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 by 骑鲸南去(中)(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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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 by 骑鲸南去(中)(5)
·如一:“……”·他才不信封如故是真的听不到,只当他又是在装傻··如一别过脸去:“……我没说什么·”·他定是疯了,才会特地跑来封如故这里,与他说些不着调的疯话。
他喜欢什么,自有义父给他买,自己何故要来越俎代庖,自取其辱·封如故见这小子又不知道在跟谁置气,笑嘻嘻地哄他:“游姑娘乖,我晓得你是着急了,一会儿封家哥哥便给你裁嫁衣去,啊。”
如一:“……”·他疑心自己早晚会被封如故活活气死··选定房子后,他们还有许多东西要购置··下半晌,罗浮春与桑落久出外采买,封如故则请了裁缝上门,为新嫁妇和自己量身制衣。
但由于游姑娘“比较害羞”,“怕见生人”,量衣一事,便由封如故代劳了··他拿着一卷皮尺,在如一身上身下来回折腾··昨夜共同夜游过后,封如故知道了与自己合奏共鸣的洞箫客是谁,心中便起了些别样的波澜。
不过,也仅仅只是“波澜”而已··封如故心中有数··论关系,他们有父子之谊··论立场,他们是正魔相异··或早或迟,他们都会分道而行,又何必强求呢·因此,封如故花了一早上时间,消解掉了昨夜那不该有的一点悸动,并下定决心,将讨如一嫌恶的行为持续下去。
如一等在房中,见来给他量身的是封如故,心中微喜,然而,等他转念想起他上午明明听到自己那句羞耻至极的话、却装傻充楞一事,便又有了些气,默然不语,由得他摆弄自己。
封如故将卷尺套上他的腰,心说抱歉,随即故意用力一束,果然惹得如一一挺腰,面露不适,侧目瞪视他··封如故作浪荡子状,点评:“嚯,腰挺细的·”·如一不理他:“无聊。”
封如故问他:“喜欢龙凤纹吗”·如一惜字如金:“随意·”·封如故给他量肩宽:“……还是牡丹”·如一:“都行。”
封如故蹲下·身来,丈量他的腿长:“你更愿拿羽扇,还是更愿用盖头”·如一:“羽扇·”·他似乎是要将这两字诀使用到底了。
不知怎么,如一越是矜持,封如故越是喜欢逗弄这样自矜的他··他仰起头,手指停留在他腰腹位置,笑问:“你平时放左边放右边啊·”·如一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望去,看到腿间,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一红了耳朵,偏头不言:“……”·封如故蹲在地上,仰头催促他:“要做裤子呢·”·如一双腿交并,试探一下后,勉强道:“……左。”
封如故专注地看着如一羞恼得不肯直视自己的模样··他本是想多说些出格的话,惹他厌恶,没想到自己凭空又对这脸皮薄又克制守礼的小子多了几分莫名其妙的喜欢,想同他再多说几句。
但如一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坏心,再不肯多发一言··封如故有点遗憾,收敛了心思,为他量脚的长度,并想着要交代裁缝,做上一双质地柔软的红鞋,以免成婚那日,他频繁走动,足趾会不舒服。
封如故为他量着身体,思绪回到了很久之前··当如一还是游红尘的时候,他刚来到封如故身边,身量小小的,从头到尾裁一件衣裤,也用不得许多布料··封如故有段时间极热衷于打扮他,一件件衣服鱼贯似的送来,把他打扮成小书生、小道童、小姑娘,乐此不疲。
二人第一次在一起过元旦时,封如故为他购置了全套行头,将他打扮得喜气洋洋,红裳红袄,高马尾用红绳和小铃铛束好,再裹上羊毛围巾与羊羔皮的手套,活脱脱是个拿玉雪捏成的福娃娃。
他牵着他家小红尘上街吃屠苏酒··小红尘是第一次知道“年”为何物,紧紧执住他的手,嘘着白气,好奇地打量俗世的年景··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一眨眼间,他已长得这么大了。
自己昔日为他裁做新年衣物,今日居然还要为他量身,好做嫁衣··看来,人只要活着,总有无数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啊··而在封如故看不到的地方,如一悄悄垂下眼眸,看向封如故垂落的长睫,看了许久,才惊觉回神,忙撤开视线,看向别处,手掌却不自觉握紧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小红尘暴言:想知道在左在右,自己摸了便是,反正你又不是干不出……【逐渐小声·如故:· · ·第92章 心意渐通·一天下来, 他们定好了出嫁的院子, 也定下了嫁衣,办事不可谓不利索。
小院里, 各色家具络绎运入, 龙子幡红翠翻飞, 绛罗帐随帘高挂,两进小院间, 倒是真添了许多新婚燕尔的明丽之色··梅花镇并不算大, 新鲜消息不消一日,便能在镇中走一个来回。
镇中闲人围着这修葺一新的小院, 交头接耳··“这家是新来的是不知道咱们镇里头的事儿吧”·“听蒋神仙的小徒弟说, 好像是知道的, 只是不信邪,偏要在咱们这儿嫁。”
“这不是寻死吗”·“哎,话也不能这么说,婚丧嫁娶乃人之常情, 总是管不住、禁不了的事儿·再说, 人家不是咱们镇里土生土长的人, 那女鬼呀,也未必也会难为他们。”
众人说一阵闲话,便各自散去··世人忙碌谋生,如蝼蚁竞血,毗邻榻上的男女之事,他们实在是管不着··况且, 故土难离,他们没有员外老爷动辄搬家的财力,婚丧嫁娶,还是得在这块地界上办,总不能一世不嫁姑娘,不娶媳妇。
谁知道那索命的女鬼要在这梅花镇停留多少日子·有人在前头替他们趟趟雷,探探那女鬼是否离开此地,也不差··于新婚之人而言,凡事讲“新”,一张新床尤为要紧。
封如故测了主屋尺寸后,便打发罗浮春和桑落久去采买··他们婚期将近,现打家具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去成品作坊里选··罗浮春不很会买东西,便乖乖跟在桑落久身后看师弟与人讲价议价,拣选款式。
他们逛了许多家店,最终,桑落久样中了一式紫檀香木架子床,·桑落久在床边坐下,掸去浮灰,又试了试质料软硬,甚是可心,不由展颜:“师兄,上来试试·”·罗浮春推辞:“新人新物,我试不合适吧。”
“师兄和如一居士的身量差不很多·”桑落久压低声音哄他,“来,上来躺会儿,师兄也逛了这么久,也累了吧·”·罗浮春不爱买东西,且远不如桑落久耐心,逛得脚酸,又被师弟的轻声轻语哄得心软,便就势躺了上去,试了一试,满意地“唔”了一声:“挺好,师父躺上去定然也很合适。”
桑落久没有接话··这床的确舒服,罗浮春也乏了,索- xing -闭上眼,静心享受着这一点安宁··过了片刻,桑落久又唤他一声:“师兄”·“……嗯”·罗浮春闻声回过脸去,恰看到桑落久竟不知何时也上了床来,与他枕了同一个圆木枕,侧身直直地望向他,眼里那点星子几乎要照进他心里去,不由心慌,忙一个起坐坐起来,摸摸衣襟,又摸摸头发,小声咕哝:“……你,你也上来干嘛”·桑落久躺着问他:“有些累了,上来歇歇脚。
师兄,床舒服吗”·“挺……那个,咳,挺舒服的·你眼光不错啊·”·桑落久笑言:“看来师兄是喜欢的,若师兄将来娶亲,或是与人合籍,我便买一张一模一样的,赠给师兄。”
罗浮春小声嘟囔:“我娶亲,你送床,算怎么回事儿啊·”·“叫师兄时时刻刻总能想起我啊·”桑落久温柔地抿嘴笑开了,同时翻身坐起,“……落久开玩笑的,师兄莫要往心里去。”
在罗浮春被他惹得心湖涟漪泛泛时,桑落久起身招呼老板:“老板,这床我们要了·请除尽灰尘,下午派小工将床送到油坊巷中去,我将门牌抄录给您。
此外还要劳烦您一件事,请您在床板上以草书刻上‘百年修好’一句到时候压在褥下,也算是一份祈愿·这份刻字的钱,我们另付·您看可好”·罗浮春看着他家周到贤惠的师弟利落地张罗好了一切,心里微甜,忍不住想起他这师弟这些年种种的好来,想得一颗心热乎乎麻酥酥的。
他自觉也该做点儿什么,于是当桑落久跟着老板入账定金,而伙计捧着一匣东西走来时,他主动伸手接了来,径直打开··里面的一匣子银光碎玉险些晃着了他的眼。
他好奇地取出一柄鹿茸状的暖玉,觉得还挺趁手:“这是个什么”·“掌柜的和您弟弟谈得投机,又好听说您家有喜事,便说要赠些礼物给您。
这些自是喜事要用的东西啊·”·小伙计长得喜庆,未语就笑三分,如今暧昧地笑起来,更见喜气洋洋··他一一给罗浮春介绍:“这是角先生,相思套,银托子,还带一双勉铃。
不算什么金贵物,算是心意·”·罗浮春甚是镇定,一脸的了然于心:“啊,我知道了·你去吧·”·他很像个行内人似的,坐在床侧把玩那几样小玩意儿,等桑落久结账归来,才忙伸手把自家师弟招来:“落久,你过来看看,这些都是什么啊。”
桑落久看了一眼,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罗浮春将那鹿茸状的暖玉摆弄来摆弄去,小声跟桑落久咬耳朵:“我没见过,也没好意思问人家这是什么。
一样样看着,倒还挺精巧的·”·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桑落久拿指尖轻轻刮了刮鼻子,平静道:“大概是玉如意一类的小摆饰吧·”·“嗯,这个好。”
罗浮春道,“若是摆饰,回去就摆上,也省得师父动手了·”·说着,罗浮春合上匣子,又轻声唤了一声他的好师弟:“落久”·那边,桑落久正低头微微咬牙忍着乐,闻言调整表情,抬起头来,双眸又是清凌凌的一片澄澈。
“你喜欢吗”罗浮春说,“你要是喜欢,我也买一套送给你·”·桑落久:“……”·他顿了顿,才问:“我喜欢什么,师兄都会给我”·“那是自然。”
罗浮春理所应当道,“这是我早就答应你的啊·你忘啦”·桑落久自是不会忘··那是师父刚收他为徒不久,他下山为师父打酒,在酒肆里碰见了几个同辈的道门中人。
这些人,与他家二弟花别风颇有交情,以前没少在他面前- yin -阳怪气,说他是个私孩子,是花家之耻··而桑落久的- xing -子向来温驯安静,实在是叫他们挑不出错来,不然,他们绝不会止于口头上的欺凌。
如今这个私生子做了云中君的徒弟,自是叫他们泛酸不已,见了他,也不肯放下身段奉承讨好,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照例指桑骂槐地说些酸话··“私生卑贱之人,竟然也有一步登天之日,真是奇哉怪也。”
“是啊,也不知是用了什么谄媚法儿,才讨了那君长的欢心呢·”·“可惜啊可惜,那君长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喜怒无常,骄奢至极,能被他看中的人,啧,怕也是……”·桑落久手提酒壶,道:“请慎言。
众位如何说我也罢,莫要说我师父·”·他们难得见桑落久回嘴,自觉他们惹怒了这人,于是更加得意,嘻嘻哈哈道:“我们没说你啊,这可是你上赶着认啊。”
桑落久客客气气道:“那各位自是不介意让我把这些话转告师父了”·这话一下子触怒了这些年轻气盛的道门公子哥儿们:“你才入门不到两天,就已学会狗仗人势了”·“说,去说啊,我们还怕他不成”·“他云中君这些年不追究魔道,窝在山中,还不是因为学他那好师父,和魔道、天妖这类非道之人过从甚密,怀有私心难道还不准人讲了还打算堵上天下悠悠之口吗你也要向他学那你可真是——”·话音未落,那满口污蔑之辞的少年就哀叫一声,被人从后猛踹一脚,面朝下扑倒在了酒桌上。
他背后便是冷着脸的罗浮春··那些人见了罗浮春,立即讪了脸··罗浮春气恼道:“背后造谣中伤我师父,还欺负我师弟,你们若是光明磊落,就跟我去师父面前,说个分——”·那些人情知不妙,马上作鸟兽状散开,徒留罗浮春一人在原地生闷气。
桑落久早就认出他的身份来了··尽管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罗浮春··他身量高大,佩青铜单剑,虽着普通的道服,暗纹却是风陵独有的云纹,腰牌乃是青玉所制,定是山中重要弟子,且他的五官极正,正义凛然得有些傻气。
师父说,你师兄长得又俊又傻,气质出挑得紧,你要是见到他,一准儿能认出他来··果然,师父所言不虚,他的确很好认··因此,桑落久在看到他也进了酒肆打酒后,便根本不阻拦这些人的胡言乱语,只诱着他们把话越说越过分。
罗浮春是做完了封如故交予他的事情,路上听说师父新收了个师弟,于是到了山脚下,想打些师父素日爱喝的酒,再买些见面礼给小师弟,没想到会听到这些污耳朵的话。
他余怒未消,还不忘安抚师弟:“他们没有对你动手吧”·桑落久摇一摇头,软声道:“没有·师兄好·”·罗浮春马上被师兄两个字酥倒,怒气荡然无存:“啊,好。
……那个,师兄给你买点儿什么吧”·桑落久推拒道:“不用的·”·罗浮春:“什么不用啊·你是我师弟,我就该对你好,不管你喜欢什么,师兄都给你。”
桑落久笑弯了眼睛:“……那,好吧·”·那日,罗浮春为他买了一个剑穗,还买了一个糖人··二人同上山去,一路上,罗浮春神情兴奋,问着自家师弟的种种事情。
桑落久小口抿着那味道过度甜腻的糖人,专注地望着他师兄英俊的侧颜,想着他刚才一脚将人踹倒的粗暴模样,感兴趣地挑起了眉··从娘死后,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护着自己。
从那时起,桑落久就对罗浮春起了一点别样的心思··而他桑落久想要的,还从没有拿不到手的··于是,日复一日,他若有似无地敲打着罗浮春迟钝的心防,敲一敲后,便抽身而退,不强求,也强求不来。
时至今日,桑落久也不敢肯定,他是否会应自己的门··师兄弟二人捧着老板的赠礼,回了油坊巷他们的二进小院去了··进入小院后,他们遇到了换回寻常装扮的如一。
桑落久主动与他招呼:“如一居士,我与师兄回来了·床的事情,我们办妥了·”·如一“嗯”一声:“无需铺张,我与你们师父不过逢场作戏,简单办过就是。”
“那可不行,假戏也得做真,才能骗得那女鬼咬饵呢·况且,这是师父的亲事,怎么样也不能马虎了·”罗浮春耿直地将手捧的匣子往前一送,“店家人好,还送了些饰物给师父和您,要摆在屋中吗”·如一耳中听得“师父的亲事”一话,心里没来由地一甜,脱口道:“有劳。”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送走罗浮春与桑落久,如一坐在石凳上,继续低头看书,手却不自觉探到胸口位置,握紧了胸前的衣服··那里隐隐闪烁着淡青色的卍字微光。
这试情玉近来越发猖獗了,在封如故不在眼前的时候也不知羞耻地亮个不休,夏日里又难免穿得薄透些,那光亮得他无心读书,还激得他一颗心紧绷发痒,叫他时时想着、念着那个名字。
而他现在惦念的那个人,刚刚午休起来,点了一袋烟,在他清凉的葡萄架下乘一架摇椅,捧一盏冰葡萄,优哉游哉地消夏··这时候,海净刚把客栈里的东西打点好,送了只小匣子过来,见了封如故,便迎上来:“云中君,这是您的东西,小僧替您送来啦。”
封如故看这匣子眼生:“这不是我的啊·”·“那或许是端容君的”海净道,“这匣子是在您们的房中找到的,我问过老板,这非是他们屋里的东西。”
封如故用烟枪撩开锁舌,挑起匣盖··看见那柄梳子时,他心脏微微一跳,烟枪往后一撤,匣盖应声落下··封如故:“行,就先放在这里吧。”
海净不知匣中玄虚,躬身告退··待他走后,封如故重开匣盖,同时扬声对屋里道:“师兄小海净送了个匣子来,说是在你我客栈房间中找到的。
是谁送的”·在房内刚想小睡一会儿的常伯宁闻声,停顿了好大一会儿··而此时,封如故将玉梳拿起,翻了个面,看到了后面的“千金春·宵”一句,同样愕然。
……结发同心,以梳为礼··这是一件心意珍贵得有些超出封如故承受能力的礼物,叫他的心也跟着柔软了下来··房内的常伯宁抱着枕头,想起了自己在客栈中做过的那个无缘无故的、有关避火图的绮梦,心中不免怅然。
但他还是乖乖说了实话:“如一送来的·”·封如故将梳子放回原处,伸手在丝绒软垫下摸索一番,果然扯出了一小册绘有彩画的绢帛,翻开第一页,便是两名俊俏男子卧倒在床、倒浇红烛之态,看得封如故脸皮一红,笑骂一声,将绢册胡乱藏于身上,捧匣起身。
他突然很想去见见如一··他四处寻觅如一,没能寻着,反倒在他们的新房里寻到了好几样堂而皇之地摆出来的虎狼之物··而罗浮春与桑落久两兄弟在其间忙碌打扫,丝毫不以为怪。
封如故拉住了桑落久,指点着那几样玩意儿:“这些东西摆在这里作甚”·桑落久态度极其自然道:“是如一居士让摆的·”·封如故张望四周,一颗原本沸腾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罗浮春凑过来,问:“师父不喜欢吗不然我们把这些撤下……”·“行行行,叫他摆·他喜欢就行·”封如故笑道,“他脸皮太薄,若告诉他这是什么,非叫他羞得一脖子吊死不可。”
说罢,他便在罗浮春诧异不解的目光下,转身出屋··封如故收了心思,抚一抚手中匣子,不打算去多嘴问他了··……他原是不懂啊。
没有什么特殊的心意,只是他不懂这梳子的意义而已··封如故离开新房,走出几步,却猛然驻下了足来,眼中流露出了淡淡的不可思议之色··……自己刚才,在希冀和期待些什么·作者有话要说:落久:计划通√· · ·第93章 心照不宣·封如故空手返回住处时, 常伯宁正站在院中小板凳上, 拿着把小银剪子剪葡萄。
他心中惆怅,翻来覆去也午睡不得, 索- xing -起身, 见封如故贪凉, 将新摘下的葡萄都吃得差不多了,便又动手剪下一丛丛葡萄, 浸在凉水里, 待他取用··阳光底下,浸在水中的葡萄有如一斛明珠, 辉光明亮。
见封如故突然回来, 且两手空空, 常伯宁取来手帕净手,并好奇道:“怎么了那个匣子呢”·封如故在躺椅上坐下,架起扇子为自己遮凉:“已还给他了。”
常伯宁心里陡然一阵说不出的欢喜:“为何不喜欢吗”·封如故苦笑:“……我好像是太喜欢了一些。”
……·如一在院中练剑··小院清幽,空地却大, 偶有柳枝因风而起, 与剑梢稍作纠缠, 便继续流于风中··众生相怜悯众生,剑尖斩石断玉,遇到柳叶,杀意便分而化之,消弥无形。
“小师叔·”海净从外走来,眉间含惑, 手中捧着一物,“这个东西被放在咱们院前了·”·如一收剑回身,束起的高马尾流转如清云,微汗的面容依然冷淡如万古不化冰,似乎任何变故都不会让那冰层融化分毫。
然而,下一秒,看清海净手中之物时,冰层微微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海净道:“小师叔,今日我打点客栈里的物件,在端容君和云中君的屋中发现了此物。
我想着该是两位君长之物,云中君也收下了,怎么又送回我们这里来了”·如一开匣查看,发现梳子仍在,与自己送出去时无甚变化,不禁诧然。
不喜欢·海净颇找不着头脑:“难道是我拿错了放这里作甚呢”·如一接过匣子:“是我送去的。
大概是入不得他的眼吧·”·“这是小师叔送的”海净眼前一亮,“小师叔何时同云中君这样亲厚了”·如一:“我与他何谈亲厚这不过——”·他望着手中梳匣,声音略略放低:“……一个意外而已。”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若自己与他当真亲厚,自己怎会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海净给他出主意:“云中君原封不动送回来,未必是不想收,说不准是希望小师叔亲手送呢。”
如一看海净一眼:“我有何必要这样讨好他”·海净正欲再言,就见如一向外走去··不及海净再开口发问,如一便道:“我去把它扔掉。”
海净:“……喔·”·他没想问小师叔去哪里啊··待换好一身干爽的衣衫,如一携梳匣而来,即将迈进封如故和常伯宁所居的小院时,他听到院中有絮絮低语,不由止步。
此时此刻,院中的常伯宁百味缠心··他知道,他的师弟向来大胆,却从没想到他会大胆到这等地步··常人难以出口的感情之事,他能说得毫无避讳··初初听到封如故直白地说出“喜欢”二字时,常伯宁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攥了一把,初不觉痛,等封如故一五一十把自己方才的悸动剖析于他,余痛才迟迟袭来,唉才晓得不知所措。
常伯宁的手可提千钧之剑,曾砍断过东海恶蛟的头颅,如今却在桌下懵然地轻颤着:“可你们是……”·“那是最不打紧的事·”封如故剥了葡萄喂进自己嘴里,“不过是挂名父子而已,我不在意。
若是真心喜欢,这又算得什么”·“那么——”·“师兄大可放心·”封如故打断了常伯宁的话,“我与他,究竟是不可能的。”
“一来是我的身体·”封如故说,“我万一堕魔,绝不要任何人陪·他的父亲因为误信魔道而抛弃他,换我做他义父,我好容易救他出来,兜兜转转,最后凭什么又推他进魔道”·“二来……”封如故晃一晃掌上烟枪,逗弄得那烟雾散乱一阵儿,自己则孩子气地笑了起来,“他又不会喜欢我。”
常伯宁心痛自家小孩儿,不忍叫他受一点委屈,顾不得自己难受,抚着他的头发安慰他:“他会的·”·常伯宁正要继续说话,忽闻院外传来了细细脚步声。
他立刻辨认出了这是谁的脚步,立即噤声··封如故毫无灵力,耳力不济,自是听不到这动静,自顾自道:“哈,在他眼里,我压根儿是一无是处·”·院外的如一:“……”·院内的常伯宁试图把这个话题岔开:“也没有那么差吧”·封如故委屈道:“只有更差的了。
师兄,你知道吗,我弹首箜篌,他都说我照猫画虎,东施效颦呢·”·如一身形一动,想要申辩,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他似乎……的确这样说过·只是那时……那个时候……·平心而论,封如故那夜弹来安抚几名小魔修的箜篌真的很好,只是因为太像义父……·封如故好像浑然不觉那与他仅有一墙之隔的人的存在,安心对师兄倒苦水:“他还说过,我从无真心,又有何能力乱心”·如一:“……”·听到封如故翻起昔日旧账,他心如火烧,牙根都咬得酸楚了,急于辩解那是自己往日无心之言,话到口边,却又只觉百口莫辩。
……自己那些话,好像真的伤了封如故的心了·院内,常伯宁仍挂记着外头的如一,想为他留三分薄面,又不好挑明,只得暗示:“不要背后言人是非。”
·“我就要言他是非·”封如故气鼓鼓说,“他当着我的面说我为人不堪,没有心- xing -志气,还说我自作多情的时候,就不算言我是非啦”·常伯宁一下有点生气了:“他这样说你”·察觉到师兄情绪变了,封如故眨巴眨巴眼,马上精乖地转了话风:“没有,这段是我自己瞎编的。”
常伯宁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捏他的脸··指尖刚捏上他的脸,还没来得及用力,封如故马上喊疼,师兄弟两人笑闹成一团,独留如一一人,为着他刚才那句回护而暗自心甜,却又酸得他忍不住攥紧手掌。
封如故的身体禁不起玩闹,折腾过一阵后就有些气喘,只好歪在竹躺椅上,抿了一口烟,徐徐吐出,借以缓气··常伯宁觑了一眼门口:“他……”·封如故说:“我与他,不过是过路相伴之缘。
至于其他……我命窄,一个人就活得很局促了,再容不下一个他·要送,我只能把我自己整个儿给他·他既不喜欢我,我也不要把自己给他·”·……·如一匆匆抱匣走回自己院落时,与海净打了一个照面。
“小师叔,怎么了”海净顿时惊异,“您怎么连脸都白了”·如一不语,自顾自进了房中··他在桌边坐下,把匣子搁放在桌上,心脏仍在微微打颤。
封如故口口声声要把自己给他,可谁又要他了·他又是这般……自作多……·如一心里这样想着,却难受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副心肠打了百结,郁郁难通。
海净担心他,探头探脑地进来:“小师叔,你还好吗”·如一:“嗯·”·海净向来看不透他这冷面小师叔的心中事,只好暗自揣测:“云中君不肯收”·海净的话提醒了如一。
左右这礼物是不可能送得出去了,如一动手打开了精巧的梳匣··他想,他是不是被自己伤心太过,所以才不肯——·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这样想着,他将梳子从匣中取出,随手翻了一面。
如一:“…………”·看到上头刻着的“春.宵”两字,如一登时脸颊滚热,额心充血,不等海净看清上头的字样,就一把将那恬不知耻的梳子倒扣在掌下,眼睛直直盯着桌子上的木纹,瞳仁微微发抖。
……他究竟买了个什么东西送给了封如故·等海净一头雾水地出了屋子,他动手检查梳匣,发现底部那一卷绢帛时,他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来了。
他展开绢帛那一瞬,差点把那东西扔出窗去··他立即将那绢帛点了,烧得分毫不剩,梳匣也丢在了床底,即使如此,他仍是半夜也没能睡着,一会儿眼前是画中痴缠着的两具身体,一会儿耳畔是封如故那些含着委屈的诉苦声。
他摁着胸口一明一灭的试情玉痕,无论如何诵经,都无法平复··他只能靠想象义父来平息心尖奇火··原先这方法很奏效,然而这回偏偏失了灵,那端坐神龛、伸出手来、意欲将他拉出茫茫苦海的美丽神偶面目变得模糊起来,他竭力想要看清,谁想竟在云山雾罩间,看到了封如故的脸。
如一骇然起身,看到窗外熹微的天色,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不过,下一刻,他便黑了脸··他重新躺回原处,微分双腿,好缓解那种被挤得生疼的陌生感受。
如一握紧枕头,皱眉捱受着这身体的异常,心中又是慌张,又是愧疚··他怎会将自己的神明当作封如故,还……还在他的神面前行此污秽不净之事·那日,如一迟了一个时辰起身。
从那日起,如一与封如故之间的气氛渐渐微妙起来··旁人如罗浮春,自是半分也察觉不到,只满怀新鲜感地张罗亲事;如桑落久,心知发生什么,只坐观一切,并不动声色。
唯二有些纠结的,是常伯宁与海净··他们说不出来封如故与如一之间有何异常,平时碰面了也会好好打招呼,只是多余的话很少说,就连封如故也不再说些俏皮话了。
可若说当真生疏了,也谈不上··有次,几人共处一室,封如故燃香时,被炉盖烫了一下手,跌了盖子,微抽一口气,房间那头闭目打坐的如一眉心猛地一皱,虽然旋即便恢复了正常,却忍不住掐了掐指尖,仿佛被烫着的是他自己似的。
封如故也没再对谁撒娇,捧着手自己找凉水去了··海净把这些看在眼里,着实纳闷··小师叔不过是送了云中君一个梳匣,还没送出手,何以会突然出现这么多的暗潮汹涌·在各人各怀心思时,时间过得极快。
嫁衣和整套打好的头面送来的那天,距他们的婚期只剩一日了··七月十六是正日子,七月十五,则是鬼门大开之日,道门称之为中元节,佛门称之为盂兰盆节,乃是地官消灾之时。
往日里,梅花镇人此时会举办流灯节,焚烧纸钱,祝祷亡灵在彼世生活顺遂,并在江流湖水中流灯祈福,一来以奠亡者,寄托情思,二来,梅花镇中有亡者为福一说,祈祷亡者保佑,可实现心愿。
因为镇中邪祟作怪,镇中放灯祈福、渴望消弭这段无妄之灾的人比往日多出不少··封如故听见外面街道上热闹非凡,自是向往这份人间繁华··常伯宁愿意陪他出去见识,罗浮春与桑落久自然相随,海净也想去瞧瞧热闹,如此一来,如一也势必成行。
出门时,佛道两家各自分作了两拨,泾渭分明··但因为海净与罗桑二人渐熟,年岁相近,关系又好,不多时,海净就跑到了道门之中,独留身着女子服饰、头戴雪白长幂篱的如一一人冷冷清清地跟着他们行走。
有妙龄女子远远看到常伯宁含笑为封如故选灯,眉眼温柔至极的模样,脸颊不觉飞红,心里喜欢,左顾右盼一番,走到她以为是女子的如一身边,同他搭讪:“那好看的公子叫什么名字”·如一注视着常伯宁身旁笑得灿烂的人,轻声回答:“……封如故。”
几人选了灯,便在河边祈福,各持一卷红纸,在上头各各书写自己的心愿,再折好了,放入河灯中去··一杆饱蘸青墨的毛笔在众人中间传来传去,写下的心愿各自隐秘,并不宣于人前。
·此时,他们没有君长徒弟之别,只是一群年岁相近,又志趣相投的青年··如一接笔后,实不知有何心愿,便如以往在佛前许下心愿时,惯- xing -写下了他许过千百遍的愿望:“愿义父早晚勤加餐饭,诸般心愿,皆可得偿。”
写完后,他将红纸卷好,放入青莲河灯里,余光瞥见封如故捧着一盏红莲河灯,唇角带笑,若有所思的样子,不觉注目良久,意识到不对才匆忙敛回视线,将河灯上的一点烛火引燃。
罗浮春- xing -急,自己还没放好纸条,便问桑落久:“师弟,你许了什么愿”·为表真心,他先行道出了自己的心愿:“我愿斩鬼除妖,灭魔消业,天下长安”·桑落久笑:“师兄,心愿这种东西,说出来就不灵了。”
罗浮春拍拍胸口,志气昂扬:“不灵又怎样我靠一双手,一把剑,照样能拼出个天下长安来”·桑落久道:“我愿师父师兄身体康健,落久愿年年相伴,绝不离分。”
闻言,罗浮春蛮不好意思的··其实,他方才在红纸上写了许多,心愿里既有师父,也有师弟,只是不好意思讲出来··封如故托腮说:“我求师兄少些唠叨,师妹早日嫁人,别的都很好,就不求啦。”
常伯宁笑着摸封如故的脑袋:“若要燕师妹听见你这样乱许心愿,怕是又要打人了·”·封如故探头去看常伯宁手中纸条:“师兄写了什么心愿”··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常伯宁将纸条卷放在小舟状的河灯上,温和道:“我愿大道得复,世间争斗不再。”
罗浮春心直口快地插嘴道:“我以为师伯会求师父一生顺遂呢·”·常伯宁说:“这我做得到,就不求上天了·”·罗浮春鼓掌叫好,而桑落久看着沉默的如一,笑问:“游姑娘许了什么愿”·如一说了实话:“愿义父心愿得偿。”
封如故笑了笑,单膝着地,将河灯送入河流中··在他们身后,有殷实人家燃放烟花,那手工匠人精制的漫天星星圆满绽放开来,落银如雨,美若幻影··罗浮春孩子似的振臂欢呼起来,引得海净也是双目放光。
桑落久站在罗浮春身后,轻轻拉着他肘部的衣裳,免得他撒了欢儿地乱跑··封如故蹲踞在地上,眼望着漫天星流,宛如看见自己,不由失笑··常伯宁在想,如故若是喜欢,今夜赶着叫人做上些,放在明日婚仪里用,是否来得及·唯有如一,迅速回身,截流了两只花灯,在花灯未漂远时,迅速抽出了常伯宁与封如故写了的纸卷,捏在手心。
他先翻开一张,在烟火的一瞬明光下查看··一看之下,他的心脏狠狠抽缩了一下··常伯宁是个诚实的人,许愿的内容,他一字未曾撒谎,确实是祝大道得复。
然而,那字迹却是陌生已极的蝇头小楷,秀气温和,毫无义父大开大阖的疏朗之风,与他以往写给自己的许多信件,有天之差,地之别··如一的心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书写心愿,是不必示人的,所以这上头的,该是最真实的字迹··那么,那么……·打开另一张纸条时,如一的手有些抖,素来沉稳的手掌盈满了汗,沁得纸条微- shi -,打开时甚至险些用力失当,从中撕裂。
咻——·啪——·烟火乍然升空,四下里光明如白昼··第二张纸条上的笔迹,雪亮亮跃入如一眼中··入目的字迹并不属于他的义父。
这张红纸上留下的青墨笔迹浮皮潦草,漫不经心,像极了那人的为人··如一却红了脸··上面的心愿写道:“祝小红尘虽不时时欢笑,却时时快乐。”
他写得很是随意,就像这个心愿,他也在私下里写过千百遍也似的··作者有话要说:微妙的小情愫和大型flag现场(/ω\)· · ·第94章 我情我愿·众人放灯完毕, 目送万炬金银随波逐流而去。
灯也去了, 大家兴也尽了,正欲归家, 谁想只是一错眼的功夫, 封如故便不见了影踪··常伯宁一下着了急, 嘱咐大家速速去寻··罗浮春倒是不以为意:“师伯,师父玩心太重, 指不定是瞧着哪里热闹, 便去玩耍了,咱们不必去寻, 回家等他便是。”
常伯宁认真道:“不可·他一个人会有危险·”·罗浮春:“……”·桑落久:“……”·行吧, 有危险有危险。
罗浮春现在很好奇, 自幼练就归墟剑法、天不怕地不怕的师父,在师伯眼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柔弱形象··最终,几人分头行动,海净回家打理家务, 烧水烹茶, 常伯宁与如一一组沿河寻找, 罗浮春与桑落久沿街寻找。
常伯宁与如一一前一后,行于灯火潋滟的河边··如一向来沉默,因此,他此刻的沉默也没有引起常伯宁的重视··没人知道熔岩正在冰层下缓慢沸腾··良久过后,如一唤他:“义父”·常伯宁细看着一张张被河流两岸被灯火映得明亮的脸:“嗯。”
如一:“佛门称中元节为盂兰盆节,源自佛经里的目连救母一事, 目连之母过身后,身堕饿鬼道,食物入口,即作烈焰·目连求佛,得盂兰盆经一卷,可在七月十五盛素果斋菜,祭奠亡母。
佛道以此故事宣讲孝道,弘扬孝心·”·常伯宁一颗心挂在不知所踪的封如故的身上,匆匆一应··如一的心则跳得既沉又快··二人的心皆为着同一个人、却不是同一件事而跳。
如一说:“还记得吗,己亥年七月时,义父与我到了吴镇,也放过这样的许愿灯·”·常伯宁脚步微滞··如一用怀念的腔调讲述过往,眼睛却落在常伯宁后背上:“我问义父,灯要去哪里,会流去天上吗。”
常伯宁接道:“‘你错了,会流到海里去·’”·如一骤然一僵··这场景,他在梦里悄悄重温过千百次,几乎是理所当然地对出了下句:“海在哪里”·常伯宁答道:“‘我带你去看’。”
两下里,一片沉默··常伯宁回过头,道:“你那时年岁小,许是记错了,这是庚子年正月十五的事情·那天天很冷,走出一段后,河里的灯火渐渐熄了,你也冷得睡着了。
我花了半夜时间,来到了一片海边,点起了一千盏花灯;又坐在海边,花了半夜时间,等你醒来·”·如一被勾起心事,带着盐粒味道的新鲜- shi -气扑在脸上的感觉,叫他的腔调不自觉柔软下来:“义父……”·常伯宁:“我们两个一起经历的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背对如一时,常伯宁拍了拍胸口,鼓起腮帮,略略吐出一口气··……当真惊险··幸亏这故事当初是如故讲给他的··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如故对自己讲的事情,他向来记得清清楚楚。
而另一边,如一心里沸腾的熔岩渐渐冷下来了,成了一片坚硬的玄武岩··或许,真是自己想差了··十年过去,人能改变许多··义父做了多年风陵之主,被要求行端坐直,笔迹说不定也会有变化;一张小小红笺,或许也容不下义父挥洒。
更何况,若说义父笔迹有变,封如故的笔迹,更是全然找不到义父的影子,既无其形,更无其骨,二人的- xing -子更是南辕北辙……·还好如此··幸好如此。
如一自己也不知自己在庆幸什么,而那边的常伯宁犹不知自己危机已过,还在复习着如故告诉自己的种种前情··直到如一在河边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此时,被两个人忧心记挂着的人,正坐在一群水乡耆老身边,谈笑风生,游刃有余。
年纪较大的老人沿河而坐,用大簸箩盛装盐水毛豆,热腾腾地捞来吃,余壳抛入水中,随河灯一道沉浮飘摇··封如故大概就是这么顺着毛豆壳一路寻来的··他是江南人,乡音难改,凭着一口吴侬软语,很快与老者混熟,手捧一把毛豆,剥得指尖发红,一边剥着,一边同他们聊天。
他们大概是聊了有一会儿了,有老人取笑他:“小伙子,都这个时辰还不回家去哦”·“会有人来找我的·”封如故活脱一副恃宠生娇的口吻,一边剥毛豆放在手绢上,一边说,“我闻这味道,着实嘴馋,便来寻各位阿公,讨些吃食啦。”
封如故的长相与口吻,很容易叫人把他当做家里娇宠长大的小儿子,难免心生喜欢·有阿公问他:“媳妇不催你”·封如故得意答道:“媳妇他自是爱我爱到骨子里头去,跪门迎候,更衣洗漱,一样都不会落下……”·他正吹牛,突觉头上蒙了一片- yin -翳,一股淡淡的檀香冲入他的鼻中。
封如故心道不妙,一转过头,便见如一立在他身后,冷冷看他··封如故:“……”·他也乖觉,立即将剥好的毛豆用手绢团好,塞在如一掌心:“媳妇,你吃这个,好吃的。”
见状,老者们爆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如一捧着一手温热的毛豆,别过脸去:“谁是你媳妇”·封如故腾出了手来,一手握住他的胳膊,讨巧卖乖:“别闹脾气啦,你看你一发脾气,我都哄不好你,你就省点心力,别生气了。”
这该是极气人的一句话,如一看着他的脸,也竭力要做出生气的样子来,可一颗心柔软温暖,硬是恼不起来,到头来,如一反倒恼起了这样当断不断的自己,索- xing -伸手掐住了封如故的脸,发力拉扯了一下:“……回家了。”
封如故显然被捏得不疼,还有空直冲老人们眨眼睛··老者们大笑不止··离了河岸,三人转而去街市上寻找罗浮春与桑落久··天色晚得很了,街面上人已见稀。
常伯宁话里含着谴责:“你呀,怎么一下就跑得不见人影了”·封如故不知从哪里搞来一片鹅毛,一边往前走,一边将那雪白柔软的软物一下下轻轻吹高,含糊道:“不妨事的。”
他是随时会堕魔之人,今后去哪里,慢慢的,已不需让师兄知晓了,免得他挂心··常伯宁还想关怀几句,如一便问:“问到什么了”·他心里清楚,封如故不会无缘无故离开。
久居于此的女子既然不知那女鬼来历,那么,他们还可以想办法询问本地耆老··这些老人长期居于梅花镇中,镇中究竟有什么不妥,缘何会招来女鬼,又缘何会有这花嫁索命之祸,询问他们最为便利,即使他们会在故事中添油加醋,但也不是不可以用作参考。
若不是如一必须要以女子妆容示人,他早早便会去找他们打探消息的··封如故把鹅毛吹得高高飘起:“嗯,是有一点发现·”·他回想起方才自己与老人们的一番对话。
“小伙子呀,瞧你是个生面孔,是新搬来梅花镇的怎么这么晚还在河边呢天晚啦,河边- yin -气重,快些回去吧·”·“我们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埋入土的老骨头当然是不怕的。”
“为甚么说- yin -气重小伙子,今天是什么节日呀鬼门大开的日子,一盏河灯就能托住一个魂,好往生去呢·我们放灯,是行了善事,自然有鬼帮忙实现心愿的。”
“信神我们有十几年不信神啦,佛也不信,也就信信鬼,毕竟鬼是人变的,还讲些人间的道理·”·“……为什么不信神我们可都是吃过大亏的——”·封如故的回忆,被不远处罗浮春的一声“师父”的唤声打断。
寻着了师父的罗浮春与桑落久二人快步向他奔来··而封如故吹着的鹅毛飘飘荡荡地落下,一下未来得及接住,便消匿了影踪··封如故无聊地吹了一声口哨,回答如一道:“明天就有分晓了,吾妻莫急。”
如一:“……”·他转开视线,瞥见封如故发上有一抹细雪似的光泽··与此同时,封如故亦用余光看见了他丢失了的鹅毛··见了那飞雪似的鹅毛,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他们分别那年的冬日所落下的一场大雪。
·在那场雪中,如一新剃去了头发,手握竹帚,一下下扫雪··扫出一片- shi -漉漉的青阶后,如一在转眼又落了一层薄雪的台阶上坐下,攥了新雪,捏出一个小雪人,牵着另一个小小雪人,隐秘地藏在了阶后,像是藏住一个逢春即化的梦,不叫共住的小僧侣发现。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晶莹霜雪落在他冻得发白的鼻尖,让他觉得天地间更白了几分··同样是在那场雪中,重伤未愈的封如故披一长裘,立于灿烂的雪光中。
燕江南端药来看他,见他又跑出来,不由着急:“封如故,你寻死呢,快回去回去你眉毛肩上都白了”·封如故自言自语道:“……下雪了,你看见吗。”
燕江南莫名其妙:“我看见了呀·”·封如故便笑了,伸手去接那落雪··时间回到现在··瞥到那片雪片似的鹅毛,封如故伸手要去摘。
如一也探出了手来··二人指尖于发端相遇··封如故碰到那一点温热,便急于抽手,孰料,那手指一勾,竟与他食指相结,不肯纵他离开··罗浮春根本没注意到二人这细小的动作,只为寻着了师父而松了一口气。
桑落久跟在师兄身后,似是并不关心这边的动静,只是目微有斜视,唇微有上翘,将他的趣味暴·露了几分··常伯宁只以为自己瞒得不够好,心焦不已,又不好拆穿,只好偷眼看着二人动静,看得脸颊微红。
封如故低声笑言:“如一居士,这样不成体统啊·”·如一:“既唤我一声妻,你我理当执手归家·”·封如故:“不过虚言,虚妄不真。
大师,你该懂得,‘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为僧多年,难道不想一见如来,得证大道”·如一不知何来的一腔冲动,竟脱口道:“可若我说,我不愿见如来,无愿证大道,我情我愿,只愿将有相之心,赠有相之人,那有相之人……可愿收下”·封如故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慢慢地,将手从如一微微发着汗的手中抽了出来··抽手时,一股檀香仍残留于他指尖··今日,他与常伯宁说话时,便嗅到门口有淡淡檀香随风送来。
他耳力的确不济,但惯喜欢赏评风月,鉴香识芳,因此有个不错的鼻子··是而他故意说了那些话,不过是为着提醒他,他有那么多缺点,那么多叫他看不上的毛病,他只是一时癫迷心窍,何必非自己不可·如今,听了如一的冲动之语,封如故才知道,何谓覆水难收。
……不是不可以··只是现在,当真不是时候·· · ·第95章 亦爱众生·海净在家, 一直等到子时的更声敲罢, 众人方归··他本想相迎,却觉气氛诡异。
罗浮春与桑落久走在最前最中, 正咬耳朵说着悄悄话, 亲亲密密, 前者还习惯- xing -地挽住后者胳膊,似是说到了什么开心事, 爽朗大笑, 桑落久也跟着笑,眉眼盈盈。
笑到一半, 罗浮春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想把手臂抽开, 却被桑落久微妙地扣住了手臂,动弹不得,又是局促,又是不舍, 一张俊脸纠结得通红,·端容君走在罗浮春身侧, 微咬着唇畔,似在盘算心事。
这些日子来向来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封如故和如一二人,却分隔最远,一在左,一在右,一人将剑穗缠在指尖, 哼着歌儿绕圈摇晃,一人的容颜隐于幂篱后,只露出一双冷淡双眼。
明明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可海净觉得,似是有什么东西不同了··几人在小院中各各告别··罗浮春与桑落久最先回房,接着,是宿在侧院里的如一和海净。
封如故与常伯宁正向东走去,忽然听到沉默了一路的如一突然道:“今夜——”·封如故一脚踏上台阶,闻言回头··但如一却头也不回地进了院门。
封如故想,错觉吧··思罢,他转首而去,在即将进入自己小院的月亮门时,还是往如一所居院落的小门看了一眼··那里徒留清辉··……果然是错觉。
他呼出一口气,踏入自己的院落··而就在他视线消失的一瞬,一道清冷身影从院门的- yin -影中转出,望向封如故方才站立的一方地砖,似是在欣赏洒落其上的皓月明光,但目光里有着说不出的淡淡温柔,仿佛有月光化在了他的眼中一般。
海净不明所以,在旁小声问道:“小师叔,有什么事吗”·“今夜……会起风·”如一道,“关好窗户。”
海净点点头:“好,我记下了·”·如一道:“你过片刻,去端容君屋中,提醒他们关窗·”·海净:“啊”·如一摘下面纱,朝屋内走去,自语道:“……总有人不知身体方愈,只知贪凉。”
海净没敢问为何如一刚才当着其他两人的面不说这话,悄悄伸出小脑瓜,学着如一方才的样子,望了一眼他方才盯望着的地方,心脏没来由地砰砰跳起来··……小师叔和云中君又吵架了·回到房中,封如故脱下外罩,滚在床上,用被子掩住脸。
封如故懊恼道:“我叫他太狼狈了·”·从方才起,常伯宁便在旁听到了一切,心里酸涩得紧,便尽力想找些话来说,分散他的注意:“他似是起疑心了,今日去寻我时,他特地问了我你们以往的事情。”
封如故一骨碌坐起身来,盘腿道:“师兄说了什么”·常伯宁如是这般描述一遍,末了不放心道:“这样可以吗”·封如故枕回枕上:“差不多吧。”
常伯宁向来信任封如故的判断,只是他心中仍存余悸:“我终究不是你,这样瞒,能瞒到几时呢”·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封如故没有作答,只背对向常伯宁。
常伯宁心疼了,伸手想要去抚他的耳朵··自从十年前受伤以来,封如故气血两亏,耳朵、嘴唇常缺血色,总显得可怜,叫人忍不住想抚上一抚,并替他捂住,好好暖一暖。
·封如故对此浑然不觉·他眼前尽是自己于万千花灯映照下,从如一手中抽出手时,如一在一片璀璨灯华间渐渐灰败下去的面色··封如故面朝向墙,自言自语:“我还是叫他……太狼狈了。”
常伯宁悬在他耳侧的手指一停,嘴角上扬,似是要笑,最终还是没能笑出来,手也垂放在了床侧,拈起一角床单,反复揉捏着··在二人两相静默间,他们的门从外被笃笃敲响了。
外头是海净清亮的声音:“端容君,还有云中君,今夜有风,请关好窗户·”·他顿了顿,又中气十足道:“……是我小师叔关心云中君,是而才叫小僧来提醒的”·如一所居的别院里传来茶杯险些倾覆的脆响。
用传音秘术之法悄悄偷听那侧动静的如一:“……”·如今这小和尚是越来越放肆了·海净传完话,便静静守在门口,等一个回话。
封如故仍然面朝床里,眼睛微闭,嘴角却扬起了一点笑··他扬声道:“谢海净小师父,麻烦传句话,娶妻娶贤,我封如故若要娶妻,定娶如一居士这样的女子。”
海净心里知道,他家小师叔因为相貌失于艳丽,常被人调侃,是而最不喜欢别人将他视作女子,更年轻的时候,甚至在寺里被人调笑成美艳小尼姑,云中君这话若是传到小师叔耳里,二人轻则争执,重则冷战,实在不妙。
因此,海净自觉责任重大··这二人吵架,自己应当居中调停,也算得上一桩小小的福报,于是他跑回小院,在院外提炼了一下封如故话中的重点,再次传话道:“小师叔,小师叔云中君说多谢你的美意,他还说,他喜欢你这样的关心。”
这青砖黛瓦马头墙虽是好看,却隔不了音··远远听到海净的声音,封如故问常伯宁:“……我是这个意思”·常伯宁失笑。
另一边,如一把他的那番话听入耳中,冷淡道:“他喜欢不喜欢,与我何干”·海净:“……”这话很难传啊。
他速度放慢了些,一步步走回封如故所居院落··等到门口时,他已有了主意··海净道:“云中君,小师叔他又在打诳语了,他说不在意,实则心里非常欢喜……”·如一在远处听得忍无可忍,红着脸推开窗户,怒声道:“海净”·海净没想到这两处这么不隔音,吃了一吓后,自知惹祸,脖子一缩,灰溜溜跑了回去。
封如故在内大笑起来,笑得流出了眼泪··他重新倒回床上,心情松弛了许多··他家小红尘真是单纯可爱得紧··见封如故欢喜,常伯宁一面跟着他欢喜,一面忍着喉咙里那点没来由的酸气,轻声道:“如故,他对你的心思……我看不像是对你无意。
若你喜欢,我便继续做他义父,你们……将错就错,也不差·师父与师娘也是龙阳合籍,他虽是和尚,但居士既遵佛律,也可婚嫁,我可与寒山寺住持写一封信,替你……”·封如故翻过身来。
灯火之间,他的眼睛清明透亮一如十年前的少年:“师兄,不是时候啊·”·常伯宁不懂了:“什么时候才是时候这种事情,只要你情我愿,何时不可何地不可”·封如故逗他:“师兄,你懂什么是情·爱啊”·常伯宁脸也不红一下,实话实说道:“虽是不懂,但看师父和师娘,也能学得一二。
他们二人便是无时不可,无地不可·”·封如故:“……噫·他们教了你什么东西啊·”·常伯宁疑惑:“难道不是这样一回事”·封如故欣然注视着他:“师兄,我愿你一生如此天真呢。”
常伯宁早已习惯被封如故这样说,但他不明白,为何封如故总是这样祝福他··他对封如故,向来是有问题就问··听完常伯宁的问话,封如故燃起一袋烟,平端烟枪于身前,于烟雾中深深注视常伯宁:“……这是如故能给师兄的最深最好的祝福了。”
在常伯宁继续犯迷糊时,另一边,返回院中的海净还以为自己要挨骂,但自从他回了院里,如一一如往常,沉默地盥洗,海净也老老实实地缩在外间,不敢妄动,直到里间熄了灯,他才松了一口气,蒙在被子里,暗自念叨,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里间的如一,于黑暗中目光灼灼,毫无困意··他想,自己是定是昏了头,才会对封如故说出“不见如来”那等浑话··他攥紧自己胸前的衣服,想回忆彼时彼刻的心情,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更觉这是中蛊所致。
……不对,不是蛊·燕江南几剂苦药,早已解了他的蛊了··那么,定然是试情玉在起效了··他努力说服自己,亏得封如故拒绝了他,要不然他要如何收场·况且,就算自己的心一时迷了道,走错了路,那么,封如故既不愿同自己一道犯错,自己也有了改过之机,岂不是两全其美·然而,如一辗转几度,仍是难以入眠,心中苦厄万分。
自己可有这样不好·缘何封如故会这样毫不犹豫地拒绝自己·是他封如故根本没有心,还是……自己以前待他太不好了·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如一反省半夜,第二日仍是早起,眼中添了几多红丝。
他简单梳洗、出门后,但见红绡满院,华彩异常··封如故正攀梯挂红灯,他一身彤衣,翩然若神,从后看,他的腰细得过了分,立在梯上时,衣带当风,那单薄的身子似乎随时会消融在风中。
封如故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将灯笼挂于飞檐上,谁想那铁丝不很牢靠,三缠后仍然脱钩··如一正好站在梯下,一伸手,便将滑脱的灯笼接了个正着··封如故伸手去捉,袖子一动之间,也跟着滑落了些许。
他胳膊上一道痴缠如火的红莲叶,就这样映入了如一眼帘··下一刻,封如故捉紧了袖口,笑道:“我妻怎起得这样早”·如一不理他的怪话,皱眉道:“你身上的……”·封如故道:“昨夜我打坐修炼,走过几个小周天。”
如一责怪他:“入镇前,明明是你说不可妄动灵力,以免引起那女儡注意·”·封如故笑说:“错了错了·”·看他表情,如一就知道他绝不知错。
说过他后,如一稍缓了缓气,才将他昨晚打了半夜的腹稿说出:“昨夜,是贫僧失礼,大抵又是试情玉之故,才致贫僧胡言乱语,无端乱了云中君心曲,着实抱歉·”·封如故想,又改口叫自己云中君了。
他倚在梯上:“那你现在好些了”·“是,好些了,心神清楚了许多·”如一冷淡道,“还请云中君忘了贫僧昨日胡言罢。”
封如故笑道:“不要爱我了”·“爱·”如一坦荡道,“贫僧亦爱众生·”·封如故了然地一点头,俯身接过灯笼,重新挂好:“那请如一大师回屋换上衣物,再过个把时辰,便有绞面婆婆登门了。”
如一:“……那是何人”·封如故:“你我良人啊·待绞面过后,我会亲自为我妻画眉理妆,待妆成后,自有吉时,请花轿入门,抬我妻绕镇一周,我在门口相迎,拜堂,撒帐,合卺,一样不少,酒宴共三十桌,菜品我已定好,无需你- cao -心。”
如一:“……”他从未听说,娶亲会是这样繁琐的一件事··“我封如故的婚礼,岂能把新娘子从西屋抬到东屋,就算完礼了”封如故看出了他的心思,道,“这只算是小打小闹,待我真正与道侣合籍时,需请得天下之士,大宴十日,取昆山之玉,归墟鲛绡,东海之木,红妆百里,迎吾妻入门。”
不知怎的,如一想到了那位险些被八抬花轿抬入风陵的文家三小姐··他道:“是了,云中君对娶亲一事,的确颇有心得·”·封如故:“……”·他又道:“文三小姐,确实道门难觅的美人,为她红妆百里,倒也不负。
云中君既有心于美人,贫僧倒也愿意叫云中君乐上一乐,试上一试,以薄尽雅兴·”·封如故竟难得局促了片刻:“……咳·”·见他不加否认,如一更是恼极,拂袖入舍。
半个时辰后,果然有梅花镇中福寿双全的婆婆来替他绞面··那婆婆身着青红小调的衫子,打扮得喜气洋洋,但显然是有心事的,打进门起就是强颜欢笑,一见“新娘”,更觉暴殄天物,准备绞面用的棉线时,心中只剩怜惜。
如一用红纱掩住了颈部喉结,再安安静静地往那里一坐,端方清冷,颇有大家闺秀之感··这样好的红颜,今夕过后,若是做了枯骨,实在可惜··她不急着动手,而是试图劝说如一:“好女不愁嫁,姑娘,你这些日子该也听了不少传言,今日是你大喜,阿婆也不好讲些不吉利的话,可现在离了梅花镇、去别处结亲,还不算晚的。”
如一说:“未必会有坏事临头·若有变故,他会护我·”·阿婆忧心忡忡:“啊哟,男人的话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只怕他自己都护不好自己,还叫你平白受了侮·辱,过身后都讨不到一个好名声呢。”
搁在平时,在姑娘的婚礼上说这等不祥的话,怕是要被大笤帚打出去,但这阿婆也是铁了心,在这非常之期,哪怕搅黄了这桩婚事,和合二仙也不会怪罪的··好在游姑娘是个好脾气的姑娘:“何来的侮·辱呢”·“你也是云英未嫁的好姑娘,怕是不懂,但阿婆却非说不可。”
阿婆压低了声音,“那些姑娘出嫁前,都是清清爽爽的黄花闺女,可等她们死后验身时,却都不是完璧啦·”·如一一怔··这个细节,燕江南没能查到,他们几日暗查下来,也未听旁人说起过。
如一别扭地软了声音:“之前,镇中人未曾说过此事呢·”·阿婆连连摆手:“这话不好乱讲,玄乎得很呢,人都说,这是个凶恶女鬼作祟,专杀男子,可要是女鬼,为什么女儿家也会破身这事儿一放出去,谁晓得会传成什么鬼样子人都死了,将这种不清不楚的丑事传扬出去,不是打女孩儿家里人的嘴吗也只有我们镇上几个懂得点事情的婆子去过衙门替她们验过身,晓得这件事,今天告诉你呀,也就是想叫你多想想,多考量考量,这不止是- xing -命交关的事情,还是关乎贞洁的事情呢。”
如一想要套出更多:“您还知道什么”·阿婆为着搅黄这门亲事,可谓不遗余力,自是有问必答:“那女鬼刚闹起来时,我送过一位小娘子出嫁。
那小娘子是我的远房表妹,她的面也是我绞的·当夜,我吃酒吃醉了,便在门房里留宿了一宿·尸身被发现、闹将起来的时候,我很快便到了新房·”·说着,阿婆的脸色微微变化,似是又见到了那日的惨景,声音也隐隐抖了起来。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她说:“新娘被从床底下拉出来时,手脚都硬了,脸上的加官也都干了·”·“那一层层- shi -漉漉的、鲜红的加官贴上去,像极了红盖头,倒像是结冥婚,许- yin -亲似的。”
“我们家人手忙脚乱把加官扯下来,想着说不定还能缓过一口气来,结果一看到姑娘的脸,有个胆小的当场厥过去了·”·“我家小表妹脸色是死人白,可嘴角还带着笑呢,像丧葬店里头扎好的纸人似的——”·如一若有所思。
带笑这是为何·阿婆手持棉线,迟迟不动手,专等游姑娘受到惊吓后,回心转意,她也好速速了了这不吉的差事,尽快走人,免受那女鬼所害。
孰料,她等来等去,却等来一句:“好了·请动手吧·再晚,吉时要误了·”·阿婆惊讶道:“你……还一心要嫁”·如一想到那热衷于娶亲的封如故,酸涩道:“他筹备多日,只等着我呢。”
阿婆闻言,感慨道:“真是个痴心的好姑娘·唉·”·如一:“……”·谁要痴心于那朝三暮四、人尽可妻之人·然而,他在自己都未察觉的地方,低下头,微微展颜。
作者有话要说:小红尘:你别多想,爱你就像爱众生··海净:小师叔的意思是说,不管怎么样,他还是爱你··小//////尘:……回来· · ·第96章 红妆公子·封如故捧着妆奁盒进来时, 婆婆刚刚怀着怜香之心离去。
如一本就喜净, 绞过面后,面部更是洁净, 轮廓也柔和了不少··封如故没忍住上手摸了摸, 被如一偏头躲开··他皱眉:“放尊重点儿, 勿要动手动脚。”
封如故跃坐上镜台:“封二秉- xing -难改,若想要改, 只得重新投胎啦·”·他极适合红裳, 踏上他所坐的红木椅边,足尖恰踩在他双腿之间的空隙, 轻佻地晃着身体, 晃着脚, 像是一枝孤独的龙凤红烛,既是明艳,又热衷于将自己燃烧成一团火焰。
如一被他一团红衣烧得微微有些眼热,勉强道:“要画就快些·”·“好啦, 不闹了·”封如故跃下桌面, “我妻等急了·”·如一横他一眼, 并未承认,也不否认。
封如故借着为他上妆的时间,细细打量他,越看越是喜欢··他还记得游红尘小时候的样子,安静地执笔,认真地练剑, 还有他招自己去看自己的花的样子:“义父,我种的花开了,我带你去看。”
当时的封如故听到他的招呼,走到他身侧,却发现他闭着眼,乖乖伸着手,等人来牵,立即心软,执住他的手,问:“为什么闭着眼”·“我只看到了一朵。”
小红尘软软道,“但我知道,那一丛都开了·我没舍得看·最好的东西,第一眼都要给义父的·”·封如故把那听话的傻孩子抱高高,跟他一块儿去看花。
但对着这张脸,封如故发现自己记忆中的面目模糊了,只剩面前这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倔强,冷淡,表如冰,里如火,很是有趣,偶尔那对自己欲拒还迎的回护和心疼,让他禁不住好笑,又心软。
从父母死后,封如故就避免叫人喜欢上自己,他的情感并不很多,都珍惜地收在一方匣子里,别人看他笑,看他哭,看他骂,觉得他这人活得感情丰沛,状似疯癫,只有封如故知道,他的疯癫,只因他从不当真。
除非他确信自己能给这人一世快乐,他才会将感情倾囊相授··如一是他唯一的失误··封如故那时还年轻,尚不知未来的几多祸殃··而因为习惯了吝啬地给予感情的封如故,现在仍给不了他什么。
他颇为苦恼··他对如一确有些说不清的动心,但他对自己的情绪相当敏感,一经发现,他马上将这感情控制起来,秘而不宣··而现在,近距离看着这张脸,封如故知道自己又有点气血不畅了。
他只好着挑选眉黛颜色时,垂下长睫,悄悄嘘出一点鼻腔里的热气··如一见他上妆的手法娴熟,心中亦是不快:“云中君倒是精于此道,是贫僧小瞧了·”·封如故:“拿浮春练的。
练了有一年多,腻了,就不玩了·”·如一:“练这有何用处”·封如故:“你若有十年待在家中,哪里都不必去,自是要找些事情来消遣取乐的。”
如一被上了一层薄透唇妆,唇色殷红,眼尾更渲上了一尾红,更显得可怜可爱··他唇畔蠕动,似是有话要说··封如故:“有问题就问·”·如一:“我没有问题。”
封如故:“好好·没有,没有·”·如一:“……”·如一:“……”·如一忍无可忍:“……当初,为何要突然与文始山文三小姐合籍”·那女子,与他- xing -情、品貌、志趣皆不相投,父亲文润津与魔道私相授受,大哥文忱软弱卑怯,二弟文悯- xing -情暴烈,忱不忱,悯不悯,慎不慎,说到底,封如故作为风陵三仙君之一,缘何要与远逊于他的文家结亲·封如故卖关子:“你猜”·如一:“突发奇想”·封如故不答。
“别有所图”·封如故亦是不答··“或是,你早知道文家中种种痈疮,想借此彻查文家之事”·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封如故:“嘴闭上。”
如一:“……”缓缓闭嘴··封如故为他的唇敷上第二层妆,平淡道:“是我对不起她·若我不与她结亲,唐刀客不会找到下手之机,她也不会白白送了- xing -命。”
那花了半个月、绘就封字血笔的唐刀客,不知做了几年准备,单挑他定下道侣后动手,以他未婚妻头颅作结,诱他下山··但这仍然没有回答如一的问题。
如一看出他不欲作答,索- xing -把自己交给了他,任他在自己这张寡淡的画布上肆意折腾,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变得不像自己,如一微微歪了头,难得有空,可以细细打量自己的脸。
如一本是厌恶自己的相貌的··他因他的相貌,做了祭品之首,在别人死了的时候,他还麻木地活着··后来,义父往他小小的身体里塞了新的魂魄,在他渐渐长到晓得美丑的年纪时,他入了寒山寺。
佛门之中,“相”是最没用的··他因为好相貌,在还没进戒律院时,在寺内小溪浣洗衣物,被一些外门俗僧嘲笑该去尼姑庵,还被他们大力捏着秀气的面皮来回摇晃,涎道,长成这样,偏生作男子,可真是暴殄天物。
当然,他们后来全部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山溪里··如一继续蹲在岸边擦洗自己的小小僧衣,顺手抹去唇角溅上的淡淡血色,把血融入山溪之中,任水流涤净··那是如一生平第一次知道何谓男风,只叫他感到恶心。
封如故起初待他那般亲密暧昧,他也是因此而万分抵触··谁想,他竟中了试情玉这样的怪咒,至于斯地……·那边厢,封如故在为如一描眉,他的眉毛很长,形状也生得疏淡相宜,淡扫几下,已有远山之态。
封如故捧住他的脸,细细端详一番,顿觉满意,满意之余,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动:“我的红妆公子,真是好看·”·……好看吗·如一望向镜中,只见一张桃花面容,骇了一跳,全身不适起来,本能想去擦掉唇妆或是那太过娇艳的眼妆,胳膊还未曾抬起,又冒出了新的念头。
他或许更喜欢我的脸·如一看着镜中自己,觉得自己可以多喜欢自己的脸一点点··他陷入怔忡,半晌之后,意识到这种怔忡,他复又莫名地赌气起来。
他自知心- xing -不纯,难离红尘,非是菩提树下之人,却连自己的心也约束不住,当真可笑滑稽·封如故笑出声来,丢了一把覆面的孔雀羽扇去。
如一想着众生与封如故的种种关联,默不作声地返身接住扇子,悄悄握紧竹骨所制的扇子把儿,握紧那上头仅留着的一点封如故的体温··所谓十里红妆,诚不欺人。
就连罗浮春也不知,他们这些日子东奔西顾凑来的东西,竟会被他师父用得这样淋漓尽致··更何况,他们还有常伯宁··有了常伯宁,便有了一天一地的花海。
梅花镇中,一夜之间,榴花全开了,红艳似云霞,一卷一卷地将整个镇点染成了一幅锦绣画卷··榴花花瓣洒满街道,长街之间宛如从天落下一匹金红色的锦缎,洋洋洒洒地铺展开来,恰是黄金世界,荼锦生涯。
一只蜂子落在封如故染了一点花香的手背之上,又嗡嗡地振翅飞去··镇中何时见过这般煊赫张扬的婚仪,一时间都懵了头,挤挤挨挨地凑上来看热闹··封如故不管梅花镇中诸人瞧他们送嫁的队伍是否像出殡,他只管将这闹剧一味演下去,演给那女儡看,演给自己看。
他要狂欢,他要快活,他要这热热闹闹、烈火烹油地玩上一遭··这般想着,封如故回头去看花轿方向,那绣着凤凰的红帘一晃一晃,隐隐露出其中的红妆身姿··在看花、看人、看满街红彩时,他是张扬地笑着的。
唯有在看向花轿时,他目光里流露出了一点说不清的温柔··他拜了堂,吃了酒,浑不觉那用孔雀羽扇盖住脸的身边人,连手背都羞成了粉红色··以女儿家身份被人如此观瞻起哄,如一是头回体验,耳朵里吵哄哄的一片,扇子更是举得手酸,宛如一道酷刑,还被人引导着稀里糊涂地拜了堂,成了亲。
他并不认为这是一桩人生大事,但他过得很不欢喜··直到被喜婆牵到屋中等候夫君,盖好盖头,门扉一关,隔绝了所有声音,如一才觉心神松弛了些,谁也不想理了,只坐在床边静静垂目诵经,以全今日功课,顺便等待封如故回来。
他右掌捏着喜婆塞给他的苹果,左手袖里揣着那把写着“千金”、“春·宵”等不堪入目的语汇的梳子,细细抚摸着上面的纹理,既觉肮脏,又不舍丢弃。
不知过去多久,吱呀一声,门开了··门外的喧闹声涌进来,又被门扉隔绝在了外面··来人没有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相熟的宾客带入闹洞房,也没有说些什么叫人七窍生烟的混账话,只是立在如一面前,递给了他一只橘子。
如一抬起眼来··封如故笑盈盈地望着他,一身彤衣,红得像是即将燃烧起来,烫得如一只看了他一眼,就忙着错开了眼去··如一想,封如故并不重要,他的小乘佛经还未念完,任何人都乱不得他的心。
然而,不等他收拾好凌乱的心情,一双略冷的手扶住了他的胸口位置,发力抓握,掌温如握冰,凉得他打了个激灵··如一身子一颤,攥住他为非作歹的手,制住了他的动作,却不舍发力,只得语带警告道:“……封如故,你吃醉了。”
来人却不发声,安静地在他身旁坐下,抚一抚他的长发,另一只手却柔软无骨地溜滑下去,指尖落在撒红长裙之上,摩挲一番后,自觉火候到了,可以准备洞房了,便就势滑入,温存地一握——·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接下来,本该是细腻撩人、含情脉脉的洞房之趣,然而,下一刻,来人表情一时间变得极为一言难尽,不可思议地看向如一。
你怎么有……·与此同时,如一心念如电,一个翻身侧滚,将那生了封如故面孔的怪物转压在了身下,羞恼之间,心中邪念愈生,只想将他这一身仿造的画皮扯下,毁个一干二净。
“——你是谁”· · ·第97章 人柱之祸·“封如故”再度开口, 嗓音改作了男女莫辨的少年音。
它委屈地叫嚷起来:“呸, 下流胚子脏我的手”·如一面无表情··自从认识封如故,向来注重节欲养心、从无逾矩之举的如一先后变成了兔崽子、白眼狼和登徒子, 如今被这来历不明的妖物破口大骂, 他也并不觉得受辱。
速速送它往生就是, 不必花时间生气··如一一双手看上去并没有用多大气力,却将“封如故”禁锢得动弹不得··“封如故”的神情渐渐因为疼痛狰狞起来, 只觉此人是个凶险无比的恶人, 被他握着的地方几乎要给连骨带肉生生攥碎。
……虽然从这个男扮女装的变态脸上看不出怒意,但“封如故”能感觉出来, 他很生气··“还给他·”如一尚不觉自己情绪有异, 看到这张脸露出吃痛的表情, 心中一面不忍,一面又知道不可轻纵了他去,冷冰冰道,“……这是他的脸。”
“封如故”疼得魂飞魄散, 只晓得自己若再不逃开, 怕是会被他生生攥死在床上, 只得张开嘴巴,将一口- yin -风直喷向如一面门··如一从那风中嗅出一股- yin -- yin -冷冷的寒气,不臭,也没有恶煞凶氛,就是冰冷得像是陈年冰库里的味道,又潮又冷, 冷到人的骨子里去。
只是这寒气似有摄魂迷魄之效,如一刚挨着,便觉肺中像是积了水一般,整个人像是被冰水没了顶,呼吸瞬间滞重数倍··如一不识水- xing -,本就畏水,察觉来者不善,面色一凛,立即侧身避开。
“封如故”得了脱身之隙,大喜过望,轻鹞似的身形迅速掠向窗外··如一在撒满五色同心花果的床帐上轻捷一滚,红裙影翩,双指并作一指,于空中结符成印。
那“封如故”到了窗边,却被一左一右两团灰白色的“厉”生生撞了回来··它一个不察,跌坐在地上,揉着尾巴骨疼得皱眉吸气的样子,像足了耍无赖时的封如故。
如一避开视线,双掌上下一翻,两“厉”便直扑上来,以饿狼之态撕住“封如故”臂膊,竟是要把它硬生生从中撕成两半·“封如故”吃了这等痛楚,凄声厉嚎起来,声音也与真正的封如故一般无二。
此时,如一嫌这一身嫁衣碍事,于是弃了羽扇,除了外罩,脱了襦裙,摘了珠翠头面,丢了耳环,只剩一身素白里衣,才觉得自在··动作没了那嫁衣的束缚,要轻捷了许多,可那酷似封如故的呼痛声砂纸似的磨着如一的心,胸前的试情玉亮得急切,熄了又亮,比满室红烛还要刺目。
如一不想会无端受此无形酷刑,心绪翻涌间,竟是渐渐止了杀心··他自我说服着,这是为了问出它作恶的缘由,不是为着别的··“封如故”烂泥似的瘫在了地上。
它看起来不是什么厉害的恶物,身上并无凶气,如今脱了死劫,又受了惊吓,竟是跌坐地上,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倒像是受了什么天大惊吓似的··封如故这张脸驾驭起来难度颇高,让他本人来做一些做作的表情,不仅不显矫情,反倒风流可爱,于是,当这个只有皮囊的“封如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委屈时,如一从心底里泛起一阵不耐。
如一自是不会觉得自己心态有何异样··他在这来路不明的风流色鬼面前单膝蹲下:“给你半炷香时间,说清来意·”·它:“嘤嘤嘤嘤。”
如一:“半炷香一到,说得清楚,留待发落;说不清楚,送你超生·”·它继续嘤嘤嘤嘤··如一冷漠:“哭也算时间·”·它一噎,终是意识到如一是个不解风情的人,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了嘴。
到现在,如一也未能辨清,这尖细的声音究竟是男是女··一想到自己刚才被这不男不女的怪物轻薄,如一便觉心火上升,提前念了几句往生经,漠然地替它超了度。
这怪物也在打量他,漆黑的眼珠子在清水似的眼白里骨碌碌地打着转,由于滚动得太快,看起来颇有几分诡异··如一再次提出同样的要求:“这张脸不是你能用的。
变回你的本相·”·“狠心鬼·”“封如故”委屈道,“明明是你叫我变成这样的·”·如一眉心微皱:“何意”·它尖声道:“你心里有谁,我当然就是谁啊。”
如一心曲陡乱一拍··如一想到今日听绞面的喜婆所言,那些受害的少女死得披头散发,黑发凌乱,嘴角却带着一抹诡谲的幸福的浅笑··……她们在生前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露出这等灿烂而满足的笑颜·“心里有谁,我就是谁”·倘若真如这妖物所言,那么他心里,难道……·如一不愿再往下想去,简洁利落道:“一派胡言”·它居然还跟如一闹起了脾气:“不信算了”·如一静一静心:“你究竟是何物”·它答:“镇里人。”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如一:“……你是人”·它答:“啊那不然呢我有手有脚,和你们长得一样,你们可以是人,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是人”·如一极其敏锐:“‘你们’”·它回答起如一的问题时,有一股“本该如此”的理直气壮:“是啊,我们。”
如一:“还有多少邪祟”·它反问:“什么是邪祟”·如一只觉这妖孽怪异至极,男不男,女不女,“正”自是谈不上,邪却又邪得毫无自觉,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古怪。
如一决定不与它多作纠缠,便换了个问题:“为何偏要搅乱婚仪”·它答得坦坦荡荡:“因为我想尝尝和姑娘在一起的滋味儿啊·”·如一一噎:“……”·他很快反应过来:“那么,‘你们’之中,也有女子”受害人不止是新娘,还有新郎。
它招得很快:“是·跟我轮流洞房的是小六·她一直想求一个可心人·”·“……小六·”·“是。
小六想嫁人想疯了,和小五不一样,小五好热闹,婚礼最是热闹,所以她爱往这里来·”它居然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起它的同伴来,丝毫没有以之为耻,言谈间满是对家人的自豪,“小四是小五去哪儿他去哪儿,阿三喜欢吃东西,阿二喜欢写诗,他说,在婚仪上他最有灵感,一天能写好几首酸诗。
阿大嘛,总听我们的·”·如一:“你是什么”·它:“我是小七·”·如一:“它们都在哪里”·它这时候倒是机警:“我告诉你了,你岂不是要去抓他们了,不行不行。”
如一问:“你们为何杀人”·“什么杀人”它无辜道,“是他们自己死掉的·”·如一默然片刻:“你可有与那些女子,行……”·在这方面,他脸皮太薄,几乎可以说是耻于谈论,连句“周公之礼”都说不出口,因此说得很是含糊:“……行不妥之事”·“‘不妥’”它一呆,马上摆手道,“不不,都是她们自愿的。
我可没有强迫她们·”·如一:“小六和你一样”·它用力点点头:“嗯,都是他们自愿的还委屈了小六呢,她相看了那么多郎君,最后也没得着一个可心的,她每次回去,都要难过好几天呢。”
如一冷下了面孔··不管他们是有意或是无心,他们体内- yin -气过盛,与常人行周公之礼,- yin -阳相冲,死生倒逆,只要身体虚弱些的,与他们行房过后,必被夺命。
至于新郎官是如何被活活吓死的,以及新娘为何会受“加官”之刑,目前仍是缘由不明··半炷香光景转眼而逝··对如一来说,他已验明了此人正身,无需再与它废话。
在与它短兵相接时,如一已经试出,此物非人,非鬼,非魔,非妖,非是被人- cao -纵的纸人傀儡,但他身上有一股来源不明的力量,虽然对如一而言,他的力量还不及自己的一半,这力量的纯度也难免叫他惊讶。
谁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它有些像是经年守护古城的石神化身练如心··练如心也曾一手促成了城中的失魂之事,但那时,他留了一手,只取一魂,事后也如数奉还,不会致人死命。
但是,就这七只不人不鬼的怪物做出的事情而言,它们在梅花镇中扮演的角色绝不可能是守护者··验明正身后,便需除恶了··如一知道,他的其他六位伙伴必然还留在距此地不远的地方,杀掉这害人- xing -命之物,或许能引其他诸恶物前来。
如一催动心诀,摆在暗处的“众生相”隐隐蠢动,万千恶灵即将破封,杀意如同空气,静悄悄席卷了这吉庆的婚房··或许除去它们之后,它们也会化为“众生相”中的一员罢。
如一合上眼睛,低声诵念··……冤冤相报,无穷无尽,不如这世间罪孽,都归了我吧··念过最后一句,如一再不容情··无数苍白魂灵刹那间倾巢涌出,挤满了半间披着红彩的屋宇。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之间··似是察觉到了这湃然而来的杀意,小七惊慌地张开嘴巴,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尖啸··刹那间,他一张脸剧烈扭曲起来,身形拧转着一路升高,成了一座高耸人柱·——小七倒没有撒谎,他的确有六个同伴。
因为这七个人,全集中在这一身之中··七张脸、七副空荡荡的面孔、七具赤·条条的身躯,宛如雪白面条一般纠缠在一起,发出了血肉蠕动的咕咕声,渐渐生长成了三米有余的圆柱体,胳膊与腿脚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手,是谁的足。
如一只能勉强分辨出来,这一大团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肢体中,有三女四男··人柱一直顶到屋顶方止,有几颗头颅被天花板顶得歪斜了,于是将长脖子朝四下里歪着、支着,缓慢转动,寻找着逃跑的去路。
“众生相”中的幽魂恶鬼根本不是这怪物的对手,刚接触到这可怖的人柱,便蒸汽也似的嗤嗤响着,凭空消失,魂核溃散,连点残烟都不再剩下··陡然炸开的冷气迅速弥漫开来,与方才小七身怀的诡秘之力相比,暴涨了何止数倍·屋中红烛俱熄,如一在见到人柱本相时,便冲出屋中,立于惨惨冷月之间,扬手唤来“众生相”,召回残鬼,只等一场死战。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人柱迟缓地探出了几个脑袋来,见状不妙,居然像是乌龟缩头一样缓缓缩了回去··人柱立于新房之内,七足八脚在地上转磨似的兜了几圈,看起来竟然有点犯难,不知道该不该硬闯出去。
就在这当口,人柱之上,一张少女的单薄瓜子脸转动,朝向了小七··她不知从身体的哪个部位,发出了婉转柔软的少女声音:“我想要……刚才你变的那个人,做我的新郎官。”
小七是个圆脸蛋,闻言,有些呆傻地回应:“啊”·三四只被拉长了的手爬上了桑落久与罗浮春精心挑选的婚床,将如一刚刚除下的凤冠霞帔、珠翠头面,一股脑卷了过来,仔细收好。
少女低声羞赧道:“我喜欢……那个人的长相·他可真好看·”·少女的羞涩,与她现在这样长手长脚的狰狞相全不相称··少女话音甫毕,只见一点寒芒在窗外闪过,宛若流星。
待寒芒逼近窗户,唯见华光大作,邪气纵横·这七只不具名的妖物齐聚于此,如一自是要除恶务尽,娑婆剑法威力被他直提至十分,残余的百鬼亦随剑气直扑窗内,誓要将那人柱斩于此地·一剑护众佛,一剑斩妖邪·墙面像是一块绢豆腐,被剑气毫无阻拦地横剖开来。
摧枯拉朽,玉瓦碎溅··内里的人柱躲闪不及,一只细长达一米的小臂被狠狠斩下·人柱被斩断的地方没有流血,只有一滩水似的清液流出。
人柱吃痛,狂乱地摆起头来,发出一声接一声的痛呼··如一正欲提剑再战,突闻院外长街之上,有声声异响,海潮似的向此处涌来··那异响愈发近了,竟渐渐连成了一片,仿佛小半个城都乱成了一锅粥。
隐隐的惊呼声飞过院墙,落入如一耳中:“溃堤了小南坝溃堤了”·这一时半刻间,折腾出的动静实在是过大了。
在前院敬酒、心却系在后院的封如故,听到后院泼天的响动,把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本以为如一可以迅速解决的··……出了什么变故吗·他弃下诸位慌乱的宾客,掉头奔回后院新房。
常伯宁紧随在他身侧,寸步不离··封如故已做好了最差的准备,然而,当看到那七人拼凑而成的人柱时,他也难免一时愕然,小声念叨了一句:“……乖乖。”
他只是轻声的一念,孰料,那七只人首的其中一只瓜子脸扭过了脸来,对准了封如故··封如故一身红衫,立于长夜之间,宛如一道火焰,着实好认··下一刻,人柱中飞出一只手来,绳索似的缠在封如故腰上。
那只手的动作之快,甚至叫常伯宁还没来得及驱动灵力··将他拉向自己身体的瞬间,人柱垮散成了一大滩水,将封如故包裹在水茧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融入后院旁、家家户户都有一口的水井之中,旋即,与封如故一道不见了影踪。
作者有话要说:惨遭抢亲的咕咕:· · ·第98章 少女之心·昏迷的封如故是被一股浓重的水腥气熏醒的。
他小声嘀咕:“浮春, 把鱼缸的水换一下……”·话一出口, 他一个激灵,倒先醒了来, 翻身坐起, 待起了身, 才顾得上捂住疼得几欲裂开的脖子,痛得吸气不止。
……他脖子疼, 不是没有原因的··他戴了一副头面, 那头面珠翠纵横,金丝缠缚, 金丝穿着红榴籽似的红宝石, 一串串半覆住面容, 随身而动,摇曳生姿。
·大金大红的配色本是俗艳无比,但这是封如故特地为如一量身定做的,说他通身气质太过清冷, 如果没几件像样的艳丽首饰衬着, 单坐在那儿, 不像是等丈夫的新嫁妇,倒像是在给丈夫守灵。
现在这玩意儿上了头,封如故才晓得这金冠加上红宝石,总共有多少分量··封如故被压得落了枕,一面活动着脖子,一面四下里张望··他在一间潮- shi -至极的山洞里, 洞中光线昏暗,只靠一双晦暗的龙凤喜烛勉强支撑着一点光明,霉烂气息极重,像是虾头和死老鼠在咸菜缸子里腌制了半个月后揭开盖子的味道,熏得封如故失了一会儿神才缓过来。
这小洞中倒是五脏俱全,梳妆台上有一面镜子,镜框在这浓稠的潮- shi -气息里泡得泛了铜黄,镜面也被磨损了一大片,从中映出的人影宛若鬼影,模糊走样,简直像是舞台上的皮影。
木制梳妆台式样还算不差,只是缺了小半条腿,残缺地立在那里,像是个断了腿的美人,木头上有被泡浮的软木皮··这小洞内的陈设,都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废品,又粗手粗脚地拼了个框架出来。
封如故躺着的这张床根本没有床腿,只是在一片薄棺材板上添了两床潮漉漉软绵绵的褥子··封如故忍着脖子疼,从床上爬起··鲜红的、滚镶着银边的襦裙直接拖到了地面,封如故只得提着裙摆,一步步移到了镜前。
……镜中映出了嫁衣如火的封如故··封如故原先的新郎服被扒了个一干二净,连双袜子都没留给他··现在他身上的,是如一那团火似的嫁衣。
花钗礼衣、耳珰绣鞋,一样不差地穿到了他的身上,红榴似的珠帘头面覆在他的眼前,更显得他眼波泛泛,肤色如雪··目前的情况倒也分明··……他被那根人柱绑了来,做了新娘子。
身处险境、犹不知- xing -命是否可保的封如故呆望着镜子,欣赏半晌,摸了摸自己的脸,想,真他娘的好看··一道脚步声从洞外传来,幽幽地踏在地上,踩出唧唧的细弱水声,像是水鬼缓缓而来。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封如故在瘸了腿的梳妆台前坐定,把自己耳上的琉璃耳珰往下捋顺,又把被水雾沁- shi -的黑发抖得更散,半- shi -地披在肩上。
来人站在跳动的烛火间时,封如故也回过了脸··二人一齐怔住了··来人穿着原本封如故穿着的新郎服,那衣服对它来说实在太大,绊手绊脚的,待它回过神来,它跌跌撞撞地冲到梳妆镜前,再次细细打量了封如故一番,继而面上浮现出喜色:“我就知道这件衣服适合你”·封如故也回过了神。
……这将自己掳走的人柱,怎么变作了他家小红尘的模样·不过,她的身量矮了不少,面容也失了本体的清冷,活脱脱是一个二八怀春的如一居士。
见状,封如故有点想笑,便笑开了··笑颜入目后,少女如一看得几乎痴了,蹲下身来,仰脸看他,并轻轻捉住他的衣带,脑子里乱哄哄地响着各样的声音··“这床不好,这梳妆镜也不好。”
“以后可以选一个好一点的水洞给他住·”·“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哥哥们和小七·”·“将来孩子还是要两个……不,三个更好。”
在少女如一脑中迅速计划着自己与眼前人的下半生时,封如故提起拖过脚面的长裙裙角给她看,埋怨道:“……你管这叫‘合身’”·少女如一羞涩道:“这身衣服长了些,但是,你穿,真的适合。”
封如故悲愤地想,适合个屁··我平时都是放右边的··封如故现在宛如被土匪抢入山中强作压寨夫人的黄花大闺女,他在思索,自己是应该宁死不屈,还是该曲意逢迎。
毕竟不知道师兄和小红尘需要几多时辰,才能寻到这鬼知道是在哪里的臭水沟子里··那头,身着男装的少女却是十分主动,把下巴枕在了封如故膝头··封如故的唇角跳了跳。
他年轻时,一时兴起,也曾将他家小红尘扮作玉雪可爱、扎了小辫子的姑娘家家,在他羞得手背都发了红时,笑眯眯地强行抱着他上街,找了一名画师,绘下了“父女”二人的面容。
直到如今,这绘像还存在“静水流深”的小橱里··封如故曾无数次期望小红尘能学会撒娇,但直到现在,封如故才发现,这张脸着实不适合撒娇,就适合摆出一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端庄样子,然后被自己亵玩得红意弥漫。
少女如一问:“你叫什么名字”·封如故答:“封如故·”·少女如一笨拙地同他套近乎:“是哪三个字”·封如故在- shi -漉漉的梳妆台上写下三字,封、如、故,字字深暗。
少女如一努力装作自己认识字:“好字·”·封如故:“好在哪里”·少女如一镇定点评道:“写得很……大。”
封如故又笑了··少女如一壮着胆子:“你不怕我”·封如故:“我为何要怕你”·少女如一:“你见到过我的……那个样子。
我每次喜欢新郎官的时候,和他们快乐过,就想带他们走,可他们一看到我和哥哥们,就给吓死了·”·还没等封如故说话,少女如一就莫名地赌了气:“你要是怕我,我就不喜欢你了。”
封如故理着耳环穗子:“我见过这世上顶坏的东西·你们嘛……还排不上前三·”·少女如一一时不知道这是好话还是坏话,只觉悲喜交集,抗议道:“我们不坏。”
封如故:“为什么这么说呢梅花镇因为你们,连婚仪都办不了·”·少女如一直愣愣望着封如故,涂了些蔻丹的嘴巴微微一撅:“……可我也想嫁人。”
“嫁一回,还不够”·“我要嫁一个喜欢的人·”少女如一执住他的衣带,“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我喜欢你·”·“好看就能嫁”·“不然呢”·“若我是坏人,要送你去死”·“我不怕。”
少女如一道,“我现在就是死的·”·“若我想要叫你和你的那些朋友们灰飞烟灭呢”·“什么是‘灰飞……烟灭’”·“就是死得连个渣都不剩。”
封如故灵力全无,和普通人全然无异··若是换了旁人,根本没有这样的狗胆敢和一个怪物的七分之一这样叫板对杠··但他却心平气和地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像是根本不畏死。
“这是你的心愿吗”少女如一听他说了这许多残酷话语,既不动怒,也不伤心,愣生生道,“那么我愿意·……只是,你不要害我阿大阿二阿三哥哥,小四小五姐姐,还有小七弟弟哦。
他们没同意要‘灰飞烟灭’,可我同意·”·封如故注视着这只凭自己的好恶行事、却连- xing -命都可以拱手出让、一片痴心的小怪物,一时无言。
少女如一看他,越看越喜欢,大胆地握住了他的手:“我们圆房吧·”·封如故:“……”·封如故:“圆了房,我就会被你睡死了。”
少女如一理直气壮:“不会·那些男人都是被我吓死的,不是睡死的·”·封如故比她更加理直气壮:“我身体虚弱,是会被当场睡死的那种。”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闻言,少女如一并不在意这点美中不足,相反,她更加怜惜这个人了··但她有些为难:“可那些男人都跟我讲,结婚最重要的便是要圆房。”
封如故眼睛一转:“我有办法·……有纸吗”·少女为他寻来的纸也像是在水里浸过,黄纸纸面上尽是浆坏了、染皴了的疤痕。
封如故蘸了一点臭墨,一本正经道:“男女之事,未必要合欢·我粗通一些阵法,如今画一道干柴烈火符与你,只要我们两人各握一张,躺在床上,便算是圆房了,周公和月老也都认的。”
这一通胡言乱语,哄得这少女开心不已:“好好,你快画·”·封如故并不下笔,望着少女喜悦的眉眼,打探消息:“需得你的名姓,干柴烈火符才能奏效。”
少女雀跃道:“我叫小六·”·封如故:“这不能算是名字·”·少女不解:“可这就是我的名字呀·”·封如故:“起码得有姓氏吧。”
少女皱着眉低下头,和自己身体里的诸位姐姐哥哥弟弟轮换着用同一张嘴,唧唧哝哝地交流一番,也没能商量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她索- xing -一拍掌,指着自己这张脸道:“你就用他的名字嘛。
他的名字现在归我啦·”·封如故应了声好,提笔认认真真写下“游红尘”三字··不多时,两张黄纸完成··少女凑了上来,观赏这所谓的干柴烈火符。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柴柴柴柴柴柴柴柴火·火柴封如故游红尘柴火·火柴柴柴柴柴柴柴柴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少女只觉得这符画得很是工整,欢呼一声,攥了一张在手,欢欢喜喜地拉着封如故,上了那棺材板,准备圆房。
封如故仰面望着那冷臭的石洞顶,身侧躺着一个满怀幸福的小怪物··这番周旋,封如故已确认打消了她的全部疑虑··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开了口··“昨天晚上,我听几个年龄大的老人,讲了一个和梅花镇有关的故事。”
封如故侧过脸来,“我现在想听听,你们会怎么讲这个故事·”·少女沉浸在丈夫不会死去的幸福里,觉得自己现在和普通女孩子没有什么区别,自是言无不尽:“什么故事”·十六年前的夏日,梅花镇中打捞起了一具浮尸。
大家并不觉得有什么,以为是失足落水的异乡客,便随地埋了··孰料,不久之后,梅花镇周边河道起了水灾,几成泽国,流民逾千··城里起了瘟疫,尸臭盈城,黑夜里,一个个瘦骨嶙峋的人倒下来;白日里,一车车的死人被拉出城去。
梅花镇里只跑掉了一小半人,其他的,被附近的州府派人围住,不许得了瘟疫的人往外跑,免得将瘟疫传到州府··那场灾难,绝后不一定,但绝对算是空前··后来,一名修士路过此地,目睹了三车尸首从身边经过后,痛心疾首,誓要解梅花镇之厄。
他说,远远便见梅花镇中黑气冲天,此地必有水中恶物作祟,八成便是魔道··他在镇中住了三日,作法驱邪,说要找出解困之法··孰料,三天之后,他提了桃木剑来,找到镇长,说要走,唬得镇长以为自己招待不周,连连祈求他留下。
也有其他镇中耆老疑心,这是个假道士,肚子里没二两香油的东西··面对众人质疑,道士一脸不忍,喃喃道:“不可说,不可说·”·耆老们已经快被死亡吓疯了,既知他不是没有法子,忙问:何解·道士娓娓道来。
原来,镇民们当初埋下的尸首,是一名善布阵法的魔修··他或是与人斗法落败、死在了河里,漂到了这里来··此魔修身上怀有恶法,简单来说,便是“死阵”。
若是自己身死,必然将诅咒因地制宜地散布开来··梅花镇多水,是以这诅咒,落到了“水”上··梅花镇的主事人们听到事情如此之邪,被唬了个魂飞魄散,连声询问道士,是不是把尸体挖出来就能解了这咒了·道士摇头:“想解此恶法,唯有‘人柱’一途。”
何谓人柱呢·人柱,乃是以活人祭祀之术··梅花镇崩溃的河道共有七处,因此,要在镇中寻到七名土生土长的婴孩,以“加官”之法先进行处理,再将躯干钉在风水大- xue -上,以至邪镇至邪,方可解灾。
镇里的主事人聚在一起商量,说,杀孩子,这是造孽;不杀孩子,是造更大的孽··镇长将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孙子从屋中抱出,眼泪也没掉一滴:“这孩子算一个。
还差六个·”·做这种事情,死了要下十八层地狱,就不必假惺惺地流泪了··等他自己死后,他有的是时间为孙儿赎罪··镇长抱着自己的小孙子,去悄悄找了镇中几户刚有孩子出生的人家。
有的人家,觉得死了孩子还能再生,自己死了就再没孩子了,便交出了孩子··有的人家,痛哭一场,万般不舍,想到镇中这许多条人命,还是颤抖着把孩子抱给了镇长。
很快,七个孩子被送到了道士面前,从八个月到刚出生十来日,各不相等··道士一甩拂尘,叹道:“善哉,悲哉·”·他抱起一个最大的孩子,往东南方向去了。
这个孩子便是阿大··小六则是第六个被“加官”贴上脸的孩子,故而得名“小六”··加官,是用一层层吸饱了水的糙纸盖在人的脸上,直至人无法呼吸,是一种极富耐心和残酷色彩的酷刑,还要赋予“加官”这有点吉祥气息的名字,更显得诡异。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七个孩子被钉入风水大- xue -中后,梅花镇的堤坝再也没有垮塌过··镇中大多数人至今不知道,十六年前梅花镇的灾是谁解的,又是如何解的,直道是上天保佑。
但有人提出了异议,说上天弄死了梅花镇小半的人口,才想起来保佑·有人说,梅花镇解灾,是那名姓杨的道士的功劳··但有人道听途说,传他用了不大光彩的方法,才解了灾厄,也不大值得尊敬。
一场大灾,消解了许多人的信仰··后来,镇中人少有求神拜佛的了,他们只踏踏实实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只在每年清明和中元两节,真心实意地祭一祭鬼··多年之后,知悉当年真相的,一个接一个去了。
年轻人则根本不知道,梅花镇的河边,曾埋着七个死孩子··只剩下几个经过当年之事、决定要杀婴来保镇中多数人- xing -命的耆老,在中元节时分,坐在河边,剥着毛豆,用昏花的老眼看着年轻人们放灯庆祝,等着某日自己死去,业报到来。
那日放灯时,与封如故交谈的正是他们··他们说得不很多,只说,梅花镇中曾有水灾瘟灾,一名姓杨的道士救了他们,但也让他们背上了罪,犯下了另一桩大错。
现在,从少女小六的口中,封如故得知了更多的事情··自从他们被钉在风水之地后,他们就蒙昧地开了智慧··因此他们从婴孩时期就开始记事··但他们的记- xing -实在不好,记得的少,忘掉的多,所以始终是迷迷糊糊的。
他们共处在杨道士画出的阵法之上,也算是一家人,很快便彼此结识了··从小没人教养他们,他们也无法从被禁锢的地方脱身,只能艳羡地看着历代星辰从他们头上流过,看着其他孩子笑闹着从他们的头顶踩过,看着一台台花轿从附近的桥上走过。
他们的身体在风水大- xue -上温养着,渐渐养出了一身奇异的力量··后来,人柱长大了,·几个小孩子越来越向往自由··最后,是年岁最大的阿大想了办法,让他们的魂灵从被钉子钉着的地方硬生生挤出去。
挤是挤出去了,他们也都变成了细长怪异的模样,走不动路,需得七个纠缠在一起,才能勉强彼此支撑着,在镇中晃悠··得了自由的几个年轻孩子,蹦跳跳地在梅花镇穿街过巷,对这热闹的花花世界,没什么恨,也没什么怨。
他们死得太早,还没习得这样高深的情绪··在小六口中,他们的阿大负责照顾其他人,是个老好人··阿二是他们中间唯一认字的,曾溜去私塾,在窗下偷听了一段时间先生授课,很喜欢赋些乱七八糟的打油诗。
阿三总是对着街面上的肉包子铺流口水··阿四和阿五生前是表姐妹,关系天然亲厚,还总不带小六玩儿··小七胎里不足,脑子不大好,但却是个色鬼胚子,很喜欢亲近好看的姑娘。
这群腐烂却善良的小怪物们,在无意中,做出了一件极恶的事情··……·封如故侧过脸问她:“为什么要在新娘脸上盖‘加官’”·小六问:“什么是‘加官’”·封如故在脸上轻轻比划了一遭。
小六便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似的低下了头去,小小声道:“她不是死了嘛·死人脸上都要盖那个……一层一层的纸的·就像我们以前,脸上都盖了,后来那纸长在我们脸上了,撕不下来,只能连着脸一起往下撕。
这难道不是安息的意思吗”·新娘与小七发生了关系,- yin -阳相冲,女子更是体弱,是以承受不住,在欢好之中一命呜呼··于是这群惹了祸的小怪物,自以为是地用新房里准备的红纸盖住了她们含笑的脸,以给她们求一个安息。
将他们藏起来后,小六李代桃僵,坐在床上,满怀期待地等着她的爱人,并在一夜欢好后,现出本相,想带走自己的丈夫··但本就在一场欢好中被榨得心血皆尽的男人,在见到人柱后,无不惊骇而死。
于是,周而复始··封如故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之前,为什么不出来”·少女小六满怀憧憬地一手握住她爱人的手,一手握着那干柴烈火符,天真道:“因为我看到他们结婚。
……他们都是十六七就结亲了·我也十六了,我想要结亲·”· · ·第99章 全城救援·谁也想不到事情会到如此地步··无端被害的青年男女们想不到, 清馆里的茶女想不到, 那些在河边纳凉的老者们也想不到,十六年前被祭作人柱的孩子, 也有知慕少艾的心。
若没有婴童祭河之举, 灾变发生时还年幼的少夫少妻绝活不到如今··而他们活到如今, 却被曾间接救过他们的孩子杀死,还了一条命··之所以蒋神仙在为那些惨死的新人算卦时, 算到的结果都是上上大吉, 是因为对受害人而言,这是命定之劫, 实在难以参悟。
……在天道看来, 他们不过是还了当年之命··命里有因, 便得其果··封如故躺在床上,身边的小怪物已经睡着了,攥着纸符,微张着嘴, 睡得毫无心事。
他侧身注视少女小六的睡姿, 陡然起了玩心, 轻轻捏住她的鼻子··她就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微微皱起眉,梦呓起来,眼皮轻动,似是要醒来··封如故马上躺好,闭眼装睡。
小六睁开眼时, 封如故侧身对着她,装作睡得正香的样子··小六看着这张脸,就觉得心里满当当的,想抱他,却又不敢,只敢凑上前来,学小动物的动作,用鼻尖蹭蹭他的。
细鹅绒一样的触感让她心花怒放··她蜷回枕上,面对着封如故,重新闭上眼睛··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待她闭上眼睛,甜蜜地睡了过去,封如故再度睁眼。
这回他没有闹她,只静静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管是为着梅花镇中居民的安全,还是为着她,他都该给她一个完美的、平静的洞房花烛夜··水洞中一派安详,外界却已乱成了一锅粥。
小南河四周建有民居,陡然溃堤,有十来家的门户被直接冲垮,许多人被堵在门内,只得爬上屋顶,哀声求救··一个鳏夫出去吃酒,只余下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看家。
裹着泥沙的水顺着家门渗入,她正在床上睡觉,直到水漫过了床铺,她才被凉水浸醒··慌张的小女孩儿赤脚下地,涉水去开门,发现门已打不开了,才爬上家中梯子,踩上屋顶,张目望去。
只见家中四周已成茫茫泽国,在半昏半暗的月光下,闪着一块一块不祥的碎银光··有邻居抱着块门板在水里浮着,一个小浪打过来,他被瞬间没顶,门板脱手,寥落地向远方漂去。
黑夜吞没了她的视线,她也不晓得那个被浪打下的人有没有再浮起来··她仿若身在梦中,带着两裤脚的泥,彷徨又伤心地大哭起来··在她哭泣时,旁边的瓦片“咯棱”微响了一声。
如一着一身白金色僧袍,乌发披肩,无声落至瓦顶··女孩见了这俊俏的陌生人,一时呆滞,止了哭腔,打了个哭嗝··如一不管她此时是如何心潮翻涌,单膝蹲下,冷冷道一声“闭眼”。
女孩受其身上不容置疑的威压所迫,听话的马上闭上眼,心中一时对这俊俏的佛家公子起了一点少女绮念··然而下一刻,他便将女孩单手抄起,像扛一件重物一样,随手搭上肩膀。
若不是他胳膊上肌肉柔软,稍做了些缓冲,女孩险些当即吐出来··女孩:“……”·如一纵身落于街面空荡荡的舢板之上,四下张望一番,“众生相”向水中一递,准确钩中方才溺水之人的腰带,将他拉出水面。
他倒提此人腰带,足尖在虚空中点过几下,轻灵地跃身入月··在半倒悬的状态下,溺水之人不住呕出腹中污水,险险捡回一条- xing -命··女孩在呕吐声、胃部的挤压感和悬空感的逼迫间,初生的绮念烟消云散、终归于无时,她被放了下来。
再次脚踏实地的瞬间,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到了一间红绸漫天的小院内,院旁回廊之下,挤挤挨挨的,都是和她差不多一身水、一身泥的镇民··在镇民之中看到同样狼狈的父亲时,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如一抬手压下一道飞到他眼前的红绸,看到了院中的常伯宁··常伯宁与老镇长谈了话回来,回看如一一眼,眼中有了淡淡忧悒··如一问他:“义父,如何了”·他又拉他一把:“路上说。”
灾变发生得太过突然,罗浮春、桑落久和海净去负责堵住堤坝决口,如一和常伯宁一面救人,还要一面分出余力、控住镇中弥散开来的瘟气··……随着洪水一道泄出的,还有十六年前瘟疫的残气。
燠热的空气中漫着一股特殊的、带有水腥气的淡淡臭味,寻常之人嗅见味道,只会觉得不适,但是,凡是修道之人,都知道这是何物··……又是魔道作祟后留下的余孽。
在去救援被困梅花镇镇民的路上,常伯宁与如一讲起了梅花镇昔年之事··梅花镇再生灾变,老镇长身为当年之事的亲历者,无法再保持沉默,将十六年前的人柱镇灾之事,对常伯宁和盘托出。
听闻过后,如一缄默片刻··今早,封如故给自己化妆时,如一也听他讲起了他昨夜与河边老人的对话··那时,封如故和他都以为在梅花镇中行恶的是水鬼冤魂之类的恶物,谁也想不到竟是邪极毒极的儿童厌胜之法。
如一压住心中愧悔:“早知如此,我不会动剑·”·人柱的一肢一体,皆是镇邪之物,若是横加破坏,伤到的是封印本身··也即是说,这人柱关乎梅花镇水脉安危,不可轻易伤害。
常伯宁安慰他:“不要为不知道的事情自责,既是徒劳,更添烦忧·”·这口吻倒是像足了义父··听到这话,如一起了些许孺慕之心,侧脸去看常伯宁。
常伯宁却幽幽叹了一声:“……不知如故如何了·”·……他们实在腾不出手来,去寻找失踪的封如故··如一已尽力不去想封如故,被常伯宁这样一说,他又不舒服起来。
如一生于深山,向来不喜欢水,前段时间在剑川溺水,于他而言更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如今面对小半个被淹没了的城,再想起去向不明的封如故,他的胃不大舒服,紧揪揪地绞了起来。
但他表情不变,冷淡地自信道:“义父放心,云中君自有自保之法·”他向来是很聪明的,何况还有归墟剑法傍身,既然此时还没有现身,大概是有他自己的盘算和主意。
常伯宁难掩烦恼:“可我担心……”·如一心尖一抽··可有什么不妥·他极力装作毫不在意地问:“义父担心什么”·常伯宁叹了一声:“……无妨。”
二人谈话到此,一低头,发现一间房的房顶上瑟瑟发抖地团着三个人影,便齐齐纵身,落于其上··待靠近了,看到被水沾- shi -的“指南馆”三字,如一陡然生出一股掉头离开的冲动。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蒋神仙和他的两个小徒弟仰着头,呆呆望着恢复佛门居士装束的如一,嘴张得活能塞下一个鸭蛋··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如一见已无缓和之机,缓缓落在瓦上,简洁利落道:“走。”
蒋神仙结巴道:“你,你不是……”·如一偏过脸:“走·”·蒋神仙在瓦片上蹭了蹭沾了泥巴的手,仍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你——”·如一的视线冷冷扫了过来:“不愿走,就留下。”
给淹迷糊了的蒋神仙这才知道自己多话了,忙牵住他的袖子:“走,走·”·随如一踏上剑身时,蒋神仙大概想明白了许多事情的关节,没忍住,问道:“您二位……”·他留心看一下二人装扮:“……道长,还有这位长老,来梅花镇这里,是要设局抓那洞房女鬼的吧”·如一绷着脸:“嗯。”
蒋神仙也是个机灵人,看如一一脸“别问我为何扮作女儿身,这事儿谁问谁死”的表情,马上乖觉地跳过了这一步:“那跟你们一道前来的那位少侠,也是……”·“是。”
提到那人,如一终于话多了一些,“风陵云中君,封如故·”·听到“云中君”三字,蒋神仙双目圆睁,差点当即昏倒,求助地看向了常伯宁,实在不敢相信。
常伯宁还以为他在请自己也自报家门,于是一手扶着一个蒋神仙的小徒弟,乖乖道:“风陵常伯宁·”·蒋神仙听过“云中君”的遗世传闻,尽管不知其名,也是向往已久。
但身为修道之人,谁不知道当今风陵山主的姓名·蒋神仙一时激动,差点抽过去··常伯宁在蒋神仙失神之际,挥袖驱散他四周环绕着的淡淡瘟气。
放下袖子时,常伯宁又叹一声··他还有半城百姓要安置,但目前的状况,正是常伯宁所担心的··……七花印确能防毒,却防不住这满城的潮气、寒气和病气。
他正心烦意乱间,忽见长月之下,一道身影轻捷掠来,提着一双相貌姣好却被吓昏的美人儿,与常伯宁他们并肩而行··月光下,来人黑纱蒙面,还戴了斗篷黑帽,露出一双鸦青色的狡黠双眼,对常伯宁眨了一眨。
常伯宁愣了许久,脑中回想了半晌这人是谁··倒是如一一眼认出了他,不由凝眉:“……卅四”·……即使知道这人是义父与封如故的叔辈,与风陵渊源颇深,如一也对一切魔道无甚好感。
常伯宁闻言,顿时展颜:“卅四叔叔”·“还是傻·”卅四笑嘻嘻地拿膝盖顶了顶常伯宁的臀后,大胆的动作看得蒋神仙又差点厥过去,“这不认人的毛病治不好了还是怎的”·常伯宁也不介意,乖巧道:“卅四叔叔怎么在此”·卅四没说自己受林雪竞之命跟踪封如故,便毫不手软地往自己脸上贴金道:“路过此地,恰遇此灾,顿生侠心,施以援手。”
常伯宁问:“平生阿叔呢”·卅四:“啊,你们不是丢了一个人吗他帮你们看着呢·在城北一条水脉里的一方水洞里,随时可取。”
常伯宁闻言大喜:“多谢卅四阿叔”·如一在旁听出些端倪来:“你们当真是偶然路过他被掳走,不过半个时辰,你们是如何知晓”·卅四眯眼看他:“自家侄子,我们自然心里有数。”
如一不语,心中并不相信··常伯宁更关心另一件事:“如故可还好我马上接他回来……”·“放心,我家那小尸体给看着呢,没出多大事情。”
卅四道,“不过你们不用急着去,先救了其他凡人再说罢·他和那个人柱睡在一起,正圆着房呢·”·常伯宁:“……”·如一:“……”·卅四补充了细节:“两个人睡前打情骂俏了一番,很是亲昵,哈。”
他满意地看到如一的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青,促狭地一乐,正要再添油加醋几句,耳边就传来了自家小醒尸徐平生冷冰冰的腔调:“和他圆房的那个人柱,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卅四:“……假的吧”·徐平生抱着膝盖,坐在被一股力量封印好的水洞门口,连个气泡也不冒··洞内的人柱拖着封如故回来时,也未曾留意过这个一路尾随着自己的死人。
他望着高高的水顶,不高兴道:“假的,我骗你的·”·卅四一听就知道他在生气,冲常伯宁与如一丢了个眼神,便自行离他们远了些,跟徐平生说悄悄话去了。
得知封如故身在何处后,常伯宁略松了一口气··可对于如何对付人柱,他仍是毫无头绪··哪怕伤了他们分毫,梅花镇就会趋于崩溃··他侧过身问如一:“对付人柱的办法,你可有吗。”
如一口吻清冷如冰:“他不是去跟人圆房了吗或许他已经把人说服,劝人向善了呢·”·说罢,他掩了掩绞痛着的胃,提着不敢说话的蒋神仙径直往前走去。
常伯宁露出了不解的眼神:“……”·想到如故的身体,他仍是忧心,轻声叹了一声:“……唉·”·……·水洞之外,徐平生正一心一意地和卅四吵架。
面前深黑的静水稍稍波动了一番,荡出几波水纹,旋即恢复了正常··徐平生有所觉察,看向波动发生的地方,略诧异地皱了皱眉··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但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洞内··人柱悄悄窃来的红纱帐,被有人侵入所带来的一阵清风轻轻掀起··生着常伯宁面容的人柱睡得极香,指尖勾着她新丈夫腰间的环佩,根本想不到有人敢偷偷潜入此地。
一身红衣的韩兢立于睡着的封如故身前,探手抚住了他的额头··封如故被触碰后眉心一动,想要睁开眼睛,神情却变得有些痛苦,眼皮重逾千斤,每一寸骨骼都像是灌了铅似的沉重。
韩兢低声道:“莫动·”·封如故身上已有大片淡黑的瘟气沉浮,试图侵入他的身体··韩兢把表层的病气轻轻拂去,又扶抱住他的身体,为他根除深入身体的瘟气,并将一粒药丸轻轻送入他的口中。
药力在体内缓慢起着作用时,封如故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费尽全身气力,却只够看到一道虚影:“韩师哥”·韩兢点一点他的额头,让自己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自己则无需动口:“……是梦。”
封如故想抬起手指抓住他的衣角,终是无力垂下,用接近耳语的声音低低询问:“韩师哥,你当初在遗世里……去哪里了”·韩兢并不回答,只俯身抱住了封如故。
他面上仍没有什么表情,手则控制不住,哄孩子似的,在封如故肩上疼惜地轻拍两下··“你好好的,我要走了·”韩兢说,“你好好的,不世门才有未来……你好好的,伯宁才能放心。”
 · ·第100章 别出心裁·既知己是梦中客, 封如故在韩兢离开前, 索- xing -好好缠了一番他··韩兢也是有求必应,斟了温水, 助他吞下药丸。
他不似往日爱笑, 眉眼间的冷光很重, 动作却如旧日宠溺弟弟时一般温柔··封如故身上过了病气,意识渐渐不大清楚了, 在粘腻黑暗的梦境中载浮载沉··待他完全清醒、从床上惊坐而起时, 他本能地朝凌空中一抓,只抓了个空。
梦中人形影消散, 口中唯余淡淡香味, 辨不出是药香还是别的, 只让人疑心梦中人当真来过··这场大梦,他先觉了,而将斯人留在了梦中··封如故坐在床上怔了半晌,慢慢慢慢地笑了开来。
从遗世出来, 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若是遇到不如人意的事情, 要先笑,不是笑给别人看,是笑给自己的心看,告诉它,一切不过如此,不需烦恼··他扭头看向断腿梳妆台前的小六。
小六早早起身了, 去水洞外抓了一条水蛇··她很喜欢这特殊的小早点,兴高采烈地一口咬掉了蛇头,唾在地上,任蛇头在地上扭动翕张,自顾自把嘴巴撅成花骨朵的模样,吸面条似的,把还在游动的蛇身吸溜吸溜地吞咽进去。
封如故看向她时,她嘴边还剩下一点尖细的蛇尾巴在来回甩动··注意到封如故的视线,她咕噜一下咽去剩下的、在她唇边来回摆动的蛇尾,笑容甜蜜而殷切:“醒啦你也要吃一点吗我去外面给你捉。”
封如故镇定道:“不急,我昨天喜酒吃多了·”·他问小六:“昨夜,你可有听到什么动静吗”·小六摇摇头,擦掉唇边乌红色的蛇血:“没有,我睡得可香了。”
封如故:“……嗯·”·他发现了一点问题··他的左脚腕,被一条用来固定渡船的、半朽烂的锚链锁在了床脚··但封如故并无多少意外,甚至只瞄了一眼那锁链就撤回了视线,拉过两个半干不- shi -的枕头,给自己垫了腰,好叫自己在床上躺得舒服些。
从封如故醒来,小六便一直在偷眼看他,发现他既不下床,也不问自己链子的事情,自己倒先心虚起来,乖乖卖了队友:“是三哥出的主意,他说你一觉醒来,怕是要跑……所以我们才……”·封如故宽慰她:“你放心吧,我懒得跑。”
心虚的小六却被封如故这样云淡风轻的态度吓到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害怕··封如故说他不跑,她明明该欢喜的才是··她尚不知道,当人喜欢上另一个人时,总会无师自通地习得许多自寻烦恼的本事。
小六张皇解释道:“我这还是第一次……我不知道结亲之后,接下来该做什么了……我该做什么呀三哥说,第一件事,就是不能叫你跑了,所以我才……呜——”·说着说着,她又摆出要哭不哭的神气,委屈得要命。
他们从小就被钉在泥里、浸在水里,与尘世人间无缘··他们看过拜堂,看过成亲,却从不知道真正的夫妻生活意味着什么··七只小鬼早起商量了许久,就连最博学多才的二哥也拿不定主意,念了几句半文不白的打油诗,就缩回去,乖乖闭了嘴。
他们商量来商量去,唯一商量出的像样办法,就是把姑爷绑起来,别让他跑了··封如故懒懒歪在榻上,摸一摸身上,发现没将烟枪带过来,稍稍遗憾了一番··他倒是真不在意自己被绑的事情。
若不是此地潮- shi -,给他一张床,再给他一把烟枪,他能七日不下地··他问小六:“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我陪你·”·小六实话实说:“我想去扯条红头绳。”
封如故:“走啊,一起·”·小六踌躇··封如故:“我不会跑的·”·小六低了头,默然不语,显然是不大相信他的话。
封如故盘腿坐了:“那你换件别的想做的事情·”·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小六拉开断腿梳妆台的抽屉,掏出五个发霉的、用碎布头缝的小沙包:“我想玩抓子。
可四姐五姐从来不带我·”·封如故:“好,我们就来玩儿这个·”·一身嫁衣的封如故坐在床上,和小六盘抓子··小六不敢相信自己得了一名这样好的丈夫,一会儿看他一眼,一会儿悄悄摸摸他的衣带,觉得他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
封如故任着她打量,任她柔肠百结,他只轻巧捡起发霉的布包,灵活地抛起,又接住··小六微张着嘴,傻乎乎看向他,好像在看一个好得不像话的梦境··他坐在发霉的床铺上,新鲜干净,像是个年轻的神偶,与这泥泞潮- shi -的洞府格格不入,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就看得她眼发晕。
她在心里默念着,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封如故一一拾起抓子,突然问他道:“你们曾见过一个戴鬼面的男人吗”·小六正心里一朵朵开着花,乍然听到封如故开口说话,她像是偷偷去偷嫦娥心的颠当,被抓了现行似的,忙缩回手,低着头,发出蚊蚋似的嗡嗡低音:“……啊”·封如故耐心道:“戴青铜鬼面具的男人。”
小六托腮,和自己的六位小伙伴唧唧哝哝一阵,点头道:“嗯,几个月前,二哥去学堂偷听课时,在柳树底下有见到这么一个人·”·封如故手微微一顿:“他有说什么吗”·“……没有。”
·面前的人切换了另一个声音,细声细气的,倒有几分文弱的书卷气:“我躲在窗下听课,他看着我,看了我很久,后来,他在树底下放了一个小小的纸人。”
封如故问小六:“那个时候,你有嫁人吗”·小六不好意思起来:“……嗯·嫁过两次了·”·封如故想到,被割喉后、摆做“封”字一笔的风陵弟子的尸身,正是被扔在一间纸扎店门口的。
因此,前来调查的燕江南才会被误导,以为那来无影去无踪的“洞房女鬼”,会是纸人、傀儡一类的妖物··——唐刀客结合梅花镇中所出的洞房花烛杀人之事,将风陵弟子的尸体弃至此地,是想请人挖出,昔年发生在梅花镇中的“人柱”往事。
为何如此·他这样步步诱人来查,不会只是因为“人柱”在此地作恶造孽,需要请人来调查清楚吧·封如故问:“他送给你们的纸人呢”·小六下床,在断腿梳妆柜抽屉里翻找一番,为他取来。
纸人看起来是很厚实的一沓,普普通通的,小手小脚,没有五官,上面没有灵力,也没有符纹,只能看出来有些发霉··封如故将纸人翻过来,隐隐意识到了其中的玄虚。
他拎起纸人的一只小手,细细搓了几下,再往起一提——·一只厚纸人儿,变成了七只薄纸人,在空中手牵着手,一个拉着一个,甚是亲密··封如故的脸色微微变了。
小六尚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小孩儿推荐玩具似的,对封如故讨好道:“好玩吧·二哥就是看中这个,才把这个纸人带回来的·一、二、三……七,正好是我们七个。”
封如故将纸人交叠着恢复原样,道:“嗯,好寓意·”·小六正欣喜于封如故的夸赞,即使这夸赞全然不是对着自己的,便听封如故问她道:“你想不想去外面看看”·小六一下不笑了,直盯着封如故看:“你要走”·封如故说:“是。
我一定会走,我这种人,不会永远困在一个地方·但我可以带你走·”·小六嘴硬:“我不喜欢外面·”·封如故:“是吗既然不喜欢,你们七个何必跑到人家的婚礼上呢”·小六一时语塞。
封如故将手掌交握于脑后,望着小六··短短一夜光景,他已从小六这里套得许多重要的消息··因此,这“人柱”,他早是势在必得··他悠闲道:“小七跟着我,能看遍天下姣好颜色;小三跟着我,能看到世间种种繁华;小二跟着我,能看尽天下文章诗书。
小四跟着我,可以与小五一道行万里路;阿大跟着我,能照顾你的六个弟妹·”·封如故看向眼前的小六:“你跟着我,就能日日看到我·”·小六正被她心里那点喜欢折腾得不行,如今也是没了主意,去找她的哥哥姐姐商量去了。
封如故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的眼睛,等一个结果··很快,那张脸换了一个主人··“我们真能看到好多漂亮姑娘”是小七。
不正经的小七很快被七手八脚给拽了回去··出来做交涉的换成了老大··老大比他的弟妹们大上几个月,尽管对世事也是懵懂无知,装也要努力装出一派稳重。
他说:“我们离不开梅花镇·”·他们不是不向往梅花镇外的世界,只是他们无论怎样走,都走不出梅花镇的地界··每当他们想要离开时,刚跨出界碑,便有一道如火的金光劈身而来。
他们害怕那光··封如故:“我说能带你们走,就能·等我的家人来找我的时候,我替你们说一说情,求他们帮忙,他们自会帮你·”·阿大警惕:“他们能找到我们这里”·“随时。”
封如故自信道,“只要他们想·只要外面的动乱平息·”·阿大又提出了新的问题:“小三不愿意去·昨天你们的人伤了他的胳膊。
他花了一夜时间,胳膊才重新长出来·还有,他很喜欢小六,因为你娶了她,他在生闷气·”·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封如故笑道:“是吗,实在是冒犯了。
小六,可以帮我劝劝他吗”·眼前人低下头来,又是一阵叽叽咕咕的内部交流··半晌后,阿大再问:“我们还是不大相信·你要怎么带我们离开”·“我自有办法。
此外,我认识一个人,他有一把剑,且修炼- yin -气,为己所用,剑中大抵还有些空位,完全可以做你们的家、带你们离开这里·”·小六插嘴:“你不是说让我们跟你走吗”·封如故几乎是脱口而出:“跟他走,就是跟我走啊。”
话说出口,封如故自己愣了一愣,旋即笑了开来··在他听不到的地方,小六正劝着生气的阿三,还不及劝服,小四小五就自觉围了过去,一左一右地吵闹着要出去看风景,阿三与其他人一般,皆是孩子心- xing -,很快,玩心也超过了怒气,别别扭扭地同意了。
小七想着漂亮姑娘,发了呆,阿二念叨了两句“善哉善哉”,也算是默认了··他们的认知迥于常人,从不认为自己应该赎罪,因为他们都死在了生命的开端,对“死”这个概念甚是麻木,人死,于他们而言,只像是不小心摔了一个花瓶、砸了一个碗。
姑爷现在成了他们的家人,那么,姑爷的家人也成了他们自己人,所以他们也不觉得他们昨晚掳人来有什么不好了,反倒开始收拾水洞,打扫卫生,等着姑爷的家人来访,并接他们出去玩儿。
封如故侧卧在榻上,看着在水洞里忙忙碌碌的“人柱”,拇指轻轻刮擦着唇侧,露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封如故的心,与正常人也不大一样··在梅花镇这个地方,谈论“恶有恶报”,是一件挺无力的事情。
七个孩子,是因为拯救梅花镇而献身··几对新人,是因为当年被献祭的七个孩子而死··七个孩子,守了梅花镇十六年的和平,此不作假;他们因一己私念,杀伤人命,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因为他们已死过一次,若是正常修士在此,大抵会叹息一声,助其灰飞烟灭,莫再生事··然而封如故想的是,他家小红尘,剑里似乎正缺这样的鬼才。
这七个孩子,本质也是鬼魅,是儿童厌胜之法造就的地缚之灵,身体被钉死在风水- xue -位之上,引水德之气,蕴地母之灵,温养十六年,但因为他们的躯体被封,目前他们每人能发挥出的实力,十不足一。
若他们的实力能得以解放,恐怕单一个小七,都能与百余妖魔战个平分秋色··被他们杀死的魂魄早已偿还这段因果,转世而去;现在,让他们轻易地灰飞烟灭,似乎太浪费了一些。
封如故百无聊赖,在床的犄角旮旯里寻到了一方被小六顺回来的描凤飞凰的红盖头,蒙在了脸上,继续想着自己的那点心事··如一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单手押剑、满怀戒备地穿过水洞,见到了头盖盖头、身着嫁衣、单脚赤足被缚在床栏一角的封如故。
昨夜,决口的堤坝被堵上后,又破裂了好几次,似是人体的溃烂,如何堵疏,都会流出脓水来,逼得罗浮春、桑落久与海净焦头烂额··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堤坝竟自行慢慢“愈合”。
及至天明,一切灾祸都有了平定之象··瘟气也不再扩散,似乎随着“痊愈”的堤坝,被尽数吞没··梅花镇再复天清水明之景··在镇民们忙着清点损失时,如一他们才腾出手来,按照徐平生的指示,寻到了“人柱”藏身的水洞。
如一厌恶下水,也不识水- xing -,本可在岸边等待,但他对常伯宁说:“义父,到下面我或许能帮上点儿忙·”·掐着避水诀的常伯宁与如一下了水。
他们本已预备好,最好是战而不伤,带走如故,免得再伤了“人柱”,在梅花镇里诱发和昨夜一样的洪灾与瘟灾··谁想,他们竟就这样畅通无阻地进来了。
“人柱”感受到有活人下水,到水洞前偷偷探了个头··不等如一思考是否该拔剑御敌,那顶着封如故面容、身着男子婚服的“人柱”,竟热情无比地邀请他们进洞来,丝毫不见昨夜相杀时的狰狞之态。
……究竟发生了什么·封如故做了什么,能把他们安抚得这样好·满怀疑惑的如一刚踏入洞府,绕过破破烂烂的屏风,便见那人面覆一团红云,不见面容,只见他通身如焰嫁衣,撒金的正红襦裙垂落床角,漆黑的锁扣扣住他的脚腕,却凸显出了那一点雪白玲珑的脚踝骨。
如一呼吸一窒,隐隐有些透不过气··常伯宁忧心封如故的身体,正欲上前,如一便比他快了一步,行至榻前,面对那张覆了红的脸,莫名有些紧张,用“众生相”剑柄做了喜秤,轻轻挑起流苏一角,缓缓扯下。
封如故正在喜帕后笑盈盈地望着他,他常年缺乏血色的脸被饱和的红光一映,仿佛也添了不少血色··“来啦·”封如故欠了欠身,从潮- shi -的床垫上爬起,仰脸看他,“我准备了一个礼物给你呢。
你一定喜欢·”·如一不语,轻轻掩住胃,那里有股说不清的暖流在来回涌动,叫他浑身痒酥酥地发着软··如一想,这又是什么怪症·是他的胃病又重了吗·同样一头雾水的常伯宁忙赶上去,见他家小师弟身着嫁衣,不禁抿唇一乐:“怎么作这副打扮”·封如故笑嘻嘻道:“无论怎样,都是好看。”
“师兄,闲话少叙·”在常伯宁想要关怀封如故身体时,封如故一抬手,打断了他,“你知道梅花镇十六年前之事了,可对”·常伯宁只好默默咽下关心:“是。”
谁想,下一刻,封如故便是一语惊人:“师兄,魔道瘟咒与水咒,难道只有儿童厌胜之法才可破解吗”·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 · ·第101章 天外飞箭·常伯宁是反应慢, 但绝不驽钝。
在意识到封如故所指何意后, 他点一点头:“我已听镇长说过十六年前的事·当年梅花镇之困,不过是魔道区区阵修的尸诅之咒所致, 即使是十六年前的我, 也能轻易解此灾祸:只需焚去那下咒之人的尸身, 取其骨灰,绘写却邪阵纹, 再引灵入水, 将水分发给得了瘟疫的灾民,瘟毒水诅便齐齐可解。”
常伯宁叹息一声:“……或许是当年那位游方道士学艺不精, 只晓得儿童厌胜、锻造‘人柱’这类极端之法·我们风陵距此遥遥千里, 彼时不知此地生灾, 是那道者及时施以援手,尽管不算尽善尽美,却也救下了这万千生灵,今日的我们, 实在不必苛责于他了。”
封如故笑道:“……师兄, 你啊·”·常伯宁虚心请教:“我说得可有哪里不妥”·封如故:“没有没有。
那么, 师兄现在可有破诅之法,永绝梅花镇之患”·常伯宁乖巧道:“阵法我略懂一些·梅花镇先前是用‘人柱’将诅咒压制,实则并未真正祛除祸根。
如今要除,倒也不难,就算施咒魔修的尸身早已不见,我在此地寻一风水佳地, 导引天地间至清至明之气,将此地灾气慢慢导出、温养洗濯·想彻底洗去残毒,还梅花镇安宁,多花些时日就是。
若想再快些,还可以寻清凉谷陆师叔来相助,以几道阵符辅佐,想必见效更快……”·说到此处,常伯宁有些为难,偷偷望向躲在屏风后、生着封如故面孔的小六:“只是这‘人柱’,我不知该怎样善后……”·“他们的去处,我已经想好了。”
封如故转向如一,含着笑微微歪头道,“大师,这便是我送你的礼物,喜不喜欢呢”·封如故言笑晏晏,一身嫁衣更将他本就艳丽的颜色多添了几笔绮光。
如一不肯承认自己方才掀开盖头时,一时被色相所迷,如今又听到他又在说些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浑话,只觉得封如故又是蓄谋已久、乱他心思,不由认定这人可恶至极,便冷冰冰道:“哼。”
封如故:“哼什么,说人话·”·如一:“不过如此·”·封如故“嘿”了一声:“这就没良心了啊·”·如一针锋相对:“云中君若有良心,昨夜确认自己无恙,就该施法传音,报句平安,省得……义父与你的两个徒儿徒生牵挂。”
·封如故语塞··如一便当他是理亏,绷着脸,冷道:“怕是云中君只顾洞房花烛,快活得紧呢·”·他本是想听封如故说句否定的话,谁想,一边的小六闻言,满面娇红,害羞地抓紧了手中封如故写给她的符,小媳妇态十足地往屏风后一缩。
如一:“……”·如一突然想起,此人风流成- xing -,想必没少做那眠花宿柳之事,莫不是真面对着这张与他自己一般无二的脸,也能下得去手……·如一面无表情。
他真想把此人拎到佛前,剃度出家,手把手教他何谓修身养- xing -··那边厢,常伯宁已为封如故解去足上镣铐··封如故丝毫不以自己一身女子装容为耻,大大方方地俯身穿上绣鞋,理耳环,整头饰,旋即笑道:“带人,回家。”
他一抬脚,一起身,便有一张叠作小船的黄纸从他裙摆缝隙中滑落··封如故并未觉察到,如一眼尖,一眼便注意到那材质与刚才“人柱”握在手里的一模一样。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脚,将那黄纸虚虚踩在脚下,待封如故与常伯宁走出几步,他才迅速俯身拾起,藏在掌心,悄悄展开··他低头一看,还未辨明上面写了些什么,封如故那稍显轻浮的字迹就让他的心快乐了一下,连唇角也跟着放送了不少。
他也不知道为何,只是看到他那称得上“难看”的字,自己为何就难忍住那一腔的欢欣,总是忍不住从心底里泛起笑意来··但是,等他看清上面的字迹时,笑容便渐渐消失了。
如一哪怕看图识字,也知道封如故画了个什么东西··不知廉耻·不堪入目·伤风败俗·如一愤愤地将那黄纸藏在袖中,想当即毁尸灭迹,但指尖刚刚发力就泄了劲儿。
……上面是自己和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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