架上的少年打了个哈欠,口齿不清道:“你不用睡觉的吗·”·因为担心封如故自杀躲刑,又因为心愿达成的兴奋,丁酉确实是一夜未眠,眼底一片淡青,如今见到封如故精神不错,简直是不可置信了:“封道君睡得不错”·事到如今,他为何还能睡得着·封如故嗯了一声:“我很久没睡得这样好了,多谢招待。”
他感谢得真心实意,丁酉却被他谢出了满心怒火··他将那三样兵器掷于封如故脚下:“这便是你今日的刑具·”·他一声令下,封如故的裤子被人扒下,细细的渔网缠上来,将他的皮肉勒紧。
封如故是天生的瓷胚子,肤色雪练似的直晃人眼睛,被渔网勒得微微凹陷下去的地方很快泛起殷红之色,每一块肉上都写着“娇生惯养”四个大字··掌着一把凤嘴刀的魔道很是犹豫了一番。
这一身出色的皮肤,叫他几乎不知该在何处下刀··不过,那刀终是不甚灵活地落下去了··起初,封如故觉得那被剐处是被热水烫过似的灼热,然后便是绵密难绝的刺痛,像有千百只天牛一口口在腿根处细嚼慢咽,誓要将他分而食之。
封如故舌尖死死抵着齿根,身体轻颤,腮帮咬得鼓出了一圈,深一口浅一口地抽着气··丁酉还真以为此人生了一副铜皮铁骨,如今看他皱眉害疼,终于有了扬眉吐气之感。
三刀割得很快,丁酉甚至有几分意犹未尽··不过他告诉自己,时日还长··他以目相示,手底的血徒立即心领神会,将备好的一瓢酽醋直浇到那创口处。
酽醋加身后,伤口受了激,怕痛似的痉挛收缩起来··血与黑醋混在一起,被稀释成了淋漓的血水,顺着瓷白的腿流下··丁酉贴心解释道:“这是用来防止出血过量的。
封道君说得不错,我不愿你死,只愿你活得长久·”·他期待着封如故对他的痛骂··这将会是他意志崩解的开端··很快,封如故如他所愿地抬起了头来,冷汗淋漓地抬了抬嘴角。
他说:“那就借您吉言了·”·丁酉登时窝火起来,只是这窝火不能表露在脸上,更觉心塞··他切齿道:“今日事已毕,封道君现在可以继续回去睡了。”
封如故回去时,走在- yin -影中,拖着那条泛着醋酸味的伤腿,蹦蹦跳跳,叮叮当当的··望着他的背影,丁酉的嘴角缓缓抽动着··他倒要看看,封如故到底能捱受多久·负责执刑的血徒上前来诉苦:“宗主,您送来的那些都是长兵,使着不很顺手。”
“将就着用吧·”丁酉说,“我要用他们的兵刃,来剜封如故的肉·”·他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封如故兔子似的轻快背影:“我要他们就算活着出去,这辈子一拿起兵刃,就会想到封如故。”
……·封如故返回牢笼中时,牢中气氛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他们对待他的态度一反常态地热络起来··有人迅速扶他坐下,有人嘘寒问暖,有人撕下衣物,直往封如故眼前凑,说要为他包扎。
但那些关怀声落在封如故耳中,统一成了嗡嗡的噪响,除了给他的疼痛添砖加瓦外,毫无益处··封如故暴躁道:“都给我闭嘴”·四下里鸦雀无声。
他喘息两声:“我没心思去应付你们那点小心思,我这样做,也不是为着你们来讨好我·识相点的,别来烦我·”·封如故总算为自己争得了一份安静。
他伏在地上,微微低喘··汗水热辣辣地流下来,一路进了眼睛,他只好仰躺,揪着衣摆,想些高兴的事情··他想,常师兄现在应该还在乖乖闭关,或许等他出关时,自己的伤也好了。
·他想,师娘定然会说他愚蠢,但自己既然受了伤,便有了足够的资本撒娇,想必师父会冒着下不来床的风险,多护着自己一些··他想,小红尘进了风陵,就该叫他师父了。
师兄还没有徒弟,他就已经有了··有红尘那样漂亮乖巧的好孩子做徒儿,谁不羡慕··但是,他想再多也没用··身体不肯欺骗他··伤口不讲道理地疼,一路带着火花、带着电闪,往他的身体里烧。
他灵力全无,无力治愈伤口,只能用漫长的时间来反刍这种痛苦··疼痛蔓延到了胃,可谓声势浩大,巨雷过境似的,压得他胸口发闷··丁酉封了他们的灵力,怕他们饿死,便不能很好地体会这等度日如年的折磨,便送了些饭食来。
有人将馒头掰碎了,浸了水,送到他唇边··他摇了摇头··……他疼得饱了··而这不过是折磨的开始而已··每日清晨,封如故会被人扯住颈上锁链,带出去。
小半时辰后,他又会被牵回来··从西走到东,再从东走到西··每一天,他都会在自家道友面前游两遍街··少有人敢直视他,他们只会挪着屁股,沉默且主动地向两侧分开,然后安心地做他们的小鹌鹑。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渐渐地,封如故来回的路上,染上了从他裤管里滴出的血··起初是三两滴,时日久了,便辟出了一道斑斓的血道··封如故踩着自己的鲜血,一步步往前挪动,像是踩着一条繁花盛开的花路。
一日,两日,五日,十日……二十日··他不再说话了··他开始长久地昏睡,以躲避疼痛··封如故的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躺在那里时,瘦得惊人,身体只得薄薄的一片,好像随时会融化入风。
封如故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质地细腻价值连城的青瓷,被人抓着瓶口,一遍遍摔到墙上,砸出大片大片的裂纹··他只能勉强撑住自己不碎··三十余日,或是四十余日后的某个夜晚,封如故突然被痛醒。
以往,他常被剧烈的疼痛唤醒,但偏偏是这一刻,他突然疼得受不了了··他不用去看自己,就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怎样的光景··他的左侧大腿被剐得差不多了,各类刀枪剑戟开始从他的腰腹处落下。
腰上被剐的创口叫他连坐起来查看自己伤情的力气都没了··不过,看不到也好··他爱美,且伤重,不愿再去伤自己的心··现如今,他全身上下最具活力的就是疼痛了,摇头摆尾,蚂蚁似的往他的骨缝钻去,积极而贪婪撕他的五脏。
“呃……啊……”·他第一次明确地呻·吟出声··声音很轻,很细碎,却格外痛苦,听得封如故自己都为自己委屈。
就是这一刻,封如故突然想死了··什么都不管了,不顾了,天上地下,他自己爽快了最重要··人要是想求死,方法可是太多了··封如故选择了铁链。
他的手如今很不好使了,铁链成了王屋、太行,他只能愚公似的,一格格拉扯着链子,往自己的脖子上缠绕··发现这是一件无用功后,封如故蹬着右腿,把自己往死途上艰难搬运。
谁想,爬了一半,他的脚被人从后抓住了··封如故身子一停,往后望去,见到了幢幢沉默的黑影··铁链的响动声不小,他惊醒了牢笼里大半的人··等弄明白封如故究竟要做什么后,他们聚拢了来,齐心协力地阻止了封如故。
“放手·”他嗓音微弱,“放手,求你们了·”·他如今气力比不过牢里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最年轻的小弟子,也能轻松压制住他的手脚。
抓住他的人甚至不敢接他的话,张望四周,羞惭地给自己找着理由:“他不是说不想死吗·”·马上有人附和:“是啊,封道君不想死的·”·“……一时糊涂了。”
“嗯,一时糊涂·”·他们装着糊涂,装着自己满怀善意,把封如故生生从解脱的边缘拽离··只要封如故死了,他们就失去了最后一面挡箭牌。
封如故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黑亮的眼珠来回转着,用心看着牢中的一张张年轻、肮脏且茫然的面孔··他们的演技很不高明,过来的人,脸上装着关切,没过来的,闷着头装睡,只有重伤的人仰面躺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出着气。
封如故扫到了一个人,目光就再也不动了··不知何时,荆三钗从重伤中醒来了··封如故也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自己寻死的全过程··他直勾勾地望着血迹斑斑的封如故,目光像是有一簇痛燃着的火。
封如故心脏被一只手捏了一下,收回视线,徐徐舒出一口气:“你们都走吧·我不死了·”·但因为他方才的寻死举动,这话实在无法取信众人。
有人提议道:“你们都去睡吧,我来看着他·”·“……还是轮流来吧·万一你睡着了……”·很快,他们便达成了共识。
今夜,会有五个人轮番看守封如故,明天也会有··第一名负责看守他的弟子惭愧到不敢接触他的视线,闷头道:“封道君,你现在是疼糊涂了,神志不清楚,明早醒过来一切就都好了。”
封如故也懒得再看他们··他宁愿瞎了自己的眼睛··他光听声音也听得出来,这人是入狱当日,想要给封如故一个痛快的人··现在,他跪在封如故身边,按着他完好的手,掌心里是滑腻腻的冷汗。
他努力想要挣出一个笑模样,但是笑得仿佛一个活鬼··是个人都知道他们此刻做的不是人事,那点羞耻足以让任何一个有点骨气的人一头撞死··但他们现在仍然活着。
“不死了·”封如故喃喃道,“死了,我怕记不住你们·”·那些醒着的、没睡的,都被他这一句话说得毛骨悚然··方才拖住他脚的弟子有些受不了了这等压抑氛围了,道:“封道君,我们真是为了你好。
你再忍一下,忍过这一时的苦楚,明日、后日就好了·到时候,你或许会谢谢我们的·”·封如故哈哈地惨笑出声:“谢谢你们……我谢谢你们”·那声音像是鬼哭。
有人拽一拽那弟子,示意他别说话了··那弟子住了嘴,神情却带了几分愤愤··明明当初封如故自己说了他不想死的·他若死了,他们这百十来人要怎么办呢·做人何以能这样自私呢·封如故不再同任何人多言,他望向潮得发白的牢顶,望着角落里正在缔结的、手掌大小的蛛网,自言自语:“……我不死,我会活下去,活一万年,走遍这世间,看巫峡,看落花,打枣子,打秋千。
你们哪里都去不了·你们就算活着,也死在这里·”·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第二日,丁酉又来了··他已经没有多少耐- xing -,在他看来,封如故简直是佛经中那个割肉饲鹰的疯子。
被当做畜生来哺喂的丁酉快要等不及看他崩溃的模样了,他恨不得能一日剐他百刀,却因事先与他订了约,不得不在这群俘虏面前维持那点体面··丁酉依例点出三人。
其中一个,便是昨夜劝封如故要多谢谢他们的那名弟子··他低头,缩着脖子,惯- xing -地等待封如故的施恩··但这次,被锁链牵着的人路过他身侧时,停住了脚步。
他说:“我今日只受两刀·”·丁酉感兴趣地挑了眉:“哦”·封如故指着那慷他人以慨的弟子,说:“他,我不救。”
在场之人无不瞠目··被指名的弟子只觉心魂都冻住了,直到被人扯着臂膀拖出来,才如梦初醒,野鸡似的扯着脖子发出悲鸣:“封道君道君救命啊道君,你不可见死不救——”·“你昨晚说得很好,想必也不需我救。
且等你明日、后日会来的救援吧·”封如故一步步往外蹦着,感觉每跳一下,整个人便从中间被撕裂了一寸,“恕封二不奉陪了·”·他在一众惶然的目光中,滑稽地单腿蹦出了牢房,去受他今日的难。
相比之下,鬼哭神嚎着被拖出去的弟子,比他看上去还要惨烈百倍··等他受完两刀,转圜回牢时,那弟子的惨叫声还在折磨着其他人的耳朵··牢里的弟子们一语不发,只敢悄悄盯着他瞧。
那目光里混合着讨好、惊惧、恭敬,还有一点不敢形于色的怨愤和谴责··他们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居然可以真的不救他们,坐视他们去死··很多人不敢说话,却忍不住想,封如故为何能这般冷血呢·毕竟他一块肉,能救一条人命呢。
封如故视若无睹,踩着他自己鲜血流成的花路,嘴角挑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快意笑容··他清楚地知道,这风雪凛冬,极寒大夜,他始终是一人独行的··而人心远凉于风雪。
既然如此,不如一切从心,图个快活吧··两日之后,夜半时分··封如故受着熟悉的疼痛煎熬,睡睡醒醒,眼前鲛油灯上的飞蛾来了又走,火光昏了又明,就像他模糊缥缈的意识。
睡着睡着,他突然觉得喉间受了压迫,似有一双凉冰冰的无常之手抵着他的脖子,要索走他的- xing -命··起先他以为自己又发了噩梦,毕竟无论哪个索命无常也不会虚弱至此。
封如故睁开眼睛,瞧见了白无常似的荆三钗··他不知荆三钗是何时醒的,更不知他是如何在伤重的情况下爬过来的··此时此刻,他比封如故更有死相。
一番计较下,封如故脑中只剩下斗大的“回光返照”几字,甚至无心计较他掐着自己颈项的双手··他抬起还没被剐的右手,摸了摸荆三钗的额头:“钗弟。”
荆三钗听到这样的称呼,英秀的眉眼间滴下滚烫的热泪,落在封如故身上,让他疑心自己是否又被剐了一刀··“哎,哎·”封如故轻声道,“不要哭。
我要叫你钗妹了·”·荆三钗哽咽几下,叫他:“……封如故·”·封如故逗他:“叫故哥·”·破天荒地,荆三钗竟从了他。
他说:“故哥,你死了吧,好不好”·封如故不做声了··荆三钗竭力想要压低声音,浑然不知他与封如故早成了一对小蚊子,声音气流似的。
封如故想听明白他在说些什么,都要额外费些神:“……记恨我吧,是我杀的你,死后你别急着恨我,在奈何桥上等我,不出几日,我很快就来……”·“三钗。”
封如故轻声哄他,“我还能熬两天·”·“我不准你死在那人手里,也不准你死在自己手里·……死在自己手里,是要下无间炼狱的。”
荆三钗带着哭腔,“我宁愿你死在我手里·”·封如故无法抱住他,只得捉住他虚浮无力的双手,捏着他的腕子,放任他躺在自己膝头,一下下拍抚着他的后背。
他轻声地哄骗他:“不死·谁都不死·”· · ·第74章 终离险境·封如故手边摆着一小罐子清水··丁酉待他们的标准极低, 只能保证一个“不死”, 这些水是牢中道友每人省下一口,汇聚到这里来的, 是他每日受剐得来的进贡, 很是珍贵。
封如故大方地蘸了水, 仔仔细细地涂荆三钗的嘴唇,又给他擦脸··鲛油灯在潮冷的墙壁上拉出无数虚影, 大片大片, 像是山川,像是流水··荆三钗和封如故一样, 呆呆望着墙上倒影, 小声说:“真像鬼影。”
“不是鬼影·”封如故道, “是山川相缪图呢·”·即使不合时宜,荆三钗也还是想笑:“哪来的山川”·“喏,瞧。”
封如故引着他的视线,落在墙上水墨似的落影上, 目光是虚的, 望到的却像是实实在在的花花世界, “那一弯是鉴湖,千寻波涛,秀雅淡远……不过我更爱西湖的冶艳,你看,鉴湖旁就是西湖……”·他指着一片蜘蛛网影,笑道:“波纹如棱, 杨柳夹岸……再往那边走两步,是南屏翠峰,天劲秋正浓呢。”
荆三钗看着墙上的影,竟也看出了些惊心动魄的美,仿佛那里山真的是山,水真的是水··但他还是惯- xing -地与封如故抬杠:“谁说鉴湖旁边就是西湖”·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封如故:“我说的。
中间的山水城郭,都被我一手抹掉啦·”·荆三钗:“瞎扯·”·封如故不容置疑:“你别说,听我说·”·他望着墙上投下的人影、物影,天马行空地描述着他这些年走过的地方以及还没来得及去的地方。
荆三钗听得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他重伤在身,正发着烧,思路便转得很快,且很没有道理··在封如故绘声绘色地描述扬州月时,他突然开口叫他:“故哥,你说,林雪竞是不是魔道派来的”·封如故的伤口又疼了,他掐着自己的手腕,好分散哪怕一点疼痛:“林雪竞”·荆三钗:“嗯。
我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他是在林雪竞的院子中倒下的·他想,哪怕死也要做个明白鬼··想明白他这一点心思后,封如故弯下身子,再度向他确认:“真想知道啊。”
荆三钗正疑心他又在逗弄自己时,便听封如故突然抬高了声音,将原本昏睡着的百余人直接唤醒了一大半:“丁酉叫丁酉来”·听到牢中的封如故声声唤着自己的名字,丁酉以为封如故终于要捱不住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听一听封如故崩溃的哭泣,是很值得他从睡梦中爬起来的一件事··他来到牢中,看一眼狼藉遍身的封如故,正欲开口,便听封如故问:“林雪竞呢”·丁酉被问得一头雾水,索- xing -当做没听见,似笑非笑道:“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有空管旁人”·封如故:“我问,林雪竞呢”·丁酉兴趣颇足地反问:“林雪竞是谁”·封如故:“当初收留我们的人。”
丁酉:“那个有些花名的淸倌儿”·封如故:“是·”·丁酉嗤笑一声:“哦·魔道叛徒·我若捉到他,自会把他的脑袋挂在牢门前,供你们日日观瞻。”
此言一出,便足可证明林雪竞的清白··不少小道们暗自羞愧起来··这些天来,他们中至少有十之七八,将林雪竞视为了出卖他们的叛徒··面对丁酉面上的得色,封如故一点头,一言道破:“也就是说,你们还没捉到他。”
丁酉一窒,正要再说话,便听封如故道:“好了,这里没事儿了,你可以走了·”·丁酉:“……什么”·他不敢相信封如故的态度,因此他连自己的耳朵都不敢信了。
……封如故把自己大半夜叫过来,只是为了问一个叛徒的死活问完便要打发了自己走·他怎么敢·而事实给了他狠狠的一记耳光。
这些日子来,封如故骑在他脸上,已接二连三地不知甩了他不少耳光,不差这一下··封如故牵动了一下铁链:“在下身体不便,恕不能送出家门啦,您请自便。”
丁酉看封如故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在场的人无不胆寒,就连荆三钗也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封如故染血的衣摆,发力抓紧··但丁酉终究是什么都没做,他大踏步离开了这间牢房,气冲冲地从西跨到东,惊天动地地关上铁门时,差点震坏大梁上悬着的蜘蛛网。
荆三钗小声:“你不怕……明天……加码”·“他不过是想要我输·”封如故甚至有几分得意,“加码就是他输。
他现在已经输给我很多啦·”·荆三钗无力地依偎着他:“你这个疯子·你该改姓·”·封如故喜欢这个评价,又开始低声哼哼:“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渡河而死,其奈公何——”·他咳嗽起来,咳得捂住腰腹满头冷汗,但嗽声里还带着笑意··这场蓄谋两日的谋杀,以荆三钗的昏睡而中途夭折··封如故还在低语,说着他的山河人间。
牢中还有几个人没有睡,凑着头唧唧哝哝,不知在密谋些什么,其中有文忱··在封如故余光瞟过去时,他迅速撤回目光,努力盯着自己的脚趾··封如故懒得管他们,他也管不了他们了。
牢外巡夜的是几条粗粗炼造的醒尸,失了魂魄,直了眼睛,拖着步伐,只知道为丁酉做一只尽忠职守的活鬼··其中有大半是熟悉的面孔·那是他们在牢狱中死掉的道友。
有自尽的,也有伤重而死的··丁酉将他们的尸首交给尸宗,用最简陋的手法炼成能活动的怪物,便迫不及待地送来,叫他们来看守他们昔日的伙伴··如果说肖小道的自杀让这些孩子们怕了死,眼前的场景,叫他们觉得,自杀和活着一样,都是一种侮辱。
而且那死后的侮辱还要更加长远·毕竟谁都知道,醒尸不死··封如故还记得这些少年们的脸,他们的出身,以及他们的姓名··他觉得自己记- xing -太好了,而他也不知道这种好记- xing -,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这四年游历在外,见过不少俗世光景··他对着牢外一个青城山出身的道门少年,轻轻哼唱起青城小调来:“太阳当天过,书生放了学,书生哥哥看上了我哟……”·那少年僵硬迟缓地看他一眼,眼中浑浊一片。
不知此刻,是否有青城春色和某个青城少女在他脑海中掠过··但是,很快,他便转了身子,往反方向去了··这里没日晷,没有白天黑夜,封如故早忘了时间。
他想,他也许被关了一辈子了,而他脑中那些残留的记忆,大抵是他孟婆汤没喝干净,留下来的残渣··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日子成了无聊的重复,疼变成了习惯。
熬过了崩溃后,每天额外添加的三刀疼痛,好像也疼得有限起来··直到刀子割到他左胸处的一天··白日里,他照例挨了三刀··这三刀让他睡到了深夜,然后,他被人强拖了起来。
封如故甚至有心情不满地谴责:“……到点了吗”·但他一睁眼,却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正对着他··那是个叫孔仲年的少年,十九岁,生得浓眉大眼,罗浮仙派出身。
他单膝跪在封如故跟前,装作为他清洗伤口、倒水喂饭的样子,掀起他的衣衫的同时,低声道:“封道君,我们打算走了·”·封如故:“走哪儿去怎么走”·孔仲年不抬头,把声音放得极轻,却没有回答封如故的问题:“我们不能再在这里待着。”
封如故坚持问道:“怎么走”·“昨日又没了一个道友·”孔仲年默然片刻,道,“他重伤很久了·”·听到这一点信息,封如故便了然地噢了一声:“明白了。”
他身体很痛,很疲惫,脑子却格外清醒··孔仲年像是向神像告解一般低语喃喃:“我们在他掌心内埋了清心符咒……我们现在写下的符咒是不管用的,但丁酉会把他炼成醒尸,一旦炼成醒尸,他的灵力就会恢复,在清心咒的作用下,心自清明……但也只能保持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药石无医。
在那两个时辰里,他会想办法窃来恢复功力的丹药,打开门,放我们出去·”·“真是不错的主意·”封如故说,“别的我不问,只问两个问题:带多少人”·在这个堪称异想天开的主意之外,孔仲年倒表现得挺务实:“就算成功窃来丹药,数量也不会多,我们视情况而定,会让修为高些的先逃出去。”
封如故点点头:“出了这扇门后,你们打算怎么办”·对面人沉默了··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
……到时候,由我背道君出去·”·封如故笑:“啊,竟然还有我的一份·”·孔仲年羞得耳朵都红了··这牢里的任何一个人和封如故都不敢说太多的话,他们怕活活地羞愧而死。
他正要说话,封如故便道:“承君好意了·我不出去·”·孔仲年猛地一怔··他一直以为,封如故是最想逃出去的一个··封如故说:“你们也不要去。
丁酉不会让你们逃出去·”·孔仲年又沉默了··再开口时,他眼中带了几分坚定,声音却没忍住,哽咽了一下:“他……就是我们送出去的那个人,他的伤本没那么重,还能撑上几日的,但他听了我们的计划,没再挣扎,没再言语,放任自己死了。
……他是蒲城山的人,临死前,他还在念叨桑落酒——他最喜欢喝种酒的,之前他没受伤时跟我们说,等他回去,便要痛饮大醉,睡他个三日三夜。”
封如故不说话··他想,原来默然不语者中,不全是孱头,也有热血犹存之人··“我们亏欠道君一条命,要还·哪怕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也要还。”
孔仲年说,“况且,在此地做待宰羔羊,我实在是做够了·再做一日,吾宁死·”·大概是因为期待着即将到来的自由,孔仲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会像道君一样,保护他们,至死方休。
……道君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吗”·封如故用心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再也一去不回的人··如果不是身受重伤,如果不是双手被缚,封如故一定会打晕他们,因为他知道,这和送死没什么两样。
但封如故不仅没有这样的体力,甚至也没有足够的精力说服他们了··睁眼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昏昏欲睡··他平心静气地说:“带我没有用处。”
搁在以前,封如故绝不能想象自己会说这样自轻自贱的话··就连父母死在流民手下时,尚年幼的他也是亲手报的仇··但他同样清楚,孔仲年即使成功逃出去,带上已经伤重到不能行动的他,也绝对是个拖累。
而且,自己一旦脱逃,这牢里的人也会死绝··封如故虽然不介意牢里的大多数人是否死绝这回事,但这里头的人有一个荆三钗,就另当别论了··因此,他必须留下收场。
……为死了的人收场,为还活着的人收场··只有他这条大鱼不逃,丁酉才不会大费周章地调遣血徒,追捕这些穷途末路的小鱼小虾··“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封如故说,“我不去了,你们去吧·尽力逃出去,然后好好活着·”·……·当夜,封如故甚至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动身离开的。
他一直睡着,希冀在梦里能给他们一个好结局··而当他突然被丁酉拉出监牢时,封如故便晓得,梦终究是梦··事实,果然是一去不回了··白日里跪在他身前的热血少年,如今血已凉透了,仰卧在刑房的地上,眼睛犹自睁得大大的,里面没有光,漆黑漆黑的,像是两个不见底的深洞。
与他一起躺在苫布上的还有另外两个一同出逃的人··唯一叫人欣慰的是,他们没有一人变为醒尸··丁酉冷笑道:“被我抓到之前,这几人自碎经脉,寸寸俱断。
真是有骨气·可惜啊,可惜,空有骨气,却没长脑子·”·封如故不去看那三具尸身,只看活着的、被丁酉捉回来的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与孔仲年共同逃出的人有八个,活着的还有六个,文忱因为修为不差,也位在其列。
他把脑袋垂得很低,让人几乎疑心他的脖子已经折断在胸前了··封如故知道,文忱拼死也要逃出去,一是因为不愿苟且,将- xing -命交在他人手中,二是怕封如故像抛弃那名滥说风凉话的道友一样,到该剐肉时,不肯救他。
那边厢,丁酉仍在笑嘻嘻地炫耀:“……每一具尸身,在炼为醒尸前,我们都要细细检查·一点小小的把戏,能哄得过谁我左右是很闲的,将计就计,陪你们玩一遭猫捉鼠的游戏,也不赖。”
说到此处,他静了一静,打量起封如故来:“封道君知道此事吗”·封如故面不改色:“不知·”·“我想也是。”
丁酉说,“若你知道,怎会让他们做这样愚蠢的事情”·封如故不语··见状,丁酉的得意要从眼中溢出来了:“封道君,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人呢。”
·封如故早料到了这样的局面,因此他并不着恼或是慌张··他说:“我做得了主吗”·丁酉:“说来听听。”
封如故沉吟片刻,笃定道:“让我处置,就把这群傻孩子全放出去,由得他们自生自灭·丁宗主以为如何”·丁酉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实在是太高兴了··正愁没有办法奈何封如故,这些傻小子便为他送来了一个天大的把柄·看丁酉笑得这般开怀,封如故便知道,此事无法善了了。
亏得他被押来时,已做好了再被剐肉的准备··六个活人,六块肉,不算多··封如故正在考量文忱到底算不算人时,丁酉抹去了笑出的眼泪,把润- shi -的手指搓了搓,含笑道:“这几个人做的可是预谋逃狱的大事,封道君想救他们,总得付出点不一样的代价吧。”
封如故抬眼看他··他眼中无所谓的神情,再次让丁酉浑身难受起来··丁酉的眼里泛起冷光来··他已经确定,自己想从封如故身上带走什么了。
“六条人命,统共只要你一只招子·”丁酉狞笑道,“封道君以为,这价钱如何”·封如故表情一凝,看起来像是被人迎面打来了一拳。
被抓的六人中闻言,有一人当即咬了舌,满口鲜血地倒下了··封如故在与丁酉对视之余,分出一点余光给了那少年,语气有些哀伤:“傻孩子,咬舌轻易死不了的。”
这短短几个时辰,文忱和被擒时一样,再次经历了大喜、大悲、大惧,腿早被熬得发软,眼见同伴的嘴里突泉似的冒出血来,他心胆俱裂,噗通一声跪伏下来,面朝着封如故,涕泗横流:“封道君道君救命——我不想死,不想死,我想活着……”·封如故木然看着这位崩溃的天之骄子,在心里缓慢划拉着算盘。
救六个人,一只眼睛··救五个人,也是一只眼睛··……好像没什么区别··丁酉耐心地等着他的答复··在长久的沉默后,封如故开口了:“想要什么,你都拿走吧。”
这死心的语气终于大大取悦了丁酉··刑房中本就是一切应有尽有,想要寻来一根长银针,并不困难··丁酉有心折磨封如故,甚至没有叫人来执刑,而是亲自捏着针尖,在他右眼前缓缓晃动:“封道君,看得清楚吗”·封如故的眼皮微微垂下,是个认命的样子。
丁酉又叫他,似是有事的口吻:“封道君”·封如故刚一抬头,便见眼前寒光一闪,紧接着便是一阵灼目的刺痛,像是有一颗太阳跌进了他的眼睛里,烧得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封如故痛得浑身都痉挛起来,嗫嚅道:“丁,丁宗主……”·后面的内容听不很清楚,不像在说话,更像是在哀吟,在求饶··丁酉心中欢喜不已,不由走近了些,想要检验他的成果:“封道君,你说什……”·然而,封如故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扬起头来,直直用自己的脸撞上了丁酉的·那银针两头皆是锋锐如蜂尾蝎螯,狠狠蛰入了丁酉的左眼··丁酉面部肌肉僵了几瞬,直到热辣滚烫的血顺着他的眼窝淌下,他才不可置信地倒退数步,掩住几近爆裂的眼珠,痛得失声大叫起来。
在丁酉痛得大叫时,封如故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他大笑起来实在快活,除了一只眼出血紧闭,五官全无扭曲,是个美艳、苍白又不怕天地的疯子··“我本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封如故断断续续地笑着,“谢谢你为我送的针”·血徒慌乱地呵斥他:“你个疯子你老实一点”·封如故笑带狂态:“抱歉,我就是老实不下来”·丁酉无端折了一只眼睛,被紧急抬回去救治。
丁酉座下血徒知道自家宗主对这姓封的疯子格外重视,不敢鞭打加刑,索- xing -直接枷回了原位,等候宗主下令发落··封如故枕着铁链,卧在地上,静静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
之前,为了造魔道阵法,他用归墟心诀吸收了太多魔气··封脉之后,这魔气也一并封入他体内,静静蛰伏,本与他的灵脉互不相扰··眼睛乃是身体一窍,此窍一破,魔气便狂浪一般岔入灵脉之中。
但封如故不在乎了··他想,今夜至少不算毫无斩获··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这样想着,他快活地睡了过去,或者说昏了过去··反正对现在的他来说,不必分清这两种的区别了。
他睡了很久··或许在他安睡期间,丁酉又把他拉出去剐了十几刀··不过,封如故已经没了知觉,早不知今夕何夕,今年何年··他想,他或许是快要死了。
意识到这一层后,封如故半梦半醒地梳理了他这短短一辈子,发现自己已做完了许多人一辈子可能都没机会做的事情,不由安心了不少··然而,他突然意识到,他还没来得及交代,让大家都去疼他的小红尘呢。
这可是件顶大的事··封如故侧身翻了过来,蘸着自己的血,在自己的衣裳上写下了一篇言辞恳切的托孤之辞,想着将来或许有人能看得见··可这也只是在做梦而已。
在梦里,他还见到了许多昔日温馨的景象··他见到小红尘拉着他的衣角,用短短的促音叫他“爹亲”··他见到父母在相拥习字,而老嬷嬷捧着凉好的西瓜,满院子唤她的小公子。
他见到师父带着师娘,天神一般降落在自己身前··他见到满身药香的燕师妹肩上驮着松鼠,坐在秋千上吹笛··他见到进山后的第一夜,与师兄睡在一起、赞师兄身上好香时,常伯宁微微发红的脸。
不知怎的,他鼻翼又飘来了那熟悉的杜鹃花香··温暖的,有点甜味儿,如有实质··不多时,他耳边传来了镣铐坠地的声音,手脚处松快了不少,轻松得他觉得自己要飘起来。
封如故睁开左眼,又闭上,再睁开··他小声唤:“……师兄”·“……如故。”
梦中人带着一点哭腔,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琉璃似的,只敢用手轻轻捧着他的脸,“如故,师兄来了·”·封如故动了动身子:“别碰我……我身上都是血呢。”
他梦里的常伯宁没有任何抗拒,双膝跪地,用额头温存地贴着他的,低声哄他:“没事,师兄身上也都是血·那些害你的人,都被师兄杀了·如故不要怕了。”
封如故想,果真是梦··师兄怎会杀人呢··不过,这梦实在太好了些,好到叫人不安··或许就和断头饭一个道理,人在死前做的最后一个梦。
梦里的常伯宁说着此刻封如故完全听不懂的话:“魔道完全封闭了‘遗世’大门,就连卅四叔叔也没有办法……他找不到你,我们都找不到你……”·“师父入关,花了三个月,修炼得几乎走火入魔……幸亏有惊无险,出关后,他终于到了圣人之境,是他以不世修为,直接将‘遗世’砸裂开一条缝……”·封如故不想听那些,勾住他的脖子,往他耳朵里吹气。
也许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撒娇了··于是他使足了浑身解数,带着哭音说:“师兄,我疼,我疼得要死了·”·现实之中,常伯宁心疼得要碎了,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
那些还活着的年轻道友都被领了出去,重伤的荆三钗也被他师父亲自抱走··此时,牢房里,只剩下常伯宁与封如故两个还能喘气的··常伯宁将自己的外衣除下,将封如故妥善包好,捧起一件宝物似的,将他拥在怀里:“不疼了,再不会疼了。
师兄带你回家·”·他一转身,抱着封如故,跨过重重尸首,头也不低一下,向不远处的一线光明走去··每一具魔道血徒尸首,皆遭乱花穿身,死相形如蜂巢,凄惨无比。
鲜血和漫天的落花一道,凑出了一道瑰艳绮丽无比的花道·· · ·第75章 十年心事·封如故跌入了漆黑如沼的长梦··醒来时, 恰是一个黎明, 初阳的暖意掸落在他眼睫上,带着一点雪的气味。
他离开时是秋, 现在是冬了··外面刚下了一场大雪, 雪影映得天地俱白, 光线百转千转,落在封如故身上, 让封如故疑心自己落入了一个光的迷宫··太久没睡过床, 过度松软的触感叫封如故以为自己即将融化在床上。
因为早就疼得钝了,疼痛反而复苏得很慢··封如故仰躺在床上, 缓慢眨巴着眼睛··世界太亮了, 所以暗了一半的感觉就格外强烈··眼睛实在疼得厉害, 他花了点时间,想明白自己是谁,又花了点时间,一点点梳弄自己的处境。
他混混沌沌, 迷迷蒙蒙, 一会儿觉得自己活着, 一会儿觉得,还是死了更好··某一瞬,他脑中突然闪过了一道灵光,灵光里站着个孤独的小人儿··他豁然睁开眼睛,翻身坐起,连鞋也没穿, 径直奔出温暖含香的小舍。
封如故醒的时间很巧··常伯宁守了他数个日夜,刚刚被师父逍遥君强押着去休息,叫燕江南来照看··燕江南虽好剑走偏锋,爱研究毒理,然而正统药理是风陵女药君元如昼教养出来的,也是小有所成。
她一心想做些什么,捏着小药扇在廊下煎药,却见封如故身着单衣,被发跣足,从屋中跑去,向着东南方纵身御风而去··燕江南一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片刻间,雪地里的几双脚印和滴落在白雪之上的赤红血迹,让燕江南后知后觉地变了颜色:“小师兄”·封如故体内灵力衰微,宛如瓶中残酒,只剩薄薄一层底子。
他用几乎可称之为“竭泽而渔”的消耗方法,一路赶到了客栈··封如故闯入客栈时,将宾主都唬了个魂飞魄散··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今年的第一次场雪,下足了一天一夜,这对穷人而言不啻一场大灾,一大清早,城里就已清出了两车冻毙路边的尸首。
封如故着一身染血的单衣,又活活流干了自己的一半血,面孔雪白,嘴唇无色,简直像一具冻死后又诈尸的艳尸··三月不见,客栈小二早忘了这客人,只觉得此人有些面善。
他迎来送往过不少宾客,也算是见识广博,在短暂的惊吓后,他很快判断出封如故是一副贵公子相,兴许是时运不济,遭了抢了··他捧了一杯热茶来:“客官,您喝口茶,平一平……”·话未说完,那艳尸就直直登上楼梯,直奔他在梦中回来过无数次的房间。
小二一头雾水,又担心他是疯了,碰坏了客栈中的摆件,惊了入住的贵客,忙跟了上去··那具尸首在那间天字号房门口站定了··被褥整齐,地面洁净,桌几明亮,干净得毫无人气。
封如故痴望着这间空房,身上疼得他站立不稳··小二追了上来:“客官……”·他就势抓过小二的衣襟,拉到身前,半是逼问,半是将他充作了拐杖,勉强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这里面的……孩子呢”·小二吸了口冷气:“哎哟,您是那个孩子的……他说兴许会有人来接他,是您吗”·封如故身子前后打着晃:“人呢”·小二忙扶住他的胳膊:“您别着急,那孩子一开始是在这儿的,他成日等着您,后来,他好像是遇着了什么事儿,退了房走了,过了一段时日,又回来了,还是等着。”
封如故重复:“……等着·”·小二点点头:“他只要一有空就搬着板凳,坐在门口等·他说,一定会有人回来接他回家的。”
封如故重复:“……接他回家……”·小二察觉他状况与面色很是不对,悄悄伸手托住他右胁:“大概七八日前吧,他遇到了一个老和尚,那和尚向他要了些饭食,又和他说了些什么,他就跟着那和尚走了。”
“和尚……”封如故眼前密密的皆是飞蚊重影,能听下来,全靠苦撑,如今总算在这一句上找到了希望,哪里肯放弃,“哪一门的和尚——”·说话间,他身上创口裂得更深了,白衣透出碧血,吓得小二瑟瑟哆嗦起来。
“哪一门”封如故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间生挤出来的,“哪一间寺庙,哪一个和尚”·小二有些绝望。
他担心,自己一旦说出“不知道”这一实情,这名虚弱已极的贵客会失去赖以生存的最后一点心火,一头栽倒,死不瞑目··小二正值左右为难之际,只闻客栈内无端添了一股清暖的杜鹃花香。
下一刻,他身躯一轻,被拎离了那行将崩溃的客人身侧··常伯宁踏风而来,因为心急,翩然之态稍减,但在小二眼中,这已是他生平所见最像仙人的人··他略略对瞠目以待的小二一点头,单臂垂于身侧,另一臂轻轻揽住封如故的腰,把他纳在怀里。
他有一半血肉丢在了“遗世”,更显得他的腰不堪一握··常伯宁:“伤重至此,为何随意乱跑”·这是常伯宁认识封如故以来对他说得最重的一句话。
他本来还想凶一些,谁想封如故往他怀里一埋,紧接着他的肩膀便传来了濡热的- shi -润感··常伯宁立即酥了心,声音低柔下来:“怎么了伤口痛吗”·“师兄……”封如故抬起眼来,委屈得几乎要哭出声,“我把我家小孩儿弄丢了……”·这句话耗尽了他最后一点体力。
他无声无息地软倒了下去,头轻轻磕在了常伯宁的胸口··常伯宁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停留在他胸口,来回轻抚一遭,确认那血肉温热,心跳犹在,才吐出一口气来,眼里隐忍着险些失去珍贵之物的心疼与恐惧。
……·再度醒来时,封如故的伤眼换上了新药,圈圈白纱将他右侧的视力尽数剥夺··沁凉的药味顺着眼窝淌入全身,却无法滋养他枯竭的经脉··他试图再次调动灵力,却觉全身虚软,连手指动弹一下都觉得滞重。
在心烦意乱间,他听到了师父逍遥君的声音··“魔毒流入心腑八脉,根本无法清除……若不是你带如故回来及时,他早已入魔·”·常伯宁不肯接受这一事实:“师父,您再想想,一定有别的方法可以救如故的。”
逍遥君说:“他浑身全被魔气玷染,若要医得彻底,唯有化消灵力,摧断根骨,但做到此等地步后,他不仅一生无法提剑,还会有- xing -命之虞——他伤重不死,全靠仙体支撑,断了根骨,也是断了他的命脉。
昨日,我叫卅四那小子来悄悄入山来看过,他也说,这魔染已入骨髓,他回天无力·除了用法术暂时抑制,我的确没有别的办法了·”·逍遥君的声音顿了顿,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忧郁:“……我若真有好办法,当初就该拿来救了那人,那么今时今日,一切糟糕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他家师娘孟重光闻言,老大不乐意起来:“师兄”·逍遥君抬手,把他脑袋往下按了一下,示意他莫吃这陈年老醋,他们在商议正事。
孟重光被按上一下,便乖了不少,坐到了封如故身侧,毫不客气地拆穿了他:“醒了”·封如故歪了歪脑袋,张口欲言时,就有一股血腥味顶着他的喉咙口往上泛:“师娘,师父。”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孟重光将一直暖在手里的一杯水放在他枕边小桌上:“醒了就别装睡了,你师父师兄都担心得很·”·逍遥君抬脚轻踹一下孟重光的膝盖——说是踹,分明是蹭——把他蹭到了一边去:“如故,感觉怎么样”·“死了一遭,可没瞧到孟婆。”
封如故面对师父,实在不愿做出伤感模样,嬉皮笑脸道,“怪遗憾的·”·逍遥君哈地一乐:“你小子·”·封如故面上带笑,却在被子下攥紧冰凉的手掌:“……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常伯宁实在不是一个撒谎的行家,满眼不忍与悲悯,他转开目光,不敢直视封如故的眼睛。
逍遥君摩挲着他柔软的额发:“说你重伤未愈,还要往外跑,等你好了,该罚抄经·”·封如故单手一拉被子,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弯弯笑眼,瓮声瓮气地撒娇:“师父,师父,如故错啦,再也不敢了。”
他下半张脸笑得僵硬了,却竭力把笑意浮在了眼睛里··因为知道自己的徒弟心- xing -敏慧,逍遥君更不忍看他强作笑意的眼睛,一抚他的眼皮:“好了,莫在闲话上消耗精神,好好养着,将来……”·“将来”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出来了。
此时此刻,他不应该再给封如故任何期许··期许,对现在的封如故而言,比戳进他眼里的银针还能叫他疼··思及此,逍遥君站起了身来:“如故,先养伤罢。
现在你要做好的事情就只有这一件,今后有何打算,你心中且想,什么时候有了打算,告诉师父,师父与你详谈·”·封如故软软地应:“是·”·逍遥君带着常伯宁,踏出屋舍。
“伯宁,我的时间不很多了·”逍遥君说,“为救如故,我连破三重境界,已至显圣之境,随时会飞升·到时候,风陵和如故,我只能交给你。”
常伯宁抬头,心中甚是迷茫不安:“师父——”·“离开之前,我会尽量为你们打点好一切事宜·”逍遥君抬手,将一柄折扇轻轻压在自己唇上,“如故的事情,各家道门必须给风陵一个交代。”
常伯宁有些迷茫:“师父,不该先追缉丁酉吗他从‘遗世’中逃走了,没人找到他的尸身……”·逍遥君看向他柔顺又天真的徒儿,说:“丁酉死不死,于如故而言不是最要紧的。
我只关心,此事之后,道魔之仇,还要延续起码二十年·在这期间,如故若是堕魔,伯宁,你待如何”·凡出“遗世”的道士,不约而同,众口一心,只重点详述封如故被擒前是如何保护他们,而略过牢中情境,仿佛封如故被剐,是因为他为了保护众家道友,斩杀了太多魔道,方才招致丁酉一心一意的疯狂报复。
·正因为此,常伯宁对牢内状况一无所知,只以为丁酉是憎恨封如故杀他血徒,才会针对他下此毒手··他说:“哪怕堕魔,如故也仍是如故。
更何况,如故对他们有深恩,他们不该多说什么·我风陵自会养他一生一世,无需外人担忧的·”·逍遥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伯宁啊,伯宁。”
常伯宁:“……师父”·逍遥君:“你心里太干净了·”·常伯宁猜想自己或许是太天真,说了什么蠢话,便乖乖低头,准备受训:“伯宁自知愚昧,请师父指点。”
逍遥君却并未指责他分毫··“你这样很好·我没有什么指点给你·师父愿你一生都是如此,不要长大,不要更改·”逍遥君用心看着他,像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明月清风似的身影,“这样吧,等如故伤好些,我直接与他说。”
屋内,孟重光在床侧一瓣瓣剥桔子,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师父、师兄都走了,封如故也终于可以问问心里话了:“师娘,你说,我是不是废了”·孟重光的小意、贴心与乖巧向来是对着他师父逍遥君的,旁人的心情与感受,向来不值当他放在心上。
他直接道:“是·你全部灵力需得封于经脉中,不能再用·”·封如故“嗯”了一声,还挺心平气和··他知道,自己还有漫长的时间来接受这一事实,不必急于在这一时崩溃。
孟重光看了封如故一眼,低头剔掉橘子细细的白络:“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悄悄动手,杀他们一两个人·”·封如故:“谁们”·“那些个道门小子。”
孟重光说,“别告诉我,那些小子不曾将你推出来挡箭·——你身上的伤口全是道门兵刃所致,但那些提着重礼、登门拜谢之人,却连提也不提一句。
避而不谈,必是心虚·师兄不傻,他心里自有明镜·”·封如故:“杀掉他们有什么用”·孟重光眼睛也不眨一下:“出气。”
封如故笑了起来:“谢谢师娘·”·“莫谢·不是为了你,是因为他们让师兄不开心·”孟重光留下剥好的一盘橘子,起身道,“好生躺着吧。
我叫伯宁进来陪你·”·封如故依言躺下了··他知道,师娘- xing -情向来邪气,此言绝非虚妄··但他同样知道,师父不会允许师娘这样做的。
如果自己没有被魔气浸染,师父定会将自己替众家道门子弟受苦之事嚷嚷得天下皆知,管他娘的道门颜面,他徒弟不能替人受了罪,还得不了个好名声··但自己现在身受魔染,情况便大不一样了。
天下反魔,已成泱泱大势··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若是让所有人知道封如故为了一群道门同辈,遭受了魔染,只会有两种可能··第一,是无尽的同情和敬意。
而封如故会在这样的同情和敬意中,乖乖蜗居风陵一角,做一世惹人怜悯的废人,了此残生··第二,他只能享受短暂的同情和敬意,久而久之,他会变成道门中的一根刺,风陵里的一块痈疮。
灭魔大潮后,各家道门正是崛起之时,人人皆想执道门牛耳,成为真正的名山正派··到了那时,受了魔染、随时会转化为魔修的封如故,会成为攻讦风陵的绝佳借口。
仙道有魔,怎能容之·至于这魔因是怎样种下,谁又会多管·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此事隐瞒下来,让封如故退居幕后,光环加身,受万人敬仰。
至少这样,他不必在令人窒息的怜悯中过活,仍有人敬他,怕他,畏他··世人提起他,不会哀叹说“那个可怜虫”,而是“那个英雄”··既是要做英雄,就要做得纯粹,倘若将那些道门小儿的丑态公诸于世,道门内部难免要生出争议和动荡,如故用血肉换来的人情,也会大打折扣。
如果封如故还是之前的封如故,自是不稀罕这点人情,丢了便丢了,撕破脸便撕破脸··但他现在全无自保之力,人情,反倒成了保护他的最好屏障··假如他没想错的话,逍遥君会亲自造访各家受他恩惠的道门,挨个敲打,从而将这份人情牢牢稳固下来。
然而,对封如故自己来说,他目前只有做一个光荣的废物,和一个可怜的废物两种选择··封如故知道,想这些烦心的琐事,无益于他的恢复,索- xing -先将这些抛诸脑后,专心致志地缠着常伯宁。
在他养伤期间,来探望他的人几乎要把风陵门槛踏破·封如故想见就见,有的人,封如故懒得再看一眼,便假称伤重,避而不见··丹阳峰也来了人··指月君持一把拂尘,着一袭红衣,是灼然玉举,皎如玉树一样的人物。
他关怀他的身体,又赠他丹药人参,态度温和,极尽温柔··直到离开前,指月君才轻声细语地问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如故,你知道兢儿去哪里了吗·”·以往,封如故听到“兢儿”这个称呼,必然是要取笑韩兢的。
现在,因为已没了这个可以取笑的人,他只能摇头··封如故不知道韩兢去了哪里,但他听说,师父之所以能确认“遗世”完全封闭后的大致位置,是因为一团闪烁不定的“鬼火”。
起先,“鬼火”是几个寻常村民发现的,他们只将它作为一桩寻常的灵异之事,并未搁在心上··直到有一名风陵的道友恰巧遇见了这团光,意外发现,这团“鬼火”并不存于此世,而是从彼世中穿透照耀而来,心生疑窦,将消息传递上去,才借此寻到“遗世”之地。
这团光,似是在“遗世”内部,有一个人在向外界传递消息、指引道路··至于这传递者究竟是谁,便不得而知了··指月君怀着心事离开后,荆三钗又来了。
他说,他要走了,离开道门,或许以后不会常来风陵,但他一定会来··封如故知道他缘何离开,是以不多询问,也不多挽留,只笑着说,上次你送来的烟叶,镇痛还挺管用的,能不能再送些来·他的伤痛不仅停留在被剐的皮肉上。
魔化的痛楚一旦发作,与油煎火烹相比,也不遑多让··这种时候,吸些延胡索制成的竹烟叶,身体和心里都会好过些··待封如故身上皮肉在丹药促生下重新长好、结出丑陋的血痂后,常伯宁开始在他身上动笔绘制封印灵力的七花印。
直到这时,常伯宁才知道,当初被自己驱赶出门的小孩儿究竟是什么人··得知真相之后,他后悔不已:“如故,抱歉,我当真不知……我现在即刻派人打听他的去向,有了消息,马上接他回来。”
封如故早已从伤愈的荆三钗那里知道,他家小红尘安然无恙地入了寒山寺,心中一块大石也落了地··“接他回来做什么”封如故趴在床上,腰背上皆是未干水墨留下的淋漓光影,看上去甚是惑人,“让他跟着一个废人我还能教他什么”·常伯宁心痛得很:“如故,别这么说自己。”
“我能给他的,除了一个家,什么都没有了·”封如故喃喃呓语,“但是,师兄,你知道吗,他之所以没有家,是被魔道所害的·万一将来,我当真堕魔……我信他会与我一同入魔。”
常伯宁说:“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入魔的·况且,就算他愿意追随你而去,这也是他所选的路,你不能代他选择·”·封如故说:“这不该是他选的路。
他为了我,根本没得选·就这样吧,他已经有了新的家,我该安心的·”·常伯宁抿了抿唇,不再言声,低头在他后背上描画出荷叶的青脉··他不敢相信,这世上会有另一个愿意为封如故不顾一切的人,而封如故又这样看重、理解与珍视这种不顾一切。
他几乎有些嫉妒··“挺好·”封如故捧着一本《法华经》自言自语,“佛学养- xing -,他生在那样一种地方,天- xing -良善不足,跟我在一起,怕是会被我教养成另一个小道邪。
在佛门,他会过得比跟我在一起更好……一定的·”·说到此处,他心中有些感伤,道:“师兄,代我向寒山寺写一封信吧·……用我的笔迹。”
常伯宁笔锋一顿:“好·想写些什么”·封如故将脸埋在臂弯之中,思量半晌,道:“……只一句话就好。
‘将你从前予我心,付与他人可’·”·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他家小红尘,不应当耽于一人身上··他有一整个红尘可以闯荡,而封如故的世界,从此只剩一处僻静的院落,一个名叫“静水流深”的监牢。
师父登仙飞升后,他得了云中君这一名号,成为了道门最年轻的君长之一··但这位君长甚至不能轻易走出“静水流深”,因为不能确定会不会有年轻意气的弟子想与云中君切磋剑术。
日光如鱼,从东窗游到西窗,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坐就是一天··偶尔他会想,小红尘是不是就这样等着他,从日升等到日落··他很对不起他··他让全道门欠下了他的人情,却独独欠了那孩子良多。
只是,封如故疯了那么多回,这回疯不起了··封如故有勇气将游红尘拉出泥沼,却不愿他陪自己跌入另一个深渊··独自一个人呆的时间久了,封如故常会想,人会被困死吗。
因为压抑,因为孤独,因为对自己境况的无能为力,他曾发过疯,砸过东西··事后静静收拾时,封如故知道常师兄站在自己门外,陪了他很久··自从意识到这点后,封如故便很少再发这样无所谓的疯了。
十年光- yin -,便这样一日日地过去了··……·封如故放下烟枪,口中轻雾袅绕而生··万般往事从他眼前飞掠而过,又融入烟雾之中,宛如仙音烛中的画片,故事演完了,热力散尽了,也就慢慢停了下来。
关不知坐在他面前,仍满怀期待地等待着一个传奇故事··封如故顶着常伯宁的脸,轻描淡写道:“如故他们在‘遗世’中与魔道相抗,一路斗法,各有死伤。
他们死得多些,我们的人死得少些·不过,如故他们终究是寡不敌众,被捉了去·如故受了些刑罚,后来被我成功救下了·”·关不知等了半天下文,发现封如故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不敢置信地眨眨眼:“……没了”·封如故:“没了。”
关不知:“就这样简单”·封如故:“嗯,的确就是这样简单·”·关不知的失望是溢于言表了:“端容君,你这般讲故事,没人爱听的。”
封如故将烟枪放下,在薄薄的烟雾中看向关不知,诚恳地撒谎道:“可时隔多年,我又去非是亲历,许多细节都忘得差不多了呢·”·关不知可不信这样的话,猜想端容君是不想细说,又实在好奇,忍不住追问道:“端容君,您……”·被叩响的门扉打断了他的话。
封如故问:“谁”·门外传来一个在局促中强作冷淡的声音:“我·”·只听到这个声音,封如故就忍不住弯了唇角:“你是谁”·如一竟然忍住了- xing -子,由得封如故调戏:“……贫僧如一。”
封如故清了清嗓子,笑道:“进来吧·”·如一手握一管用来活血化瘀的软膏,推门而入,恰与关不知撞了个面对面··关不知还等着听故事详情,屁股没挪窝,只和封如故一同瞧着如一。
如一本是抱着致歉之心而来,未曾想到封如故房中竟还会有旁人··而封如故只着里衣迎客,毫不避讳,连腰带也是随手一敛,系得松松散散,纨绔之态,叫如一恨不得亲手替他系好。
如一心头微涩发酸,道:“这么晚了,关二山主在此地有何事”·关不知被问得一头雾水,左右他也不是他兄长那般讲礼之人,径直反问:“如一居士这么晚了,在此地又有何事”·如一立即将那管药膏藏起,冷淡之余,却掩不住发红的面孔,简短道:“有事。”
关不知看一眼封如故,发现他正凑趣又促狭地盯着如一藏到身后的手··见状,关不知心弦猛然一动,脑中浮现出自己初初进来时,端容君坐立难安的古怪样子。
·今早,如一居士这边刚一出事,端容君便毫无预兆地到了青阳山,与端容君关系亲厚无比的云中君,还特意剥了一整碗滋- yin -壮阳的龙眼,都送到了如一居士房中。
还有那管软膏——·关不知小幅度地吞了一口口水··……不会吧·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事情特别多,晚了点QWQ·紧急修正了一点bug,忘了现在在关二眼里咕咕是常师兄了·————————————————————·关二山主:突然发现自己头顶挺亮的,800瓦。
常师兄:我太难了.jpg· · ·第76章 心有千结·关不知暗自猜测二人关系, 眼珠滴溜溜转时, 封如故举起凉茶,将杯沿抵在唇边, 叫了他一声:“关二山主啊。”
关不知:“啊”·封如故看他:“你看这主屋中, 共有几盏灯呢·”·关不知虽不知端容君问这作甚, 但既然是他所问,想必是有些不为人知的深意的。
他仔细数了数, 桌上一盏雁足灯, 床边一对鹤形灯,再加上廊下一对银人灯……·他答道:“五盏·”·“错了, 一共六盏·”封如故笑眯眯的, “你也算一盏。”
关不知:“……啊”·关不知:“……哦·两位慢聊·”·步出主屋, 他仍感觉满心迷茫。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来找一趟端容君,自己什么问题都没解决,还被平白吊足了胃口,不上不下地悬着心, 着实难受··他心中还记挂着封如故的事情, 难免出神。
说实在的, 关不知先前并不觉得封如故有多么厉害··在他看来,这“云中君”的君号,不过是因为他师父飞升得早,顺位传下来的··这十年间,关不知从没听说这位云中君在道门中有任何作为。
端容君直破元婴之境,已臻化神;江南先生一杆药秤, 一把长剑,衡诸家之罪,斩道门之孽,亦是声名远扬·风陵三君之中,唯有一个封如故,幽居避世,既不治山,又不济世,连修为都没有任何飞升之兆。
即使道门间皆颂其功德,关不知也认为,他也不过是躺在功劳簿上不思进取,徒担美名罢了··昨日,见他骄奢自矜,颐指气使,关不知对他的恶感更是水涨船高,一路升至顶点。
然而,今日,封如故先是主动涉险入局,后又出了奇思,将丁酉为他布置的杀局全盘移作己用··就连他昨日的骄奢,也是伪装出来的,是他布局的一部分··关不知本就敬重头脑清明之人,更何况,封如故此等行止,叫关不知开始相信,“遗世”中的故事,不全是为捧高一人而虚造的传奇。
如今,他又听端容君讲起昔日故事,虽只有三言两语,但难免叫关不知这等年轻道人起了神往之心··在门外的关不知热血上头时,封如故正晃着脚,好笑地看着如一:“你怎么又回来了”·如一沉默地将药放在了桌上。
封如故噢了一声:“道歉来啦·”·如一:“……幼稚·”·只是这指责怎么听起来都是底气不足的样子,也不知这“幼稚”是在说封如故还是说自己,如一自己听着都觉露怯。
他假作自己是在寺中掌刑,惩罚了不守寺规的弟子,竭力冷下一副心肠,道:“你伪作义父模样,戏弄于人,本就该受罚·”·“是啦,封二罪大恶极。”
封如故笃定地点一点头,“那你送药来……”·封如故本想谑言一句“可就是心疼我了”,再好好窘一窘他,但一想这小子对自己那点不寻常的心思,他便收住了声。
既然如一还不知道那是情丝,那自己便帮他早早斩去,少受缠身之苦吧··封如故将话咽下,作出几分正经模样:“好,药我收下,你早早睡去吧·”·如一以为,以封如故那条惯于惹是生非的舌头,自己说上一句,他便有十句话等着轮流揶揄自己,可见他如今待自己客客气气,毫不逾矩,再思及他对自己并无情意一事来,如一竟是莫名失落起来。
他强忍着恋恋不舍的怪异心绪,绷紧下巴,轻点一点头:“嗯,你也早睡·”·说罢,他一袖挥灭了屋中两盏明灯,只剩下床边一灯,映出封如故略显诧异的表情。
封如故左顾右盼一番:“你熄我房中灯作甚”·如一背对他,反问:“夜已深了,云中君还想要接待多少来客”·封如故难得被噎了一下。
如一说完这话,转身拂袖而去··门扉一合,封如故小声嘀咕了一句“死孩子”,扶着桌子正要起身,探手去取那药膏,却见药膏下压了一样小小的东西。
……一块用素绢包着的桂花酥糖··封如故想,此物大概不会是关二山主留下的··封如故拈起那块酥糖,捧在掌心··糕点的香气,叫他回想起了遥远的过去。
他家小红尘喜欢甜食,生病时,他总是买来大堆昂贵甜食,哄他的义子欢喜··表情天生淡漠的小孩儿乖乖捧着糕饼,一口一口地吃净后,就一脸孺慕地看向封如故。
封如故除了在参悟剑法之外,实在颇没定- xing -,照看孩子时难免分心,手持一本书摊上淘来的小话本,一边被内中情节酸得倒牙,一边乐此不疲地翻看··游红尘生- xing -安静,自己看书,他便看自己。
封如故自诩相貌出众,看头十足,丝毫不惧小红尘会看腻自己,也坦坦荡荡地给他看··很快,他家小红尘就精神不济起来··他伸出手指,轻轻将封如故的话本压下几厘,试图吸引义父注意,从书的上方露出一双点墨似的明亮眼睛。
封如故轻咳一声,继续低头看书,假作不见,却拿视线若有若无地逗着他,一眼一眼地偷看他家小孩儿,看一眼,便觉得有趣一分,嘴角的笑意也跟着深一分··小红尘困得打了个呵欠,小心划拉过他一只手来,将带着一点糖霜的手指塞到他的手掌里,学着豹子幼崽的睡姿,把蓬松松乌亮亮的脑袋蹭在封如故膝头,睡了过去。
·从回忆中抽身而出后,封如故握着酥糖,心里发软··如一长大了,早该知道,甜物并不能镇痛,只是一样安慰而已··然而,对封如故而言,从十年前的灾殃过后,他失了游红尘,没了韩师哥,丢了荆三钗,师父师娘也相继飞升,虽然得到了一个全心全意护着他的师兄,但他更愿师兄待他如常,至少不会让他时刻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不中用的人。
失去太多后,这一点重新得来的、熟悉的温暖和安慰,已足够支持他今夜做个好梦了··他将手绢完全展开··在桂子香甜蜜地弥漫出来时,封如故看清了手帕底部仔细藏着的两个用灵力绘就的字。
——“抱歉”··可不及封如故好好回味,那一线灵力便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倒真是符合如一别扭的作风。
封如故敛起手帕,将酥糖依原样包好,放在枕侧,自己躺上枕头,眼望着那块酥糖,鼻端飘着桂花香,想着他自己的心事··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另一边,如一回了自己的房间,掌心里是他迅速收回的灵力。
“抱歉”两字,浮在他的掌心里,像是两只小蚂蚁,摇头摆尾地在他掌心撒欢,偶尔咬一口他的掌心,让他不间断地体验着十指连心的酥痒··他将这灵力一捏,驱散殆尽,却还被残存的余念骚扰得心不在焉。
这一夜,他在房中进进出出多次,早吵醒了海净··借着屋内灯火,海净发现,自家小师叔脸上泛着不自在的薄红··……但房中算不得很热啊。
海净入寺后,受的教育便是不能以外相扰心,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家小师叔皮相绝顶,好得完全不像个出家人,面红耳赤起来时,脸上桃色生春,倒是比冷冽如雪时添了几分生动之气。
海净想,他大概是在生气了··于是,他卷着被子从床上坐起,宽慰他道:“小师叔,莫要再想那人了·”·如一不想满腹心事会被一个小辈戳中,惊羞之际,矢口否认:“我何曾在想他”·海净看样子有些生气:“他不值得小师叔为之伤神。”
如一却有些不高兴了:“他值不值得,你尚无权评说·”·海净一怔,抬手搔一搔青鸭蛋似的光脑壳:“小师叔,那丁酉害小师叔身中怪毒,是个大恶人,除恶便是,不必为他烦怒,消耗心神的。”
如一:“……”·海净觉出有些不对来,睁着水汪汪的眼睛,不知死活地发问:“小师叔在说谁呀·”·如一作出十足的镇静模样,在榻边坐下,背对着海净将鞋履脱下:“没有谁。”
海净:“小……”·如一:“睡觉·”·海净开始疑心方才是灯的效用了,不然,何以小师叔的后颈都开始发红·他揉揉眼睛,乖乖躺下,心里还转着一点小小的疑惑。
如一小幅度地吐息,待脸上烫得不那么厉害,才翻过身去··主屋院前的两盏银人灯,将院子照得皎然一片··他先是感受到一股灵力的轻微涌动,旋即,一道清影落在院中,从半掩的窗户间,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如一从床上坐起··来人顶着封如故的脸··如一知道,封如故在房中,来的人就该是常伯宁··但这样远远看去,如一不免心惊··——来人走上台阶时青松白杨似的身姿,低头时的内敛温和的神情,因为畏光而微微眯起的眼睛,任何地方,任何细节,竟找不到任何义父的影子。
如一喉间一紧··那个因为被封如故的举止惹怒、而被他全然搁置的问题,此时又缓缓爬上了他的心扉,藤蔓似的缠紧了他的心脏··……为何他进入封如故房中、看到封如故扮演的常伯宁时,会感觉亲切熟稔至极,以至于将满腹心事尽数说出·……·常伯宁不知与他们一墙之隔的如一的心思。
他见房中灯熄了,便蹑手蹑脚地进了房,看着在床上披着一层薄被的封如故,心就自然软了下来,正要无声无息地合上房门,便听身后床上传来封如故清醒的语调:“师兄”·常伯宁:“没睡”·封如故坐起身来:“等师兄呢。”
常伯宁取出一只弥漫着淡淡血腥味的瓶子,言简意赅道:“如故,成了·今夜便做吗”·封如故接来瓶子,握于掌心:“宜早不宜迟,我怕丁酉等急了。”
“嗯·”常伯宁抬手,点住他的眉心,催动灵法,使二人相貌重又交换回来··垂下手时,他鼓起勇气,顺势捏了捏封如故的脸,自己的脸便红了,只觉自己此举太过孩子气。
在常伯宁懊恼时,封如故说:“师兄,用役万灵咒召血灵吧·”·闻言,常伯宁满新奇地看了他一眼··封如故还以为常伯宁是忘了,一边在空中比划绘制符咒的形貌,一边道:“‘吾佩真符,役使万灵,上升三境,去合帝城。
急急如律令’·”·常伯宁有些纳罕:“你向来不擅阵法,也懒得修习,怎么会知道役万灵咒的心诀”·封如故端详着血瓶,回答:“……有人曾教过我的。”
 · ·第77章 墓中住人·这往事说来, 已有些年头了··封如故十二、三岁的时候, 喜爱跑去一处名唤“蛮荒”的境界游玩··“蛮荒”内流放了上古之时的各类凶兽异人,以及罪大恶极的鬼魔、妖道, 是个精进剑艺、切磋试剑的好去处。
相应的, 在这穷山恶水之地, 也是凶险四伏,危机无限··逍遥君给他划定了一块地界, 只准他在界内之地游逛, 以免遭险··师父说归说,听不听就是封如故的事情了。
他极爱自由, 最不喜欢被困囿于一地··十二岁便已结出金丹的封如故, 比他十八岁时还要嚣张无羁, 他拿一条白绫,在上写下“死生有命”四个墨汁淋漓的大字,束在腰间,肆意在蛮荒地界各处游走, 颇不知天高地厚。
他这般肆无忌惮地横行了一段时日后, 不出意料地翻了船··某日, 封如故照例入蛮荒探险,涉入一处深林,隐觉身后有异,回头一望,黑暗中绿星蛰伏,宛如萤火, 飘忽明灭,景象甚是祥和宁静。
然而,扑面而来的腥臊妖氛,叫封如故瞬间炸出了一身白毛汗·他不敢耽搁,左手立时倒拔出佩剑,剑出如电,荡开一片雪白剑气,清出一条通路后,便咬牙直往外奔去。
果然,他方一动,那明灭不定的绿荧便显出了真容··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一道漆黑矫健的身影自斜刺里杀出,封如故心念急转,抬剑抵挡,只闻铿然一声,一物狠狠咬中他的剑身,封如故只觉手腕被震得一酥,长剑竟脱手落下·妖狼,成群的妖狼,接二连三自暗夜中跃出,直追封如故·此邪物毛发如同钢刷,根根倒竖,足可梳下人的骨肉,且向来成群行动,默契十足,对付起来极其吃力,就算是修为比他高出一线的常伯宁在此处,也只会选择退避三舍,不肯轻触此等霉头。
虽说是死生有命,但真到了生死关头,封如故可没打算认这个命··来不及捡回佩剑,他拔足往蛮荒之门的出口奔去··失了佩剑,就无法再御剑,他的修为也未到能够凭风而行的地步,因此行进速度受了大大的阻碍。
途中,封如故拼命回想缩地之术的口诀,一时未果··逃出密林后,便是一片- yin -风惨惨的广袤沙漠,暮色苍然间,荒寂生烟,上下俱黄,自成一片天地··封如故无心欣赏此等壮阔之景,毕竟身后群狼早已饿疯了,一心想将他瓜分,竟从林中一路追出,咬在身后,片刻不停。
封如故一路奔走,一心关注身后状况,再一扭头,发现距他不远处竟立着两块青石碑面,就像是千里荒漠有感于自己的孤独,自由生长出的图腾··这一双凄坟并肩落在大漠西北方,仿佛自上古之时便双双佇立于此,共赏蛮荒长日。·封如故无意惊扰故去之人,抬袖举手,向身后狠狠甩出一道剑气··可惜,他的剑指修炼未到火候,一指过去,也只挫了头狼的些许锐气,阻缓了片刻它前行的脚步··受此挑衅,头狼周身寒芒爆- she -,一甩头,数枚细针似的狼毫蹭着封如故头脸,划蹭而过,将他的脖颈划出了一点血迹。
封如故心里暗暗叫苦,正欲抬步奔走,奇遇陡现··从那双坟的左侧一墓中,突兀地传来一道清冷人声:“‘吾佩真符,役使万灵,上升三境,去合帝城。
急急如律令’·”·封如故刹住脚步,以为自己听岔了··可那声音确凿地是从墓中传来的··因为墓中人很快又开了口:“若不想死,照此诀诵念,将灵力汇于指尖,绘阵法。
乾一巽五,震四坤八……”·封如故被追得急了,顾不得思考此人为何帮助自己,又为何只出嘴不出力,只乖乖依他所言,在凌空中急急虚画出阵符来··阵符既成,金光大散,宛如天倒流瀑,直汇地面。
等到绘制完毕,封如故才依稀想起,这阵法似乎名唤“万灵咒”,抑或是“役万灵咒”··蛮荒之地向来不缺冤魂,更何况封如故遭此逼命危机,灵力用得毫无保留,效果也是显著,刹那间,十几双- yin -惨惨的骨手破土而出,嗅到腐烂的活气后,更是疯狂,从荒土中拱出,与妖狼绞杀在了一处。
封如故乃用咒之人,自是不会被自己召出的尸灵所害,他躲在墓碑后面,看着眼前残杀之景,心里暗暗反思着自己在这次短兵相接中表现出的种种不足··待他反省完毕,战事也接近了尾声。
妖狼发现这些尸灵不知痛,不愿多添损伤,便抢走了几块尚带着腐肉的骨殖,留下了一具被扯得四肢零落的同伴尸首,不甚满意地转身再度遁入密林··封如故一掌拍散空中悬符,那些正好奇翻捡着妖狼断爪残躯的恶骨,便纷纷失去了灵力来源,垮散一地,恶臭难当。
封如故看向自己怀抱着的墓碑,用灵力悄悄渗入土壤,以此相试,得出的结论是墓中毫无仙灵之气··说话人非仙非魔,非鬼非妖,偏又被埋在这蛮荒黄土之下,简直像是一个跳出了六道轮回之中的怪人。
不知是狂风滥沙抹平了他的碑文,还是立碑之人不愿留下自己的信息,墓碑之上空空荡荡,并不知此人生前身后之事,连他的姓名也被隐去,不可考证··封如故向来心大,几番吐息间,惊魂便已平复。
他撩袍单膝跪于坟前:“多谢恩公……前辈救命之恩·”·墓内前辈显然是个寡言之人,一字不出,低低“嗯”过一声便罢··封如故从合抱的双手间睁了眼睛,微歪了歪头:“前辈为何救我”·墓中人沉吟片刻,反问他道:“……风陵之人”·封如故讶然,又想到自己方才动用的剑指,确是风陵剑法的路数,便乖乖应答:“是。”
墓中人再问:“剑法是行之所传吧”·“行之”乃是师父逍遥君俗家名字··封如故低下头,心中闪过诸般爱恨情仇的猜测:“是。”
墓中人说:“那就救对了·”·在这之后,他一字不再出··坟前寂然一片,好像从一开始便是这样静的,静到让人疑心,刚才的激战、对话和符咒,不过是一场幻梦。
封如故将被他唤醒的尸首重新掩埋,拈香长拜几回,谢了惊尸之罪,又将随身之物点了一点,放了一只异香弥漫的佛手在他坟前,虔诚地拜了一拜··从那之后,他凡到蛮荒历练,必然会带些瓜果前来供奉恩公。
只是那墓中人再没同他说过话··封如故也不知他是离开此地了,还是一直居于墓中··若是后者的话,这大漠长风,点滴漏声,他到底听了几时,又还将听多久呢·师父飞升之后,封如故又被封住全部灵脉,便不再前来拜谒,只在偶尔想起时,唏嘘一二。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这等不修阵法之人,会将这句役万灵咒的口诀记得如此清楚··……·既然师兄问起,封如故便向常伯宁讲述了这段往事··常伯宁听得很是用心,好像是要把封如故的每个字都记住,往心里藏去。
他认真的样子把封如故都逗乐了:“师兄,我们不过是闲聊天,你不用搞得跟听课受训一样吧”·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常伯宁说:“我们很久没有这样谈过话了。”
封如故取笑他:“我离山才多久啊”·常伯宁微微低了眉眼:“十几年了,你只讲和……那人相关的事情·许多你自己的事情,你再没对我提过半句。”
封如故一怔,继而哈哈大笑:“师兄啊师兄,你怎么一腔小儿女心思”·常伯宁被他笑得挂不住脸,又忍不住想看他笑颜·他说不出这是什么奇异的心思,便只好红着一张脸,专注地看他。
封如故不疑有他,单臂勾搭上常伯宁的肩膀:“我的好师兄啊,等诸事了结了,我就和你抵足而眠,谈上整整一夜,把我所有的心事都说与你听,好不好”·常伯宁点点头,将盛满血的玉瓶敛在掌心:“如故,你且在此处休息吧,我去施术。”
封如故挑眉:“师兄,这是我的仇·”·“你的仇便也是我的·”常伯宁凝眉,“如故,你切不可妄动灵力,一切交给我便是。”
封如故搭在常伯宁肩上的手紧了紧··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身上已开了两朵半的花··在剑川时,他之所以隐瞒了花开之事,是因为他不想再这样坚持下去了。
如果不是师兄突然造访,如果不是如一中了那怪毒,现在,封如故怕是已经无所顾忌地冲破七花,堕入魔道了··他遇到的墓中人,定是跌入了万丈迷津,难以自渡,才会一辈子将自己囚在一个地方。
可他不是墓中人,他是封如故·被丁酉囚起时,他的胸臆中仍有山川流水,高岸深谷··被师父他们救下后,他便只剩下一个孤独的静水流深。
十年来,一道一道枷锁加诸在他身上,其中一道枷锁,便名为常伯宁··师兄以七花印彻底封住了他的自由··而现在,唐刀客要替他砸碎这道锁··就算中了那唐刀客的计,落入他的彀中,那又如何·不过是叫师兄伤心罢了,不过是叫他多年保护自己的心血付诸东流罢了,不过是叫风陵师门和自己一道蒙羞,背负窝藏魔道的罪名罢了。
万千恶毒的话在他舌尖涌动,争先恐后,急于涌出··“……那我一辈子就这样了吗”·“师兄,你知道吗,你就是我的锁,我真想砸掉这道锁。”
“我不用你管,我早已经长大,我爱去哪里便去哪里,爱做什么样的人便做什么样的人·”·然而,话语到了嘴边,最终变成了一声懒洋洋的撒娇。
封如故:“好,如故不中用,那一切就仰赖师兄啦·”· · ·第78章 调虎离山·青阳山东南方··后半夜间过境的一阵夜风, 于凡人而言不过是寻常清风, 有那夜深难眠的文人,或许还会有感而发, 题上一两句酸诗。
但在修道者眼中看来, 这道风内含腥意, 摧林倒叶,是大大的不祥之兆··这类异象, 只代表着一件事:死人··……足够使得血流漂杵的死人。
丁酉座下血徒探到此风, 立时喜形于色,奔回洞府, 跪倒禀告:“宗主, 大事成了”·丁酉“唔”了一声, 双目微阖,表情不喜不怒。
血徒以为宗主没能明白他的意思,继续道:“观这风中精血之气,青阳山上起码死了百余人”·丁酉睁开眼睛:“我需要你教我识血辨尸之法吗”·血徒登时噤声, 不敢再自作聪明, 更不敢直视丁酉的眼睛。
与封如故半残的视力不同, 丁酉伤得更重,整只眼已完全废了,半丝光也透不进去,淡青色的左眼珠四周有一片散乱的- yin -翳,像是日晕,珠子缓慢无光地在眶内来回滚动, 与他灵动的右眼相比,像是一颗黯淡无光的玻璃球。
当初,丁酉穷尽全部身家,犯下了“遗世”大案,然而,他不仅未能实现一统魔道的心愿,还折了一只眼,就连“报复”这等快意之事,也因为碰上了封如故这等疯子,做得极不尽兴。
这十年来,魔道鄙薄他为一己私利,激化道魔矛盾,道门更恨他劫掠英才,图谋不轨,是以丁酉从无一日安生,整日里疲于奔命、以逃避追杀,昔日辉煌荡然无存,甚至被那姓林的出卖色·相的小子借机钻了空子、卖了人情,将一个小小的不世门经营得蒸蒸日上,现如今,已大有执魔道牛耳之势。
逃来逃去,这条丧家之犬越来越凄惶悲惨,只剩下一颗被磨得多疑至极的心··下毒的主意是他出的,但等封如故真真踏入他的圈套,他又起了猜忌··他问手下血徒:“当真这般简单吗”·被宗主如此询问,血徒的兴奋劲儿也减了三分,犹犹豫豫道:“宗主的意思是,那封如故是故意中套,引您前去”·丁酉切齿不语。
他知道,自己多疑,已成痼疾··这些年,他东奔西顾,却一事无成,便是因为这颗心··许多时候,事情明明可成,他却心有挂碍,疑神疑鬼,致使机遇付诸东流,悔之晚矣。
结果,混来混去,便到了此等破落田地··如今,好容易有了亲自解决这个心魔的机会,他居然还要囿于一颗疑心,延宕不前·“其实宗主大可不必亲自前去。”
这血徒深知自家宗主的多疑- xing -情,却不知他对封如故的重重心结,自顾自道,“左右姓封的已然催动杀- xing -,屠了整个青阳山,待他清醒过来,自有他受的……”·丁酉打断了他:“不,若他当真蛊入心腑,我自会前去。”
只有亲手斩杀封如故,丁酉才有从心魇中解脱出来的契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这非是一时赌气,而是他躲不开的宿命与必然··说着,他抬手抚上了自己琉璃珠似的眼睛,幽幽道:“……但总要谨慎一些才是。”
后半夜时,天云遮月,两具瘦削白影奔走在苍茫山岗间,两侧嘴角开得很大,是个僵硬的笑模样··这两具笑脸纸人粗粗剪出了眼睛鼻子嘴和耳朵,开了七窍,额间点了一点乌血,锁住一点精魂,因而能听能看能嗅。
它们发出咯咯的欢快的喉音,一头扎入青阳山地界··青阳山护山阵法仍在,是白日里关山主封山的成果··但是,负责看守南山阵眼的弟子已然委顿在地,双目圆睁,喉咙被豁开一道可怖的口子,伤口泛了白,血早从那豁口间流干了,是个死不瞑目的惨相。
纸人踩过地上的鲜血,细细的小脚发着纸响,窸窸窣窣地踩过地面,朝山深处探去··不过,它们并未走出很远··在它们穿过主殿,来到供奉张道陵天师的尊像前时,一只纸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去。
下一瞬,一道比纸更苍白的虚影凌风而过,一手扼住一只纸人的咽喉,指尖贯注两点灵光,稍一发力,纸人顿时双双魂飞魄散,碎裂成屑··站在飞雪般的纸片中的人影,是未戴面纱的韩兢。
他静静扫净肩上残纸,低眉不语··他深知,以丁酉多疑的- xing -情,自是不会仿效那逐臭之蝇,一闻到血腥气,就忙不迭来这里检查成果·他只会派出前哨,确认山中状况后,方会决定,是否要来。
因此,封如故他们不仅要封- xue -取血,还要造出一片血腥的屠山幻境,好叫丁酉放心地自投罗网··封如故不能动用灵力,如一中蛊,剩下的海净、罗浮春、桑落久,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造出可以轻易蒙蔽过丁酉的幻境,因此,这幻境只能是那人所造。
只是……·韩兢无奈地摇摇头,挥袖盈风,将满地碎纸清洗一空,徒留一地寒霜··那血既然是假的,纸人走过的地方,便不会留下染血的足印··若是纸人方才回头一望,- cao -控着它们的人马上便能从这点纰漏中知晓,这是一场幻境。
韩兢垂眉,想道,他还是这般不会骗人··思罢,他长裾一动,转身遁入黑暗,去幻境别处查看状况了··……韩兢并不希望,早就变成了惊弓之鸟的丁酉因为一些细枝末节,便放弃了上山来的打算。
相反,他很希望丁酉上山,并希望他能稍微放聪明些··只有这样,他的计划才能顺利执行··……·纸人的粉碎,并没有引起丁酉的警觉。
相反,撕碎纸人的残暴手法,足以佐证在此刻的青阳山上,有人正在奔走发疯··丁酉一口气派出了十七八个纸人,其中一个,在涉入山中竹林时,远远地在竹林边瞥见了一个身影。
那疯子曳剑而走,神情迷茫兼具不安,翻动着地上尸身,似是想要寻到哪怕一个活口··他找到了一具尸身,将人翻过来,蹲在漆黑的天幕之下,啪啪拍打着那人面颊,急切地想要将他唤醒。
感知到近处有异常的邪气涌动后,封如故猛一抬眼,一剑挥去,纸人立成粉屑··丁酉与纸人灵识相通,与那双形状熟悉的眼睛一接触,丁酉便是一阵本能的毛发倒竖。
然而,待纸人粉碎后,丁酉细细回想,却意识到那人眼中煞气极淡,两分迷茫,三分局促,活像是一只硬要装出凶悍、龇牙咬人的家兔··……简直不像是封如故本人。
丁酉呆愣一阵,微微蹙起眉头,再次抬手抚上左侧眼睛··这十年来,封如故变化的确不少··从得知封如故到了青阳山时,他便一直重复着这一动作··如今见到了封如故的模样,他心中本就存着的一团疑云更加浓重,却不肯说破,只在心中暗自计较着利弊得失。
不知闭着眼睛思考了多久,他站起身来,对座下血徒道:“走·我们去会一会这位云中君·”·血徒们抖擞精神:“是,宗主”·与丁酉最亲厚的血徒见丁酉神情有异,不禁低声相问:“宗主,当真要去见他吗由得他自生自灭,不是更好”·“自生自灭”丁酉闻言,古怪地一笑,“就怕他这‘自生自灭’有古怪呢。”
……·小院之中,风雨灯内的铜丸装饰被吹得丁零当啷作响··四野俱静,蝉声断绝,俨然是一座毫无生机的死山··封如故房中灯焰皆熄,但他却没有乖乖安睡。
他摧残了关大山主培育的另一棵龙眼树,摸着黑,一颗接一颗地偷嘴,心里也并未歇着,转着各式各样的念头··现在,师兄已经用一山弟子的“- xing -命”为饵,顶着自己的相貌出去,打算给丁酉演一出失心疯的好戏了。
虽然封如故对师兄的演技毫无信心,想要亲自上阵,但在慎思一阵后,他还是放弃了··原因是,他一直怀疑,那名唐刀客也借机混入了山中··若自己出去,独身一个到处晃悠,万一和他遇上,难保他会不会和自己动手。
尽管不知道他一味逼自己动用武力,逼自己堕魔,到底是图些什么,封如故还是不想轻易遂了他的心愿··唐刀客这边暂且不管,丁酉这些年受尽苦楚,早就龟缩出了习惯,想必会派人前来打探,确保山中情况都在掌握之中,才肯上山。
封如故从不低估丁酉对他的仇恨,一旦确认自己确实落入他的陷阱当中,他绝不会放弃折磨自己、一雪前耻的机会··屠山幻境是师兄所造,以他的修为,维持是绝没有问题的,只怕会在细节上有所疏漏。
然而,封如故不能妄动灵力,也无法进入幻境进行修正,只能一切仰赖师兄了··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这样算来,自己身边有如一、浮春、落久相护,师兄那边足可自保,无论是唐刀客与丁酉,都近不得自己的身。
除此之外,封如故实在想不出,唐刀客还有什么从中作梗、逼丁酉与自己动手的手段··封如故慢吞吞吃净一盘龙眼时,外面突兀地炸开了大片魔气,血雾漫天而来,就连灵力全无的封如故,也感到了摄魂入骨的煞气。
烈烈杀声混在血雾之中,听起来诡谲可怖至极··……丁酉竟是率部,正面大举来攻·这倒是有些出乎封如故的意料··他如此高看自己么·诸般念头在封如故脑中飞转一番后,他渐渐品出了些不对劲来。
下一刻,他的门扉便被人从外推开了··进来的是罗浮春与桑落久··罗浮春得知师父的计划后,便已摩拳擦掌许久,足足等候了半个晚上,如今听闻杀声,便知机会到了。
他家兄长当初也在“遗世”中蒙难,险遭毒手,如今那姓丁的仇人近在咫尺,他怎能不心潮澎湃·“师父,前面已经起了刀兵,定是那丁酉中计攻入了”他握紧剑柄,眼中神采洋溢,“是我们反戈相击的时候了我们走吧”·封如故望着他兴奋到微颤的双手,心里已是清明一片。
……这是阳谋··熟悉的、唐刀客的阳谋··即使此刻已大致猜到了唐刀客的企图,封如故也只能答说:“……我不去·”·除了这句话,他没有别的答案可说。
罗浮春正是热血沸腾时,闻言宛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师父”·封如故打着哈哈:“我不必去啦·等个结果便是。”
听他这样说,就连桑落久都露出了些惊讶的表情:“……师父,这是道门公仇,也是您的私仇,好容易有了机会,为何不去亲自报了呢”·封如故思及和师兄谈起入魔之事时师兄不赞成的眼神,只得笑吟吟道:“我懒嘛。”
罗浮春:“……”·他心中的失望无以复加··若是封如故在别的时候犯懒,罗浮春不会说些什么,他也早就习惯了··然而魔道当前,复仇的机会也摆在跟前,却因为一个随心所欲的“懒”,说不去便不去了·先前,罗浮春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对失去了少年率真心- xing -的师父这般失望。
“那师父就在此好好休息吧·师伯在前浴血,与魔道正面相抗,我得前去助他·”·罗浮春转过身,头也不回也往外走去··走到半途,他步伐一顿,道:“浮春知道师父本领高强,可当年在‘遗世’之中,若无诸位道友相助,恐怕也不能坚持那么多时日。
师父再如何恃才傲物,也该有个限度才是·”·言罢,他不等封如故说话,便径直闯出了月亮门··桑落久对封如故一低头,温驯道:“师父,师兄不过是一时意气,我去看住师兄。”
封如故没再劝阻,低笑一声:“去吧,都去吧·”·——唯一知道他真实状况的师兄,被丁酉发起的正面袭击缠住,难以脱身,现在不管是罗浮春,还是桑落久,全都认为封如故是可以自保的,把他独自一个留在这里,不是什么大问题。
归墟剑法与他云中君一起名扬天下,虚负凌云之名十数载,到了这种不得不动手的时候,谁会相信他其实是个废人·那么,他还能说些什么·……“浮春,落久,我灵力已废,请你们留下来,保护我吧”。
封如故如果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早就死了··他把桌上的龙眼空壳一片片码起来,凝眉沉思,直到察觉一双目光在打量自己,才抬头笑道:“你怎么又来了”·很快,封如故看清了如一的装束,以及他腰间佩戴的“众生相”。
封如故注视着他:“你也要去”·如一言简意赅:“是·”·封如故婉转地挽留他:“师兄一人应付那些人,足矣。”
如一:“……我清楚·然而义父受魔道围攻,我不愿坐视·”·“你身上所中之毒未必完全清除·”·如一道:“我知道。
但义父在那里·”·话已至此,封如故再没有任何理由将他留下··他吁出一口气,笑说:“那把海净也带上吧,叫他涨涨见识·”·如一走出两步,再度回首:“云中君当真不去”·封如故不再言语,抓起桌上的龙眼壳,丢了过去。
如一看向他的目光略有些复杂·但或许是另一处战场更能牵绊住他的心,他终究是转身走了,且依他所言,带走了海净··封如故将“昨日”、“今朝”两把未出鞘之剑摆上桌面,指尖在上反复抚摸,心中考量,自己究竟是在何处露出了纰漏,让丁酉识破了这一局·他与唐刀客二人,究竟是联手,还是……·诸多问题,最终汇为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先来的人,是丁酉还是唐刀客·很快,这个问题便有了解答。
银人灯旁,不知何时,多添了一道飘忽的人影··人影是独身前来的·他眯着半瞎的眼睛,冷冷笑道:“封道君,别来无恙啊·”·封如故并不意外,他如同招待老友一般,按着桌案起身:“来了”·“我来此处,已有一阵了。”
丁酉一开口,便问了最致命的那个问题,“封道君,为何察觉不到”·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 · ·第79章 算有遗策·来者是客, 虽然封如故也是客居此地, 却不妨碍他摆出一副主人家的架势,将桌案上摆放的罗扇懒懒摇上几下, 道:“丁宗主既然来了, 不妨坐一坐, 吃一杯凉茶吧。”
丁酉不坐也不饮,一只独眼兀鹫似的盯准封如故··亲眼见到这人, 他先前看似荒谬的猜想, 如今看来,竟是有了七八成的可靠··不过, 凡修为较低之人, 难窥高位之人的玄虚深浅, 是以封如故只需伶伶仃仃地往那里一站,仅凭一个“云中君”的虚名,便能压得人对他生出七分敬意来。
他可是封如故,谁都会不自觉地将他的修为往高里猜去, 越猜越是心惊, 越猜越觉得自己毫无胜算··即使是心中对封如故的修为有了些许猜测的丁酉, 看封如故这么不躲不避,毫无惧色,也暗暗攥着一把冷汗,唯恐自己误闯了一场请君入瓮的戏码,做了那倒霉的瓮中鳖。
看丁酉不吃敬茶,封如故便自顾自斟了一杯··过了几道水的茶叶, 泡出的茶汤已不见澄澈·他将茶水在杯中转了几转,叹道:“今夜访客真多,茶色都给泡没了。”
丁酉并不想在此和封如故消磨时间,怕是夜长梦多,但他又着实被封如故的姿态唬得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堵在门口,用高大身形将屋外所有光线隔绝,营造出一番压迫十足的气氛:“封道君,劳驾同我走一趟吧。”
封如故一语道破他的焦虑:“宗主很急吗”·丁酉竭力装作悠然自得的模样,压下满腔心火,强笑道:“封道君还不曾回答我的问题。
丁某在外等候许久,始终不见封道君开门接客,不知是何原因是道君心有丘壑,知道丁某等在门外,还是……力有不逮,难以察觉”·封如故神情淡淡,心中诸般念头却是急转如电。
青阳山位于青冈之南,面积广袤,道观千顷,着实不小··丁酉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目前,青阳山除了他们一行人,丁酉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问路的活人,而他却能在数以百计的殿宇楼阁中寻到自己所在之处,着实蹊跷。
从今晨起,丁大山主依计封山,将丁酉遣入青阳山中的血徒也一并封在山中,丁酉得获消息的渠道该是断绝了才对··谁知道在这一天光景里,自己会搬到青阳山中的什么隐秘之处去·然而,丁酉在大阵被破后,毫无阻碍,一路直直找到了此处来,便甚是耐人寻味了。
……他应该是直奔着自己来的··几个转念下,封如故眉尖一动··他与丁酉之间,唯一能称得上联系的,是他曾在绝境中,用楔入眼中的银针刺瞎了丁酉的眼睛。
眼乃灵窍之一,二人灵窍俱破,灵魔之气互渡入体,若是清除不及时,怕是会与体同化,滞留于体内,成为叫人痛苦万分的蚌中之沙··然而,这蚌中之沙,或许会在二人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联结。
封如故灵力魔力俱被七花印封于体内,因此无法察觉这种联结··相反,丁酉却能凭借这点联结作为指引,一路寻来··想通这一层后,便是豁然开朗··如果自己的右眼当真能与丁酉产生微妙联系,那么,丁酉只需踏入青阳山中,便会立时发现,那曳剑而走的“封如故”,实际是假冒的。
一旦意识到这一层,只要是稍有头脑的人,自然便会意识到这是一场骗局,并随之产生疑窦:·封如故明明与丁酉有不死不休的大仇,为何在设局之时,却叫人顶替于他,自己则隐于幕后·就算封如故是特意绕了个大圈子,打算以逸待劳,独身坐等自己前来,那么,若他此刻灵力充沛,又为何会察觉不到他丁酉已经来到了青阳山,且在他的门外隐匿气息、静静注视了他许久·想到此处,封如故微微地一闭眼。
……他漏算一着,输了唐刀客半子··那唐刀客大概早已想到这一层··如果丁酉是个无可救药的蠢材,正面入局,撞上常伯宁,唐刀客便能借他们师兄弟之手,灭掉一个为祸正魔两道的巨魔。
如果丁酉稍有些脑子,那么,他便能借丁酉之手,逼自己自行冲破七花印··这两个结局,无论达成哪一个,对唐刀客而言都是好事··封如故想,现如今,唯有拖字一诀了。
不过他对此并不抱太大希望··丁酉早成了惊弓之鸟,穷途之兽,他不敢在此延宕太久,因此不会有那个闲心同自己嚼舌根··……万一实在拖不到有人来……·对封如故来说,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再也回不去家。
打定想法后,封如故重又睁开双目,笑微微地注视着丁酉··天知道,丁酉最恨他这副表情··十年了,这种含讽带刺的无所谓的笑颜,仍时时出现在他的梦魇之中,害他既是咬牙切齿,又是心惊胆寒。
封如故有意暗示:“十年来,丁宗主眼里时时有我,实在叫封二感动莫名啊·”·丁酉听他提到“眼”字,心间一寒,几乎认定自己踏入了一个陷阱,而封如故是特意利用二人之间的这点联结,骗他上门送死的。
但是,丁酉又认为,封如故若还有灵力,不可能还在这里面对面与他较量嘴上功夫··在他心中兴风作浪多年的魔魇,距他不过十尺之遥··倘若丁酉猜想不错,此人灵力早已在十年前的重伤中大打折扣,那自己还有何可惧·他难道真的要放弃这千载难逢的复仇之机·思及此,丁酉鼓足全副勇气,定神敛气,冷笑道:“十年来,丁某心中一直笼有一团疑云:封道君这般爱出风头、嫉恶如仇的人,为何会躲在山中,始终不出今日,丁某便来讨一个答案——”·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案”字方一脱口,封如故便见一颗乌金珠如电而来,直奔自己的眉心命门·封如故眼睛看得清晰,但身体是凡胎之态,滞重异常。
看见了,却躲不开·他步履仓促一闪,眼见那乌金珠即将逼命之际,一团透明的- yin -邪之气陡然在封如故眉心聚集··谁想,一点寒芒先到,将毒珠一剑劈作两半·丁酉见到封如故狼狈退避之态,便已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封如故废了··真真是废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封如故、封道君,如今恐怕连个身强力壮一些的农户都打不过·这实在是一件太值得庆祝的喜事了。
丁酉捧腹狂笑之余,也没忘记处理那个身后的小小麻烦··他转过身去,看向那名仗剑立于中庭、面容俊俏年轻的道门后生,冷笑道:“才刚结丹不久,也敢跳到我跟前来”·因为不清楚云中君这边是否计成,听到丁酉到来,关不知也强压一腔热血,不敢轻易露面。
他知道自己不大聪明,索- xing -就不跳出来坏事了··但他听着听着,却觉得情形不大对··……此事似乎并不在云中君的计算之内·他不肯再龟缩屋中,翻身跳窗,恰好看见丁酉袖中滑出一枚乌金珠。
他见之骇然,长剑出鞘,一道剑意横斩而去,才堪堪将那飞至封如故眼前的乌金珠砍作两半··此剑险之又险,甚至削落了封如故的一线发丝··关不知既已出手,便知道再无回头之路,死死咬唇,也压不住狂乱心跳。
他一眼便看得出来,这姓丁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他是螳臂,是蚍蜉,但他的心- xing -,不容许他躲在暗处··关不知站直膝盖,朗声道:“青阳山关不知——”·话音未落,他的身体便凌空遭了一记重击,从中翻折,向后倒飞而去,砸倒了一盏银人灯。
关不知咯出一口鲜血,手中长剑亦是应声坠地··丁酉厌烦地瞄他一眼,拂一拂袖,像是打发走了一样叫人厌憎的垃圾:“滚远点儿·”·发落了这不知好歹的小道,他一步跨入了主屋中,独眼里只剩下封如故受了那阵邪风侵袭、扶桌低喘时苍白的脸色:“这里,有我和封道君便足够了。”
言罢,他抬起手掌,蕴上一点气力,朝他胸骨处荡袖拍去··即使封如故本能地抬掌应挡,丁酉也全然没放在心上··他有很多帐,要同这位昔日的仇敌叙一叙呢。
……·罗浮春心里同封如故赌了一口气,脚底愈加生风,一路赶至青阳山南麓··此地早被血雾笼罩,云影绰绰,雾气将厚重云层里艰难透出的一线皎月染成猩红之色,天色狞厉,像是野兽利爪抓破天幕,洇出了鲜红的血来。
此中煞气纵横,正是恶战之地·“师伯,我们来助你”·见常伯宁身影隐没在血宗气雾之中,时隐时现,罗浮春怕他独木难支,扬声唤了一声,立即拈诀避毒,冲入雾中。
桑落久紧随其后··常伯宁并不难寻··他一袭缥衣,发带逸扬,在浓郁血雾间格外醒目··花谢花飞,伴身而绕,血雾落身,不沾分毫尘浊··这等绮丽之景,却翻生出一番叫人头皮发麻的戾气。
踏莎剑法,向来是留名不留命··万千花瓣直作刀羽,供他驱使,常伯宁指尖藏蕴剑气,一挑一抹,便有数十片茉莉花片应召而来,雪白光烁掠过,一颗头颅便险伶伶地飞了出去。
得以近距离看到踏莎剑法之威,罗浮春体内寒气与热气一道顶着喉咙口直往上冒,然而心中也有些奇怪··——在剑川时,师伯曾与如一居士试剑,那时的剑意与剑气,与此时不很一样。
常伯宁本也想模仿归墟剑法的,然而直到与魔道交上手,他方惊觉,对方来势汹汹,且极为难缠,单是模仿如故的归墟剑法,自己根本无法应付··挥散了大片带血的落花,常伯宁回首,见是罗浮春等人到了身侧,心不由狠狠一悸:“你们为何在此”·罗浮春耿直道:“我们来助师伯……”·常伯宁急了:“那你们师父呢谁来看护”·“……师父”罗浮春有些懵,“师父何须人看护呢他留在客居里了啊。”
常伯宁心脏骤然一阵紧缩,恰逢此时,一具皮肉尽腐的尸身张开双臂,穿过迷雾,直向众人扑来·它眼珠子雪白,瞳仁早被一层浓浓白翳蒙上,嘴角一路腐烂到了脸颊上,扭曲出了一个可怖的冷笑模样。
常伯宁挥手,再扬出一天花雨,溅出一片血海··将那活尸击成一具筛子后,常伯宁道:“速速寻路回去”·桑落久头脑转得很快,抬手探阵片刻,倏然变色:“师兄,血雾中设有迷阵”·常伯宁急得眼睛都红了:“此阵是魔道大阵,机变多诡,还藏有血尸、活尸,个个难缠至极,我已陷于雾中半刻有余,仍然找不到阵眼和破阵之法……”·罗浮春张口结舌之际,隐隐明白过来即将发生什么了。
一点焦灼之意毒蛇似的慢慢爬上他的肺腑,逐渐放大,将他圈圈缠绕,直到连气也喘不过来:“师父……”·突然,雾中又冒出一个矮小身影,急急而奔,似是也往这个方向来。
罗浮春正值心焦,不由分说,便要拔剑··桑落久倒察觉得很快,迎面奔出两步,一把按住来人肩膀,准确喊出了那人姓名:“海净”·海净左手拈着一个避毒的清心诀,右手握着一只小净瓶,跑得很急,呼哧带喘的,半晌都说不出句囫囵话来。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见海净也出现在此,常伯宁一颗心尽沉于渊薮··他急急问道:“如一居士呢”·海净喘匀了气,第一件事便是将净瓶交在常伯宁手上,唱了个佛号,才道:“端容君,小,小师叔,刚刚叫我跟着落久……千万别跟丢了……他说,若是端容君这边情势的确危急,便以摔瓶为号,他在了却那边的事情后,马上便来”·此时此刻,在如一口中的“那边”,封如故所居住的小别馆之中。
志得意满的丁酉,一掌拍去,意图重创封如故··当他与封如故的掌心仓促相接时,情势却陡然逆转··他就像是方才的关不知一般,破布口袋似的倒飞而出,一头撞到了月亮门边缘。
他的模样甚至比关不知更加凄惨,未及头破,乌黑的血先从嘴角、耳朵与鼻孔中溢出··如一静静立于封如故身后,单掌压在封如故后背的蝴蝶骨,白金僧袍被收回的掌风荡得鼓起了一些。
那一掌雄浑如钱塘潮的赞力,穿过封如故的身体,直直打中了丁酉胸口·丁酉脸色惨白如纸··这一掌至- yin -至邪,饱蕴剑意,破入身体,肺腑宛如刀绞,疼痛难当。
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吐出几个惊恐含愤的字节:“你,你不是——”·如一看也不看封如故,仿佛刚才护人之举与自己全无关系··他从封如故身后缓步走出,走过撑着剑站起身来、一脸目瞪口呆的关不知,最终来到了躺在碎石裂瓦中的丁酉身前。
自从罗浮春、桑落久先后离开,如一便想到了调虎离山这一层··他想,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如一手握一串崭新的龙眼珠,平声道:“贫僧想,若有旁人在此,丁宗主怕是不便露面。
贫僧此举,是不忍叫丁宗主白跑一趟,还请谅解·”·丁酉一口腥甜淤在喉间,吞吐不得,口中“嗬嗬”有声,眼里流露出难忍的惊惧和心有不甘。
说着,如一略欠一欠身,将身子压低了些,面朝丁酉,低声道:“他是贫僧要护之人·你敢动他·”·封如故注视着如一年轻挺拔的背影,心中泛起了些不寻常的滋味来,似是有些甜,虽然迟来,但却让他忍不住欢喜。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救下··……他竟不是孤身一人··封如故收起了意欲冲破七花印的灵力,跨出小屋,去查看关不知的伤势如何了··他身体一动,这才发现,“众生相”中的百鬼,宛如层云出岫,从他身前身后飘出,竟是听从如一所驭,将自己护了个严严实实。
当确认丁酉已心脉受损,断无反击之力,转身面朝封如故时,如一的面色便立刻冷了下来,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生什么气··确认关不知的伤势未及脏腑后,封如故欢喜道:“大师,多谢……哎哟”·那团方才聚于封如故额头、想要为他挡住乌金珠的- yin -邪之气,拟作一只手的形状,食指拇指相接,毫不犹豫地弹了封如故一个脑瓜崩。
如一负手冷道:“我若不出手,你是否就打算这样站着叫他打死”·他旁听了封如故与丁酉的机锋,但并没得到什么像样的信息··丁酉所言,在他看来,不过是一派胡言。
若封如故没有灵力,他是如何打退练如心,又是如何将自己从沉水水底救出·既是明确了这一点,那封如故的种种不作为的举动,便格外讨厌了··如一冷脸说教:“你是不是早知我留在此地,才故意冒险,不肯动手,逼我帮……”·言未罢,封如故竟是一步上前,笑嘻嘻揽住了如一,发自内心地道:“多谢你。”
叫我至少知道我不是一人在撑··如一执住佛珠的手登时攥紧,哑口无言,一步从封如故怀中退出时,耳朵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不成体统。”
……既然并不心悦于我,何必搂搂抱抱,平白乱人心曲·如一想到此处,心中更添郁结,只觉封如故此人可恶至极,简直想叫人把他——·立于院侧转角的韩兢,细听院内诸样响动,略略垂下眼睛。
……这回是他算有遗策了··在他的计划中,如一根本不该在这里··他该一心去护着伯宁才是··为何会如此· · ·第80章 口是心非·这十年来, 封如故想过许多有关堕魔的事情。
堕魔究竟有什么好的·首先, 家是再也回不去了··不管是情愿还是不愿,他都会拖累整个风陵··道门如今百花齐放, 却也有暗痈丛生, 不少道门都巴望着自立一门正统, 奉己道为尊。
当初,他们将清凉谷以“鬼道, 左道也”的理由打压下去, 将四门变为三门··现在,他们也能以风陵私心窝藏魔道多年、为道不正, 以私为先的理由, 将风陵同样驱赶出正道之列, 他们好重新洗牌起牌,再起他们的一段道门辉煌。
其次,他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废人··归墟剑法,剑意取自五行之水, 天罡地正, 水蕴大德, 容纳滋养万物,气数清正至极,即使被封如故化用后,演变衍生出五分随心所欲的邪气,也不损其本色。
然而,封如故非是魔道纯血一脉, 七花印若是被冲破三朵四朵,他的归墟剑法尚能使用;待到完全入魔,五行之水的清正之气不能与魔气兼容,便徒具其形,难再聚神,只能从顶流剑法变成区区二流末路剑法。
再次,自己那位好师兄实在是忒尽职尽责了··封如故不怕自己流离失所,怕的是原本可安坐道庙、一世天真、事了飞升的师兄,被迫弃下整个风陵,随他一道荒唐人世间。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除非他有落脚之地,自保之力,否则,师兄永不会对自己放心,而他也不想阻了师兄的青云之路··总而言之,自己若是堕魔,疼自己的自会心疼,不疼自己的,便平白叫他们看了一场不要钱的笑话。
况且,他还挺舍不得叫自己辛苦所创的归墟剑法受这等降格委屈的··有的时候,封如故当真是抓心挠肺地想要入魔,有的时候,他琢磨权衡着许多利弊,想,去他娘的,索- xing -不堕,让一干人等厌恶着他,又不能奈何于他,最后活活气死,倒也挺好。
今日,封如故本已顶着种种不情愿,做足了堕魔的打算,没想到如一会天降而来,救他于水火中··此时,在封如故眼里,如一简直可爱得没话说··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往骨子里用劲儿的,惹得如一根本不肯看他,只觉此人是个活脱脱的妖孽转世,那种抿唇弯眼的笑法和专注火热的眼神简直处处要命。
如一自己都被自己心中绮念之旺盛所惊,然而转念一想,此乃中·毒之象,便也没有多少计较了··只要解了毒,一切就都能回归正轨··他在丁酉面前低身半跪,客气道:“丁宗主,请交出解药。”
丁酉自知一击失手,此时再无转圜余地,算是彻底栽了,冷笑一声,显然是打算抵死不言了··“青阳山众家弟子,或多或少中了丁宗主所施之毒·”如一继续道,“丁宗主已造下杀孽万千,不应再多添几桩。”
丁酉听得好笑,勉强正眼看了一下这位劝他从善的呆头和尚··他眼见这僧家青年相貌美丽,五官失之艳丽,很有几分妖僧邪道的意味,心里就先看轻了他三分,对他响亮地啐了一声:“秃驴,你是何等人,也配和我讲那些狗屁倒灶的歪理”·如一静静望着他,眼中的情绪淡淡,说不上是悲悯还是其他什么,自报家门道:“贫僧如一,寒山寺护寺,法正堂副堂,乃无惭愧僧。
贫僧盼望丁宗主修善念,结善缘,莫要再沉溺于杀伐之中,回头是岸,方得正果·”·丁酉听过此人邪僧名号,更知道娑婆剑法的杀名··然而对丁酉而言,这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
难道他指望自己会因为这两三句不痛不痒的劝说,去回头找那全凭正道人定义的岸·丁酉箕踞在地,轻蔑骂道:“什么狗屁回头是岸要杀要剐随你,少他娘在这里给老子……啊——”·他即将出口的辱骂,被一声痛呼径直噎回了喉中。
如一用“众生相”的木剑尖,直直穿透了丁酉的小腿,扎入地面,将他固定在了原地··丁酉早被他冲入体内的掌风封住了几处- xue -,如今遭此突来一剑,顿时双目嘴巴一并大张,现出几分疼痛难忍的狰狞之相。
如一不去看丁酉的震惊之相,自行动手翻找丁酉身上的储物法器··他的雪白僧袖上染了梅花似的一点血迹,察觉到后,他歪一歪头,抚过袖口,仔细打理干净,才继续在丁酉身上忙碌。
此时,他的眼神与方才说教时全然无异,不算悲悯,也谈不上冷酷··鲜血淙淙流淌而出,剑中幽魂嗅到血腥气,立时蠢蠢欲动,有些从剑身里钻了个脑袋出来,等不及身子也出来,就将一根脖子伸得伶仃细长,贪婪地吮食起他的血肉来。
丁酉不敢置信,自己竟会在素来讲求礼义的正道中遭到此等恶毒的折磨,方才放出的豪言犹在耳边,他不得不将噬肉挫骨的疼痛拼命下咽,是以喉咙间不住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咽声。
·“打扰丁宗主了·”如一在他身上搜到了一枚可储物的鹰头戒,握在掌中,面目平静地一施礼,“贫僧给丁宗主一刻钟,细细回想此生过错,佛曰,三界六道,唯由心现。
反省自己,乃是解脱之源·”·封如故把受伤的关不知安顿在床后,便一直歪在门槛边沿,一脚外,一脚里,点上一袋竹叶新烟,静静看着他家小和尚胡说八道。
将丁酉狠狠踹进无边的痛苦之中,顺便叫他自己靠反省解脱后,如一拧身回屋,蘸着从丁酉那里得到的一点鲜血,在戒面上画了破封符··与封如故擦肩而过时,他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桌边,将戒中所储的物件一一摆上桌去。
封如故丝毫不介意被冷落,袖手走到如一跟前,轻轻拽他僧袍边缘··如一不理他,封如故便用肩膀碰他··如一这才假装意识到封如故的存在,斜过视线,瞄他一眼,心里起了些温甜的滋味。
没想到,做完这一动作,封如故自己也觉得自己这些惯- xing -的小动作略显暧昧,忙退后两步,笑嘻嘻地致歉:“啊呀,忘了忘了,不庄重,不庄重·”·如一:“……”·他回身的力度之大,险些把桌子上刚摆好的几样东西掀翻在地。
封如故抿了一口烟,望向窗外被百余恶魂绕身啃噬、呻·吟声渐大起来的丁酉:“你动手便动手,同他说那么多作甚,他又不会听·”·如一敛眉道:“住持说过,我面冷- xing -烈,毫无佛门心- xing -,需得时时修心修口。
若是想要对人动手,需得对己、·对人说上三句良言善语,以消减杀念·若是对方不肯悔改,才可动手·”·封如故回想方才如一对丁酉所言,句句真理,也是句句废话。
封如故揭穿他的心思:“你其实就是想教训他吧”·如一不置可否··说到此处,封如故倒还委屈起来:“你刚才打我前,可没对我说些好听的话,光顾着骂我了。”
如一:“……”·他没想到封如故会翻起旧账,动作也随着心慌乱起来··好在他天生表情寡淡,心中惴惴,不至失态:“……抱歉。”
“抱歉就完了”封如故说,“总得补给我几句好听的话吧·”·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如一:“……”·封如故:“说来听听嘛。”
如一:“……无聊·”·封如故叹了一声,想,稍微对我好一点嘛··不过他也不把这当回事儿··反正自己在小红尘这里吃过的瘪够多了,当时自己的确有些胡闹,此刻又有外人在场,他心里过不去,不愿对自己假以辞色,也不打紧。
谁想,下一刻,背对着他的如一开口道:“封如故·”·如一:“让你受苦,对不起·”·如一:“我说了许多未必发自真心的话。”
如一:“生气归生气,我心中从来没有不……”·话到此处,他才觉得不对劲··他即将出口的话未免太过不像话,哪怕在心里转一转,他都觉得羞耻万分,索- xing -闭口不言。
住口后,如一冷冷看了一眼关不知··关不知倒是很有眼色,在床上闭目装死··不知道为什么,关二山主觉得自己刚才比现在丢人百倍,恨不得封了自己的七窍,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贯彻到底。
封如故愣了许久,心间微酸微甜,众般滋味盘桓一遍,最后也没品出是什么味道,只是一颗心砰砰的,跳得很是欢喜··他刚想说些什么,外面的丁酉被魂灵蚕食许久,终是发出了忍无可忍的悲鸣声。
封如故:“好啦,这是人家关大、关二山主的山头,你要用这种方法渡丁酉,也不必选在别人家里吧”·如一这时候确认了丁酉随身之物中并无解毒解蛊之物,略略皱眉,随口道:“我佛不渡祸魔。”
封如故:“你佛亲口说的啊”·如一冷声道:“‘若有鬼神侵其境界,我当使其碎如微尘’·这是护寺之僧的责任。”
况且……·如一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自己此时再问,不会显得对封如故太过殷切,才放心问道:“你可有在他那里受伤”·封如故活动活动肩膀,笑说:“安然无恙。”
如一:“我是说过去·”·封如故:“……嗯”·如一淡漠地看一眼丁酉:“你身上那许多伤口,是他留下的”·封如故一怔,再看丁酉血肉模糊的惨状,心中难免有了些猜想。
……他不会是因为我,才这般残毒地对待丁酉的吧·如一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手头整理的动作放快了:“你莫要误会·凡是魔道,皆该受如此对待,他并没什么特殊的。
……你也是·”·封如故手持烟枪,目光在萦萦烟雾中显得格外明亮:“你就这般厌憎魔道”·如一言简意赅:“我幼时曾遭邪魔所害,不敢轻忘。”
封如故:“若我也是邪魔呢”·如一皱眉,只觉封如故这人夹缠不清,明明自己明说厌恶魔道,却还要做此等无稽假设,平白对人撒娇耍滑,叫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如一决定不惯着他的臭毛病:“若你是魔道,我便第一个杀你·”·封如故又盯着他,抿着嘴笑开了,笑得如一一颗心热乎乎的··他看了一眼活脱脱成了一只血葫芦的丁酉,终是觉得不妥起来,将饱餐一顿的百鬼一一收入剑身,纳剑入鞘,别扭道:“不可告知义父。”
提起“义父”二字后,如一注意看着封如故的表情,看他会作何反应··结果叫他有些失望··“嗯·”封如故煞有介事地点一点头,“我不说。”
如一埋首,重重心事让他的眉头微锁··不会……应该不会的··那张脸虽然可以更换,但义父常伯宁所用的踏莎剑法,就是他当年所见的;而封如故的归墟剑法他也见识过,二者并无相似。
·自己小指上所系的一线心头血,牵连的也是常伯宁的心跳··只是他的神态,偶有与义父不似之处,也并不是难以理解之事啊··不知是不是思虑过度,如一放下手中鹰首戒,按住桌子边沿,隐约觉得有些晕眩。
封如故见此情形,觉出不对,伸手托住他胳膊:“如何了”·不被封如故碰一下还好,他柔软的指尖直贴上来时,如一狠狠打了一个激灵,百般烈情热血直涌经脉,被他碰过的皮肤烧燎酥痒一片,且以野火之势直直蔓延开来·蛊毒竟在此时作动了·他为封如故频频催动灵力,本就抱着毒- xing -随时可能发作的准备,孰料这一发作起来,其烈- xing -远超如一控制。
如一倒退一步,避开封如故,咬牙切齿:“你别碰我……”·脐下处无端滚热,一路狂烧下去,他俯身捺住小腹,端正的僧袍被揉得出了几处惹人遐想的皱褶。
一直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关不知感觉有些不对,不敢再继续装死,忙翻身坐起,不明所以地接住了往床边一路退去的如一:“怎么了”·不知怎的,如一对他的触碰全无反应,只一味躲避着封如故,却逃不开满室竹烟淡香。
他的眼尾濡出微红,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封如故,你走……”·封如故也晓得自己怕是应付不了如一,果断往门后退去,边退边道:“小红尘,我家燕师妹精通毒理,等师兄那边事罢……”·说曹- cao -曹- cao -到。
常伯宁一袭缥衣,足尖在如水月色下轻点两记,几乎要将那满地月色踏出波纹涟漪来:“如故”··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封如故露出一点喜色:“师兄”·“我那边无恙了。
浮春、落久和海净在善后……”·常伯宁略惊讶地看了一眼不成人形的丁酉,似是犹豫是该先过问这个不速之客,还是该先过问封如故··不过不消片刻,他便做出了选择:“如故,可有受伤”·封如故关心则乱,顾不上自己,前行几步,执住了常伯宁的手:“师兄,我无事,你来看看小红尘——”·然而,话音不曾落下,封如故身后便传来了另一个含诧带惊的声音:“如故”·封如故心电一闪,愕然回首。
只见身上犹带血雾煞气的常伯宁,身仗棠棣剑,立于月亮门前,肩上犹自落着几瓣带血的残红··——糟糕他竟忘记……·不及封如故做出反应,被他执住手的“常伯宁”,反手狠狠扼住他的腕脉,单指成剑,直摧他胸前心脉·……为何如此·若丁酉中用的话,若如一不曾回来,我本不必亲自动手伤你。
二人离得太近,封如故身无灵力,更是毫无躲避的余地··那一指,稳稳挫中了封如故心脉··封如故身体立时做出反应,灵脉暴起,以抵此死劫··好容易冲出血雾重围的常伯宁,眼见一个与自己相貌一模一样的人这般伤害封如故,心尖登时滴下血来,血雾蒸腾上升,笼在眼中,便化作了无边的杀机:“——如故”·那人一指功成,再不滞留,只看了身后的常伯宁一眼,便一足踏风,翩衣流逝而去。
封如故的身体前后打了个飘,落叶似的往后倒去··常伯宁正要去接,却见如一一把揽过封如故欲倒的腰身,纳于怀中··常伯宁步伐一滞,心口钝钝地酸痛起来,眼里都起了些朦胧的雾气。
少顷,他硬是改换了步伐,流袖一招,直追那道流光而去·如一见封如故在他面前为人所伤,刹那间心遭火焚般,情·欲被心痛所压,推开关不知,径直抱住了封如故,甚至连义父都不及多看一眼。
他急急诊过,发现封如故气息尚稳,一颗紧绷绷发着疼的心才松弛了些许··如一抱住封如故,呼吸不稳··他不敢看封如故,也不敢叫封如故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好在封如故像是累坏了,乖巧偎在他的怀里,不作一声,神情看上去有些恍惚··如一心中绮念被压,却仍是心慌得不成,只得用压抑过的声音叫他的名字:“封如故。”
良久之后,封如故发出一声低低的应声:“……嗯”·如一轻出了一口气,不知为何,想到了他曾经自比优昙一事。
佛遇优昙,只得刹那光华,便已心满意足··他不是佛,他只想将这优昙带回寺中,好生看顾,一千年也罢,他想叫他只为一人开花··如一将一切遐思归结为蛊毒作祟,浑然不觉怀中的封如故睁开眼,盯着他线条漂亮利落的下巴看,一双点漆似的眼中,闪掠过淡淡的邪异紫光。
七花印中,第三朵红莲花瓣在他的皮肤上缓缓绽放,灼灼莲瓣绽如火苗,于青莲丛中盛放,留下了鲜红的、不可抹消的烙印··封如故想,吾道不复·吾道仍孤。
作者有话要说:大四角上线qwq·——————————————————·咕咕:我快堕魔了,他是不是想杀我。
看见媳妇被碰一指头就心疼疯了的小红尘:· · ·第81章 借花献佛·长夜青山间, 一簇流光追逐着另一点星火。
流光之间, 飞花如梭,逐渐迫近后者··花落如刀剑, 杀机眨眼而至··眼见再不躲避, 花雨会将他淋作筛子, 前方奔逃之人猛然停步,拔出腰间一把寻常长剑, 反手划破掌心。
滴红之际, 他扬起手掌,数滴血滴凌空而飞, 而他就势速速绘出一片法阵, 口中诵念经文, 声气低柔温和,倒是个好整以暇的模样··大半飞花被气盾挡下,几片花瓣则擦身而过,将他的素袍裂开几道。
前方人脚步一停, 常伯宁转瞬间便踏风追到, 一言不发, 棠棣剑身尽化夺命落红,裹挟惊天剑气,訇然而来·韩兢微叹了一声,单指轻抚剑身,一丝淡蓝清光迅速沁入。
他举剑启开云端,一股清气与溟涬同科, 共天地浩然··下一瞬,漫天飞花就似是遭到了什么干扰,失了方向,四下里旋转飞舞,杀意顿作满天春色,挥洒天地之间。
·常伯宁觉出异样来,心中吃惊··此人……竟能准确找到扼制踏莎剑法的命门·踏莎剑法,本质是以花为剑,是上上凶法,内中奥妙无穷,却要借风势移气。
能用细小剑气准确贯破踏莎气门,打乱章法,需得精研多时,绝非一朝一夕之事··而踏莎剑法正式现世,只在十年前的“遗世”之中··……魔道恶徒·怪不得会伤了如故·他心中猜到此人身份,胸臆中怒火愈盛。
时至今日,常伯宁仍不明白何谓杀- xing -,只知道如故既然受伤,他便非要伤他之人的- xing -命不可·他静心提气,纷乱落花再度成势,漫卷狂云,重袭而来·榴花照眼,殷殷如血。
韩兢被这一道罡气横溢的红风笼罩其中,表情未变分毫,简直像是不知何谓恐惧··他以大巧不工的寻常剑招,驾驭至清内气,准确点中绚烂花阵中的十数气门,一处不落。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花失了煞气,纷纷落入泥土,也落在韩兢肩膀··落花满肩、身姿笔挺的韩兢,宛如苔枝缀玉,客气躬身,语气温和:“谢端容君赐花。”
两招过后,常伯宁确定此人绝不简单,暗自咬唇,闭目凝神,索- xing -祭出全副灵气··刹那间,袭人淡香绕身而转··百花皆在常伯宁身侧翻旋,山茶灼然,菊瓣含英,梨花溶溶,绣球飘落。
韩兢见他动了此等凌厉杀招,略略叹息:“如果不见血,你就不能出气,是吗”·常伯宁不与他多言一字,花锋又至·百花过处,万物俱残。
那恶徒终是落在了险境之中,左右支绌,似是有些为难··然而,穿过无尽飞花,韩兢眼里只看到了那枝怒发冲冠、又秀出绝伦的杜鹃花··……·“韩兄。”
尚年轻的常小公子到丹阳峰串门时,远远冲正在练剑的他一躬身,未戴冠的长发顺耳侧垂落,露出乌发里用红绳编着的小麻花辫··他走近了些,继续道:“踏莎中的‘百花杀’,我已有些心得了。”
韩兢笑言:“这样便好·只是如何定了这么个杀气腾腾的名字”·常伯宁说:“是如故起的·他说我的剑杀- xing -不足,要想进益,得从名字就开始补起。”
“踏莎”取自词牌名“踏莎行”,是以韩兢花了数夜,提笔蘸青墨,为常伯宁寻遍词牌,取了“一萼红”、“风敲竹”等百余剑式名,又将名卷赠予常伯宁做礼物。
可这“百花杀”一出,便大大破坏了整体之美了··韩兢默然片刻,问:“‘折花令’这个名字你不喜欢吗”·常伯宁不好意思地摸一摸耳尖:“可如故觉得‘百花杀’更好呢。”
韩兢垂目笑笑,惯- xing -迁就地想,他欢喜就好··他问:“那可有空叫我赏一赏这‘百花杀’”·常伯宁软声道:“好,剑术切磋,点到即止。”
韩兢放下“春风词笔”,从储物玉戒中取出一段三尺青竹,凌风比出两式剑招,温文尔雅道:“请·”·……·如今,百花今非昔比,昔人不复昨日。
他收回心神,接连破了“百花杀”的几十处气门,却在百花杀势将尽时,放了一个小小的空门··三四片白色扶桑花卷过空隙,瞬间在他肩膀处钻飞了一大片血肉。
他肩膀后方血花四溅,甚是骇人··韩兢却像是不知痛,抬手掩了掩肩膀伤处,淡淡发声:“……啊·”·花了风静,只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相对而立。
韩兢轻声问:“气可消了一二”·常伯宁再是迟钝,也察觉此人待自己不很寻常,索- xing -止住剑势,背剑于身后,皱眉打量他··眼前人也不再奔逃,由得他打量。
二人分立两边,淡薄的天光自东方而落,照着摇落一地的芳华,有几分难言的凄凉之意··面对一张与自己全然相同的脸,常伯宁胸膛微微起伏··一想到如故竟是被顶着这张脸的人所伤,他便心痛如绞。
常伯宁乃是前朝尚书的官家小公子,想要为病母祈福,方自万丈红尘中踏出,遁入道门,直到得成君名·他自小家教便极好,如今气怒上头,觉得总该骂上一骂,努力思索了封如故平日里损人的字眼,想要开口叱骂,努力几番,终是张不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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