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 by 骑鲸南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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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 by 骑鲸南去(上)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 ·略正经版文案:·云中君封如故,乃道门传奇,救世之主··14岁灵犀一动,自创四十九式归墟剑谱,惊才绝艳··15岁术武双精,自铸螺青纨素寒铁双剑,令人赞叹。
18岁沦于魔界,力护百余弟子八十九日,举世震惊··28岁退居风陵,居于静水流深提前养老,惨遭退婚··———————————·不那么正经版文案:·如一居士,孤刃护佛,杀生护世。
西方诸佛万象,然而如一心中的真佛,唯有他幼时的义父、师尊、恩人,端容君常伯宁··但常伯宁心里只有他一手带大的师弟封如故··……就很气。
受常伯宁之托,照顾他十年没下山的懒癌师弟封如故时,惯- xing -冷傲的如一居士把对封如故的不满掩藏得极好··直到某天,如一发现封如故和义父一样,弹了一手好箜篌。
如一负手:……云中君,看来端容君把你教得很好··封如故:呵呵·小时候叫人家义父,长大了叫人家云中君··攻如一(游红尘)X受封如故·亦邪亦正佛门美人攻X亦正亦邪道门逍遥受·一句话文案:世界以痛吻我,我便报之以痛·1、别问攻是不是真秃。
问就是真秃··2、主受年下1V1,狗血酸爽向,美攻苏受,5岁年龄差··3、攻前期因为各种原因真心反感受,后期真香预警··4、多cp预警·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搜索关键字:主角:封如故(受),游红尘[如一](攻) ┃ 配角:常伯宁,燕江南,荆三钗,林雪竞,韩兢,罗浮春,桑落久等 ┃ 其它:·作品简评:·道门之君封如故,天赋非常,惊才绝艳,却在一场道魔之争后选择退隐山中。
孰料十年之后,十数名道门弟子被人先后杀害,刚刚与其退婚的未婚妻更是死不瞑目·十六具尸身在地图上拼出了一个断断续续的“封”字·封如故意欲再出,谁想与他同行调查的是他年少时的义子,如今已遁入空门的如一。
然而,此时的如一不仅对他极为冷淡,还将封如故的师兄称作义父,百般崇敬·封如故当初何突然退隐如一为何将人认错这场血案又究竟因何而起本文故事情节跌宕,故事紧凑,环环相扣,层层套叠,读来有拨云见日之感;文中人物,上至疯癫且美艳的主角封如故、下至道门、魔修中的芸芸小人物,皆有血肉,各有目的,各有立场,因而显得格外鲜活;感情循序渐进,点滴而成,以封如故与如一的感情为切入点,引出千头万绪的情感脉络,读来引人无限期待。
 ·第1章 风陵有君·……风陵云中君封如故被退婚了··文始门的文三小姐已经把自己往房梁上挂了三回,显然是动真格的··文夫人抱着气若游丝的女儿,心疼得泪光涟涟,早先对女儿任- xing -的怒骂呵斥,全部化成了对丈夫的声声哀求:“这门亲事我们不结了,不结了”·文润津道长有些犹豫。
文夫人哭求:“是慎儿- xing -命重要,还是与风陵的亲事重要”·文道长老来得女,自是不忍女儿因为姻缘之事玉殒香消,只得硬着头皮,点下了这个头。
要通知风陵是肯定的,但通知谁,却是个大问题··众所周知,自魔道二十六年前全盘覆灭之后,世间正统道门有三,分为二山一川:风陵山、丹阳峰,应天川·三门并立,如参天合抱之木。
其下则是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小门派··说白了,文始门就是巨木下的一头春笋··更何况,现如今的风陵三君,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三君排行第三的燕江南,以女子之身,得“江南先生”之号,自是非比寻常。
一手医,一手毒,皆使得出神入化,手持药秤,白衣飒踏,却白生了一张温婉面孔,脾气火爆至极,动不动便纵她养的松鼠咬人··与她- xing -情截然相反的,是在三君中排行第一的山主,端容君常伯宁。
人都说此人佛- xing -甚足,更该去修佛道,身秀仿佛菩提树,心净宛如琉璃光,是人人称道的佛心君子··但据文润津所见所知,绝非如此··至于那封如故……不提也罢。
文润津上次见他,还是十年前,文家长子被他从死地救出时··被封如故一同救出的还有百余名各家道门精英弟子,或伤或虚,但都精神尚可··每个人都说,没有封如故,他们十死无生。
彼时,封如故重伤濒死,被常伯宁背出时,指尖往下一滴滴落血,染透了常伯宁披在他身上的白衣··没几个人以为封如故能活,连灵牌都备好了··但其师逍遥君徐行之,爱徒如子之名蜚声于外,穷尽一切手段,硬是将封如故救了回来。
各道门只得纷纷砸掉灵牌,换上了长生牌位,日夜供奉··倘若没有封如故,这一代道门的精英子弟恐怕要去十之七八··文润津曾持重礼,登上风陵山门,想酬谢深恩,却被谢绝在外。
从那之后,封如故便在风陵山辟了一处居所,名唤“静水流深”,在内养伤静修,整整十年,未曾下山半步··如今女儿成年,正是窈窕待嫁之期,文润津借着这段缘分,本想成就一段佳话,与风陵再加深一层关系……·文润津心中连连叹息,带了风陵才送来半日的聘书,亲自登上了风陵山。
三君之中,选来选去,还是先把消息知会常伯宁最为妥当··听到消息时,常伯宁正在青竹殿后的花园浇他的花··听明白文道长来意后,他浇花的手停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常伯宁拎着小花壶,回过身来,言语中有些诧异:“为何呢”·单看外表,常伯宁是谪仙白鹿一样的人。
非是出席东皇祭礼、天榜之比一类的重要场合,他极少戴冠冕,要么用发带将长发简单斜绑,要么散发,择出一条单辫结成麻花状,温驯地搭在右肩上··因为眼睛天生畏光,常伯宁眼前时常覆挂一层透明眼纱。
他说话时,一阵风过,眼纱迎风飘摇··文润津不觉凝噎··端容君儒雅异常,说话声音也不高,轻声细语的,可看不清眼纱下的眼神,文润津也不敢轻易去猜他的心思。
·常伯宁微微歪头··他只是想问个缘由,没想到文道长会这般噤若寒蝉··他有点头疼,索- xing -把壶放下:“为何”·文润津抢先认错道:“是小女慎儿骄横无理。”
这话说得倒有几分真心··文润津确实觉得,是文慎儿太不识大体了··前些日子,风陵突然传出音讯,说是云中君封如故想求一个道侣双·修。
不论他年纪轻轻便得“君”号的地位,也不论各道门欠他的天大人情,云中君的天赋与道行谁人不晓,道门中人只要与他双修,不论男女,都于修行有大大的裨益。
虽说公开征集道侣一事,听起来实在匪夷所思,但既是封如故做出来,那便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了··各家都请了冰人登门,送上适龄女子画像,夸得天花乱坠··封如故收了画像,择来择去,择定了文慎儿。
二人生辰八字契合,家中尊长又赞同,于是,自然而然,好事将成··谁想,万事俱备,却在文慎儿这里出了岔子··文慎儿年方十八,又生来美貌,心高气傲,父母不经她允准,取了她的画像去给别人品头论足,她怎受得了这等侮辱·她气冲冲上了风陵的“静水流深”,要见封如故讨个说法。
结果,她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砸了一套茶盏,甚至按剑闯入了卧房··眼见到封如故在内间酣然安睡,文慎儿只觉自己被大大轻慢了,指着封如故痛骂一顿,回去就上了第一回 吊,宁死不嫁。
听完事情前因,常伯宁道:“这便是师弟不妥了,怎能这般怠慢文姑娘·”·文润津憾道:“是我们把女儿宠得没了边际·”·“罢了。”
常伯宁接过被退还的聘书,态度温文尔雅,倒不像生气的样子,“文姑娘不愿,我们自是没有强人所难的道理·”·见常伯宁未曾发怒,文润津舒了一口气,脑中却又开始谋算另一桩事。
两家现在是关起门来说事,文润津当然乐得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可这婚事也是定了些时日的,道门中知之者甚多,一旦公之于众……·若是说自家主张退婚,难免被人嘲笑;若是如实道来,女儿云英未嫁,又难免落得个难相与的名声……·思来想去,文润津冒了个不能与人道的主意。
——哪怕救过那么多人,封如故依然是那个封如故··自傲、孟浪、蛮横、无礼、慵懒、漫不经心··他向来名声不好,也不差这一桩··左右退婚一事也不可能不得罪风陵,只传些和封如故相关的风言风语出去,应当也不打紧……·见过了常伯宁,文润津还要去“静水流深”拜会封如故。
没想到刚出青竹殿正殿,他便撞见了封如故··他靠在藤躺椅上,左手托一柄纤长的竹烟枪,右手边放着一把桃花伞,占了外面通往青竹殿的大道中央,一摇三晃,好不悠闲。
听到身后响动,他回过半张脸来··封如故左眼是浓淡生宜的好看,如有水墨精心点染,半睁未睁时,让人想起志怪小说中破败寺庙里常见的艳鬼狐仙,然而右眼却隐于一片单片水晶镜片下,在阳光辉耀下看不分明,实在遗憾。
封如故吐出一口竹香烟雾··朦胧的烟雾,让他鼻翼右侧生的淡淡一点小痣看上去不那么清晰了··他冲文润津点了点头,连身也没起:“老丈人·封二这厢有礼了。”
文润津被他一声“老丈人”叫得直起鸡皮,忙上前赔罪,把来意陈明··封如故应该是有些意外的,因为他放任手上的竹烟枪烧了几秒钟,才把玉烟嘴放入口中:“是吗。”
文润津刚想再说些什么,封如故回过头去:“文道长,好走·”·……改口如风··逐客令都下了,文润津也没脸再待下去,诺诺拜过云中君,刚与封如故擦身,道袍便被人从后一把抓紧。
封如故侧身道:“还有一事·退婚事由,文道长打算如何对外公示呢”·文润津心里一跳··眼见他的沉默,封如故颔首:“我明白了。”
文润津一骇,立即解释:“云中君……”·“令爱上次前来,砸了我一套翡翠茶具·”封如故竟转了话题,“那茶具我很是心仪,是我徒儿落久花了百金购得。
文道长,你作何看法呢·”·文润津脸红一阵白一阵··风陵云中君当街阻拦,要曾经的老丈人赔自己的茶具,真是门风沦落,道将不道··还是拎着小水壶从青竹殿内出来的常伯宁解了他的围。
答应赔钱的文润津这才得以抽身而退,有些狼狈地告辞··“文道长路上注意些·”常伯宁在他背后温和道别,“近来佛门道门,皆有道友无端横死,万请小心。”
文润津一个踉跄,只觉常伯宁是在暗示他些什么,后脊梁蹭蹭窜寒气,走得如同一阵风··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有弟子相送,常伯宁自然无心去关照客人:“如故,你还好吧。”
封如故不正面作答:“亏得师妹下山去调查道友横尸缘故,不在山内,否则可有得闹了·”·常伯宁认同地点一点头··“聘书还了”·常伯宁:“我已烧了。”
封如故笑:“手脚如此快”·常伯宁:“看了也是惹师弟心烦·”·封如故望着文润津身影消失的方向,道:“惹我心烦的事儿不在眼下,而在将来。”
常伯宁很是不解··躺着的封如故,能看到常伯宁眼纱下干净明澈的双眼··封如故吸一口烟,笑说:“师兄,我愿你一生天真呢·”·言罢,他仰靠在竹枕上,望向空际,目光专注。
常伯宁询问:“今日怎么有闲情出‘静水流深’”·封如故:“今日有雨·”·常伯宁:“嗯”·封如故指了指斜靠在右手边的雨伞:“师兄的青竹殿前,看彩虹是最好的。”
常伯宁望向这个咬着竹烟管,百无聊赖地等虹来的师弟,心中温热:“要等,不如来殿内等·”·封如故咬住烟嘴,朝他伸出一只手。
常伯宁失笑,俯下身去拉他,却被封如故反手抢下眼纱,旋身避开··常伯宁眼睛被光刺得一花,再眯着眼去寻他踪迹时,那人已经轻巧跳至阶上,指尖勾着他的眼纱,临风而笑。
常伯宁也不自觉跟他一起笑开了··封如故算得分毫不错,方才艳阳高照,不消两炷香功夫,天色已- yin -,面筋似的大雨滂沱而下,在地面打出腾跃不休的雨线。
常伯宁不负端容之名,何时何地都盘腿而坐··封如故却不··他卧在常伯宁打坐的榻侧,怀里抱着一只属于常伯宁的莲纹小暖炉,在雨声里睡得香甜··他睡觉向来死,除非自行醒来,否则寻常响动不能扰他分毫。
他这走到哪里睡到哪里的毛病,真是改不得了··不过也无需改··常伯宁抬手,温柔地抚一抚他的头发,从走满云卷暗纹的袖内取出那份聘书,望着上面描金画彩的“封如故”三字发了一会儿呆,便将鲜红聘书压在诸多道门书卷之下。
哪怕是订了婚又被退了婚,常伯宁也不知,为何封如故会在三月前,突然提出要找一名道侣,又为何会在一月前,匆匆择定素未谋面的文慎儿为妻··这场豪雨从午后落至傍晚。
但未等一场雨过,便有一名素衣蓝带的风陵弟子打着伞,匆匆冲至殿内:“端容君我师父可在——”·常伯宁轻“嘘”了一声,望了一眼仍睡得舒适香甜的封如故,低声问:“何事”·有他示范,那剑眉星目的年轻人也不自觉放低了语调:“禀端容君,文家人又上山来了”·“还我茶具来了”封如故抬起头来,也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醒的。
“不是……师父,端容君……”年轻人急得脸色煞白,额头冒汗,“是文始门里文三小姐,师父的未婚妻,出事了……”·文慎儿死了。
发现她消失,女侍也并未上报文夫人,只以为她是心情不佳,外出散心··她被发现时,正是豪雨欲来、天色- yin -晦之时··文慎儿是被唐刀一类的凶器一刀断喉的,脑袋被整个割了下来,挂在文始山中最高的一棵树上,鲜血顺着断口淅淅沥沥往下滴,被血染污的乌色长发迎风而舞,猎猎作响。
以唐刀割喉的杀人手法,极似最近发生的连环杀道之案,佛、道两门弟子均受波及,已死了整整十五人,就连风陵外门弟子也遭了害,是以燕江南才会下山调查此事··然而,在得知这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噩耗后,封如故却开口问了一个异常古怪的问题:“……为何只有头”·常伯宁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师弟,你说什么”·封如故重复了第二遍:“为何只有头”·细细思忖过后,他问来报的青年:“浮春,她的头发朝哪个方向飞今日是何风向”·青年被问得愣了,如实回答:“文始山那边,今日该是西北风。”
封如故:“师兄,借笔·”·说是借,实则明抢··他拿过常伯宁还握在手中的朱砂笔,跳上常伯宁落座的软榻,面朝向他身后挂着的地图,观察片刻,在永靖山上落下第一笔。
常伯宁知道,永靖山是半月前,第一具尸体发现的地点··但封如故没在上面落上一点,而是横向画了一道朱砂红迹,甚至染污了旁边几座小城镇··“如故。”
常伯宁提醒他,“画错了·”·封如故答:“没画错·头朝东,脚朝西·”·常伯宁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封如故在说第一具尸体被发现时的状态。
第二具尸身在距离千里开外的九龙镇··他横尸九龙镇镇中央的街道上,恰是头南脚北,一刀断喉,利落无比··因为尸体距离太远,而且死的一个是灵隐宝刹的佛门内家弟子,一个是普通修仙小观的弟子,刚开始时,并无人把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
直到噩耗接二连三传来··死者身份不同,各自之间不存任何交集,出行的理由也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只有颈间的一刃索命红线··惶惶之际,众道门百思不得其解,凶手谋算这么多条人命,究竟意欲何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涂抹在地图上的朱砂痕迹越来越多,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每一道就是一具尸身,一条人命。
注视着在地图上逐渐成型的东西,座下罗浮春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尸体被发现的方位,与躺位相结合,竟构成了一个字形··最终,封如故饱蘸朱砂,在文始山,从西北方向西南方,落下了重重的一笔。
……为何其他人都留有全尸,文慎儿却只有一颗头颅呢··外间闷雷滚过的瞬间,一道雪亮闪电将天际撕出一个口子··地图上的众多朱砂印记,以最后一点作结,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血红的“封”字。
朱砂色彩浓得近黑··而最后烙上的一点,看上去像是迎风飘舞的带血秀发··封如故将墨笔横向反咬于口,向后坐倒在常伯宁桌案上,撞得墨砚笔架叮当乱响也不管。
他看向地图,脸上神情分不大出是惊或是怒··可说实在的,这两种情绪都不怎么适合云中君,因此落在他脸上,反倒圆融成了一股“天意如此”的淡淡讽笑。
封如故看向面色冷凝如冰的常伯宁:“师兄,我怕是要下山一趟了·”· · ·第2章 如一居士·常伯宁道:“不可·”态度坚决。
“死的是我的未婚妻·”封如故说,“‘封’字收笔,用的是我未婚妻的头颅·这事就算不是我干的,也与我脱不了干系·”·“聘书已还。”
“天下不知·”·常伯宁:“既是如此,你更不能下山·这是有人刻意逼你出山·”·“我的好师兄·”封如故把朱砂笔挂回笔架,拿指尖拨弄了一下笔架上高悬的狼毫笔,“道门中精明的人有不少,或早或晚,总会有人发觉杀人者是冲着我来的。
有头有脸的各道门、寒山寺、灵隐宝刹,都有修士死难·我不早些下山,给出个交代,怕是要被各家集体打上风陵、讨要说法了·”·封如故谈论人命时过分轻佻的模样,叫底下来报信的青年罗浮春微微皱了眉。
他不得不打断了他们:“师父,文家来人……”·无需他多言,文家使者去而复返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青竹殿外的雨影之中··当然,他们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文家人还沉浸在丧女的悲痛之中,没心思去解这个杀人字谜··封如故与文慎儿虽无真情实分,且聘书在几个时辰前方才退还,但文家人悲痛间,第一想到的还是要让风陵替他们撑腰做主。
等安抚完使者、说定风陵会给文始门一个交代时,夜已深,雨未停··封如故说要回“静水流深”休息,常伯宁交代罗浮春,定要照顾好他··罗浮春道了声是,打着伞,从旁护送师父回家。
师弟离开后,常伯宁沉吟半晌,摊开一纸,撰写书信··常年养花,淡淡的杜鹃花香早已浸入他的骨中,落笔时,书页也沾了些许清香··若不是有人设计,师弟又执意下山,常伯宁也并不想动用这层关系。
但是……·唉··一封信毕,常伯宁将信件折起,横指一抹,纸张便化为鹤形流光,钻出青竹殿··一团白光沐雨而行,消失在夜色之中··“静水流深”位于风陵后山,清净远人。
孟夏之时,草木日夕渐长,草香怡人,清影拂衣··如果没有这场恼人的大雨,以及不合时宜的血案,此时正是赏月的好时间··罗浮春问:“师父,您要传书把桑师弟叫回来吗。”
封如故:“你传吧·”·……他就知道··他家师父连提笔都懒,怎么可能下山··罗浮春习以为常地询问:“师弟回来还需些时日,我是下山去寻师弟,还是等师弟回山来,再和师弟一同出发”·……根本没把封如故算在同出人员之列。
封如故拿眼角扫搭他一眼,眉眼带出的笑意能轻易叫人心魂一荡:“浮春定吧·”·罗浮春对这个师父纵使有百般的不满,瞧见他这张面皮,气- xing -也就散了大半,道了声夜安,便拂袖而去。
他在回廊转角处站定,望着进入卧房中的封如故,蹙眉轻叹一声··罗浮春本名并不叫罗浮春,是一处新兴道门的萧姓二公子··十年前,封如故救的人里有他的兄长萧让。
罗浮春感念恩德,又仰慕封如故,方才来风陵求艺,三拜九叩才入得山门,又软磨硬泡多时,才得了封如故首肯,收为徒弟,入了“静水流深”··入内门第一日,他满心惴惴,可拜倒在封如故脚下时,他什么都顾不得了,欣喜得膝盖发软,周身一阵阵打哆嗦。
在他面前的,是道门中最年轻的剑魁,十二岁便以风陵剑法为基础,自创归墟剑法;十四岁私开风陵剑炉,以灵力锻剑,得两把绝世奇兵;十八岁身陷残余魔道聚集的“遗世”之中,护百余弟子八十九日……·一件件,一桩桩,都是能让少年们热血沸腾的英雄事迹。
他听到封如故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的指尖都在抖:“萧然·”·封如故握着小酒壶,喝了一口酒,随便扫他一眼:“唔。
那从今日起,你改叫罗浮春·”·萧然:“……”·那时候,封如故壶中的酒就叫“罗浮春”··连名带姓地改他的名字,还改得如此草率……·萧然跪在地上,寒意从心脏爬到了指尖。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在“静水流深”里住下后,对封如故越是了解,罗浮春越是心寒··封如故为人懒散、外热内冷、品味恶劣,爱好奢侈之物……·因为封如故从十年前起就没下过山,罗浮春甚至要有偿下山除妖降魔,换取银两,来供养师父的日常起居。
更重要的是,罗浮春十年间没有见过他剑出鞘哪怕一刻,因此,他连半式归墟剑法都没能学着··目前,他在剑法上的所有进益,都是他赚钱养师父的时候自己悟出来的。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无奈之下,罗浮春只得安慰自己:罢了罢了,谁叫他是死乞白赖贴上来的呢··在他入门三年后,小师弟才入门,结果刚入门也被改了名姓,得了个“桑落久”的名号,这才让罗浮春有了少许扭曲的安慰感。
回到房间,罗浮春给出远门打工挣钱养师父的桑落久桑师弟写了封信,简要说清了山中情况,要他速速回山··搁笔时,他心中仍堵得慌··师父找道侣这件事本就蹊跷,如今他亲自选的道侣丧命,师父看上去也并无什么悲痛或是不舍之情。
……那么,和他收自己和落久为徒一样,果真又是一次心血来潮,把想要的玩具要到手便不喜欢了么·罗浮春攥紧笔端,脸色越发难看。
……·合上门后,封如故从整理得清爽的桌案上拿起一册婚书··婚书自是各持一份的··文家的那份退回来了,封如故这份还在他的手上。
他望着婚书,在灭了灯的屋中发了半个时辰的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文三小姐头七时,封如故在自家卧房里点了个火盆··他一手拿着聘书,一手拿着自己折好的纸元宝,比照聘书上的生辰八字,一边默念,一边将金银元宝喂进火焰中。
银灰卷到他的肩上和发上,宛如千堆雪,他也没去拂··做这件事时,他的表情仍然是淡的,没什么悲痛,也没什么不舍··窗外站着罗浮春,和方才归山的桑落久。
与罗浮春英气奕奕的长相不同,桑落久是个俊俏雪白的小青年,身后负着一把铁剑,身量与罗浮春仿佛,着一身柔软贴身的长袍,因为风尘仆仆,上头不免多了几层皱褶,不过看起来仍是斯文美艳。
他很是担心:“这几日来,师父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中”·看不见那张脸,罗浮春总算能痛快地发泄不满了:“许是在睡觉呢·”·桑落久不赞成地瞄他一眼:“……师兄。”
“他向来不就是这样·”罗浮春哼了一声,“面上看着跟谁都能交好,实则冷心冷情,游戏人间·这世上千万人,我不信有人能在他心上过过。”
·桑落久无奈:“师兄,别这样说师父·”·罗浮春嗤了一声,正要转身,便见那扇门开了··封如故从门内走出,扫去肩上浮灰:“浮春,落久,收拾一下东西,我们明日启程。”
罗浮春反应不过来,有点结巴:“去,去哪儿”·“先去文始门·”封如故手里仍托着他的竹烟枪,抿了一口,吐出些烟雾来,“烟丝、软榻、我用惯的笔墨纸砚,都带上。”
说着,他便要往外走··罗浮春怎么也想不到封如故是真的要下山,想到有可能见到师父英姿,一时间欢喜不已,朝封如故的背影追了几步:“师父,你现在要去哪里”莫不是要去取那一双旷世奇兵·封如故端着烟枪:“我去青竹殿前晒太阳啊。”
罗浮春:“……”·封如故背过身:“你们快些收拾啊·”·不理会罗浮春的失落,桑落久抱拳跪地,恭敬道:“是,师父”·封如故又跑来青竹殿前晒太阳了。
青竹殿前的阳光着实不错,他吸了几口烟雾,鼻息里都是淡淡竹香,以至于照在身上的阳光都变得清凉起来··封如故做了个浅梦··梦里,有人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技巧实在不高明。
封如故哭笑不得地将那人从暗处逮出来:“不是叫你在客栈里头好好待着等我吗”·小小的白衣少年梳着高马尾,身段已有了几分风流意气,但仍是粘他,抬手握住他的腰带,一语不发。
“我又不是要扔下你·客栈的钱我都付了,等我……”封如故抚一抚自己的脸,欲言又止,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等我结束了东皇祭礼,就让我二师弟接你上山。”
握住他腰带的手紧了紧··“要我接”·手松了一点,算是认同··“好·我来接·”少年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潋滟多情,“不过,到时候,你可别不认识我了。”
少年却一下紧张起来··他总把封如故的每一句话当真··为着叫这个永远不安的孩子放心,封如故思忖片刻,一指点上了自己的心脉··心头猛然刺痛,仿佛被锋利的针头挑中。
好在不过是一瞬间··他割了自己一点心头血,托在指尖,抹成一道红线,把少年握住自己腰带的左手拉起,将那丝红线系在他的尾指上··少年把尾指贴到耳边,只闻心跳声声,清晰入耳。
封如故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听着这个,就当我还在你身边陪你,晚上能睡个好觉·只要我还活着,就定来接你·到时候再把这个给你解开·”·“义父……”·封如故拿食指轻敲了敲他的唇:“以后入了风陵,记得改口叫师父。”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浅睡中的封如故隐约听到了脚步声··这脚步声有些不寻常,不似修炼风陵功法的弟子,于是封如故睁开了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素白的佛履,和刻有莲花浮纹的白金色僧袍。
来人身后背一把黑木长剑,其上镂满了佛偈,左手虎口处悬着一串橄榄核持珠,上雕怒目金刚,须发俱全·佛珠色泽深红,更衬得他手指洁净修长··他左手尾指上系着一线红,初看像是红线,但细看又是融入皮肤里的,不知是胎记,还是伤口。
除此之外,来人身上一无其他赘余装饰,周身气度既艳且冷,唯有右耳垂的一粒天生红痣,凭空又为他添了几分颜色··若是燕江南在,定会感叹,如此美貌,为何要去做大和尚。
封如故倏地坐起了半个身子,一时不知是否身在梦中··来人却像是认得他,对他礼了一礼:“云中君·”·封如故张口:“你……”·未等他说完,来人便掠过了他,走了。
封如故低头,发现自己睡得襟领大开,或许在佛门中人看来格外辣眼··不过他懒得拉扯,便随手把手枕在脑后,转头去看来人背影··这一开一动,原本半遮半掩的锁骨已是无所遁形。
与来人随行的还有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佛修,目送着人进入青竹殿,自知身份不足,留在殿外,这余光一瞟,便被这男子坦胸、衣冠不整的画面惊了一下,默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才敢开口问:“敢问,您便是云中君”·封如故衔着烟枪,笑而不答。
小佛修也是识礼数的人,知道这人辈份不低,忙拜了··“小和尚·”来人不敢搭话,封如故反倒亲切起来,托着烟枪笑眯眯的,“你叫什么名字”·青竹殿内。
往常在室内不会戴眼纱的常伯宁,破天荒地在室内把一双眼挡得严严实实··见到来人,他客气地招呼:“如一居士·”·二十三四岁的青年已经修炼出古石般的沉稳之气,面上静静,没有多少表情,欠身一拜,将礼节做到了十足十:“端容君。”
常伯宁递上花茶一盏:“麻烦如一居士跑这一趟了·在下的请求,信上已经写明:我师弟封如故要下山调查唐刀杀人之事,他与魔道早年结仇,仇家甚多,只带两名弟子下山,恐力有不逮。
为防万一,烦请如一居士在旁照顾·”·“寒山寺亦有佛修被杀·”如一说话腔调是悦耳的清冷,“贫僧身为护寺之僧,同样要前往文始门调查杀人之事。
若端容君信任贫僧,贫僧自会将云中君照顾妥当·”·“多谢·”·“客气了·”如一微微抬眸,清冷目光里在一瞬间里有了些温度,“义父托我的任何事情,我都不会拒绝。”
刚端起茶盏的常伯宁呛了一口水··他抿了抿唇,勉强道:“不必……客气·”· · ·第3章 杀生护佛·如一自殿内出来时,封如故已经快把小佛修的前世今生给套了个底儿掉。
封如故:“你二伯跟你爹关系这么不好,你怎么也不劝劝你娘·”·小佛修刚要回话,便被如一打断:“云中君打算何时下山”·经过一番套话,封如故也明白了这二人的来意,却还要明知故问:“明日。
如一居士这是打算与我同行”·如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封如故:“这话说得就很不佛道中人。”
“贫僧非在道中,乃是护佛之人·”如一平静一礼,“我佛慈悲,护佛之人却不必慈悲·云中君,请了·”·有风陵弟子来引二僧前往下榻之处,如一走得头也不回。
望着他的背影,封如故自言自语:“小红尘,小红尘·唉,长大了就不可爱了·”·常伯宁不知何时立在了他的身后:“阳光太烈·进殿吧。”
封如故夹拖着竹躺椅,跟在常伯宁身后慢吞吞地走:“师兄怎把他叫来了”·“我哪里有那么大的面子·”常伯宁失笑,“只是凭着你与他的交情而已。”
封如故但笑不语··走入殿内的常伯宁坐回原处,除下眼纱:“真不告知他实情吗”·“不·”·“为何呢”·封如故答得轻巧,浑不在意:“与十年前不认他的理由同样。”
常伯宁并不赞成:“……如故·”·“师兄,是你托他照顾我·他承了谁的情,到头来都是一样的,既然都会好好照顾我,又何必多言”·封如故习惯逮哪儿靠哪儿,如今和他一同长大的常伯宁就在身旁,焉有不靠之理。
他随便一躺,就躺在了常伯宁的大腿上,仰头看他:“况且,我封如故又不是废人·倒是师兄……”·常伯宁低头,温和道:“我如何了”·封如故徐徐吐出一口竹烟,笑话常伯宁道:“师兄堂堂一山之主也会害羞,撒谎时连眼睛都不敢叫人家看。”
常伯宁微微涨红了脸:“他非是承我之恩,那声‘义父’,我自是受之有愧·”·“受着吧·”封如故笑道,“怎么说也是你大侄子呢。”
话虽如此,这位大侄子可是非一般的大侄子··魔道自明面上彻底消亡之后,世上修道之风盛行,佛门也渐起声势··然而佛门向来不好张扬,静心修内,胜负心并不算强,凡有比试,也从不轻易涉入其中。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如一居士,堪称佛门修士闻达于外的第一人··然而他却连真僧也算不上··约莫六年前,一伙修了些邪门道法的强人听说寒山寺中有《宝积心法》三卷,乃是真佛所赐的镇寺之宝,甚是珍贵,料定和尚有天大本事也不敢杀生,便偷抹了两个守山小和尚的脖子,趁了夜色,聚众摸上山来。
然而,还没到第二道山门处,他们便遇上了阻力··听到外间传来喊杀声,内门弟子匆匆起身,点亮松油火把,来到杀声来源处,定睛一望,无不瞠目··满地伏尸,皆是一剑毙命。
而十七八岁的佛家少年坐在寒山寺摩顶石前,手里拄着一柄吸饱血液、以至于被浸成了青黑色的木剑··少年如一,是被一名游方老僧捡回山中的,在老僧过身后,自愿留在外门护寺。
寒山寺方丈将这名犯了杀戒的少年僧人叫入戒律堂,与他摩顶,测过他的灵根,确定他有强悍的天灵根骨后,同他讲释佛理:“渡人,即是渡己·以你的剑术,你原本可留他们一条- xing -命。”
如一静道:“超度,不也是渡”·此言一出,戒律堂四下皆惊··戒律堂长老拍案而起:“放肆这便是你在寺中所学”·如一仰头道:“您起了嗔心。”
戒律堂长老:“……”·如一道:“然,我在斩杀他们时,毫无嗔心·”·戒律堂长老:“杀生乃是造业之事,你竟然毫无愧意”·“我造杀业,是为诛恶业。
一业还一业·”如一道,“至于造下的业果,我愿因果自偿,不劳长老挂怀·”·尔后,寒山寺安葬了两个身亡的弟子,并不打算对如一施以惩戒。
如一回到外门,继续背着他的木剑洒扫,一如往常,只是偶尔会去那两个惨死的小弟子墓前,除些杂草,送些馒头··这两名弟子,生前与他说过两句话,他- xing -情偏冷,从没回过,但都记在心中。
寺内长老嫌他是个麻烦,便时常派他去解决一些麻烦事,总之少在寺中呆着··谁想如一便这样渐渐有了声名··如一背着那柄刻满佛偈、名号“众生相”的木剑,一路护佛护道,却只得了个普普通通的“居士”称号。
寒山寺赐了他佛名,却不会承认,佛门教养出了一个杀生者··直至卓氏屠庄血案,他方以自创的娑婆剑法,使得佛剑在诸剑法中有了一席之地··风陵云中君的归墟剑法,如一居士的娑婆剑法,风陵端容君的踏莎剑法,在道、佛剑法中占了前三。
前者的剑法鲜有人见,期待者众··中者的剑法常有人见,仍有人期待其个中奥妙··后者的剑法没人见过,然而并没人想见··在师兄弟二人谈话时,小佛修也与如一在常伯宁为他们安排的落脚处歇下。
弟子告退后,佛心不稳的小佛修忍不住道:“小师叔是何时和端容君有交情的”·小佛修名唤海净,也是护寺武僧之一,因为剑术修得不错,才被如一领出来见一见世面。
常伯宁出青竹殿时,他匆匆一瞥,在短短时间内体验了第二回 何谓“惊为天人”··传说中高高在上的人陡然落到实处,叫海净有些不真实感··如一并不接话,垂首询问:“云中君方才问了你些什么”·海净:“回小师叔,云中君问了我俗家事,也问了一些寒山寺内的境况,几时起床,几时修课,都是些寻常问题。”
如一沉吟,指尖勾数佛珠:“没有其他”·“没有了·”·如一嗯了一声,陷入沉思,心中反复诵念“封如故”三字,表情渐冷。
封如故猜得不错,总有人能发现唐刀杀人者留下的字谜··如一便是其中之一··凶手用遍布各地的尸体拼出一个血笔“封”字,且最后一点,用的是封如故未婚妻文三小姐的头颅。
·不管是为情或是为仇,这幕后之人都是冲着封如故来的··他没有缩在风陵山中,而是主动下山,调查此事,还算有些担当··然而寒山寺僧人平白殒命,终究是因为有人要针对封如故,拿无辜人命做了垫背。
凶手自是要抓,而如一佛心浅薄,对封如故也难生起好感来··见如一沉思,海净猜想他是在想正事,便尽了后辈之责,主动为他铺床倒水··正忙碌着,他“唔”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务。
注意到如一投向他的眼光,小和尚挠了挠光溜溜的头皮,说:“对了,云中君方才还问了我一个问题·”·如一示意他可以讲··海净如实转述:“他问我,小师叔在寒山寺里过得可顺意。”
如一抬眸,神情有些困惑,想不通封如故为何会有此一问··见小师叔从遐思中醒来,海净也停了手下活计,壮了壮胆子,问出了盘桓心中已久的疑惑··“常道长与我想象中颇有不同。”
海净比划道,“看起来……实在是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哪里像是传说中夜杀千人,号‘鬼心观音’的端容君呢……”·从刚才起一直宠辱不惊、面无波澜的如一,却在此时冷冰冰地抢了白:“他是这世上最好之人。”
即使曾经因为封如故弃他而去、再不认红线之盟,常伯宁也是世上最好的人··当初,没有常伯宁,他连活下去都做不到··作者有话要说:面冷心热小秃梨;面热心冷封如故w· ·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第4章 如此人缘·说好第二日辰时出行,但午时时分,五人才动身。
原因自然是封如故又睡过头了··常伯宁拉过正在打呵欠的封如故,在他本就沉重的行囊里又添了一把阳伞:“即将入夏,太阳总是烈的·”·封如故嘟囔:“只有师兄你会觉得太阳过烈。”
常伯宁:“带上·”·封如故:“哦·”·如一已做完早课,早在青竹殿外闭目等候,闻言睁开眼睛,凝望师兄弟二人,眼中不免映出几道旧事影迹。
他重新闭上眼,收敛心神,不去多想··鲜少出殿的常伯宁一路送他们到了御剑石处,放轻了声音细细叮咛:“……花开三朵,莫要耽搁,一定回来。”
封如故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嘀咕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诗还没能吟完,封如故就被打了一下脑袋··常伯宁这话被耳力卓群的海净听了去。
他毕竟年轻,心- xing -未定,和寡言少语的如一居士同行许久,早就憋得不轻,便去询问看起来和他同龄的桑落久:“敢问,常道长所说的‘花开三朵’,是什么花”·“……嗯”·桑落久正在第三遍清点乾坤袋中的物件,初听时一头雾水,等海净原话转达,才抱歉一笑:“在下才拜师三年,对师父了解并不很深。
小道友心中有疑,不妨去问罗师兄·”·但罗浮春也是全然不知:“花何花”·见这个问题的答案无人知晓,小和尚愈发对封如故此人好奇起来:“那,敢问,云中君背上双剑是何物”·提到这双名剑,罗浮春一张板着的脸终于露出了点笑意,耐心解答:“是师父的佩剑。
螺青色鞘的叫‘昨日’;白玉色鞘的叫‘今朝’·当初师父就是凭这剑,斩杀妖邪,护百余道友于危境之中……”·正在罗浮春口若悬河之际,封如故背着剑,空着双手慢慢踱了过来。
他环视一周:“谁的御剑之术最好,带封二一程吧·”·罗浮春:“……”又来了·封如故又打了个哈欠:“我昨夜一夜乱梦,不得安睡,怕御剑有失啊。”
海净听得嘴巴鼻孔一起放大··他小声问罗浮春:“云中君这等修为,也会担心‘御剑有失’这类下等弟子方会犯下的过错吗”·罗浮春咬牙低声道:“屁。
他就是懒的”·桑落久却主动请缨:“师父,我来罢·”·“我来·”·如一略冷的声音,拦过了桑落久的话,话音中带着一点不容置疑。
桑落久不吭声了··佛门传世已久,“如”字佛名,按理说与桑落久这代修士乃是同辈,但如一居士的声名斐然,桑落久自知与他难以相比··况且,他既主动提出要载师父,出于礼节,也不能驳了他的面子。
封如故倒也不客气,抬腿上了他的剑,随手一揽,便抱住了他的腰:“有劳啦·”·如一身子微动,诧异地低头看向他自然环来的胳臂,似是不能理解此人为何会如此厚脸皮。
封如故且不管他心中如何想,回头同常伯宁招呼:“师兄,我想吃葵花子了·你在后殿多种一些·”·常伯宁失笑:“是是是·我种上一顷葵花田,等你回来。”
五人离开了风陵山··最新一名受害者是文始门人,若要找寻线索,他们第一个自然是要前往文始门··“落久,你别总惯着师父·师伯惯着他,你也惯着他。”
路上,远远跟着封如故与如一的罗浮春,摆出师兄的架子训斥桑落久,“他如今这般懒散,都是被你们惯出来的·”·桑落久也小声道:“师兄,师父念了小半年的那个金丝剑穗,不也是你攒钱买的。”
“买了有什么用”罗浮春气道,“不过是摆来好看”·语罢,他一抬头,便与前面剑上的封如故遥遥对了眼。
封如故未语先笑,冲他眨了眨眼··今日他未戴单片眼镜,阳光之下,他的右眼颜色比左眼稍淡,看起来颇有风情··罗浮春一张脸轰地一下红了··封如故还想再逗弄逗弄这个独爱他脸的徒儿,便听得一声命令自前传来:“莫要乱动。”
封如故回头,看着比自己高了半头的青年,笑说:“抱歉,我分了你的心吗·”·明明是正常的一句话,却被他说得多情至极··如一一顿:“不会。”
封如故笑道:“啊,真是冷淡·”·许是不想同封如故交谈太多,如一直接道:“云中君从无真心·既无真心,又有何能力乱心”·无端被怼了一脸的封如故好奇歪头:“你这么说,想必是跟我很熟了”·“并不熟悉。”
如一道,“贫僧只知,端容君为云中君百般担忧·云中君若念同门之情,理当把这桩事务速速了结,而不是将时间浪费在无谓之事上·”·话说到这份上,封如故却也不生气,连抱住他腰的手都不松一下,道:“说得真好。
是我师兄你义父当年教你的”·如一不言··当年之事,他将其视为珠玉珍宝,从不对外人提,但义父宠封如故,世人皆知,对他细说,也是正常。
封如故:“不过,我师兄可曾教你,莫要妄断人心”·如一方要开口,便被封如故打断:“啊,到了·”·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文始门东面也有御剑石,两侧有弟子,专负责迎来送往。
那些小弟子见是风陵来人,又听了云中君的名号,丝毫不敢怠慢,一个跑去通传文门主,两个在前引路,往正殿而去··谁想行到一半,便从路前杀来一个左手提鞭,右手执剑的少年,双目赤红,一道鞭锋扫开一个面色大变、匆匆上去相迎的文始门弟子。
另一名慌张叫道:“二公子,使不得这是风陵云中君——”·“我杀的就是他风陵封如故”·他一把甩掉剑鞘,一点寒芒直夺封如故命门:“姓封的,还我三妹命来”·听了这声呼喝,罗浮春与桑落久率先仗剑迎上前去,却因为是他们是客,没有伤主的道理,而文二公子文悯又是怀着死志前来,状似疯魔,二人手下都不知该留多少分寸,一个不小心,便叫文悯找了个空子,挑开剑锋,持剑直冲到封如故面前。
封如故却在原地站着,动也未动··文悯一剑刺去,寒雪似的剑星,眼见已落到封如故右眼——·一只尾指上系着细细红线的手掌轻描淡写地拦在了封如故面前。
文悯使尽全身气力,然而剑尖悬停在那掌心三寸之前,无法再近分毫··眼见文悯着了魇似的,如一也不与他多纠缠,屈伸手指,一把抓碎了剑芒,剑刃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直到剑中方止。
罗浮春瞧出这小公子是当真疯了,不敢再留手,和桑落久一起制住了他的手脚··封如故自始至终站在原地··果真,道门里精明人多,蠢人少,字谜之事,瞒不过世人。
“令妹之死,封某深表遗憾·”封如故淡淡道,“但文公子或该将这一身剑艺,用在杀害令妹之人的身上·”·“她是因你而死”眼见杀不了封如故,文悯双目含泪,吼得声嘶力竭,“若不是你云中君要找道侣,她怎会死”·封如故:“错了。
她不遇上歹人,才不会死·”·文悯想的是,以封如故的地位,定会乖乖道歉,可万没想到他会这般诡辩··文悯一噎,而后更是滔天怒火:“你怎么还能这般云淡风轻、麻木不仁地推卸责任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又错了。”
封如故道,“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是反思,不是要求·”·文悯张口结舌··封如故:“知错了”·文悯:“……”·封如故:“那你需得为你方才的污蔑向我道歉。”
文悯差点被这人当场气哭··这下,连罗浮春都觉得他可怜起来:“师父,少说两句吧·”·文润津这时方姗姗来迟,眼见这场景,瞠目欲裂,骂了两句逆子,又去迎封如故:“云中君,莫要与小孩子计较,他不晓事的。”
文悯这下是真被气哭了··他与文三小姐是双胞之子,妹妹无端横死,他却连仇都报不得··他何尝不知妹妹是死于歹人之手,但那以十六条- xing -命构成的“封”字,让他觉得妹妹真是冤枉至极。
文悯用仇恨的眼神望着封如故,眼看父亲满面谄色跟在他身侧,似乎丝毫不知女儿之死与这人息息相关,拾起裂了的剑和鞭子,抹了抹发红的眼眶,悄悄跟上去,想再寻个机会,杀他一剑。
文润津仍在道歉连连··封如故说:“小孩子不知好歹再正常不过,总要有人教导·”·文润津圆滑道:“是,是·”·“……不过,在外人面前,就算孩子犯了天大的错,父母也该回护两句。
不然,做个独身君子就是了,做什么父母呢·”·这话就是在当面骂人了,也叫文润津面色僵硬了几分··悄悄尾随着他们的文悯突地一愣,没想到封如故会为自己说话,一时间心内五味杂陈,也不跟了,只提着剑呆呆站在树后。
“文道长,不必作陪·”封如故不顾文润津脸色,道,“我是来看一看文三小姐陈尸之处的·”·封如故这张嘴是到哪里都不说人话,得罪人的水准一流,往日,两个徒弟都不知他明明救了那么多人,为何在外的名声人缘还会如此之差,今日一见,算是知道真相了。
文润津也是个强人,话说到这份上,还问几人要不要留宿··但封如故居然一口答应了下来··等文润津下去筹备待客事宜,罗浮春立即面露难色:“师父,文家上下怕是都要恨上你了,又何必留在这里呢”·封如故却答:“听说此处温泉水乃是一绝。
师父晚上带你们沐浴·”·罗浮春:“……”就知道此人毫无正形·在文始门门人带领下,他们到了文三小姐悬颅的树下。
封如故问那门人:“你家小姐的尸身呢·”·门人答:“只得头颅,身子不翼而飞了·”·封如故唔了一声,也不惊讶,四处走一走,看一看,不像是来调查,倒像来观光的。
路过如一身边时,从刚才起便一言未发的如一突然问他:“为何不躲”·封如故偏头看他··如一说:“方才那剑,你可以躲。”
封如故粲然一笑:“这不是等你吗·”·如一说:“我若不救呢·”·若不救他,一旦被剑气袭身,封如故最轻也得废上一目。
若不是对此人为人早有耳闻,如一可能会以为,他是想以一只眼,还了这一报··封如故注视他片刻,眉眼皆含了不正经的笑意:“你若不救我,我常师兄可饶不了你。”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如一:“……”·说完,封如故大步走开,从怀里摸出水晶单镜,戴在眼上,再四下张望一阵,突然俯身,从泥里刨出了一片叶子来。
这叶子烂了一大半,看样子是被这几日来的山风埋入泥土中的··因着天气温暖,又下了几场雨,是以叶子烂得极快··封如故把烂叶凑在鼻端轻嗅了嗅,扬声道:“劳驾,请问,文始山上下,可有种榉树的地方吗”·“榉树”·“老毛榉,鸡油树,光光榆。”
封如故一口气列了几个别称,“榉树·有吗”·那弟子被问得懵了:“文始山是有名的松海……文道长也独爱松树,以彰显高洁品行,是以阖山上下,只准栽种松树……”·“……榉树。”
如一开了口,“寒山寺弟子陈尸的米脂山,其上尽是榉树·”·“如此说来……”封如故感兴趣地挑起了眉,“凶手是在给我们指路吗”·作者有话要说:·罗浮春:……我与师父缘分已尽,全靠他的脸续。
 · ·第5章 温泉之夜·此行,他们唯一的斩获是这片烂叶子··树下除了从悬首处滴落的血迹外,别无他物,显然文三小姐不是殒命在此,而是死后,被人用布裹了头颅,特意悬挂到此处来。
据文三小姐女侍所说,三小姐在正式退婚两日前闹了第三次上吊,醒来后得知父母应允了退婚一事,大喜过望,说总算放下一块大石,要好好用柚叶洗个温泉,去一去晦气,过两日还要去祠堂还愿,下山消遣解闷。
因此,女侍发现她自闺房消失时,才会以为她是等不及去玩耍了··封如故听得点头不迭,仿佛被那三小姐弃若敝履、哭着喊着誓死不嫁的人不是他一般··……脸皮厚如城墙拐弯。
好在还有这片叶子,为几人指了下一步的路··待文始门门人将一众人引至下榻别馆、拜别离去时,头痛了一路的罗浮春才道:“师父,你就算做戏,好歹在人家家人面前,也做出些悲痛的模样吧。”
封如故慢吞吞道:“若说哭吧,我与文三小姐也只见过一面,真要扮出伤心模样,也太假了·况且,她还砸了我一套茶具……”·罗浮春忍不住了:“师父莫提你那茶具了人都死了——”·封如故嘀咕:“……落久买的。”
罗浮春:“……”·桑落久打圆场:“算啦算啦·师父喜欢,我们再去买了便是·”·罗浮春痛心疾首:“落久住口你看不出来吗,这人分明是在诈你”·封如故大笑。
如一懒得与封如故多话,带着海净去了别馆偏殿,封如故便自然毫不客气地占了主殿··与封如故这一日相处下来,海净啧啧称奇:“这么看来,云中君果真不负‘道邪’之名了。”
如一重复了一遍海净的话,若有所思:“……‘道邪’·”·他走踏人间世,两耳从不清净,自是听闻过许多道门轶事,封如故“道邪”一名,他听说过,却不知来源。
“道家三门现任君长里,他是唯一手里头真正沾过人命的呢·”海净以为如一是感兴趣,便详细解释道,“……据说还是常人的- xing -命。
我听人说,若不是他师父把他捡回来,他就算修了魔道也不稀奇……”·直到他注意到如一眼中的冷光,才发现自己这是在造作口业,忙闭了嘴··纵使如一并不喜欢封如故,但背后议论他人,更令他厌恶。
如一望着他:“再犯一次,便叫你去修闭口禅·”·海净噤若寒蝉··偏殿之外,披上浴衣、来问他们要不要一同去汤泉沐浴的封如故,手指轻抵在门扉上,呆愣片刻,无声一笑。
除了落久、师父和师兄之外,从未有人替他说话··这感觉还真是新鲜··他独身一个去了别馆后的汤泉··汤泉四周栽满松树,夜间万籁俱寂,唯闻松涛声声。
松香满衣,星河浮槎··封如故单手浸入池中,指背拂碎了池中朦胧弯月,想到白日里发生的种种事情,出了神··他自言自语道:“……伯仁吗。”
一刻钟后,文家大公子文忱亲自端着几样素斋到了几人下榻的别馆··他身上有些药香,如一嗅得出来,那是温补的静心安神的药物··如一询问:“文夫人如何了”·“家母只是精神不济,一切安好。
谢如一居士关怀·”·相比于娇蛮的三妹、撒野的二弟,文忱倒是个- xing -格沉稳的,敛着袖子,轻皱着眉头,似乎总有着无限心事··“今日之事,我也听说了。
此事完全是我那二弟太过莽撞,与云中君无尤·我再劝他一夜,明日便押他来与云中君致歉·”·说着,文忱眉心的川字又深重了几分:“因着当年之事,云中君在魔道之中结仇甚多。
家父家母擅作主张,要与风陵结定缘分,却只瞧到了好处,瞧不见危险,如今倒把罪责都推在云中君身上,唉……”·一听到文忱提起当年之事,罗浮春不由挺起了脊背。
但文忱却无意再讲下去:“云中君这些年身体如何这些年他隐居‘静水流深’,闭门谢客,我数次想登山拜谢,却不得其门而入,实在是……”·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罗浮春又失望了,不抱希望地随口问道:“师父当年是如何在伤重濒死之时,还能救得众人的呢。”
·文忱肩膀猛然一抖,似是回忆起锥心往事,脸色也转了白,起身一揖,狼狈告辞,竟是避而不答··文忱此等怪异表现,倒是更勾起了在场之人的好奇。
海净才被如一训斥过,自是不敢开口多问,只把一对耳朵竖得老高,巴巴地瞧着罗浮春与桑落久二人··桑落久望着略沮丧的罗浮春:“我记得,师兄的兄长也是从‘遗世’里出来的幸存道友之一,怎么还对当年之事这般好奇”·罗浮春懊恼道:“兄长方入了‘遗世’,就被魔气袭身,受了不轻的伤,后期伤疲不已,昏睡许久,醒来时,便已出来了。”
瞧出了对面小和尚渴望至极的眼神,罗浮春出声解释道:“三十九年前发生的魔道之乱,你知道吗”·海净不敢开口,抿紧嘴巴,鸡啄米似的点头。
如一见状,静静起身,端了自己的那份素果:“戌时整,回来做功课·”·说罢,他便出了门去,回了偏殿··海净顿时大松了一大口气:“我知道的,知道的。”
三十九年前,魔道之主九枝灯,趁当时的道门中空式微,反攻正道,将当时的道家四门,尤其是清凉谷尽数屠灭··凡反抗者,都被流放蛮荒··神州之地,鬼哭直干九霄。
九枝灯谋了正道之位,统治道门一十三载,以怀柔之策,压制残杀无辜的血宗,试图扶魔道为正统··然而,魔道得了正统,只想恣兴而为,不打算恪守规矩,道中不服之声甚高。
十三年间,他这魔道之主的位置,坐得并不舒坦··二十六年前,随着冲破蛮荒桎梏的正统修士回归,九枝灯横死,魔道随之分崩瓦解··本来到这里为止,一切还没什么问题。
后来,问题就大了··建制尚属完整的三门,在诛灭首恶、杀除作乱魔道后,便一心一意休养生息··而魔道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的小道门,抓住了这个难得的发展机会。
不论是修魔道道法的,还是只有魔道血统的,不管有无作恶,一旦发现,统统杀之,夺取他们的道书、经典、银钱,以及修炼用的珍物,光明正大地留待己用··可以说,现如今排得上名号的几个道门,都是踩踏着魔道的尸身和鲜血起来的。
仅剩的三门之君见势不对,全部出来阻止,但他们本就受创最重,出来替敌人说话,不仅毫无立场,还被人反指,说魔道之主九枝灯,原出身风陵山,是风陵弟子之一,风陵该当为这十三年的战乱负起责来。
说这话的,虽然马上就被风陵山逍遥君的道侣暴打一顿,但事实如此,亦无可辩驳··罗浮春讲起当年事情,绘声绘色:“……后来,魔道被追杀得疯了,躲入了一处叫做‘遗世’的空间里藏身。”
“‘遗世’大门,三月一开,开门的地点不定·那些魔道就如- yin -沟老鼠似的,趁这三月的开门之期,出来找些灵石,自行修炼·但他们心中愤懑,要筹划一场大报复,大- yin -谋。”
“十年前,东皇祭礼重启……哦,东皇祭礼,说得浅显点儿,就是三大道门的试练,要年轻修士们前往规则中要求的地点,战凶兽,斗恶灵,挑出好的弟子,收入内门。”
“当时,众道门中的优秀弟子,谁不想拜上三门因此,一时间,报名者众·”·“资质上佳的分为一组,资质稍差的,再分一组,就这样一层层分下去,免得资质稍差的,涉入能力范围所不及的危机,受了伤,事情就不美了。”
“三门各派出出色的内门弟子,充当秩序官·我师父带的那一组,恰是各道门资质最好、天赋最高的,在且末山集合……”·罗浮春说到此处,举起茶杯,品了一口香茗。
这就是在等一句“然后呢”,好捧一捧场··海净果然配合,眼巴巴道:“然后呢”·罗浮春猛然一拍桌子,把海净吓了一跳:“谁能想到,‘遗世’大门,就这么在且末山山巅开了,把我师父和一众人,全部吸了进去”·桑落久笑着在旁摇了摇头,手里还拿着皂角,揉搓着封如故今日上山调查时弄污的衣裳和鞋子。
海净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然,然后呢”·罗浮春往后一靠,气道:“……若是知道后来‘遗世’里发生了什么,我何须这么意难平”·海净也被吊起了胃口,想了想,拉过罗浮春,咕咕哝哝了两句,似是在给他出什么主意。
罗浮春眼睛一亮:“可以啊,小和尚·”·海净嘿嘿笑了两声,抓了抓光脑壳··……·小半盏茶后,别馆后的温泉处,水雾缭绕,漫若仙境。
此时,从石屏边缘,齐齐探出三颗脑袋来··最下方的桑落久小小声道:“师兄,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大好·”·“嘘·”罗浮春用了传音之术,道,“小和尚说得不错,师父身上定然留有昔日伤疤,或许能从中窥出一二端倪呢。”
桑落久:“……是吗·”·罗浮春极力想证明自己的师父是盖世无双的英雄,而不是空长了一张好脸,分析的条理格外分明:“说不定,师父身上真有什么秘密……平日里,师父懒成那样,出浴时,为何不叫你我伺候”·桑落久动了动嘴巴,觉得正常人出浴,也不会轻易叫人相陪。
既是师兄要求,他来也无妨··只不过三人一同偷看师父洗澡,着实是变态了些··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温泉中的粼粼水光如银,封如故背对他们,长发披散在肩,更衬出肩颈修长,然而暖雾蒸腾仿若云海,他置身其中,实在看不清楚,只能隐约辨出,他左半边背后有蜿蜒交错的细脉,难以辨明是何物。
还是海净眼睛尖些:“似是纹身……”·话音未落,身后一声冷问,将三人魂魄差点唬出:“……你们在干什么”·转头看清是如一的脸,海净吓得双肩发抖,连句囫囵话都没能说出,抬腿便溜。
罗桑两师兄弟也讪讪的,双双拜过,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如一微微拧眉,看着在夜色里消失的三人,再一转头,却与手扶石屏、身披松垮浴衣的封如故撞了个面对面。
·封如故肩上发上还冒着茫茫水汽,愈加将他眉眼衬得- shi -润而俊秀:“居士,你佛可曾说过,偷看他人洗澡,是何罪名啊·”·如一:“……”· · ·第6章 语出惊人·“看都给你看了。”
封如故大叹,“如此良辰美景,不如共浴·”·如一扭头便走··把所有人都赶走,封如故捡了一小截松枝,重新坐回白雾缭绕的汤池中,敞怀而卧,长腿在及膝深的泉水中随意一叠,仰头观月。
过了小半晌,戌时到了··热泉从整点自行开启的池底闸口泄出,东侧注入腾腾热泉的金蟾口闭合,西侧的银蟾口微微启张,开始注入冷泉··封如故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
纵观文始山上下,大小十来个泉眼,数别馆这里设计得最为精巧舒适,一个时辰注热泉,一个时辰注冷泉,交替轮换,且松荫浓郁,夏季时分,恰是纳凉的好去处··封如故用松枝在岸边白石上来回打着拍子,似乎是在与谁合歌。
不多时,他的眼睛又闭了起来,露出渴睡之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师父·”是桑落久的声音,“温泉莫要泡久了·容易头晕。”
封如故唔了一声,舒展开手臂:“扶我起来吧·”·来人去摸封如故手臂,却不防被一把扯了前襟,一头栽入了散着硫磺味的池子里··说是“一头”,其实并不准确。
因为来“人”无头··一具无头女尸面朝下泡在水中,皮肤却如死时一般,饱满如新··一条人影急向屏风后掠去,然而逃了两步,就不得不刹住了脚步。
“众生相”悄无声息地横指在他颈间··这木剑看似无锋,但稍有点见识的人都听说过,此物大巧不工,乃是一棵百年乌木所出,该乌木生在佛骨舍利塔前,有佛力相赞,可斩世间一切鬼邪。
如一手握剑柄,目光冷淡,也不知在屏风后等了多久··那人不愿就这样踏上绝路,假意举手认输,趁手抬起时扬起一道怪风,打中剑身,拨身欲逃··孰料,刚转过身去,便有一道蘸了水的松枝劈头盖脸地打在他的脸上。
这一记多刺的大耳刮子,扇得来人眼睛剧痛,惨叫一声,一脑袋撞在了石屏风上··他捂着半边火辣辣的脸,自知自己求生无门,仓皇回过头去,又吃了结结实实的一吓——·那丛松枝,横在他眼前,已被“众生相”的剑势削断了一半,竟是救了他一命。
……若无松枝阻拦,他的脑袋会被木剑当场削断··其实,一丛松枝如何能拦得住如一··但他至少知道,封如故有意留他一条- xing -命。
因此,他及时收了剑势,背剑于身后,无声诵了声佛号:“贫僧不知,云中君竟会有如此菩萨心肠·”·“他又不是真要杀我·若真想杀我,他不会叫一具无头尸首来扑我,自己却只知道撒腿跑路。”
说着,封如故又转向了那两股战战的人··“亏你瞧得出,落久是最服帖的,知道仿着落久的声音和样貌接近我·”封如故拿被劈砍得折了一半、还沾着冷泉露水的松枝拍拍那人的脸,“快着点儿啊,自己解了面上的‘易容咒’。
我徒儿落久好端端一副白玉相貌,被你用得这般猥琐,真是糟蹋·”·来人不敢再逃,颤抖着解了身上咒术,竟是个至多十一二岁的小孩儿,身着文始山弟子服饰,平平淡淡的一张脸,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封如故对这孩子的相貌露出了一丝奇色,看向如一,开口的却还是混账话··“你一直没走啊·”封如故慨叹,“果真是想偷看本君洗澡。”
若是方才,如一还会解释一二,说他上次前来,便是察觉正殿空了,而有人潜入别馆·他轰走了那群冒失的小弟子后,便恪守了与常伯宁的约定,在此守候,以防有人要伤封如故。
但封如故这么一说,他便再无开口解释的打算··确定眼前的小孩子战意全无,如一收起剑来,把剑押在身侧,挪了目光,放在了封如故身上··他这回是从汤池里直接出来的,来不及换上干爽衣物,身上的浴衣被温泉水尽数打- shi -。
他身上的浴衣是鲛绡所制,乃衣料中最最上等之物,一尺三金,足见常伯宁对封如故有多么疼宠··少年往事,突地袭上如一心头··他第一次去绸缎庄,便是常伯宁领他去的。
那时,他并不认得布料好坏,常伯宁便一样样带他认过去,这个是宋锦,这个是缂丝,那个是漳缎……·他们转来转去,只看不买,惹得伙计不耐,拿掸子来赶他们。
常伯宁问他:“喜欢哪一种”·彼时,如一不识好坏,随手指了样挂在正当中的缎面··在伙计露出轻蔑的神情时,常伯宁打开荷包,丢了两块金上案:“劳驾,为我家小红尘裁衣,做一身夏衫。”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那人笑起来牙齿雪白,眼睛明亮,看人的眼光似专情,又似多情··不知他望着封如故时,是否也是一样的神情·……·别馆虽是三进三出,但着实不算大。
温泉的骚动,很快将罗浮春、桑落久、海净三个小弟子引了来··眼见屏风下站着一个哆哆嗦嗦的文始门小弟子,罗浮春吃了一惊··再转头看向专心拧头发的封如故,罗浮春吃惊更甚。
他浴衣尽皆- shi -透,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水··薄衫贴肉,方才隔了一层白雾、怎么也看不清的纹身,此时倒是分毫毕现··——封如故纹了半身莲花在身上。
从大腿、腰·臀而起,纹身沿挺拔脊柱和劲瘦腰线盘旋而上,直到左胸前··但他纹绣的却不是盛放的莲花,而是含苞待放的清荷··清水、青页、白石、绿蕊。
满塘活灵活现的晚春风荷,叫人总不免疑心,这纹身会随风而动··……但缘何如此逼真呢·那枝蔓处处浮凸,栩栩如生,应该不是一句“妙笔丹青”所能解释的吧。
“师兄亲手为我绘的·”注意到众人视线,封如故厚颜笑道,“手可巧”·桑落久忙移开眼睛,解了衣服,披在封如故身上。
一旁的如一眸色深暗了一瞬,抓握在剑柄上的手指发力收紧··……佛家戒嗔,嫉妒之心更是业障··察觉自己心思浮乱,如一默诵了一段《大庄严论经》,念到“毕竟必别离,以是因缘故”时,心念又是一动,只是面上不显罢了。
被众人围住,本欲抽身而退的小孩儿红了一双眼,瑟瑟抖动··罗浮春喝问:“你是哪一堂的弟子为何深夜闯入别馆”·小孩儿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泫然欲泣,一副死期将近的表情。
一旁,封如故伸了个懒腰:“等了你这许久,再不出来,我都要泡烂了·”·此言一出,四下皆惊··就连如一也多看了他一眼··桑落久诧道:“师父,您说要留宿在此,是为了……”·“文三小姐的死,显然是冲着我来的,不过是要逼我下山罢了。”
封如故靠在屏风边,懒散道,“用唐刀的杀人者既然有能力在文始山来去自如,这里又是他的最后一站,我留在这里,说不准能见他一面呢·”·罗浮春骇然之余,渐渐明白过来,一把捉住那小道士前襟:“是你杀了你家三小姐”·话音未落,他便被封如故一掌拍上了后脑勺。
“呆子·”封如故道,“你在这里胡乱揣测,不如进去捞了尸体看一看·”·“……尸体”·封如故再次语出惊人:“文三小姐香躯便在里头,仔细照看着,万勿唐突了。”
罗浮春急急转入屏风内侧··只见月光之下,真有一具无头女尸,面朝下倒在冷泉之中,腔子里的血都流干了,前襟上绽着大片大片血迹··女尸身上穿的是浴衣,盘扣精细,上头描着银凤。
这绝不会是外出的装扮··但捏一捏女尸肢体,罗浮春吃了一惊··那身体虽是冷的,但柔软异常,像方死之人的躯体··罗浮春霍然起身,快步行至石屏外,不由分说,一把执住少年手腕,稍一测他灵脉,便怒气升腾:“你是魔道”·话音未落,他就听封如故在旁笑话他道:“你是炮仗”·罗浮春被拆了台,气急交加:“师父那文家三小姐被炼成醒尸了”·“喊什么。”
封如故瞥他,“不能视,不能言,不能持握凶器,只会伸手扑人——魔道中人若是炼出这等醒尸,妄想用来伤人,那就别修道了,回家种红薯吧·”·所谓醒尸,乃是死尸所化,尸体能言能行,一如生前,只是善恶颠倒、冷暖不识、黑白不辨。
文三小姐所化的醒尸粗劣至极,轻轻一拽便倒,则是尸主修为低劣、穷尽全力也只能供她行动片刻所致··如一淡道:“现如今的问题该是,为什么一个魔道,会穿着文始山弟子的衣裳,- cao -纵文三小姐的无头尸,找到这里来。”
穿着修士衣裳的小魔道牙关打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上去倒有几分可怜,看得海净心生了几分恻隐,忙暗道了几声阿弥陀佛··此时,封如故突然道:“你是来给我送这具尸体的,可对”·小魔道抬起头来,双目里噙着的泪也随着他身体的轻晃摇摇欲坠。
“我本来是等凶手,没想到等来了你·你送来尸身,却掉头就跑·……有意思·”·封如故蹲下身来,直视于他,发上残水顺着眼睫和下巴滑落,他也懒得擦,只是微微歪头,盯视着他。
“你是下级弟子·”封如故拉过他的修士服查看,又低头嗅了嗅,“能熟门熟路地溜进来,身上还有硫磺味·你是平日里负责洒扫这处别馆的。
但今日,你却不在,来伺候的弟子粗手笨脚,对这里并不熟悉·”·常人看不出来那引他们入别馆的弟子有何不妥,但封如故不同··他最是懂得享受,三言两语,便知道那是个新手,因为他连摆放浮觞的位置也不很清楚。
罗浮春猜测:“莫不是文三小姐来此沐汤时,被他趁机——”·封如故看他一眼:“文三小姐再不济,也有炼气三期的修为,他以他这点粗陋的旁门左道,哪怕是偷袭,也不可能一刀断首。”
罗浮春不由想起,文三小姐的尸身上,浴衣齐整,连粒扣子都没掉,除了颈上的致命创口,确实毫无伤痕,再看看眼前的小魔修,也起了疑窦··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封如故望着小魔修,目光与语气一道放柔,低音仿若耳语:“……你看到了什么你把尸身送来,是想让我知道什么你不在‘遗世’里好好呆着,为什么出现在此”·封如故从如一剑下救他一命,处处回护他,又这般轻声细语,小魔修终于有了勇气,张开嘴巴,期期艾艾道:“……大,大公子。”
一众人瞧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可谁也没想到,那下文是如此惊世骇俗——·“大公子文忱,在别馆温泉中将三小姐的人头斩下,是我亲眼所见……”小魔修拜倒在地,砰砰砰连叩三个响头,“请云中君,捉拿大公子,救我出去……”· · ·第7章 道已非道·夜半,文忱得了通传,说别馆下榻的云中君找他有事。
说是叙旧,文忱难免惴惴,踏月而来,到了别馆门口,还不忘整一整衣襟,理好仪容,才踏入其中··院中只得一人··封如故用他的玉酒壶自酌自饮,清辉之下,风陵独有的白衣蓝带看上去异常清圣。
他该是喝了有一阵了,面上已有飞霞··他闲闲招呼道:“来啦·”·文忱撩袍,行的是跪拜大礼:“云中君·”·两人是同龄,这样郑重其事的礼节,难免滑稽。
封如故安然收受:“起来吧·你家遭逢白事,你也该是连日劳碌,我还把你叫来,不妨事吧”·“不妨事·”文忱起身,束手立在一旁,客气又生疏。
口头上说多年不见,但当真见了面,文忱实际上有些尴尬··说老实话,他们并不熟悉··初见也是在十年前的东皇祭礼上··突变未生前,他还和众道门弟子一起,议论、嘲笑坐在一侧岩石上、把秩序官令牌在指尖一甩一甩的封如故。
“不是说是风陵大师兄常伯宁来这边吗”·“是啊,凭什么轮到封如故来带我们”·“你们可听说过他封如故的出身一个靠走街串巷、摇铃贩药发家的商贾之子,入风陵前还杀过人,那时他不过九岁小小年纪,心辣手毒……”·这些流言,文忱听过,也说过。
但偏偏就是这个人,在他们被蓄谋已久的魔道吸入“遗世”、纷纷被魔气所伤时,救了他们- xing -命··“十年不见了·”封如故开口就不是人话,“文大公子眉间川字纹更深了。”
文忱修养不坏,只笑了笑··封如故把凳子拿脚勾给他:“坐吧·我坐着,你站着;我喝着,你看着,我也不尽兴·”·文忱只好入座,却有意回避着视线,不去看封如故的眼睛:“舍妹与云中君婚约已解,劳烦云中君走这一遭了。”
“客气·”封如故把斟满酒的杯子推给他,自己用玉杯轻轻在柔软唇畔碾压,“我见过令妹画像,你说奇不奇,我今日见了令弟,她与一胞所出的二弟,并不多么相似,眉眼却与你相近。”
文忱不言,脸色却隐隐有了些变化,举杯一口酒闷下,却半丝滋味也没能尝出,脸上露出了些苦痛之色··“嗳·”封如故似是闲聊,“关于令妹尸身去向,你可知晓”·文忱怪笑一声:“云中君玩笑了,我怎会知晓……”·“那就奇了。”
封如故自顾自道,“这文始山上下,穷讲究礼节,我没通知何时到访,御剑石上便随时候着一堆弟子,我风陵山都没这等派头·”·文忱招架得颇为狼狈:“小门小派,不敢与风陵相比。”
封如故却不理他似有意似无意的转移话题:“……御剑石上都是如此,那正门呢,侧门呢一具无头尸身,该怎么送下山去一颗头颅,又该怎么运上山来”·“头颅比躯干更方便处理。
舍妹许是下山后,为人所害……”·封如故淡淡道:“不呢·她身上可穿着浴衣·”·文忱手中的杯子陡然落在青石桌上,发出脆亮响声。
“哎·”封如故心痛,“我的杯子·”·文忱神态大乱:“你,你怎会……”·封如故拿过玉杯,细心查看有无伤痕:“令妹就在后院躺着,不妨自己去看。”
文忱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冲向后院,然而最终还是勉力稳住了心神:“云中君,莫要拿逝者玩笑……”·封如故望着他:“吓到你了”·文忱不知不觉已出了一身虚汗,干巴巴地“哈哈”两声,举袖拭汗。
“好·既是玩笑,那我现在的话就都不算话了,权当醉话·”·封如故把杯子往桌面上轻轻一放,怜香惜玉之情甚足:“看温泉边石头的水蚀程度,别馆该是这两年才修的,泉眼挖得也晚。
此处冷热泉兼有,是山里唯一的一处每时辰换一次水的……哦,这是我来时,听引路的小道说的·”·“把这里作为别馆,一来,可用来待客,二来,你们闲暇时也能自己来此放松游玩。”
“听说,文三小姐生前最爱此处,甚至有说过,要把香闺移至别馆·”·文忱脸色煞白,不言不语··“文三小姐如果是在汤池中玉殒的,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又一杯酒下去,封如故脸颊更添绯红··“文始山上下,别馆汤池是设计最精巧的,一个时辰一换水,水随地脉流走·此处杀人,干净方便,连血迹都不会留下。”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封如故说着,还认同地点了点头:“我若是在文始山杀人,一定选择此处·”·文忱牙关咯咯作响了一阵,青红着一张脸,跳起身来,倏然拔剑,剑尖对准封如故,环佩叮叮咚咚,响得宛如他的心跳。
“……坐下,手放开·”·封如故一声命令,直接叫文忱剑身抖了三分··“还是说……”封如故动也未动,抬眸相望,单指贴在酒杯外壁,施力轻轻转动,“……你要在我面前舞剑”·文忱勃然变色。
封如故的归墟剑法,他是见识过的……·当啷一声,长剑坠地··文忱跌坐在地,知道尸身和他精心掩藏的秘密,必定是被发现了··他把脸深埋在掌心里,肩膀颤抖得厉害:“我明明埋在松树下……埋得很深,怎会……”·“不巧。
有人看见你砍头,埋尸了·”他已经听不出封如故的话是嘲讽还是真心了,“下次可要当心啊·”·文忱猛然抬头:“小妹不是我杀的是他逼我……是他逼我”·“谁”·“我不认识……是,一个着黑衣的年轻人……”·文忱神思混乱,仿佛又回到了七日之前。
文忱其实是反对小妹与风陵结亲的··他的理由是,他认得封如故·小妹与封如故虽八字相合,但- xing -情不合,也是枉然··文慎儿从小便与大哥文忱交好,反倒与- xing -子莽躁的二哥时时争吵,所以一看大哥支持,愈发闹得肆无忌惮。
父亲被这一双儿女搅得头痛不已,便把文忱叫到书房,告知了他一桩惊天之事··——文始门内,养了几个小魔道··说是养,实则是监·禁。
据说,这些小魔道都有父母,也不是专靠杀人修炼的血宗后代,只是天生的魔道血脉··情宗两名,尸宗一名,蛊宗一名,共计四人··刚一听到此事,文忱骇了一跳:“父亲,你收留魔道作甚”·在如今正道之中,魔道人人得而诛之,谁也不会认为这是不义之事。
·“何来收留他们乃是我一年前擒捉上山,在身上落了法印,叫他们不得离山的·”·父亲文润津顶着文忱震愕的视线,侃侃而谈:“他们的父母,为着救孩儿- xing -命,得四处搜寻灵石,好在‘遗世’三月一开之时,进入其中的‘荆门鬼市’,换取一些有用之物,比如从道门流出的修炼经书,送来咱们山上……”·文忱听懂后,冒了一脑门子冷汗:“父亲,你扣留魔修幼子,与魔修做交易这于道不符——”·文润津捻须一笑:“吾儿,你年尚不足而立,怎得比我这个老头子还要迂腐魔道欠我们正道良多,想何时取回报酬,那是我们道门的事情。”
文忱觉得这话有问题··那些流出的炼丹、铸器、剑道的秘法心诀,不都是四门先圣撰写,呕心沥血而成和他们这些新立的小门派有何关系·然而,子不言父之过。
文忱结巴道:“可是……”·文润津不容他再说下去,接过了他的话:“可是,这非是长久之计慎儿太不懂事,我们只要与风陵联姻,让云中君成为文始门女婿,那归墟剑法,可不就是咱们家的了”·文忱说不出话。
“你是文始门未来之主·”文润津拍着他的肩膀,“文始门,早晚是要交在你手上的·父亲这也是为你的未来铺路,你要懂得父亲的一片苦心呀。”
父子两人正在密议,就传来了文三小姐第三次自缢的消息··这次的情况格外凶险,若是再晚发现一些,她就真的要化作一缕香魂了··文润津被吓得不轻。
他虽然想要女儿联姻,为文始门带来好处,却不想女儿真的为此而死··无奈,他只好在女儿缓过来后,痛下决心,与风陵解除婚约··文忱却忧心忡忡,夜不能寐。
父亲的一席话,在他心里烙下了不小的- yin -影··此事压在他心中,没人可以商量··母亲不必说,定然和父亲站在同一处;那些个道友,也没几个能与他交心的;二弟更是莽撞,成日里只知道拿着他的鞭子与剑咋咋呼呼。
相比之下,小妹尽管任- xing -,却格外有主意,且又与他关系最好··况且,她也是文始门门人,与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文始山之事,她也需得知晓……·于是,文忱在看望小妹时,趁女侍出去倒水,约了与她两日后在别馆相见,想掩人耳目,密谈此事。
他特意叮嘱,此事重要,万勿告知旁人··父亲下山前往风陵那日,他依约前往,却发现别馆正堂空空,后头倒是有沐浴之声··小妹最爱这处温泉,趁此机会,提前到来沐浴一场,也不妨事。
文忱便等在正堂,等了一刻钟,水声已停许久,却还不见她来··文忱还有许多采购、修缮的门内事要处理,不能在此浪费太多时间,便绕到汤泉处,隔着一扇石屏,叫道:“慎妹,你快着些。”
屏风后,万籁俱寂,唯余松涛··文忱以为小妹是身子尚虚,浸热泉浸得晕了,心中一惊,不敢怠慢,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大踏步入内,却不意撞见血腥一幕——·满池皆红。
文慎儿身着浴衣,仰面倒在水里,咽喉被一刀切断,腔子里的血突泉似的从水面上直往外冒··一名戴着青铜鬼面、手拄唐刀的人,静静坐在一侧青岩上,望着文忱。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他身形瘦削,裹在一身黑衣里,五官全然看不分明··文忱受了这一骇,悲愤难抑,五脏俱焚,拔剑出鞘,猛扑上前··但是,甫一交手,文忱便知自己非他敌手。
不消三个回合,他便败下阵来,被一股挟裹着强烈灵风的气流压制在地,仰面朝天,动弹不得··来人用唐刀指住他的咽喉,声音里毫无感情:“砍她的头。
挂在你们文始门最高的一棵树上·”·文忱心脏里被揉了一把碎冰,扎得他鲜血淋漓:“你杀了她——”·他接下来的话未能出嘴··来人将唐刀直接捅·入他的口中,刀尖直直戳在他的舌头上。
他的声音自带一股空灵的寒气:“砍她的头·挂在你们文始门最高的一棵树上·不然,你死了·”·文忱惨白了一张脸··他知道,这人是说真的。
但那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妹妹……·似是看出了他的犹豫,黑衣人看向他的双眸··鬼面之后,是一双乌黑沉静的眼睛:“你不照做,世人明日便知,你文始门挟魔修幼子,与魔修勾结之事。”
文忱心头巨震,宛如迎面被甩了一个耳刮子,双颊火辣··这人不再多言,把唐刀丢给他,飞身上了一侧松树,身形隐于林间··但文忱知道,他一直在。
而且,以他的修为,哪怕自己手持武器,他赤手空拳,自己也不可能逃出别馆··他只得咬牙含泪,用黑衣人给的唐刀,割掉妹妹头颅··鲜血喷- she -入池,被滚热的水蒸出令人作呕的浓腥味。
而山间,报时的钟鼓响起··咚,咚,咚··在沉越的钟鸣声中,金蟾闭口,银蟾吐水,血水翻卷着流入地脉,腥味也被清新的松风带走··文忱捧着妹妹的头颅,几欲呕吐。
他将尸身掩埋在一棵最大的松树之下,又将妹妹的头颅放入储物囊,掖入袖中,跌跌撞撞,出了别馆··在来到那棵最高的树下时,文忱的脚已然软了··他想起,妹妹尚年幼时,曾央着自己,要在这棵树上扎个秋千。
这树临靠断崖,着实危险,他不肯答应,妹妹还哭了鼻子··他挨不过妹妹的软磨硬泡,只好偷扎了一个··文慎儿很是欢喜,和他玩了一个下午··玩过之后,他便把秋千拆了下来。
秋千吱呀吱呀,声犹在耳··文忱眼眶发热,像是挂秋千绳一般,把那- shi -漉漉的长发往树梢囫囵一缠,不敢去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拔腿便走··不觉清风一阵,送来一片榉树叶,落在文忱脚前,被他仓皇着一脚踩下,半没入了泥土中。
文润津发现女儿头颅、悲痛欲绝,下令在山中搜寻无头尸身时,是文忱带的队··他特意在搜查别馆时,自己亲自进去检视一番,说,没有痕迹··红颜枯骨,就埋在那松树之下。
但他不能说··……·封如故把一切听在耳里,微微点头··这样,很多事就可以解释得通了··那小魔道就是看守别馆的,因为身上有法印,不得出逃,却满心惦念着自由。
文三小姐出事那日,他被支了开来,却因为忘记了带钥匙,折返回来,恰好撞见了文忱割首埋尸的那一幕··文忱一走,他便跑去找了三个小伙伴商讨计策··四个小萝卜头凑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粗陋的脱身计划。
——文三小姐是风陵云中君的未婚妻子,无端横死,云中君肯定是要来山中的··——他们偷偷把文三小姐炼成醒尸,送到云中君跟前,以那位云中君的修为,一定能认出是文大公子杀的人,然后让文大公子吃不了兜着走。
——然后,他们就可以趁乱逃下山了··这计划完全是十一二岁的小孩子水准··他们既无情报,又无预备方案,甚至连炼制醒尸的手法都粗浅至极。
谁想这事,竟然- yin -差阳错地被他们做成了··封如故本就知道文忱- xing -情,晓得他不是个滥杀之人,因此小魔修对他的指控,他并未往心里去··文忱这一番自白,也解了封如故心中的一点疑惑。
……文三小姐若是那日只是前来沐汤,净除污秽,为何不告知女侍,而是突然消失呢·但既然是兄长的秘密邀约,她自是信任,也不会轻易告诉旁人。
只是她未能想到,这是一场死约··封如故道:“你招得倒是快,连魔道之事也一并招了·”·他并未告知文忱,是小魔修出首状告他,只当那尸体是自己在松树底下发现的。
文忱面色青灰,眼神里已失了光彩:“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封如故神色一顿··“那黑衣人在离去前,说,他不会对外人言说文始门秘事,但封如故只要到了文始门,总会发现蛛丝马迹;如果封如故发现,找我质问,就要我传达给封如故一句话。”
文忱惨笑两声:“现在想来,以你之聪慧,或许早已堪破秘密,我又何必隐瞒”·“……何话”·文忱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声音里带着拖长了的哭腔,宛如哭丧:“‘道已非道’啊——”· · ·第8章 一个难题·封如故没有应声,只望着天边皎月。
月光向来公正,不分善恶,一样照人··文忱自言自语,分明是入了执念:“这些年来,我越来越搞不明白父亲,搞不明白道门这一切事务,搞不明白,为何道门荣耀比修身自持更重要……我越是修道,离‘道’就越远。
为何会这样”·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封如故忽道:“你走吧·”·文忱像是没听到,抬起脸来,脸上尽是茫然之色:“十年前,我是不是该死在‘遗世’里也省得面对如今之事,左右为难,于道不忠,于父不孝,为兄更是……”·封如故豁然大笑起来,打断了文忱的顾影自怜。
“这话说得好滑稽·”封如故盯着他的脸,说,“当初是你求着我说要活下来,现在又说,死了更好”·他俯下身来,一把扯下文忱腰间的宝石剑鞘,以鞘挑起地上的剑来。
那柄陌生的剑落在他手里,如臂指使,长剑在鞘上圆转一圈,剑柄正转到文忱面前,稳稳停下了··封如故平举着剑鞘,说:“那现在,把你欠我的东西亲手还给我,然后死去吧。”
锐锋当前,文忱神智也渐渐清明··他响亮地咽了一口口水,显然还是贪恋人间的··“不死吗”·封如故观察他片刻,露出了无趣的表情,信手把那支好剑往下一掷,金铁之声惊得文忱毛发倒竖。
“那请滚吧,别打扰我喝酒·”·文忱捡起剑,灰溜溜钻出别馆··封如故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端着空杯,起身蹑手蹑脚折回主殿前,一把拉开殿门——·罗浮春和桑落久双双从门里栽出,趴在门槛上。
罗浮春露出了些尴尬之色,桑落久则是红着脸,冲着封如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封如故笑嘻嘻地蹲下,与两个偷听的徒弟面对面,把酒杯放在桑落久脑袋上,又在罗浮春的道袍后背上擦了擦沾了酒液的手,旋即背着手,从两人中间跨进了殿内。
如一正坐在桌边喝茶,海净则不敢分神,警惕地面对着房间角落,手押在腰间剑柄上,不错眼珠地紧盯着前方··但是,其实这完全没有必要··封如故走向房间角落。
四个最小不过七八岁、最大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站作一排,瑟瑟发抖··封如故点了点数··“一,二,三,四·”他问那个脸上红痕犹在的小魔修,“被掳入山中来的就是你们四个,没别人了吧。”
小魔修鼓足勇气,点了点头··他是尸宗的后裔,也是负责在别馆洒扫、无意撞见文三小姐断头一幕的··文忱当时心神受到巨大影响,根本无暇顾及那个藏于暗处的小小气息。
在文忱离开后,他也慌张逃开,找到同伴,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后,又偷偷返回,在文三小姐的埋尸地下了诀··醒尸也是他炼的··尽管手法粗陋得可怕,但这个小魔修,已经算是这四个小孩中修为最高的了。
封如故“嗯”了一声,脑中却在想,文忱神思混乱,那拿唐刀的人却是冷静至极··他没有拆穿那躲在暗处的小魔修,甚至命令文忱埋尸,一举一动,看似毫无条理,实际上,他的每一步,都是要把这个难题送到自己跟前。
……竟像是好整以暇,要看自己怎么处理这桩道门丑闻一般··罗浮春拍拍身上的土,巴巴迎上前来,眼里都是闪亮的光:“师父”·方才,隔着一扇门,封如故竟有了罗浮春幻想中的师尊模样。
罗浮春踊跃道:“师父,文始门做出这等龌龊事情,我们要如何惩处他们”·封如故却像是失忆了一样:“惩处什么惩处”·罗浮春一指那四个小孩:“绑挟幼子、勾结魔修,这两条都是大罪啊,”·“哦。”
封如故反应却是平平,转向如一,打了个招呼:“道门的糟心事,让佛家见笑了·”·如一神态平静,倒像是看惯了这等事情··“……师父”罗浮春听出话头不对,“难道师父打算放过文始门”·“如果不打算放过,浮春想要怎么处罚”·罗浮春不假思索:“自是把这四个魔道之子当做证人,将文始门的作为大白于天下,将他们除去道籍,永世不得录用”·“好,这四个孩子,你亲手交出去。”
封如故撑着脸颊,“他们是魔道后裔,血脉作证,确凿万分·按现在的道门规矩,魔道一旦被抓,最轻是枭首哦·”·四个小萝卜头齐齐打了个冷战,一时都不知他们来找封如故是对还是错。
罗浮春被狠狠噎了一下:“可……他们是孩子,是无辜的啊·”·“无辜不无辜,可不是他们说了算·”封如故道,“我且问你,如果文润津说,这四个魔道之子是混入文始门的探子,他并不知情,你待怎么办”·“他们身上有文始门打下的‘禁止出山’的法印文门主怎么可能不知情他不可能推卸得了责任”·“那如果这法印,文始门每个弟子身上都有一个呢。”
这下,罗浮春吃惊了:“这……”·封如故:“啊,这是我瞎掰的·”·罗浮春:“……”·“……不过,要是文老头真这么说,你该怎么应对”封如故懒洋洋道,“说到底,这里还是他的文始门,他想在自家弟子身上打上多少就能有多少。”
封如故向来是能坐着就不站着,站了一会儿,又在如一身侧坐下了,动作自然地拿过他刚刚放下的茶盏,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太过行云流水,如一还没反应过来,杯子已经抵上了他的唇。
如一身体一僵,看到他放下杯子,杯边的水光在他喝过的另一侧,表情才稍转好了一些··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罗浮春还在绞尽脑汁时,封如故的一席话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这事说到底,不过是小事一桩·真要追究起来,他们有大把大把的理由替自己脱罪,到头来,顶多能治文润津一个失察之罪·”·“文润津甚至可以美化自己的行径,说他是为了追回道门遗失之物,是为了风陵,为了三门,为了道门,才出此下策。
且这四个小魔修的父母无恶不作,是真正的邪门歪道,挟持他们的孩子,也是他们罪有应得·”·“只要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以及会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三门说不定还得记他一功。”
“但无论怎样,事情一旦捅破,这四个小魔修是死定了·”·一旁的桑落久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乖巧闭上了嘴,装作无事发生··罗浮春难免泄气:“真没什么办法能教训一下文始门吗”·一旁沉默的如一竟开了口,道:“有。”
封如故一抬手:“免·落久都知道这个主意不合适,如一大师就不必多言了·”·如一就没再说话··罗浮春诧异地看向桑落久。
桑落久垂下眼睛,神情温驯得很··罗浮春沮丧道:“就这么放过他们,也太便宜了·”·封如故说:“小子,治世要比打天下难一百倍。
这种破事烂账,我师父你师祖都处理不来,更别说你们了·把这些小毛头都带下去吧·在空的偏殿里安排几张床铺,叫他们睡下·明早我自有安排·”·罗浮春满心疑问,只得道了声是,把那一串哆哆嗦嗦的小魔修领了出去。
把这些小魔修安顿好、落锁出殿后,他便迫不及待地询问桑落久:“师弟,你方才想说什么有什么办法”·桑落久软声道:“落久不敢欺瞒师兄。
请师兄附耳过来·”·罗浮春嘀咕了一句“神神秘秘”,还是把脸凑了过去··桑落久刚说了两句话,罗浮春的脸就变了:“……落久,你是在跟我玩笑吗”·“落久不敢。”
桑落久道,“只要杀了这四名小魔修,说他们是心怀怨恨,深夜前来别馆行刺,被发现后当场格杀,事情就会彻底闹大,不再是什么私下交易、可以打马虎眼糊弄过去的小事了。
师父可以立即从内部封锁文始山,收押文门主,不给他们任何动手脚的机会,再验出这四人身上的法印,坐实了此事与文始门的关系·到时候,文门主纵然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罗浮春听得浑身发冷:“这算什么主意……这不是栽赃陷害吗这四个孩子什么都没做过,多冤枉”·桑落久:“是栽赃陷害没错。
但这样做,最是一劳永逸,能彻底坐实文始山勾结魔道的罪名,也能给这四名小魔修一个痛快·毕竟,他们就算被放出去,也未必能在这世道里活得很好·不是变坏,就是死掉。”
罗浮春总觉得这话不很对,可一时又找不到辩驳之词··他抓了抓脑袋:“魔修,就真没有一个好的了吗”·“诛魔之风一日不休,他们就没有能变好的机会。”
桑落久道,“卅四这个名字,你可听说过”·罗浮春当然听说过··他缄默了,因为无言以对··“于道门深恩似海,能怎样为道门朋友背叛了魔道,能怎样以一己之力,在魔道治世的十三年里,保护了三门的上千余道士,又能怎样在师祖逍遥君携道侣飞升之后,不是照样被那些小道门算计,逼得走投无路”·说着,桑落久拍了拍罗浮春的肩膀,神情依旧温柔和顺,斯斯文文道:“师兄,莫要沮丧了,道门的现状总会改变,师兄早晚有一天会回自家门派,到时需得仰赖师兄,澄清道门之风。”
罗浮春不由道:“也得靠你……”·话一出口,他才想起桑落久的身世,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刮子··“我是父亲私生之子,身份卑贱,与师兄当然不同。”
·桑落久负手,全然不像刚刚想出了一个心狠手辣的办法,笑容真诚又干净:“我只想一生守在师父身边,做他的徒儿·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在意。”
罗浮春安慰地拍了拍桑落久肩膀,走出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在正殿内,如一居士该不是也想到这个主意了吧”·桑落久:“师父既然阻止了他,不叫他说,那应该就是吧。”
罗浮春露出了不相信的表情,顺手勾住了桑落久的肩膀:“你说,出家人不是慈悲为怀的吗,他怎么能想出这样的办法”倒是一点都不介意桑落久想出了这样的办法。
桑落久乖顺道:“谁知道呢·”·桑落久觉得奇怪的,不止这一点··——如一居士话未出口,师父就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语气格外笃定,好像很了解如一居士一样。
 · ·第9章 照猫画虎·事了之后,海净返回侧殿,补上他晚上落下的功课··如一却没有急着离开··封如故酒力上涌,撑着脑袋,见灯下的如一唇红齿白,秀丽端庄,僧袍上露出的一截修长脖颈白皙如玉,看得封如故骄傲不已,然而转念一想,这又不是我生的,如果这张脸再添上自己的些许特征,岂不是完美,顿时遗憾起来。
带了醉意的视线多少显得直白大胆,如一也并非草木,有所察觉后,难免微微皱眉··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身上才会少一些“月- she -寒江”的出尘之意,多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心- xing -,而不像是时刻高坐佛堂的金身泥塑。
他带了点跟封如故较劲的意味,本来想问的话也忍下了··如一不愿封如故笑他脸皮薄,连看他几眼都觉得窘迫··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还是封如故笑眯眯地打破了僵持的沉默:“人都不在了,有什么话就问吧。”
如一也不推辞,直接道:“云中君与那名戴面具的凶犯相识吗”·沉迷美色的封如故道:“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怀疑我·”·如一没有否认。
而封如故也没有生气··“如一大师想让我怎么证明我不认识那个人”封如故指了指胸口,笑言,“心都可以挖给你看·管用吗”·如一对封如故的心并不大感兴趣:“他杀了寒山寺僧人,贫僧则是护寺之人。
现在有了线索,自然要过问一二·”·“嗯,有理·”封如故煞有介事地点头,“问吧·”·“那人专程找文忱,让他转达‘道已非道’这句话,是何用意”·封如故摇头:“我不知。”
“云中君不知”如一并不相信,“他用僧、道一众十六人的尸体,拼出的可是云中君的姓氏·”·“或是爱惨了我,或是恨惨了我吧。”
封如故满不在乎道,“后者的可能更大些·我跟魔道有仇,和正道也不对付·我可是惹人讨厌的天才,说不准就在哪里得罪了人、遭人报复了。”
“十六条人命,这绝不会是普通报复的手笔·但若说与云中君有仇,用‘封’字血笔将云中君逼下山来,且明知云中君会来文始门,特托文忱传话,却不在此等待,趁机取命,实在是前后矛盾……”·如一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云中君是在有意隐瞒什么吗”·封如故不气也不躁:“我隐瞒这个做什么”·“能与云中君结下这等孽缘的人,云中君不认得”·“不认得不认得。”
封如故连连摆手,“恨我恨到这地步的多得是,但恨得这么有创意的却一个都无·”·“……贫僧还有一事不解·”如一知道他是打定主意不会说了,便改换了问题,“为什么此人认为,文忱一定会将这句话转达给云中君文忱又为何会这般听话,如实转达,连文始门私藏魔道之事都和盘托出”·刚才,如一身在正殿,静静延展了自己灵识,布满了整个别馆。
山中,树上,包括文忱身上,都无一丝灵力流动的痕迹··那杀人者,连监视专用的拾音花都没在这里放上一朵··他憎恨封如故,因此熟悉他,知道文忱这点藏尸的伎俩手段瞒不过他的眼睛,尚且能解释得通。
但他怎知,文忱会对封如故坦诚相告,而不是为了文始门声誉,隐瞒丑事·“这个我能回答你·要怪,就得怪我那有缘无分的岳父大人,满心都扑在文始门上,他的儿女是什么为人,他可一点都不关心。”
封如故闲闲道:“……可我跟文忱相处过,知道他是什么- xing -子·他就是一包草芯的绣花枕头,软弱、胆小、毫无主见,这样的人根本瞒不住任何秘密。
文老头把‘山中藏着魔道之后’的事情告诉他,甚至不如告诉那位文三小姐·”·“还有,就是他欠我的,他极怕我,是老鼠见了猫那种害怕。”
说着,封如故眉眼又带了笑:“我敢同你打赌,他今日第一次来时,定是事先打探过,确认我不在正殿,才敢进来的·言谈之间,虽口口声声说我对他恩重似海,但根本不问我现在在哪里,更不提要留下来见一见我。
可是这样”·如一眉心一动··而话说到此处,封如故表情也隐隐变了··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杀人者也认识文忱。”
封如故的仇家的确不少,但文忱却只是一个小小道门之主的儿子··对外,文始门仍是正当盛年的文润津做主,而文忱是公认的沉稳话少,他端起架子来的样子,也确实能唬人。
逼封如故下山,同时还能窥破文忱外表下的软弱,知道文忱对封如故的惧怕,并为己所用,说明此人对文忱极为了解··这倒是罕见了··封如故撑着下巴:“算起我与文忱的交集,也就是十年前的‘那件事’了,或许……如一大师”·如一竟是走神了,被封如故唤了一声才清醒过来:“是。
贫僧在听·”·如一之所以走神,是因为封如故··……他为何会与这人异口同声,心有灵犀·小时候,他最是崇敬义父。
义父是玲珑心思,奇思妙想甚多,他需得挖空心思才跟得上··他亦步亦趋,追随四年,才勉强跟上义父脚步,只愿与义父彼此默契,心思互通··而如今,与他和鸣的,却是封如故。
封如故知道如一不在听,也不再提十年前发生了何事,改口道:“文忱- xing -情如此,我不意外·倒是你,叫我料想不到·”·如一:“云中君对贫僧了解不深,有些意外,岂不正常”·封如故:“有常师兄在,我对你也算是有些了解了。”
听到“常师兄”三字,如一眼中的冷潭里微妙地起了一层涟漪··封如故问:“杀掉魔修,以此嫁祸文始门,在你看来,算是上好计策吗”·如一静道:“我不只是为了文始门。
也是为了他们·他们即使逃下山也是无用·世人恨魔,魔身无立锥之地,到头来,他们只能残害世人,以求自保·”·封如故:“魔也是世人一份子。
佛难道教你,要不爱世人、随意杀之吗”·如一:“然而,世人既不认,佛魔便无差·”·封如故:“哈,这话真是大逆不道。
你佛听了怕是要跳脚·”·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如一:“却是事实·贫僧若收留魔道入寒山寺,第二日,消息传开,寒山寺就会因为庇护魔道被剔除正道行列。
我佛尽管慈悲,却不能在一夕之间使众人慈悲·”·“但若坐视不理,顺其自然,也是推这些孩子入无间炼狱·世道不改,这些魔修之子将来必定因着歧视、憎恶、无端也无尽的仇恨,堕入恨世苦业,不得解脱。”
如一佛目微阖,说得平静也真诚:“与其恨世,不如恨我·”·然而,他话音刚落,脑门上就挨了一小下弹指··如一:“……”·封如故简单粗暴地评价:“呆子。”
被盖章“呆子”的如一居士面无表情··“我师兄当初是杀- xing -不足,好- xing -子得过了头,才在剑法上迟迟没有进益·”封如故又戳了他一记,“你则是杀- xing -太过,总觉得死才是解脱之道。
我师兄当初可不是这么教你的吧·”·如一被弹得又冷淡了几分:“谢云中君指教·”·“佛门也不能消弭你心中杀- xing -·”封如故大叹,“亏我师兄当初多方打听,知道你去了寒山寺,还感到欣喜呢。”
如一心脏砰然一动:“义……端容君,打探过我”·“嗯,从‘遗世’里救我出来后,一身是伤,刚醒过来就要下山,拦都拦不住,傻得要死。”
说到此处,封如故低了低声音:“他不是……叫你在客栈里等着他吗·”·如一霍然起身,金刚念珠在指尖甩出一圈弧度,缠在了食指上。
他推开殿门,侧过身来,疏离道:“云中君早些安歇吧·”·说罢,他离开得头也不回··直到回到侧殿,如一的心仍是揪着隐痛,连海净眯着眼打量他的目光都未曾留意。
……他从不舍得把自己与义父共处的那段时间向任何人提及,如锦衣夜行,心怀珠玉,仔细呵护,生怕它受到一点点的玷污··但或许,对义父而言,那不过是一段可以随意对旁人提起的往事,是一件微不足道的谈资而已。
到头来,义父最在乎的,只有封如故这个师弟··为敛心神,如一双掌合十,右手尾指却屈伸着,抵上了左手尾指上缠绕的红线··心跳声声,声声可闻,却柔和得惊人。
如一充满杀伐之意的心,随着这红线的安抚,奇异地渐渐平静了下来··不管剑上染血几何,只要听到义父的心跳,他便能迅速静心,敛起一切恶劣念头··归根到底,他只是不想叫义父看出,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罢了。
……在义父面前,他不是如一,不是会娑婆剑法的护寺之人、不是毫无济世之心、只会送人超度的玉面杀佛··只是义父的红尘而已··在他心弦渐定时,外头传来了罗浮春与封如故的对话:“师父,我水都打好了,你随时都能沐浴”·“沐什么浴,刚才都泡脱皮了,不去。”
“师父,那池子里死过人……”·“这世上哪里没死过人·他们都睡下了吗”·“那些小魔头不知道,应该是睡了吧。”
足音一路响至偏殿,偏殿的门开了,又关上··封如故踱入殿中··黑暗里,听不见呼吸声··他们果真没有睡着,听到有人进来,个个都屏住了呼吸。
封如故在床边坐下:“别憋着啦,小心没被抓住打死,先被自己憋死·”·四双眼睛悄悄张开,彼此打量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年纪最大的小魔修最先开口:“云中君,我们,会死吗。”
封如故打开桑落久为他准备的储物囊,从摆放整齐、标好标签的小匣子里取出竹烟枪,引燃,呼出一口清新的竹息:“会死·谁都会死,但不是现在,也不是明天。”
“您会把我们交给文门主吗”·“这个不会·文老儿讨厌我,我不会让讨厌我的人称心如意·”·几人再次对视,觉得这名云中君委实捉摸不透,算不上正,可也算不得邪。
“您为什么要救我们”·“为什么呢——”封如故拖长了声音,“让你们欠我一个人情呗·等你们长大了,我再往回讨。
交易公平,先赊后还·”·“我们……能去哪里呢我们还能长大吗”·年纪最小的魔修陷入了迷茫。
“‘遗世’那里,我们也不能回去了·文门主叫我们阿爹阿娘每次来,都得从‘遗世’里带出些有用的东西,剑谱、心经、药诀、兵刃……上次,我阿娘没能找到有用的东西,被迫无奈,为我盗了一把剑,为着这个,她已经被赶出了‘遗世’,我都还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我还能不能见到她……”·说着,他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
封如故却道:“这种事不要问我·我又不是你阿爹·”·小魔修:“呜——”·封如故:“憋回去·”·小魔修还是怕他,双手捂住了嘴巴,不敢再发一声。
封如故很快抽完了一袋烟,伸手进储物囊摸索竹叶时,眉尖一挑··桑落久做事也太周到了些,连他闲来自娱的箜篌都带了来··他把箜篌拿了出来··那是一架通体赤色如流火的凤首箜篌,琴盘形状如舟,是一大块血似的天然红玉雕琢而成,弦分- yin -阳双排,上镂凤凰回首,凤喙鲜艳,宛如啼血。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封如故将琴架在膝上,信手弹拨几下··声绵不绝,颇有古意··封如故抱而坐弹,琴调轻缓如山间流泉,像是兴之所至,取出来随便玩上一玩。
然而,琴声中亦有玄妙··他弹了不出一盏茶时间,方才还担惊受怕、不能安枕的孩子便是哈欠连天,最小的一个已经抱着软枕,酣然睡去··三曲终了,孩子个个睡得香甜。
趁他们睡熟,封如故伸指,解了他们身上“禁止出山”的法印··浮春、落久修为不足,解不了文润津亲手下的法印,而如一、海净又是佛门中人,道门术法,他们不懂。
因此,只能他亲自来··随着他的指尖泛起宝光,四个法印被一一抹去··封如故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坐了一会儿,额间隐隐有了薄汗,神情中是说不出的痛苦。
缓了半晌,他撩开左手袖子··——不知何时,蜿蜒到他小臂位置、亭亭而立的青莲花苞纹身,绽开了妖异的火莲花,艳艳娇娆,如血如火··他攥紧拳头,以梵语喃喃诵念:“‘火焰化红莲,天罪自消衍,闻说福寿俱增延’……”·待他再张开眼时,纹身花瓣已然收拢,重归青苞。
青蕊摇曳,看起来秀丽得很··仿佛从未开放过··封如故这才能起身,把箜篌、烟枪等物都安放好后,从小锦囊里取出了最后一样东西··他在每个孩子口里塞了一颗酥糖,甜一甜他们的梦。
他放轻脚步,掩门离去··这一会儿,海净早做完了功课··他喜爱音乐,自打琴声响起,到琴声终了,他直听得如痴如醉,不敢出言评价,因为如一正在打坐修行。
琴声停下好一阵,如一才睁开眼··海净忙道:“如一师叔,您听到了吗,是云中君在弹琴呢·”·如一:“嗯·”·封如故出了偏殿,就有些昏了头,走到如一殿前才发现这不是自己住的正殿。
方才他耗费太多心神、压制了红莲发作,再加上饮酒,他的身体有些撑不住了,索- xing -收敛了气息,悄悄扶着坐在了偏殿的凉阶上,好缓一缓神··他听到里面海净对他赞不绝口,说他琴艺一绝,该是有名手教导指点云云。
良久后,他听到了如一对他琴艺的一句冷冰冰的点评:“照猫画虎,终不相似·”·闻言,封如故无声地笑了一声,刚把脑袋抵上一侧的红木柱,便听得桑落久温和的询问声在旁响起:“……师父怎么在这里坐着”·偏殿之中,突然就没有声音了。
 · ·第10章 封氏之子·少顷,殿门吱呀一声开启··如一自内走出··可还没等他开口,封如故便大笑道:“我哪里来的徒弟,燕师妹,你又同我玩笑。”
桑落久轻咳,对如一小声解释:“居士,抱歉,我师父怕是醉了,认错了殿门·”·说罢,他捏了捏嗓子,清亮的少年音就变成了雌雄难辨的软音:“小师兄,师父在殿里等你呢,都等急了。”
封如故吞了口口水:“师娘不在吧”·“在啊·师娘等着和师父下山共游,你晚去,他也要发火了·”·封如故打了个大哆嗦,伸手欲起:“快快快,我马上去。”
谁料,他本就昏眩,又起得太急,腿一软,一个踉跄便向后倒去··如一反应迅速,一掌接住他的后背,又翻过掌来,把他轻推到桑落久怀里去··桑落久稳稳接住,很是客气:“这么晚,叨扰居士了。
还请早早歇息·”·他扶着封如故返回了正殿··如一同样折返殿中··海净抚一抚胸口,嘀咕道:“幸亏云中君醉了·”·如一不语,向来冷淡的表情看起来甚至有些懊恼。
背后闲话、诳言妄语,皆是口业,乃佛家大忌··但封如故的琴声,实在太像昔日自己难以入眠时、义父为自己弹奏的安神曲,叫他无法不去在意··或许不会有人认为,远隔着十年光- yin -,一个人仍能记住另一个人的琴音、指法、技巧,而且清晰如昨。
当年,义父手把手教他学工尺谱,认板眼,识宫调,偶尔嫌他笨,多数时候夸他聪明··如一以为,自己将义父视作唯一,义父亦是如此··……但,义父却把封如故的箜篌教得那般好,好得几乎像是同一个人所弹。
乐声越入佳境,海净越是称赞,如一越是如火灼心,烦躁不已,这才有了方才的失态之语··自从遇上封如故,如一便觉得自己多有失态,需得对自己施些惩戒才是。
如一闭目半晌,下定了决心,拈起一粒小小的紫檀子,噙入口中,并从随身之物里拿出一块写着“止语”字样的木牌,挂在了腰间··海净看到这一幕,吃惊不已:“小师叔”·如一以木牌相示,指了指自己的口,摇一摇头,旋即便继续潜心打坐。
海净愕然之余,生出了几分敬佩··小师叔严以待人,亦严于律己,既是造了口业,便要修闭口禅,以此反省··要知道,以寒山寺寺规,一枚小小的紫檀入口,就是整整一个月的禁言。
至于如一,含了紫檀,心绪总算平静了些··然而,他耳畔仍有箜篌余音,绕梁不绝,时时扰动他的心弦··……·正殿的大门甫一关闭,“醉酒”的封如故便离开了桑落久的搀扶,站直了身体。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小和尚耳朵不赖·”封如故解下了外袍,“我确有箜篌名师指导·”·桑落久看起来对“师父没醉”这件事并不意外,站在他身后替他宽衣,将外衣与玉腰带分类挂起,井井有条:“是,师父的箜篌弹得很好。
只是从来不教徒儿们·”·封如故说:“我又不是司琴师傅,教你们这个干嘛·”·桑落久笑应:“嗯·”·封如故大言不惭道:“我做你们师父,最大的功绩,就是不拖累你们。”
桑落久不说话了··封如故回头看他:“落久,刚才,你是听到了他们的议论,故意出声的吧”·桑落久抬起星亮的眼,亦不否认,温驯一笑:“师父,弟子知错了。”
封如故也没有责备他的意思:“不错,还知道同我配合·就是拿师娘吓唬我,实在太坏·你不知道我最怕他啊·”·桑落久退开两步,言笑晏晏:“落久无心之失,请师父谅解。
时间不早了,师父早些安置吧·”·封如故摆摆手,自行宽衣解带··立于中庭,桑落久侧头,看向偏殿,一时沉吟··刚才在殿中,他没有问“师父很重视如一居士吗”之类的无聊问题。
师父装醉,不过是不想叫居士难堪··师父对谁都没有这么体贴过··……为何呢··桑落久自幼聪明,唯独窥不破师父身上笼罩的层层谜团。
他终究还是不再多思,转身进入夜色之中,寻他的傻瓜师兄去也··而不知道是因为海净小和尚那句“名师指点”,还是提到了他们师兄妹三人都怕的师娘,今夜,封如故梦到了童年之事。
绵延十里的红墙琉璃瓦,圈起一方富丽的宅院,院外百顷竹林,院内荷塘碧影,远方有一座小山,每逢冬日落雪,还会戴上一顶小小的银亮雪冠··这边是封如故小时候的家。
封家在江南,以贩药起家,三代商贾,在封如故的父亲封明义这一代达到鼎盛,以仁经商,商运昌隆,药香绵延半城,任谁也小觑不得··父母请来江南最有名的箜篌教师,指点独子封如故的琴艺。
他自小生得手长腿长,手指纤细,环抱箜篌叮叮咚咚地弹时,母亲便倚在绣榻上,手执书卷,温柔地望着他··封如故- xing -格活泼,家中又大,够他玩耍,因此他在做完功课后,总会撒了欢地跑。
他喜欢在红墙下一步步地走,用小小的步伐丈量他家的墙有多长··老嬷嬷挪着小步子,远远喊他:“小少爷,别摔了·”·老嬷嬷自小看护他,有她保护,封如故没摔痛过一次。
她招呼道:“西瓜从井里吊出来,凉好了,快来吃·”·封如故跑回来,拉住嬷嬷衣角撒娇:“我要吃荔枝·”·嬷嬷无奈地摸摸他的脑袋:“祖宗,昨天晚上刚吃过,你不怕上火啊。”
“可嬷嬷都没吃着呢·”·“那等金贵东西,怎是下人能吃得起的·夫人老爷要是看到,可了不得·”·封如故左右看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红壳鲜荔枝:“那我给嬷嬷放风”·说罢,他顽皮地冲嬷嬷眨眨眼睛。
小小年纪,他已有了风流俏公子的雏相了··按理说,封如故是一辈子不会入仙道的··他会在红墙之内,做一辈子的富庶少爷,接过父亲的药房和偌大产业,若是他没有太大野心,弹弹箜篌,听听琵琶,也是潇洒浪荡的一生。
是年,关中大旱·民大饥,遂相啖··饿红了眼的难民大量涌入南方··箜篌教师某日未能来授课,封夫人派人去问,回报的消息说他伤了腿,是难民在城中乞讨,他的轿子过去,难民拦路,抬轿的小哥嘴不干不净了几句,双方扭打起来,箜篌教师跌出轿子,才受了伤。
封夫人得了消息,慨叹几句灾年不易,又封了个红包,叫护院送去,叫他好好养伤··知府也犯愁,城中粮仓已开过一次,吃紧得很,上头的赈灾款项和粮米还在路上,拒灾民于外,未免不仁;但放任灾民涌入,对府内治安也是极大的隐患。
无奈下,知府召集城中富贾,意思也很明确,是要这些商户出资,在赈灾之物到达之前,先顶上一阵··封明义自幼受儒学熏陶,重仁重义,不等知府明言,便同意由自家拿钱,出钱放粮,开设粥棚。
而封家庄园就在城边,庄园前的空地,可以用来设立粥棚,日夜熬粥,随时发放,还可设置一处药棚,防治疾病,以免有灾民将疫病带入城中··知府欢欣不已,立即拍板定下。
粥棚开设那日,封明义携幼子亲临,看着难民们争先恐后领取粮食,心中宽慰不已··他指着人群,道:“故儿,将来你若继承封家衣钵,须要记住,以仁德为先,这是为人的修养、为医的慈心、为富的仁义。”
时年九岁的小封如故看着人群,不解歪头:“父亲,这粥棚要设几日”·“设到朝廷赈灾物来时·”·小封如故煞有介事道:“那,恕故儿直言,父亲给他们的米太好了。”
封明义只是想以实例,教儿子多行善事,没想到儿子会另有一番高论,便蹲下身来耐心倾听:“故儿何来此言”·“朝廷的赈灾粮,意在平复民心,遏制叛乱,因此,数量要多,质量便一定不会太好。
父亲先给他们精米细粮,等朝廷赈灾粮来了,他们便只能吃次一等的食物,反会生出怨怼来·”·封明义一愣,心里觉得这话有些道理,面上却仍带着笑:“故儿怎把人心想得如此之坏”·小封如故:“人心或许本不坏吧,只是没遇到变坏的机会而已。”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这话一出,封明义觉出不对劲儿来了··儿子对世事的认知……似乎太过偏执了些·明明他与幼时的自己读的是一样的圣贤书,怎会……·小封如故不知父亲此时的复杂心情,探头张望,无意间在人群里望到两个奇怪的灾民。
他们两个生得人高马大,同样穿着破衣,却不热衷于排队拿粮,靠着一棵粗竹,看着的方向却是封家庄园··有灾民路过他们身边时,会乖乖交上半块馒头,或是半碗粥。
……是灾民们里的头儿·封如故不知怎的,被他们打量的目光看得浑身不适,偏开脸,拉紧了父亲的手:“父亲真打算只放粮,不收报酬”·听到这话,封明义有些不高兴了:“什么报酬”·“叫他们干活换取粮食,不好吗”·“他们饥饿难耐,何来力气干活呢”封明义紧盯儿子的眼睛,“故儿难道是不愿施舍”·“不是不愿。
是不妥·”小封如故认真道,“父亲无偿放粮,这是仁心,却也是断了他们自谋生路的念头·反正若是我,每日能躺着领粮领药,也会不思进取的。”
一堂言传身教的课下来,封明义忧心忡忡地把封如故领回了家,满心着反思自己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封如故倒觉得没什么,回家后,净过手,嬷嬷就领他去吃点心了。
临睡前,他对准备吹灯的嬷嬷说:“嬷嬷,留一盏灯吧·”·嬷嬷想了想,也笑了:“睡前老奴可是叫小少爷不要喝那么多茶了,非是不听·行,给你留一盏。”
封如故又问:“院门都关好了吗”·嬷嬷笑话他:“怎的,怕鬼婆婆来抓”·封如故拉紧被子,重复了问题:“大门关好了吗”·嬷嬷慈爱地笑道:“是,小少爷,都关好了。”
尽管如此,封如故仍是惴惴··就这么过了三四日,就在他快要淡忘此事时,午夜子时,喧哗声骤起··封如故立时翻身坐起,赤脚跑到床边,拉开窗子,只见大门前火光盈天,竟是走水了。
吵嚷声混合着打杀声隐约传来,封如故只听了个大概··“为富不仁为富不仁”·“前几日还装一装样子,给我们米,现在……米糠……”·“喂猪……”·嬷嬷张皇冲了进来,不由分说,一把抱住了他,便往外奔去。
封如故虚虚抓住她未来得及梳好的头发:“嬷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嬷嬷迈着小脚,跑得气喘吁吁,无力答他。
大片大片的火把从正门涌入,宛如点点血目··封如故饶是早慧,也被吓得不轻:“爹,娘……嬷嬷,我阿爹阿娘呢”·嬷嬷脸色发白,封如故的脸也白了。
……他听到了追来的脚步声··风声在耳畔呼呼响起,他隐隐看到了那追杀者的脸··他的面相并不多么凶恶,至少不像封如故认知中的凶徒。
但他抡起了一把柴刀,手起刀落,斩断了嬷嬷的一条腿··血点飞溅,落在了封如故的脚上,温温热热··嬷嬷惨叫一声,穷尽力气,把被自己正面抱在怀里的封如故往前一扔,哭道:“小少爷,跑啊”·她至死也没舍得让她的小少爷摔上一下。
封如故双脚稳稳落地后,牙关紧咬,转头便逃··嬷嬷逃跑的方向是后院,后院有一处大莲池,内蓄活水,与外连通··为了防止小偷入内,那入水口纤细得很,只容孩童通行。
封如故来到池边,一头栽下塘中,一口气游至出口,从那个对他来说已经有些窄小的洞口奋力挣了出去··爬出水池后,他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仰望天上高悬的一轮冷冷明月。
明明刚从水中爬出,他的喉咙里却都是鲜血的味道,叫他一阵阵犯着恶心··封如故从地上缓缓爬起,不敢怠慢,转入竹林里蔽身,走出百十步,险些撞上在竹林里栖身的十几个灾民。
他马上趴在了地上,热汗混合着冰水从鼻凹流下,悄无声息地落入泥土··这群灾民正在谈天,没有注意到封如故··“听动静,打得真挺热闹的·”·“咋,想去搀一脚啊”·“我要搀一脚,我不就跟他们进去了吗我觉着,这事不大对。
那米糠可是我见着阿大偷偷倒人家粥锅里去的·”·“那你倒是说啊·”·“说啥呀,阿大直嚷嚷起来,搞得大家都气冲冲的,我跳出来,不是找打吗。”
四周爆发出一阵哄笑:“说得好听哟,不就是给吓缩了卵子”·封如故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掌心死死抓起了一团- shi -泥··“哎,阿大阿二他们带着咱们从关中走过来,一路上也帮了咱们不少,咱们不能吃了封家两碗饭,就跑去告官府不是”·“屁,阿大阿二不过就是贪那点小便宜,瞧着大家都去夸封大善人了,自己的排面眼看着保不住了,又瞧人家宅邸气派,打算找个借口,抢了人家,吃几顿带荤的。”
“人家封家是好人家,这么做太丧- yin -德了·”·“反正咱们都受了灾了,大家要惨一样惨嘛·”·“这封家也是,人说财不露白,他们在自家门前摆粥棚开药铺的,这不惹人眼热嘛。
这下惹祸上身,被人劫富济贫了,能怪谁呢·”·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众人叽叽喳喳一阵,又去说将来的事了··封如故悄悄爬着离开了竹林。
走出竹林,小封如故坐在地上,想了一会儿··他把寝衣脱下,又用- shi -泥涂了半边脸颊,用水洗出斑斑驳驳的样子,把自己的寝衣脱下,挽在手里头,又从地上捡了块手掌大的石头,往墙上砸了两下,确认不是一磕就碎的粉石头,便往前方的人影晃动处跑去。
一个矮个子的疤脸守着封家庄园东南外角,见后头突然跑出了个光腚孩子,顿时警惕起来··不过,没等他开口,封如故就擦了擦鼻子,骄傲又亲切地唤道:“哥”·火把都被人带到里头去了,影影绰绰的,疤脸也看不清他的脸,诧道:“你谁”·封如故不答,先亮出了那身- shi -淋淋的衣服,邀功似的:“我杀了一个从后头莲池里跑出来一个小子,跟我撞了个脸对脸,还想逃,我就……”·说着,他比了个砸西瓜的动作:“哐,给了他一石头,还扒了他的衣裳”·疤脸摸摸下巴上的火烧疤。
·这几天来新的灾民不少,来投靠阿大哥和阿二哥的起码十来号人,他也没留心,这群人里有没有这个半大小子··他说:“行,干得不错·哎,你说的洞在哪儿”·封如故一指水源处:“那儿”·“带我去看看。”
疤脸拍拍他的瘦肩,“说不准还有人从里头往外爬呢·万一跑了活人出去,报了官,大哥和二哥就没法说他们家先不仁义了·懂不”·封如故扯出一个笑脸:“懂。”
疤脸被他带到水边,四下张望:“你说的那小子呢,不会没死,跑了吧”·封如故说:“怎么会,我把他扔下池子里了,喏,你看,就在那儿泡着呢。”
“哪儿”·疤脸顺着封如故手指的方向看去——·封如故在他身后沉默地高举起石头,以几乎要把胳膊甩脱臼的力道,把石头砸上了他的后脑勺。
那人的脑袋发出了西瓜被破开的咔嚓脆响,身体一软,就要往池子里栽··封如故一把揪住了他,把他缓缓放平,尽量悄无声息地扒下了他满是补丁和虱子的衣裳,看也不看,胡乱披在自己身上,系好腰带,随即鱼似的滑入池塘,经由小洞,重新回到了已被彻底攻占的封家庄园之中。
他谨慎地在枯荷间露了个头,确认了刚才追杀自己的人没有守在岸边,才从侧面悄悄上了岸··作者有话要说:这就是封二被道门非议的“杀凡人”qwq·————————————————————————· · ·第11章 大仇得报·母亲向来胆小,封如故要把她一起带出来。
但他没能找到母亲··父亲与母亲的床上,染了一大片的鲜血··封如故站在榻前,形貌宛如初死的水鬼·长发纠结成一团,从发梢滴下的河水,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潭。
门口路过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瞥见屋中有个形貌可疑的人,便打着火折子站住了脚,警惕道:“你是谁”·封如故抹去脸上的水,口齿清晰地回答道:“我追着一个小丫头片子跑,脚一滑,摔进塘子里去了,她就给别人捞走了。”
男人嗤地笑了一声,收起了手里的刀:“那你就别惦记了·就算再见了她,你怕也吃不到新鲜的,顶多吃两口残渣渣·”·“这里的女人呢”封如故指了指床,“我看这里是女人的房间。”
“你下体毛长齐了吗,啊就这么想女人”来人嘎嘎笑出声来,跨进屋来,撸了一把他的头发,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小疯子。”
封如故笑了笑,倒真像一个又美又癫的小疯子··男人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出去:“那个小娘们就别指望啦,已经跟她那个死男人一起拖到后院柴房里了。
不是说了吗,这家人不能留活口,不然还不得找咱们秋后算账他们有钱人,都是手眼通天……”·封如故往前踉跄一步,盯住地上一本面朝上摊开、角落上沾了几处褐色血点的的竹卷。
母亲极爱行书,父亲又极爱母亲,因此常替她四处搜罗古卷··这卷是母亲的心头之爱,每每翻阅,总会戴了薄纱手套,小心观视··这本抄写的是《孟子》。
竹卷上写道:“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封如故把竹卷捡起,一使力,将线络扯断。
他看向大门方向,喃喃道:“……啊,火灭了·”·年轻人摆手道:“阿二说,走水会引来城里注意的,所以叫人把火给灭了,等天亮了,咱们就悄悄地走,等他们发现这里死人了,早就……”·“晚”字甚至没能说完,他面前的孩子就回过了头来。
一根锋利的竹签从他脖子左边捅入,从他脖子右边穿出来··年轻人难以置信地捂住伤口,倒退两步,喉咙里发出咕咕咯咯的气泡炸裂的声响··他拿出收好的刀,对准封如故乱划了一阵,却因为手没了力气,把刀甩脱了手。
封如故冷冷地看着他,看他捂着喷血的伤口,像被剪了翅膀的苍蝇,满屋子奔走,却找不到出口,直至在书架下气绝身亡··封如故拔走了他的刀,又走到书架前,穷尽全身气力,把书架推倒在了他的身上。
用书卷简单掩埋了他、让外人乍一看看不出这里有一具尸体后,封如故掩了门,走入院中··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四周都是陌生而肮脏的面孔,来来往往,脸上统一带着热切的欣喜的光,怀里满满揣着银钱与珠宝。
封如故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偶尔会路过一具熟悉的、死不瞑目的尸身,便从一旁绕过··有人举着猪腿,唾沫横飞道,果然是下九流的商人,家里有这等好肉也不肯拿出来,拿几碗粥,就想骗一个“大善人”的好声名。
封如故看表情昏昏沉沉、浑浑噩噩,并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但他的目的地却很明确··他到了平时待人严厉的管家屋中,路过他的尸体,在桌中暗格里取下一枚锁匙。
有次,他来找管家求他放自己出去玩,踮着脚趴在窗边,见到了管家把家里钥匙放进暗格、细心保管的全过程··他去了一趟酒窖··很快,封如故便拎着锁匙,找到了一群聚在一起大口吃肉的人。
他说:“我发现了一个窖子,里头都是酒·”·没人觉得一个富家小少爷会有混入他们之中的胆量,更何况,一个不眼熟的面孔,对他们来说不如那个字更有诱惑力:“酒”·“都是酒。”
封如故说,“味儿特别大,熏死人了·”·大家正觉得只有肉,吃得有些腻,听说有酒,有几个人便来了精神:“哪儿呢带我们去看看。”
封家的酒窖不大,父亲不嗜酒,只挑着珍酿存了一些,有些还是打算在封如故将来娶妻时拿出来的··而酒窖很快被一搬而空,最好的几瓮被送去了封明义接待客商的大厅。
阿大阿二已抢先把大笔银票和宝贝都搜刮入怀,全部放在身边,待在大厅里,放任大家抢劫,只等着大家吃饱喝足后,再离开此地··他们像接受灾民的馒头和粥一样,接下了这份“孝敬”,还特地叮嘱,说大家不能全部喝醉,一定要留人放哨,云云。
看到送酒的人从大厅出来,封如故的身影在回廊转角处,被如水的月光投- she -在地面上··……找到了··他们在这里··殿内觥筹之声渐弱,醉醺醺的吹牛声也渐渐被阵阵低鼾声取代。
黑暗中,封如故凿破了一只藏起来的酒瓮,沿着大厅周边,一路洒下··酒液的浓香从窗里飘出,和窗外的香气融合,一时难辨··做完该做的一切,封如故将虚掩的大厅门轻手轻脚地关了起来,拿起一把重锁,从外反锁了屋门,又将搁在回廊边的油灯拿起——·“喂,你干啥呢”·一声喝问,也只是让封如故的动作顿了顿。
他朝着声音来的方向转过了脸来··那是一个正在放哨巡逻的中年人,正戒备地望着他··后半夜起了些风,油灯灯影飘忽,·封如故抹在脸上的土泥已经干涸,半边脸皱缩着,看上去竟有些狰狞。
那中年人被他瞧得心慌,又问了一遍:“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那身量比同龄人高挑许多、面容却仍然稚嫩的孩子,盯着怀里兜着母亲的手镯耳珰、身上穿着父亲长衫的中年人,歪头一笑。
旋即,他将手中油灯凌空抛出,落入满地酒液中··咚,啪··灯花溅出,灯油四散··弥漫着浓烈酒气的正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陷入无边的火海之中。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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