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 by 骑鲸南去(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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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 by 骑鲸南去(上)(4)
·他客气地一点头,拿了一块,动作优雅地送入口中··封如故道:“我从三钗的小厨房里偷来的,你慢慢吃,还有的是·”·如一的咀嚼动作明显停了一下:“……”·封如故主动揽下责任:“是我偷的,不算你犯戒。”
如一犹豫片刻,冲封如故颔首致谢··“我第一次与师兄见面时啊,家里出了点事情·师兄就拿了一盘糕点来哄我,说不管是身伤还是心伤,吃些甜物,对调养心绪都有裨益。”
看着如一吃东西的样子,封如故撑着脸颊,嗓音里满是怀恋,“说真的,我从没吃过那么难吃的糕点,又硬又甜腻得过头,一盘吃完了,我躺在床上,撑得走不动路,摸着肚子想,我又有家了。”
“家”这个字明显触痛了如一··他避开脸,淡淡道:“义父待人一向如此好·”·封如故却望着他,轻声说:“他不够好。
如果知道让你去到寒山寺,你会变成这样的话,你义父不会放手的·”·话说到此,两厢沉默,唯有心跳声在房中回响··房中对坐的二人各怀心事,自是不会察觉到门口何时多了一个人。
隐去自身气息的常伯宁手提一个纸包,立在房门大开处,将二人的轻言细语都听入耳中,被轻纱覆盖的眉眼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忧悒··……明明叫他休息,他却永远这样不听话。
……他永远把这个孩子放在他之上··少顷,常伯宁无声无息地迈步而出,衣带飘飘,却未能飘入房中二人的视线中··回到主屋,他叫来罗浮春:“浮春,这些等如故出来后给他。
我急着赶去米脂山,这是我在城中找到的最好的糕点了,叫他不要浪费·”·罗浮春双手捧来,哎了一声,还想说些什么,常伯宁简单一句“莫送”,便翩然踏出了千机院。
罗浮春抱着点心若有所思时,海净忍不住出声赞道:“常道长真是温文儒雅,关爱同门,十几年前还在古城那里行过那等善举,怎么看都是上上君子·想来所谓‘鬼心观音’之号,都是骗人的了。”
罗浮春与桑落久对视一眼··桑落久说:“若是此名,师伯他倒是不负·”·海净还沉浸在对常伯宁的敬仰中,这下吃惊不小:“怎会他真的……”·罗浮春点点头:“十年之前,我兄长萧让在‘遗世’之难中身负重伤,睡睡醒醒,意识不清。
但在我师祖、师伯他们闯入‘遗世’救人时,喧闹吵嚷得很,他恰好清醒了一会儿,就看见了——”·在“遗世”之事发生前,常伯宁是整个风陵、乃至道门年轻一辈中最有希望第一个飞升上界之人。
他素心寡欲,又谦和有礼,唯一的缺憾,也是因为过度佛- xing -,不知杀为何物,导致剑法少有精进,在剑法上略逊师弟封如故一筹··他在外声誉极好,甚至传闻有人为他设立生祠,赞颂他的功德。
就是这位嫡仙一般的人物,在那一日身先士卒,闯入魔道监牢,砸开锁镣,解救众人时,萧让昏昏然睁开眼睛,看见他跪在封如故身边,揭开盖在封如故身上的破布时,手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涌出。
不远处传来魔道的嚣叫声,萧让想提醒浑身僵硬的常伯宁注意身后,却见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含着泪光,侧身按剑··半身出鞘的棠棣剑上,覆盖着一层薄透而凌厉的红光。
数十名魔道喊叫着,从囚道另一侧奔袭而来··常伯宁倏然转身,棠棣剑全然出鞘,然而剑竟无锋,扬出的剑气漫化成一天淡红色的花雨,每一瓣皆化翻浪杀意,快,快不及眨眼,那群杀来的魔修已在一声声凄厉惨嗥中,身上被花瓣破开无数空洞,血雾爆出,尽化尸首。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花雨过境,千魔杀尽··那一夜,常伯宁闭关四年也未能突破的踏莎剑法终获大成··向来身负清圣之名的他,也在那夜以踏莎剑法几乎屠了方圆三里内所有魔修,声名一朝堕天,得了“鬼心观音”之名,人人敬之,人人亦惧之。
……·看着听得目瞪口呆的海净,罗浮春无奈解释:“我入山时,也觉得师伯是表里不一·但日久见人心,师伯他- xing -格脾气真的很好,你不必怕他。
只要你不平白触动他的杀意,他并不喜欢舞刀弄枪,杀伤人命,生平最爱的不过是我师父,还有浇花罢了·”·……·常伯宁步出小院,呼出一口气,胸中抑郁却没能随着这一口气随风远去。
他揉揉胸口,表情有些奇妙··这回心觉不适,竟是和十年前如故不顾重伤濒死之身,硬是撑着一口气跑下山去寻找如一时一模一样··他向来是给师弟十成十的自由,只是,他不愿让他把这份自由用在那个人身上。
常伯宁愣愣地想,难道这是他修道之心不够纯的表现吗··他正要细想下去,突然表情一动,似乎有所察觉地望向西南一侧,却没有看到什么··他暗笑一声自己多心,扶住棠棣剑,化为流云,朝着米脂山方向行进,转眼便不见了影踪。
不多时,西南侧的飞檐上,浮现出了黑衣人的形影··他手扶乌金唐刀的刀柄,指尖缓缓摩挲着柄端,注视着常伯宁离开的方向··出神过后,他解开一点前襟纽扣,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位置。
他前胸处刀疤交错,像是用短柄匕首划烂过··但在一堆凌乱线条中,依稀可辨认出几个字形··——其中最显眼、最清晰的,是一个乱七八糟的“常”字。
黑衣人面具下的眼神流露出几分困惑,但很快就连这唯一的情绪也褪去了··他整好衣裳,前迈一步,跃下飞檐,旋即往与常伯宁截然相反的方向离去··作者有话要说:这就是整个全情的cp格局初见w· · ·第33章 笑面之人·在送走常伯宁后, 海净久候如一不至, 索- xing -开始与桑落久和罗浮春商量下一步该去哪里。
燕江南已去调查风陵弟子死亡之事,他们不必再去··寒山寺弟子的死亡事件有了基本的眉目, 黑衣人送来的试情玉也交由卅四调查, 下一步他们该去往哪里, 便成了个相当重要的问题。
三个加起来还不到六十岁的年轻人头碰着头,趴在一张地图上研究去向··海净提议:“不如去永靖山, 第一桩杀人案发生的地方·”·罗浮春唔了一声, 习惯地偏过头去问桑落久:“落久,你说去哪里”·“我不敢擅专……”桑落久温和一笑, “不过, 若是师父来选的话, 该会选择这里。”
他撩开袖子,斯文地指向地图上的一点··……剑川··剑川附近有三处小道门,陈尸点恰在三处道门交接点··死者是旁门弟子,因此在发现尸体时, 三处小道门虽然有所震动, 却并未太慌乱。
海净好奇:“为何是这里”·罗浮春也跟着犯了嘀咕, 但将师父对那黑衣人行事思路的推论细思一番,他的脸色不禁变了一变,且有了想要拦阻桑落久开口的意思。
桑落久却毫不避讳,平和道:“这三处道门中,有一处是我家,飞花门”·海净记- xing -并不差, 还记得刚与罗桑二人结识不久时随口聊的天··况且这近十日相处下来,他自认为大家熟络了不少,按捺不住一颗八卦之心,道:“桑施主,我记得你讲过,你是三年前入门那罗师兄……”·“师兄入门比我早三年。”
桑落久很是和气,“海净,我只大你一岁,你不必一口一个施主唤我·你可以叫我落久,我本家姓花,你也可以叫我小花,不妨事的·”·海净忍俊不禁:“这太不妥了。
可……你本家姓花,怎么改姓桑了呢”·罗浮春恨恨插嘴:“我方才才说,我兄长名唤萧让,难道你以为我姓罗吗”·海净初涉道门中事,对许多事还是一知半解,闻言只顾着瞪眼,懵然无措。
桑落久安抚地摸一摸罗浮春后背,笑道:“师兄,都这么多年了,你还这般在意·”·“我能不在意吗”罗浮春忿忿道,“若是只是改名、改道号,我也不会说师父什么,但他随意给我们改姓,就是不对的况且还胡乱改了个酒名——”·桑落久摸一摸鼻尖,向海净解释:“在入门时,师父便改了我们两人的名字。
我师兄本名姓萧,全名萧然;我姓花,全名花别云·”·海净看二人对改名一事态度截然不同,很是诧异了一阵:“落久,你似乎……不大介意此事”·“我是我爹的私生子,名字本就不算光彩。”
桑落久道,“师父想换便换了,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桑落久谈起身世的态度之坦然,甚至叫海净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望着呆愣的海净,桑落久背着手,眉眼温润:“……会看不起我吗”·海净急忙摇头,同时心中又浮起了新的疑惑。
……以他朴素的认知来看,道门近几年风气不佳,极重门第,桑落久虽然品行与天赋都是一等一的,但毕竟顶着“私生子”的名头,按理说,连风陵山的边都摸不到,如何能拜到云中君门下,成为他座下高徒·海净难耐好奇,斟酌着词句问出这个问题时,桑落久抿唇一乐:“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故事罢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不值一提得就像当初那个被带入花家的他一样··彼年的桑落久,不过七岁··在他记忆里,母亲姓李,是个温柔的牧羊女,住在李家村附近。
他们的家是一间独立而破旧的茅草房,常常漏雨,因此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修补屋顶··小时候,母亲总把他放在羊背上,去数天边白羊似的云,而她在一边吹着笛子,是叫人心醉的沂蒙小调。
她教会了桑落久凡事要乐观,要笑··桑落久也如她所愿,快乐而健康地长大··唯独叫桑落久难过的是,他没有爹亲··村里的小孩笑话他,跑来问他的爹亲是哪一头羊。
他在很小的时候问过母亲一次,他的父亲去哪里了··接下来的两天,母亲嘴角是扬着的,但眼里没有笑意,只有闪闪烁烁的波光··从此后,桑落久就再也不问了。
他从村中大人的言谈中,撇开一些过度侮·辱的言辞,拼凑出了一个大致的真相··——母亲年轻时,救起了一个为魔道所伤的花姓道长,细心照料。
那名道长留在李家村中,养伤半年,被她美貌和温柔吸引,以一枚玉佩为信,与她定下终身,母亲的爹娘也默许了此事··后来,母亲大了肚子,那花道长却接到一封灵信,说他父亲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行将就木,需得他赶快回家。
花道长说母亲身怀有孕,不宜远行,承诺说待他料理完山中事务,定然回来相接··他这一走,便再没有回来··母亲握着玉佩,痴痴等待,直到产下孩子,她与自己的父母才渐渐意识到,他们根本不知那位花道长家住哪里,仙山何处。
父母自是不会有错的·于是,错全归在了母亲身上··最后,父母受不了村中人的指指点点,让女儿带着家里的三头羊,一卷为新婚备下的被褥和一个呱呱啼哭的孩儿,去了漏雨漏风的李家老屋居住。
随着桑落久一点点长大,村中孩子们对桑落久的嘲笑欺辱变本加厉,有的时候,他们甚至会跑到母亲面前问她,要不要送她一头更年轻的公羊,惹得母亲又是羞恼,又是难过。
几天后,带头闹事的孩子上山砍柴,在必经之路上被一只生锈的兽夹夹住了脚踝··当那孩子一路惨叫着被带回村子里时·许多医生都说,得去采山中土生土长的疗伤草药“升息草”,研磨成汁,涂抹在患处,不然别说这条腿,就连小命怕是都保不住。
孩子的父母急急上山去寻··但许是天命,平时并不少见的升息草,这时候居然一棵都找不到了··在孩子父母几近绝望时,居然是桑落久拿了一把升息草,一瘸一拐地来到了孩子家门口。
他说,这是他在断崖边采的,为此,腿上还被树枝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那孩子的腿就这么保住了··孩子的父母对桑落久千恩万谢··对此,时年六岁的桑落久已经有了成年后如沐春风的笑颜雏形:“娘亲教我,要善待乡亲邻里,这是我该做的。”
母亲骄傲地摸着他的头发,夸他做得好··他蜷在母亲怀里,嘴角微微放了下来,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与安心··但后来,他连这点幸福与安心都没能保住。
在他七岁那年,他家中莫名起了一场大火··成群的羊挤破栅栏,各自奔走,他裹着- shi -透的棉被,被娘亲从着火的小窗中丢出,但娘亲还未能跳窗,便被压在倒塌的燃烧的屋顶下,再无声息。
而他还没来得及扒开废墟,就被一双手牵起,腾入空中,一路驾雾腾云,飘飘然地被带入了一间全然陌生的道殿之中··把他带来的道人,大家都唤他花二爷··他一一介绍,说这里是飞花门,最上头那个美髯缁衣的,是你的父亲花若鸿,旁边的空位,原是留给与飞花门毗邻的、百胜门的祝大小姐、如今的飞花门掌事夫人的,但她身体抱恙,不能前来。
下首左侧第一位坐着的,是你的二弟花别风,奶娘怀里抱着的,是你的三弟花别霜··而花二爷自己,是花若鸿的弟弟··上位的花若鸿把桑落久牵到膝头坐下,握住他的手,作父子情深状,解释道:“我这些年来,一直在叫你二叔远远观望你们母子两个,却什么都做不了,没想到今日却- yin -差阳错地救了你。
……是我对不起你的母亲·”·他压低了声音:“当年,为父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父母之命,不可违背,尤其……祝娘是我父亲临终前指给我的,我不可不娶。
为此我一直无颜见你们母子,如今李娘出了事,我自是要尽父亲之责的,将你接回,好生教养·”·桑落久眉眼低垂,眼珠却不着痕迹地转动着··他看向那个对自己一脸不加掩饰的鄙夷的二弟弟,看向那个虽然抱着孩子,却若有若无地探听着这边动静的奶娘,又看向了旁侧的空椅子。
自家的用度,桑落久向来清楚··这些年来,爹亲没有送过母亲任何东西,只当这对母子不存于世,分明是对他们不管不顾了七年,为何在他家中失火后,会这般迅速地赶来·- yin -差阳错何来的- yin -差阳错呢·娘亲一向小心火烛,而桑落久更是生- xing -谨慎,今夜的烛火,是他亲手灭的,又何来那一把毫无缘由的天火·而二弟弟花别风对自己的厌恶,可不像是早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存在。
·那仇恨还新鲜着,自幼体悟了不少人情世故的桑落久能察觉得到··也就是说,那名道门世家出身的夫人,怕是新近才知道,丈夫在外面有一名老情人,还有一名私生子。
如果是这样一位娇小姐,想必会要求花若鸿将两个人一起杀掉··但对花若鸿而言,女人是无所谓的,但儿子是自己的··于是,母亲死了,他还活着··桑落久执住花若鸿的手,想,我从未谋面的爹亲啊,若我是你,放了那把火、抹去了娘亲这个“错误”后,我会再耐心等上一月半月,在这个孩子被人嘲讽为克母克父、饱受屈辱之时,再伸手相助。
到时候,我一定会更感激你一些··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你太心急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花若鸿把事情做得这样粗糙,明摆着是把他当做一个不谙人事的七岁孩童对待。
那么,他也该给他一个七岁孩童应有的反应··桑落久抬起头来,含着眼泪对父亲一笑,嘴角的弧度、眼里的浅光,与母亲一模一样··他明显感觉到父亲浑身一震,眼中伪饰的柔情多了几分真实,拥住他,悲从中来:“别云,是父亲对你不起,是父亲对你娘亲不起——”·他的哭泣是真实的,因此桑落久也应和着流下两滴泪来,看得底下的花别风脸色难看至极。
而一旁的三弟花别霜也似有所感,在襁褓中大哭起来··桑落久花了一夜时间,把自己拾掇得干净利落··在这期间,他只花了一个时辰,窝在墙角无声痛哭了一场。
早起后,他擦干眼泪,主动向那位祝夫人请安,起得甚至比她的大儿子还早··祝夫人看起来面色红润,不像有病,但她看着桑落久的眼神是冷的,大抵也是不满丈夫杀母留子,竟带了这孩子回来,给她添堵。
这小子若是和他娘一样,远远地死了,倒是眼不见心不烦,可叫她亲自动手,杀了这么一个眼神如水般柔软的小男孩,祝夫人自认还没那么残虐··桑落久对祝夫人的眼神视而不见,而是慢步走到了花别霜身侧。
“真是可爱·”桑落久温柔道,“夫人,我可以抱抱他吗·”·祝夫人露出虚假的浅笑:“自是可以的·你们是亲兄弟么。”
从那日起,桑落久成了小少爷的仆从、侍卫,二少爷的沙袋、拳桩··祝夫人当然不会信任这样一个牧羊女养出来的穷小子,暗地里派嬷嬷监视着他··他经手的饮食、衣料,都要经过嬷嬷仔细的检查。
如果桑落久敢对她的孩子下手,那她便有了足够的理由向花若鸿告状,把他轰出飞花门去··然而,桑落久实在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孩子··他不仅没有动半点手脚和不该有的心思,而且对霜儿是真心实意的好。
霜儿半夜啼哭时、更换尿布时、牙牙学语时、蹒跚学步时,都是桑落久在旁伺候,一字字地教,一点点地宠,几次生病,也都是桑落久衣不解带守在旁边,一夜一夜地不睡觉,就连那负责监视的嬷嬷也着实被感动得不轻。
在学会说话时,霜儿说出的第一个词是“爹娘”,不是“大哥”··这点细节,让祝夫人很满意··她喜欢桑落久这份驯从和识时务。
但她却没有发现,霜儿喊爹娘时,是对着桑落久的方向的··相比三弟对他的依恋,比他小了七个月的二弟花别风就很是厌恶桑落久了,因此,在陪二弟练剑时,桑落久总会被自小习剑的他打得浑身淤青,倒地不起,有几次甚至被打得咳了血,也只是自己去井边默默将衣服和脸洗净,然后鼻青脸肿地去照顾霜儿,笑脸相迎,丝毫不提自己的苦楚。
霜儿懂事开蒙后,很是心疼他:“大哥,你怎么就由着二哥欺负你呢·”·桑落久捏捏他的小脸蛋:“这不是欺负,你二哥是在帮大哥磨炼剑术。”
霜儿气坏了,认定他大哥心眼太实,便偷偷去锯断了花别风心爱的木剑··花别风险些气死,兄弟二人彼此恶语相向,最终发展到了拳脚相加的地步··霜儿年纪小,摔倒后磕破了额头,痛得哇哇大哭。
自此,这一对兄弟便结下了梁子··花别风换了一把新剑后,虐·待桑落久越发起劲,他身上往往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看得霜儿心痛不已··他跑去找母亲告状,但母亲话里话外,居然是维护二哥更多,并不把大哥当回事儿。
小孩子的脑袋里,只有“谁对他好”这个简单的认知,因此霜儿又气又不可思议,和母亲也大吵一架,负气离去··祝夫人又惊又疑,被幼子过度袒护那个小野·种的模样刺痛了眼。
当夜,桑落久在主殿前跪了一夜··后半夜,霜儿也哭着跑了来,说大哥跪,他也要跪,就连嬷嬷也为桑落久求情,说自己时时跟在霜儿旁边,桑落久真没有在霜儿面前刻意挑拨过什么,夫人、二公子的坏话,他一概未曾说过,是霜儿- xing -情冲动,又重感情,太护着他这位大哥。
祝夫人不忍爱儿受苦,只得叫起桑落久,打发他去与二儿子同住,不许他再与霜儿亲近··桑落久也乖乖听了话··但霜儿听不听话,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霜儿常常跑来二哥的住所,给他送糕点,桑落久也会吹母亲曾吹给他听的沂蒙小调给霜儿听,二人倒是兄友弟恭,十足亲热··花别风在主殿听见,难免出来嘲讽一两句:“这里没有羊给你放,你省点心力吧。”
不等桑落久开口,霜儿总会先帮他骂回去··霜儿与这位二哥,渐成水火不容之势··花别风心情一旦不好,就会将满腔怒火撒在桑落久头上··在他看来,他这位便宜大哥- xing -子疲软,天资平平,却总是笑得春风一般动人,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叫人生出一股无名火来。
因此,他常用家传剑法,在他身上左挑右刺,每次不戳出他一身伤来,绝不肯罢休··很快,桑落久长到了十五岁··这八年来,这剑川飞花门中,出了许多叫道门中人啧啧称奇的奇闻异事。
花二爷与花若鸿房中的一名侍女夜半私会,被花若鸿撞破··不知为何,花若鸿大发雷霆,兄弟二人大打出手,反目成仇,花二爷带着那名妓·女离开了飞花山,这一对兄弟竟有分崩之势。
据传,那名侍女相貌很是肖似死去的牧羊女李氏,是桑落久与父亲一道出山游逛时,在外偶遇的一名扶窗揽客的妓·女··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桑落久随口说,她的眉眼真像母亲。
别的,他什么也没说··而那名妓·女后来不知为何就上了飞花山,负责照顾花若鸿的衣食起居,不知为何,又和花二爷勾搭在一起··据她说,是花二爷先送信给她,二人鸿雁传书,便渐生情愫。
花二爷离山后,花若鸿与祝夫人大吵一架,祝夫人一气之下回了娘家,飞花门与百胜门之间,隐有了裂隙··一个月后,花二爷被烧成焦炭的尸首在一间马棚中被人发现,许是有人买凶杀人,许多人纷纷猜测,是不是曾与花二爷争执过的花若鸿所为。
花别风与花别霜两名兄弟也不省心,二人明明是血亲兄弟,却视对方如仇敌,成日争执不休··整个飞花门,乌烟瘴气,鸡飞狗跳··只有桑落久安坐书房,一页页翻着《兰台妙选》,神情温和,一如初来时的模样。
在桑落久十五岁那年,花别风欲参加三门轮流主办、各道门参与的“天榜之比”··天榜之比,意在筛选道门新才,比较各家刀·枪剑术的优劣长短,而今次的天榜之比,在三门之一的风陵山上举办。
而在霜儿的强烈要求下,近些年来渐渐沉迷酗酒的花若鸿打着浓浓的酒嗝,要花别风与桑落久同去··对此,花别风居然没有太大抵触,欣然地应了··在他看来,只有让桑落久在公开场合出丑,狠狠打败他,才是印证自己正牌公子身份、宣明二人主仆尊卑的最好选择。
孰料,平时在剑术上处处短他一寸半寸的桑落久,在天榜之比中竟发挥得格外优秀··最终被剑气荡下台去的,变成了本想好好逞一番威风的花别风··花别风撑着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回想起方才对招时的种种,越发不甘。
……明明只差一点点·他本不必输的·但无论他有多么懊恼,他也被桑落久赶下了台来,再无缘接下来的比赛。
最终,桑落久得了天榜第八··这是个并不惹眼的成绩·若是换了花别风来,发挥有异,能达到的最好成绩也不过如此··他的获胜,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幸运的巧合。
谁想,当他战败之后,谦恭地一弓腰,准备离场时,风陵上位的薄纱帷里传出了一把懒洋洋的声音:“姓花的小道士,且住·”·谁都知道那薄纱帷里坐着何人,桑落久自也不例外。
他拜倒在地:“云中君·”·从帷幕里探出一只手来,食指对着桑落久,慢吞吞勾了一勾:“你,过来·”·四下哗然··谁也不知道云中君封如故为何会青睐这么一个只能获得天榜第八的孩子,就连桑落久本人都呆在了原地,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但他反应能力远超旁人,愣了一瞬,便迅速起身,低着头登登登上了青玉阶,来到薄纱帷前··薄纱帷被从里面撩开··一股清新的竹息先荡出纱帘来,桑落久嗅到一股延胡索的淡香,却佯作不觉,低头不语。
内里慵懒的声音轻声问道:“喂,你觉得,什么是最好的杀手”·饶是桑落久,也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时语塞:“在下……花别云。
……在下觉得,最好的杀手,不必有一流的身手,但要有一流的灵活应变之力·”·对他的答案,云中君不肯定,也不否定,只在腾涌的竹雾中注视了他一会儿。
旋即,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低音,缓缓开口··“最好的杀手,是不出名的杀手·”封如故道,“他每杀一个人啊,别人都以为,那人是死于意外的。”
十五岁的桑落久生平第一次体会到遍体生寒的感觉,便是在那个午后··而更叫他一身汗倏然落下的,是封如故接下来的话··毫无逻辑,却理所当然。
“……想做我徒弟吗·伺候衣食起居那种·”·此事当时当刻便敲定下来,桑落久立时有了进入帷幕为他点烟的权利,快得就像是一个儿戏,快得让桑落久觉得自己在做梦,快得他忘记了礼节,顾不得看接下来的比赛,问封如故:“敢问云中君,为何要收在下为徒”·为何要收一个私生子为徒·为何要收一个表现只算得上平平的剑修为徒·封如故一手持着玉酒壶,壶内散发出桑落酒的浓香:“你从几岁开始起,陪你弟弟练剑”·桑落久想了想,答:“七岁。”
“唔,七岁·”封如故道,“他身上的毛病,你早就知道,而他却不知道你的·……他走的剑路很是狂妄,显然,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说着,封如故抬头看他,轻描淡写地给出了结论:“你骗了他八年·”·桑落久不动声色:“云中君高看我了·我与二弟的剑术只在伯仲之间。”
“是吗”封如故道,“你在之后比赛中出的每一剑,都很克制,计算得精妙绝伦,就是为了维护这个‘伯仲之间’。
你想让他觉得你没有威胁,之后回了飞花门,还继续对你放松警惕,可对”·不知不觉间,桑落久额头爬满了汗珠:“云中君……”·“你这么想出人头地,我就给你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不好吗”封如故自在饮酒,“这也是你这么多年心中所求的,不是吗”·“……云中君,在下不懂。”
“飞花门这些年来的变故,我听了几耳朵,很有趣·更有趣的是,这些都是在一个私生子入门后发生的·”·“不过是巧合·”·“这当然是巧合,就像方才我所见到的,都是精心计算的巧合。”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话说到此处,桑落久后背酥麻的恐惧感已经褪去··他是个特殊的孩子,总有办法在危机面前快速镇定下来··他沉下心来,问道:“云中君既然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何必收我为徒,徒惹麻烦呢”·“麻烦你吗”封如故重复了一遍他的用词,“你对我而言,不算什么麻烦。”
·桑落久知道,自己显然是被看轻了··但封如故能一眼拆穿他的伪装,就足够他对他心悦诚服··封如故懒懒道:“别说什么麻烦不麻烦。
你我做师徒,实则是各取所需:你做我的徒弟,就无人敢再在你的面前拿你的身世说项,你可以离开那个肮脏的漩涡,叫你的二弟和三弟放手斗去·你三弟花别霜是你亲自培养的,文治武功兼修,重情重义,比之你那莽撞躁进的二哥不知好了多少,到时就算你爹让位,也多半会让给你三弟,你三弟又是你自小抚养长大,与你感情非比寻常,飞花门实质仍会落在你手中。
怎么样,我说得不差吧”·尽管猜到封如故对自家家事有所了解,听他这般信手拈来,轻轻巧巧地拆了自己的局,桑落久仍是忍不住喉头发紧:“云中君……早对在下有所了解,那在下也不避讳了:我确实需要云中君助我一臂之力。
但云中君需要我作甚呢”·“我的‘静水流深’里有个傻瓜徒弟,脑子不大好使,需要……”封如故探出食指与中指,作兔耳状,轻轻碰了碰,“中和一下。
……哦,对了,他下山除魔去了,你可能得过几日才能见到他·”·桑落久:“……”就是这样而已·封如故好像的确没有别的需求了。
他靠在软榻上,摆出聊天的姿势,侧身与桑落久说话:“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若是能接管飞花门,你会怎么主事”·“没有想过·”桑落久嗓音温温柔柔的,“或许将它发扬光大,或许一把火烧了吧。”
封如故大笑,跷了个二郎腿,丝毫不以为忤··桑落久想,这位道中之邪,果真名不虚传,在他面前,自己也许不需掩饰什么··封如故不管他的九曲心肠里转着些什么念头,又自顾自饮了一口酒,望向被酒液浸润得发亮的玉壶口,随口道:“从今日起,你改叫桑落久吧。
桑落酒的桑落,长久的久·”·……·桑落久从沉思中醒来,重复道:“……确是个不值一提的故事罢了·”·“我就想不明白。”
罗浮春接口道,“师父那般懒散,从未指点过咱们半点剑术,你怎的会对师父那般死心塌地你这样听他任他,什么事都想着他会怎么做,顺着他的意,简直把他越宠越坏。”
桑落久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十数年间,他戴上一张笑面,把周遭的一切都不动声色地搅得天翻地覆··但他很孤独··在母亲面前,他亦是她所希望的模样,是天下最好的孩子。
直到那只手从薄透的帷纱中伸出来,懒洋洋地招了一招··桑落久咧开了嘴,温润生光的笑容看起来纯真斯文至极,像个毫无戒心的孩子:“许是因为……师父懂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落久专场,但这段和主线联系紧密,所以还是详写一下√·这是你们的桑·掐挑小能手·美艳斯文心机婊·如今从良·落久w· · ·第34章 三家内斗·罗浮春听不懂桑落久的弦外之音, 老实不客气地上手弹了下他的额头:“你啊, 就是心眼太实,被他哄得团团转”·桑落久摸摸被弹痛的额头, 笑得纯良无害:“那就求师兄多多庇护落久了。”
罗浮春大方地搭住他的肩膀, 摆出过来人的样子谆谆教导:“这是自然·对付师父这种爱使小- xing -子的啊, 就要硬下心肠来,他说什么, 你不必样样都听……”·话音方落, 如一和封如故就从别院方向走来。
如一神态如常,丝毫不像刚刚自罚受刑过, 因此众人谁都没有往那个方向想··但只有海净注意到如一的腰带系法变了, 像是刚刚解开过又重新系好··……仿佛云中君跟谁在一起, 谁就会衣带不保。
端容君是这样,小师叔也是这样··海净不敢说话,也不敢多问,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鹌鹑似的低头站在一边, 只留给大家一个光溜溜的青脑壳··至于他脑袋中如何浪潮汹涌, 谁也不知。
刚才还有条有理地传授桑落久对付师父秘诀的罗浮春,显然是个只能言传不能身教的主儿··他一看到封如故那张脸,神情立即不自觉软化下来,脸上的灿烂笑意盖都盖不住,主动上前把常伯宁送来的甜点双手奉上:“师父”·封如故接过纸包,掂了掂:“师兄回来过”·罗浮春点头:“师伯让我们转交师父。”
封如故拨开纸包, 取出一小块雪花酥,咬在口中尝了尝味道,唔了一声,似是满意的样子,顺手摸了另一块,回身自然地喂进了如一嘴里:“你尝尝看呢·”·如一被投喂得猝不及防,咬着甜点,眉头轻皱,模样看起来有几分不悦。
这几日同行下来,罗浮春其实是有些怕如一的··他表情寡淡,少言又不笑,罗浮春实在摸不准他的脉,见他冷着一张脸,心就没来由地抽了一下,伸手拉住师父袖子,不动声色地把他拉到了身侧护住。
如一眼中神色变了几变,好像是在考虑到底要不要把这随手塞来的东西吐掉,最终还是归为了冷淡,客气地咬下了进入口中的那一点糕点皮,掸去嘴角的碎屑,取来手帕,把剩下的雪花酥包在里面,又放入袖中。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他在做这些时,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喜怒的成分来··这糕点是义父买来的,所以他不能扔掉,应当好好保存··在如一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也看得出来,封如故此举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对他好”而已··只是,对这种没来由的“好”,如一想不到太合适的理由,除了一个——·……他许是对自己有些不应有的念头。
如一在世间行走多年,因为这副皮囊,招惹过不少登徒子··他虽不通情·爱之理,却也知道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自己在背后言他是非时,封如故有意装醉、帮他圆场。
……封如故折了一只纸鹤,叫它停留在自己肩膀上··……与他共游街市时,封如故为自己描额时的眼神过分专注,过分认真··……方才为他上药时、封如故俯身,将能镇痛的薄烟细细喷洒在他的患处。
这桩桩件件加起来,不由得如一不多想··而对于这份盛情,他是敬谢不敏的··如一认为,这并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只要不予回应,这天- xing -轻浮浪荡的云中君觉得无趣,自然会去寻找别的乐子。
然而,他心中如此克制地想着,手上细细包裹着被咬了一口的糕点,鼻尖萦绕着封如故指尖凑过来时幽微的竹香,耳朵却一点点变得赤红··海净埋头想着自己的事儿,罗浮春与桑落久又只顾着封如故,因此就连如一自己也没发现这一点。
罗浮春殷殷地问:“师父,你说,咱们下一步去哪儿”·果然,如桑落久所言,封如故早已心中有数:“落久,愿意带我们去你家看看吗。”
桑落久笑着回答:“落久全听师父的·”·封如故把一块雪花酥信手放在了地图中的“剑川”位置,指尖在地图边缘轻轻敲击两下,似有所思:“剑川啊……”·……·剑川地处寒- yin -之域,即使御剑,与荆三钗的千机院所在的江陵城也相距甚远,需得走上整整一日一夜方能抵达。
他们在路上休整了一夜,第二日才抵达剑川附近··三山合抱,形如三把出鞘利剑,直指苍天,是以此地得名“剑川”··山周环绕着大片上古大泽,名号“沉水”,水质沉重,毫无浮力可言,鹅毛沉底,扁舟难渡,在剑川四周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护屏障。
身无法力的凡人,当然对这一片诡谲的大泽无计可施;而有法力的道者,在河上也施展不出任何能为,假如贸然御剑渡河,只会像断翼之鸟,一头坠入这口黑沉沉的无底深潭,再想爬出来就困难了。
大泽水域是一片八卦圆盘状,水也呈- yin -阳两- xing -,阳面适合采来炼制道门丹药,- yin -面适合采来炼制道门法器·然而此地又偏偏凶险之至,就连在剑川中修行的三家道门的弟子到了河边,也不敢轻易逞能,必会先取通行令牌,得到守水弟子允许后,才准许进入,且要在腰间系上绳子,以免落水之祸。
想要渡河,需得知道通关心诀,在渡口诵念,方能有一座冰桥凭空凝结而出,渡人过河··此时夏日将近,一行人立在黑沉沉的水潭边,仍有一股沁心寒气扑面而来。
罗浮春也只是听说过这道天险,如今亲眼得见,难免好奇:“这水当真会把御剑之人吸进去”·封如故正从如一的剑上下来,闻言,兴致勃勃地把胳膊搭在如一肩上,怂恿他:“浮春,你御剑试试。”
如一肩膀微动了动,还是没把他赶下去··桑落久好脾气地笑了笑,劝阻了跃跃欲试的罗浮春:“师兄,这水里没有太多玄虚,只会让有法力之人暂时失去法力,与凡人无异。”
罗浮春蹲在水边研究着颜色沉郁的黑水:“那这算什么屏障找个通识水- xing -的人,拉根绳子,游过去不就得了·”·桑落久:“师兄不妨将手探进去,一试便知了。”
罗浮春对桑落久的话从无疑窦,伸手入水,可水刚没过指尖,他就像被蛇咬了一口,速速抽回手来,龇牙咧嘴的··他怪道:“这水怎么冷成这样”·冬日的冰川水,怕也没凉到这种程度。
罗浮春刚刚沾水,便冻得牙关一哆嗦,指尖僵痛,连伸直都有些困难··桑落久解释:“‘沉水’中寒气刺骨,修道之人在‘沉水’之上,又与凡人无异,使不出灵力,连简单的避水诀都无法使用。
哪怕有上好的水- xing -,在这等刺骨冰水里,也无法泅渡过去·”·说着,桑落久把手抵在渡口浮桩上方,默诵心诀··霜花渐聚,冰气纵横,一道穹状长桥在水面上浮出形影来,宛如一道飞虹,横跨两岸。
而在水汽与清晨阳光的交互冲击下,桥身凭空添了几分虹光绚彩,瑰丽异常··“千年前,这里是一片穷山恶水,后来有一位大能在此修炼,陪伴他修炼的几名道童,就是此地三家道门的先祖。”
桑落久道,“大能飞升之前,他以道童们的资质,分别留给他们道法心诀,助他们修炼,又为他们留下了这一道与外界相通的桥·这便是现在的花家飞花门、祝家百胜门,还有严家青霜门。
唯有内门弟子能开启此桥,自由出入;外门弟子想要出去,得要向上申报,方可外出·”·封如故与如一视线相交··……被弃尸在剑川中的那位,可不是三家道门中的哪一名弟子。
而把尸身到处乱丢的那位唐刀客,显然也不大可能是这小小道门的卧虎或是潜龙··所以,是三家道门中的哪一家、哪一位内门弟子,越过这道天堑,把凶手或是一具尸体领进剑川之中的,便是一件很有待商榷的事情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这件事并不难想到,因而,这三家道门内部,想必也并不像表面这般平静··冰桥结实宽阔,几人渡桥时如履平地··为避免封如故不慎落水,如一像上回在集市时那样,用佛珠缠住了封如故的手腕。
一路通畅,并无阻碍··但当走过桥身一半时,桑落久便发现了不对··他靠到罗浮春身边,一手不动声色地扶上剑身,一手扯了扯他的袖子··罗浮春知道自家师弟在本家受过不少欺负,被师弟这样依靠,保护之欲顿起,打起了十万分的精神:“师弟,别怕,有师兄在,你本家那些人不敢欺负你。”
桑落久却说:“不对劲·”·罗浮春:“怎么”·桑落久:“渡桥是三家轮流看顾,这个时间,该是有人巡视的。
但现在……”·清晨的雾气间,桥边空无一人··……这里仿佛是一座毫无活气的空岛··罗浮春心头一紧,白毛汗蹭地一下炸了出来,立即掉头去看封如故。
封如故看上去并不忧虑,懒洋洋地抬目看向如一··如一闭目,抬手指向远山间:“那里有大量灵气,起码有千名修士在那里汇聚·”·他停了片刻,指尖捏住一枚佛珠,声音转冷:“……刀兵出鞘,煞气极重。”
……观此情形,在剑川之中有一场硝烟味道极浓的大战,一触即发··作者有话要说:毫无灵感地卡了一晚上的新副本总算上线啦w·小秃梨遭遇了人生三大错觉之一:他喜欢我。
 · ·第35章 勾心斗角·此时, 飞花门、青霜门、百胜门, 已在剑川三门交界线处相拒许久··三方弟子彼此瞪视,竟像是对彼此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相比之下, 站在最前头的三名掌事, 至少维持着掌事该有的体面··……暂时维持着··飞花门掌事花若鸿本该是个十足十的美男子, 若不是面上有因为常年酗酒而散不去的红晕,想必会更倜傥一些:“严掌事, 我已说了多次, 您是大大的误会了。
此番我等进入青霜门地界,只是为防万一, 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最先大动干戈, 可非是老夫·”·青霜门掌事严无复, 是个瘦得脱了相的、四五十岁的男子,微陷的两颊和两撇山羊胡,让他看起来更像是某个乡野耆老,闲来会在山村私塾执教, 提着手板, 是学生最畏惧的那种先生。
他用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带这么多徒子徒孙来, 知道的,是飞花门要查弃尸之案;不知道的,还以为飞花门是来认祖归宗的呢·”·显然,这位老先生徒有个严肃外表,一条舌头淬的毒·- xing -不轻。
花若鸿脸色白了一瞬,嘴唇蠕动一下, 想要反唇相讥,却忍了下来,勉强作出风度翩翩状:“严掌事,话不是这么说的·那小道士就死在此处……”·他指向一侧岩石,上面残留着大片乌黑的斑迹。
不仔细看,已经很难看出曾有一个年轻的生命仰躺在此,血液慢慢流干,死不瞑目··“剑川仗持天险,从不容外人进出,这具尸身躺在这里,本就是一桩咄咄怪事。
杀人的不是川中弟子,也和川中弟子脱不了干系·”花若鸿一指川外,“咱们三家在发现尸体后明明约好,封锁剑川,禁止弟子外出,细细调查此事,但不知严掌事为何放弟子出川”·严无复道:“因为我座下千余弟子清清白白,且那名弟子收到来信,家中老父病危,需得他回家照看。
飞花门愿意叫弟子集体蹲监,我管不着,但我不允许我座下弟子连老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花若鸿皮笑肉不笑:“‘清清白白’严掌事言过其实了吧要知道,知人知面还不知心呢。”
严无复抬起拐杖,指向身后青霜门众徒:“你随便指一名青霜门弟子,老夫就能说出他的姓名、籍贯,修为到了何种程度;老夫指一名你的门下弟子,你能说出来吗‘知人知面不知心’花家小儿,你先把‘知人’学会,再来教老夫如何‘知心’罢”·花若鸿这下脸上是真的挂不住了:“严掌事,说话客气些我比你小上些年月不错,但我毕竟是飞花门掌事论辈分,也是与你平起平坐的”·“哈,花家小儿,你平日惧内,酒肉笙歌,好不快活,将花家事务全交给你家夫人,在这种时候倒记起要耍你掌事的微风,带着你这一帮你都认不齐的徒子徒孙,来找老夫认爹”·这下,就连跟在花若鸿身旁的祝夫人都无法忍受这种羞·辱了,娇斥道:“严掌事,我与我夫君敬你年长,请你留些口德”·严无复冷笑连连:“这‘德’之一字,从你夫妇二人口里说出,真是滑稽透顶”·花若鸿强压怒火:“这是何意你不要语焉不详有本事就说出来”·没想到严无复是当真不给人留一点颜面,握杖大笑:“若世上有德之人,都会抛弃发妻,虐·待长子,老夫宁愿世上无德啦。”
花若鸿瞠目欲裂之时,被波及的祝夫人柳眉倒竖,转向另一侧,直斥一名紫衣束发的年轻女子:“明朝,你来是做什么的你倒是说话啊”·“我说过,此来目的是居中调停,就是居中调停。”
百胜门现任掌事祝明朝,与嫁给花若鸿的祝明星祝夫人相貌肖似,气质却截然不同,她礼节- xing -地扬着嘴唇,眼睛里的光则是淡淡的,“你们争论的那些无干之事,我管不着。”
严无复凉凉嘲讽:“怕是坐山观虎斗吧·”·祝明朝佯装没听见,嘴角弧度丝毫不变··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但祝明朝这一句话,倒是提醒了花若鸿他此行的来意。
他竭力敛起心头怒意,道:“还是那句话,知人……不知心·严掌事说得再如何天花乱坠,你也开了口子,送了自家弟子出去,万一就是那名弟子杀了人,借此机会逃遁,你要如何负责或是干脆就是你有意包庇,纵他出去”·“所以呢”严无复敲敲岩石,“你便堂而皇之,带弟子来侵扰我青霜门地界”·“我方才说过了,这是以防万一的无奈之举。
谁叫青霜门先违规,放弟子外出”花若鸿的语速加快了不少,似是被心火烧得不轻,“三门特使早晚会来剑川调查那名弟子横死于此的真相,为防青霜门再次放弟子外出,飞花门不得已,只能联合百胜门,暂时包围青霜门……”·从刚才起就抱臂观战的祝明朝却在此时开了口:“花掌事,少说闲话。”
花若鸿没想到自己的侃侃而谈会被妻妹打断,皱皱眉头,试图与祝明朝攀交情:“小妹,我们是一家人……”·祝明朝再次打断了他:“花掌事,我不是姐姐。
她嫁入你们飞花门,便是飞花门人·百胜门的立场如何,就请姐姐和花掌事不要多管了·”·祝夫人对自己妹妹这副作派甚是不喜,尖声道:“祝明朝”·“祝明星。”
祝明朝冷望着自己的亲生姐姐,“请别忘了,我是百胜门掌事,你是飞花门夫人,勿要在公事中混淆了身份·”·将姐姐气得一个倒仰之余,祝明朝又转向了严无复,恭敬地一拱手:“严掌事,我知晓你此举是为自家弟子考量,但此事实有不妥。
我们两家今日来围,不过是想叫您给出一个交代:若真是你家弟子杀人弃尸,又借信逃离,严掌事打算如何负责”·“你这小女娃说话倒是中听悦耳,可惜了,意图却毒得很。”
严无复并不接招,“你们说说看,想叫老夫如何负责”·祝明朝还未开口,一旁的花若鸿眼睛都不眨一下,脱口而出:“为此谢罪,带着你的弟子,离开剑川”·祝明朝妙目一沉,看向花若鸿的眼神有如在看一个漂亮却无用的废物。
严无复抚掌大笑:“爽快祖训有云,人出川,剑出川,剑诀不出川·我青霜门若被扫地出门,必得将祖师留下的青霜剑诀与心诀留下,你们百胜门觉得自家剑法高深,难以修出成果,便想趁这个机会,来夺我青霜剑法”·这边,花若鸿的二子花别风沉不住气了,跨步上前:“严前辈,你也说得太难听了。
我爹早就主张,咱们剑川三家,本为一体,各家互通有无,交换剑诀心诀,以促共进,可您墨守成规,死活不给,也太小气了些”·严无复作侧耳细听状:“这是哪家小子,当众放了这么响的臭屁”·花别风勃然变色:“老匹夫,你……”·不等祝夫人把自家莽撞的儿子拉回去,严无复便笑道:“小兔崽子,你这点激将法还是留着对你将来的孙女用吧飞花门早就图谋其他两家剑法,年代久远得很,比你生出来还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爹娶你娘,不就是想要百胜剑法吗可百胜门也防着你们呐,不教大女儿一点剑法,只叫年幼的小女儿研究百胜剑法精髓,你们飞花门巴巴地迎了大女儿回去,满以为百胜剑法唾手可得,结果呢竹篮打水一场空倒被他百胜门占了便宜敢问一句,现在这飞花门,是姓花,还是姓祝”·说着说着,严无复不笑了,手中握着拐杖,照地面狠狠敲打几下:“老祖留下三套剑诀心法,是依据三家家祖习剑的特质而定百胜剑法繁复绮丽,难以修习,威力极大;青霜剑法质朴纯粹,方便入门,威力却次之;飞花剑轻灵飘逸,修习不难,威力较弱。”
严无复身量不高,底气却足,声若洪钟,离得近的弟子,修为不足的,耳膜都被震得嗡嗡作响:“若遇到外侮,譬如二十几年前魔道侵正之事,三家合作,完全可以保得了剑川安宁。
怎得你们现在一个个乌眼鸡似的,非要抢夺别家剑法”·他猛地用手杖叩了一下地面:“哦,莫不是瞧着青霜剑法最易入门,我门下弟子已过千余,飞花门八百人不到,百胜门甚至只剩六百门徒,眼热我老头子了以为我在青霜门势力壮大后,会先下手为强,抢夺你们的剑法,赶你们出川,所以借着剑川里多了个死人的由头,要赶我老头子出川”·严无复这话说得诛心至极,就连飞花门与百胜门的弟子也面面相觑起来。
他们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这几日被圈在剑川,哪里都不能去,个个都憋坏了,心态浮躁,掌事们的三言两语,就叫他们燃起了对青霜门的不满,认为是青霜门这个嘴毒却护短的老严头包庇弟子,纵容杀人犯逃出剑川,是以才个个义愤填膺地前来讨要说法。
结果,争端发展的方向,全然不在他们的预料之内··祝明朝祝掌事修养极佳,面对此等诛心言论,四两拨千斤,不答反问:“严掌事只要不会就好·”·这话说得轻轻巧巧,却再次勾起了众人的疑窦:·严无复现在说得义正辞严,但谁知道放任青霜门这样壮大下去,会发生什么·剑川是曾有大能飞升的宝地,四周还有“沉水”这般的灵泽环绕,灵气汇聚,谁不想独占·门徒数量不及青霜门,处处被青霜门压上一头,飞花门与百胜门不是没有动过离开的念头,但是天下修道之风盛行,门派不问良莠,总是先占了好山头再说,比较来比较去,竟无一处仙山福地,比得上剑川的哪怕一半。
大家都不舍得走,却又不愿坐视青霜门坐大,威胁自身,只能暗暗盘弄些手段了··这具尸体的出现,给了他们一个最好的起事借口··见自家小姨祝明朝一句话又勾起了众弟子对青霜门的忌惮,花别风信心大振,立即抢白:“照严前辈这样说,三家剑法各有所长,索- xing -分享了,一道修习,不是更好吗”·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祝明朝一闭眼,连看也不想看这个和他爹蠢得一脉相承的侄子。
果然,严无复嗤笑一声:“你个蠢货,难道看不出来,百胜、青霜、飞花,三家剑法都极其依赖心法,且三部心法相互矛盾,难以共存只要修过一样,除非废功再学,就不能再学别的任何一样剑法”·“老祖当年可是同时修习了三部剑法的”·严无复痛骂:“那是老祖,你是个什么东西千万个人里也未必有一个有此等资质的,拿了多余的剑诀在手里,那是徒增诱惑,顶个鸡用贸然修习,经脉一旦逆行,你去给人赔命吗”·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的花别风怄得几乎吐血,又找不到回嘴的词汇,正浑身发抖时,忽然听得那老头对着西北方厉喝了一声:“谁”·洪钟似的嗓音,震飞了十数只飞鸟。
……有人·下一刻,矮崖边的灌木晃了晃,竟真的探出一张脸来··那是个有仙人之貌的青年··只是他一开口,懒洋洋的腔调就毫无仙人之态了:“你们是吵完了啊,还是准备打了啊”·花别风大怒:“哪里来的外人”·那青年翻过灌木丛,双腿垂在崖下,啧啧称奇:“你们在此地互相攻讦,居然还会关心外人没人守桥,我们就过来了。”
……“们”他还有帮凶·花别风拔出剑来,厉声质问:“你就是凶手吧”·青年背着两把剑,对着剑拔弩张的两千余名弟子,托腮道:“我若是凶手,你待如何用你手里那把烧火棍自尽吗 ”·花别风今日接连被人明讽暗刺,哪里肯罢休,怒道:“飞花门弟子何在把这狂徒给我拿下”·花别风毕竟是飞花门的下任少主候选之一。
他一声令下,刀枪剑戟之声频出··“且住”·一声清脆的、甚至不带怒气的女声,止住了百胜门这边的动作··祝明朝对这意外的访客不气不恼,气度十足地一拱手:“在下百胜门掌事祝明朝,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哪家仙门”·在此人出现时,她便以灵识探过此人全身,根本没有发现灵力流动的痕迹。
——他要么是个凡人,要么是灵力高深,凭自己的修为,难以试出深浅··若说此人毫无修为,面对这千余人的怒目相视,白刃相加,不说腿软,也该流露出一丝半点的惧色,怎会如此轻松自在·所以,她更相信,此人是深藏不露。
“祝掌事·”青年笑微微地一拱手,回了一礼,“好说,在下风陵封如故·”·风陵……封如故·明明他早已身不在其位,不是风陵主事之人,说白了,就只是个万事不管的闲人,但听到他的名字,众人还是不由心头一颤,双膝发软。
剑川偏于闭塞,在封如故声名如日中天时,他们都没有见过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后来,他自封于风陵山中,见过他的人便更少了··哪怕是去过风陵,参加过天榜之比的花别风,也只是远远瞥过一眼云中君的薄纱帐而已。
论修为,他们中修为最高的,不过是金丹期中期的严无复··论地位,风陵与剑川根本不是同级道门··——剑川有大能飞升,还是千年前的事情,而风陵在近十年前,就有两名修士接连飞升。
祝明朝只愣了一瞬,马上意识到二人身份之间的鸿沟,单膝跪倒:“剑川百胜门祝明朝,拜见云中君·”·严无复眯着眼睛打量这名年轻人一眼,也与祝明朝一般,手扶拐杖,行了大礼:“剑川青霜门,严无复。”
花若鸿听出这人是自己儿子的师父,本来恶劣至极的心情登时转为喜悦,刚要开口攀谈,便被妻子一把攫住胳膊,强行拉跪下去:“剑川飞花门掌事花若鸿,掌事夫人祝明星,拜见云中君。”
掌事都跪下来了,其他弟子哪里还敢站着,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封如故把视线转过底下神态各异,或喜不自胜、或凝眉神思的三家掌事,面上笑盈盈的,并不说话。
花别风痴痴盯着他,跟着所有人一道跪倒,心中百转千回,又是怄气,又是惊疑:·那个云中君怎么会到这里来·……难道……是那个丧门星回来了·作者有话要说:三家现状概括:毒舌怼精、精明妹妹、猪队友,· · ·第36章 门派之斗·封如故是桑落久的师父, 那自然该是飞花门的贵客。
自觉有了撑腰的花若鸿笑容灿烂, 行过一礼后便站起身来:“云中君何时来的,怎不打个招呼”·封如故松开右手, 那里居然用手帕裹着一小把葵花子。
他坐在高处, 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招呼就不必了·不过就是剑川出了一起命案吗, 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对不对”·听懂了他弦外之音的严无复抬起眼皮, 有意看了这名年轻的仙君一眼。
花若鸿就算再迟钝, 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没有接腔, 干笑两声:“误会, 误会·”·“非是误会·”一旁的祝明朝适时开口, 嗓音柔和,不急不躁,一面解围,一面下套, “云中君容禀。
人命关天, 我们三家在此的目的, 仍是要议出凶嫌来·青霜门的弟子因私事离川,我们要求青霜门速速将弟子追回,青霜门却不肯,若是开了这个口子,纵了真正的嫌犯脱逃,我们无法交代……”·严无复果真刚猛, 在封如故面前也不加任何收敛:“都是废话,‘速速追回’敢情死的不是你们亲爹。”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花若鸿说话底气足了许多:“严掌事,此事你占了人理,却失了法理,你就算要放弟子出川,为何不与飞花门与百胜门说上一声,不声不响便做了主你将三家共议的结果放在何处难道青霜门在剑川势大,你便能如此自作主张”·花若鸿认为他这一段发言振聋发聩,条理分明,便满怀希望地看向封如故,盼他能顺势替飞花门美言一两句。
然而,叫他失望的是,封如故正在迎风撇瓜子皮,看也未看他一眼··封如故这副看热闹的样子,反倒让三家闭了嘴··他是毫无调停之意的··再吵下去,他恐怕能转头去泡一杯茶。
更何况剑川中事错综复杂,他们自己争执是一回事,叫外人来看着就是另一件事了··祝明朝探出他无意去管三家琐事,倒是轻松起来··姐姐自从出嫁,便一味向着飞花门,大有把百胜门当做飞花门后花园的意思。
上次因为姐夫纳小,她大闹一场,躲回了百胜门··祝明朝还以为姐姐还是当初的姐姐,以为她懂得拔慧剑斩情丝的道理,替姐姐冷了花若鸿两句,没想到,她居然乖乖跟着花若鸿回去了。
在这件小事上,祝明朝敏锐意识到,飞花门与百胜门,姐姐选择了前者··因此,飞花门的助力小一点,对百胜门也好··她温和道:“姐夫,剑川的家中事以后再理会不迟。
站在这里说话,也忒怠慢贵客了·”·她这时候转用家常称呼,意思明确:暂时休战··花若鸿虽然不甘心,但封如故突然到了剑川,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他堆出笑脸来:“云中君,若不弃嫌,请到寒舍饮一杯茶吧·”·封如故略点一点头:“我瓜子也吃渴了·”·说罢,他不管花若鸿是否尴尬,站起身来,向后走去。
如一、罗浮春、桑落久、海净四人就在灌木丛后··桑落久正对众人抱歉地笑道:“我们三家……总是如此·”·海净说不出话来,只说了一声阿弥陀佛,又抬手摸了摸桑落久的后背,以示安慰。
大家相处数日,早就有了感情··如一也静道:“无妨·”·桑落久憾道:“我想,老祖当初留下剑法的目的,不会是让三家互争,而是盼着三名道童各自精研与自身特- xing -相符的剑法,早日飞升,与他在上界相逢。
没想到,三家剑法,如今成了引火之索·”·罗浮春从刚才起便一直在发呆,直到封如故走到他的身边··“浮春,来的路上,你不是问,那黑衣人不辞辛苦、把尸体扔到外人难以进入的剑川的理由是什么”封如故抬手拍一拍罗浮春的肩膀,“……这就是他的理由。”
有时候,区区一具无名尸首,便可掀起万丈惊涛··百胜、青霜、飞花三门,向来只粉饰表面上的和平,实际矛盾已久,彼此防备··或许,他们都在等待这么一场风波。
·罗浮春愣愣的,一时难以反应过来··罗浮春的成长环境与桑落久截然不同·他出身的道门风清气正,自小受到的是匡扶仙道、救世济民的教育,正统风陵中也是氛围轻松,友善至极,罗浮春从未见过道门之间这种近乎于撕破面皮的对峙和攻讦。
短短十几日里,他见识了私藏魔道的道门、凡心动摇的神明、各怀心思的三家··死去的道士们,真的有人关心吗·如今的道门,真如此乱象频生吗·那他家里、风陵,还有其他道门,是不是也有他未曾触及过的- yin -影·他张张嘴巴,对着封如故无助道:“师父……”·接下来的话他没说出口,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封如故按住他的脑袋,将他单手摁在了怀里··比封如故个头略高的罗浮春满心茫然,像是一匹温驯的大犬,窝在封如故怀里,由他安抚地拍打着后背··待他渐渐反应过来师父在做些什么时,他听到封如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如既往的慵懒随意、漫不经心。
听他的声音,他对此事没有任何愤怒,甚至有点司空见惯后的不在乎··封如故说:“首先,这种事情不是你难受,它就不存在了;其次,这正是黑衣人要你看见的东西。
你若是觉得眼前看到的便是道门现状的全部……”·他低头看向罗浮春,轻声一笑:“那就抬头看看我啊·”·罗浮春一时连呼吸都忘了,傻乎乎地盯着封如故看。
封如故倒是洒脱,拿另一手的指背轻巧地一敲他的脑门:“缓过来了那就去你师弟家喝茶去·”·直到封如故负手离开,罗浮春才后知后觉地激动起来。
——师师师父抱他了·这是他入门以来师父待他最亲昵温柔的一次·他傻笑两声,摸摸后脑,心里是说不出的欢欣。
如一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海净在一旁吃吃地笑··正在感动中难以自拔的罗浮春察觉有点不对,问海净:“你笑什么”·海净不敢打诳语,笑道:“方才……云中君在你后背擦手。”
一旁的桑落久也笑出了声来,替罗浮春拍打后背沾上的瓜子碎壳··罗浮春:“……”他怀疑封如故做出那些动作,最终的目的就是方便在他身上擦手。
……·飞花门对封如故盛情款待,花若鸿在席间极尽热络,像是一只花蝴蝶,敬酒奉酒,好不恭敬··桑落久眼观鼻,鼻观心,坐在花若鸿身侧,温和驯从。
一名十一二岁的孩童坐在花若鸿的另一边身侧,却越过花若鸿,旁若无人地替桑落久夹菜,笑语温声,一口一个“大哥”,投向他的目光谨慎而满怀仰慕··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这想必就是他的那位霜儿小弟了。
相比之下,另一侧的花别风满脸郁色,视线根本不愿停留在桑落久身上,将满杯酒一饮而尽··“师弟·”罗浮春悄悄传音道,“你那二弟怎么这样恨你”·桑落久虽是私生子,却也是好人家的女儿生的,身份清白。
他二弟幼时不懂事、厌憎他便罢了,现在见了大哥,怎么还是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即使是用传音入秘之法,桑落久仍不忘敬语:“回师兄,飞花门以血脉传宗,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唯有长子才是继承飞花门衣钵的正统之人。”
——以前,飞花门不知道桑落久的存在,花别风自然是家中长子,受尽荣宠,自小就自认是飞花门的正统继承人··但桑落久的到来,把这一切变成了一笔糊涂账。
桑落久是长兄,又是私生子,身虽正,位却不正,究竟该如何算·一时间,就连弟子都在议论,花别风到底还能不能继承飞花门,昔日与他玩得好的几名内家弟子,与他的关系也淡了许多。
花别风哪里受得了此等折辱,便处处为难桑落久,还有他那没眼色的、不认亲兄的三弟,到头来反把他自己的声名作得一塌糊涂,等他察觉到时,就连母亲也批评起他的刻薄寡恩来。
继承人之实不存,名也受损,这叫花别风如何不恨·罗浮春虽然从未听桑落久说过家事,单凭他今日的见闻,以及桑落久的只言片语,就猜到他在家中过得有多难,心里疼惜不已,一时情难自已,伸手握住了桑落久的手,用力握了握。
桑落久被握得一怔,分了一点眼神给他家傻师兄,目光真正地柔和了一瞬··那边厢,花若鸿已是酒酣耳热,殷殷垂询:“犬子忝居云中君弟子之位,没给云中君添过麻烦吧”·封如故平平淡淡地点评:“落久是个好孩子。”
花若鸿还等着更多的夸赞,没想到封如故只说了这一句话,便把话题引向了别处:“那小道士的尸首还在剑川中吗”·花若鸿有些失望,他并不想对着一桌子玉盘珍馐谈论一个死人,但封如故这样问了,他只能如实答道:“那位道友乃霞飞门门下弟子,身上还穿着霞飞门弟子的衣物。
发现后,我们立即去信,霞飞门门主亲自前来,领了尸首回去安葬·”·“何时发现尸首的何人发现”·“是在一月多前。
说来惭愧,是飞花门的两名弟子发现的·他们年纪尚小,心- xing -不定,二人逃了早课,去后山玩耍捉鸟,就在山坳处发现了尸首·尸首头南脚北,一刀断喉……这些事情,霞飞门门主来时,我已说过一遍,云中君若是还有旁的话想问,我传话叫那两名弟子候着,饭后您再问。”
封如故点头应下,又问:“何时封川的”·花若鸿答:“发现尸首后,我们立即封川,清点各家弟子,看是否有缺漏·若是有谁不在川中,那便是嫌疑重大之人。”
封如故问:“不会太武断吗”·花若鸿答:“云中君容禀,剑川地处险要,下级弟子出川极难,上级弟子出川,也得拿了令牌,说明去向,才能出去。
所以出川弟子本就少,而在此时无端消失的弟子,说一句‘嫌疑重大’,不为过吧·”·封如故吁出一口气:“结果,一个都弟子没有少·”·“这才是最奇的。”
花若鸿点头道,“为防各家护短,我们三家交换名册,交互清点了一番,川中弟子一个不差,那就说明,要么杀人者就是川中弟子,他并未离开,要么,就是川中弟子与杀人者勾结,想了什么诡计,带尸入川”·如一若有所思:“因此,青霜门……”·“这位圣僧说到点子上了。”
花若鸿隐隐激动起来,“发现尸体的前一日,恰是青霜门严掌事的寿辰,他的几名道友给他送了些礼物来,谁知道那些礼箱中是不是就藏着那名弟子的尸首”·如一对那个“圣僧”称呼反应淡淡:“不可能。”
花若鸿一噎,有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的感觉··“岩石上的血迹,是割喉所致·”如一道,“他是在山坳中被杀的·不是被杀后再运来。”
一旁作陪的祝夫人却在此刻开了口:“未必·只要足够细心,杀人时的场景完全可以布置·”·今日在场之人,谁最细心,再明显不过。
封如故直接问道:“夫人指谁”·祝夫人却不愿明示,不知是对自己的判断不自信,还是有意勾起封如故的好奇心:“今早到时,云中君只远远看了一眼陈尸地,并未细看;待您细看,便知我在说些什么了。”
这顿饭,花若鸿吃得很是心堵··封如故根本没有要偏护谁的打算,他旁边的那个和尚也跟他一样,油盐不进··……一个两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花若鸿默默吐了一口气,在饭后留下了桑落久,说是和他很久不见,要叙一叙天伦父子之情··这是人之常情,封如故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待告别主殿,封如故说要和如一去查探一下小道士陈尸之处,叫罗浮春与海净先回去整理一下客房。
罗浮春应下,与海净在后院月亮门处告别后,脑中突然响起了桑落久的声音:“孩儿在风陵山一切都好,叫父亲担忧了·”·罗浮春一愣,才意识到二人之间的传音之术一直未解。
这传音之术,是他觉得在宴会上交头接耳,不合礼数,才用在桑落久身上的,此术法只有施术者能解开,且联系极其细微,恐怕桑落久那边也不知道,这术法还未被断开。
旁人的亲子谈话,罗浮春本不欲偷听··他正要掐断灵力维系,便听桑落久道:“父亲,您的话我不懂·”·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罗浮春直觉有些不对,将灵力额外注入一些,恰好听到花若鸿刻意压低了一些的声音:“你不要装傻,我说的是归墟剑法的剑诀,你可有拿到”·罗浮春浑身一寒,毛发倒竖。
此时,他身上心里,比将手探入“沉水”时还要冷上千倍·· · ·第37章 调查一日·桑落久的沉默, 叫罗浮春紧张得面颊发红, 手心却干燥得一滴汗都流不出。
他知道自己头脑简单,然而不论此项, 他的修剑资质在入门时堪称同辈翘楚, 父亲赞过他, 说他少有剑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但与封如故当年的天纵之才相比, 二人一在天, 一在地,说一句云泥之距都是客气。
旁的不提, 封如故十二三岁时, 便能结合风陵剑法精要, 自拟出归墟剑法·单这一项,便足够叫罗浮春真心拜服··尽管如此,在他入门后,封如故从未有授给罗浮春归墟剑法的打算, 就连风陵剑法的传授也是马马虎虎, 最多在旁指点两句, 惹得罗浮春屡次分心,到头来,他每次出去除魔,用的还是萧家剑法。
尽管他的萧家剑法因此而进步神速,可罗浮春并不感到开心··他甚至还偷偷怀疑过,是不是师父根本看不上他, 认为他不配修习归墟剑法··但一码归一码,他从未想过去偷窥归墟剑谱。
那是师父的心血,是师父用来护世、护人之宝,若无师父首肯,任何人都不配染指··桑落久这个乖巧又温驯的师弟,与他情谊甚是深厚,有何心事,自己都会讲给他听,而不管自己抱怨了什么,他都会敛着袖子,含着笑意,耐心又沉静地听着。
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此人是飞花门处心积虑送入门来的细作··落久……·不知过了多久,罗浮春听到桑落久轻声说:“不能·”·罗浮春紧绷的肩膀肌肉骤然放松下来。
花若鸿奇道:“为何不能”·桑落久答:“师父说,归墟剑法不授旁人·”·花若鸿显然不信:“你是旁人吗你不是被他收为内门弟子了”·桑落久像是根本听不懂他的话,耿直又纯良道:“父亲,孩儿在剑术上一向驽钝,不及父亲万一,更何况飞花剑法难与其他剑法共存,以孩儿的资质,还不知道除了废功从头练起之外,该如何修习他派剑法。
再者说,我入门才满三年不久,师父大概还想磨炼我一阵子,让我打好功底,再教导不迟·”·桑落久一席话说得温软又妥帖,人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在言谈中还自然地捧了花若鸿一把,花若鸿根本挑不出他的半分错处,连火都发不出来,只好悻悻挥手:“你母亲不是道门中人,你血统不算纯净,根骨差一点,也是无奈。
你只要记住,时刻留心便好·飞花门的一条前途,可握在你手上了·”·桑落久并未说“好”,只温温和和地笑道:“孩儿省得了·”·半盏茶后,桑落久出门,正要返回师父下榻之处,一出月亮门,却碰上了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的罗浮春。
桑落久刚叫了一声“师兄”,罗浮春便猛然回过头,快步迎上前来,拉住桑落久的手一阵检查:“没事吧你爹没打你吧”·刚才桑落久拒绝花若鸿后,罗浮春一个激动,不小心掐断了联系。
他既怕花若鸿要不到剑谱,恼羞成怒,为难师弟,又怕自己贸然闯入,把事情闹大,不可收拾,赶到门外又不敢入内,正焦虑地兜圈圈时,天上便掉下来一个完好无损的师弟。
被罗浮春生满剑茧的手在身上来回摸了几圈后,桑落久眨着眼睛,语气与表情甚是温良无害:“师兄,好痒·”·……他这个傻师兄啊··师父还在剑川中,就算花若鸿再恼怒,也不可能在这时候责打他、来打他师父的脸啊。
况且,他与这个父亲相处多年,有的是办法让花若鸿找不到对他发火的理由··罗浮春舒出一口气:“没事就好·”·他为人老实,立即把方才自己没有断开传音之术的事情和盘托出,并主动宽他心道:“这件事我不会跟师父说,就当做是咱们两人的秘密。
以后——这话由我来说虽是不合适,但我是师兄,仍得说上一句——少与你家人往来吧,他们是在利用你呢”·桑落久定定注视着罗浮春。
他的这位师兄说过很多让人温暖的傻话,做过很多叫人啼笑皆非的傻事·他的喜恶都表现得太直接,有的时候都会叫桑落久觉得不可思议··……这世上怎会有这样一根筋的傻瓜。
以桑落久的细致,又如何发现不了师兄未曾断开的传音之术呢·不过,也多亏有罗浮春在旁偷听,不然,桑落久一定会把“归墟剑法”献给花若鸿。
……一本完全虚构的、却在其中穿插·着各种恶毒细节的剑法··一本由桑落久亲自杜撰的剑法··花若鸿一直想要三家之外的剑法,好光耀飞花门门楣。
因此,自从桑落久被封如故收为内室弟子后,他就在明里暗里地暗示自己,要窃得一二式归墟剑法要诀,带回家来··自己若献上自撰的“归墟剑法”,花若鸿必然如获至宝,只会瞒着所有人偷偷修炼,因此不必担心他献出剑法的消息外流。
此剑诀与飞花门剑法心诀甚是相合,不用废去功力,便能入门··桑落久在风陵修习日久,耳濡目染,对养生护体之法很有心得··修炼伊始,此剑法对功力提升确有助益。
但等到修炼程度加深,那些桑落久胡编乱造的剑诀,会叫花若鸿渐渐走火入魔,起先是周身大- xue -麻·痒难当,再是浑身疼痛,最后陷入癫狂,变为疯子··这个计划不值一提,只是桑落久谋算飞花门和他那位好父亲的众多计谋的其中之一而已。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他今天本可以这样做,但是他没有··理由说来可笑:因为他被父亲询问是否拿到归墟剑法时,他知道罗浮春还在那边听着。
——师兄,你今日已受了够多冲击,我怕吓着你呢··“……师兄·”桑落久回过神来,眨眨眼睛,笑得很漂亮,“多谢师兄提醒。”
罗浮春尽管晓得桑落久聪明,但看他孝敬封如故的样子,便猜他或许会无条件信任亲近之人,难免会受欺骗蒙蔽,一时间胸中生起了万丈豪情:“以后跟着师兄,谁也欺负不了你,知道了吗”·桑落久乖乖应:“知道了。”
罗浮春大手一伸,拉住了桑落久的手腕,脸上却有点不好意思:“走吧·……你家真大,我刚才一路东拐西绕地跑过来,不认得回去的路了。”
桑落久看向被他握住的手腕,眼中的惊奇一瞬间多过了温柔··但他很快便调整好了眼中情绪的比重,笑盈盈道:“那我们一起回去了·”·……·另一边。
封如故已问过了两名发现尸首的飞花门弟子··他们所说的内容,与花若鸿丝毫不差··他与如一又来到了尸体被发现的山谷··入夏之后,日头渐趋毒辣,封如故戴上单镜,很是烧包地打了一把小伞,蹲在乌黑的血迹边,抚着周边的岩石细细观察。
半晌后,封如故抬起头来,对如一道:“我刚才就一直在想……”·如一静心倾听··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又指了指如一的,诚恳发问:“你这样不会晒黑吗”·如一:“……”虽说动嗔也是犯戒,但有的时候他挺想往封如故嘴里塞上几颗紫檀珠的。
好在封如故没有长久地嘴欠下去··他只是把伞交给了如一··如一望着那柄伞,心想,他这又是在讨好我吗··他已下定决心,不收受他的任何好意,但直接丢掉伞也并不合礼。
于是,如一很快想到了一个折中之法··——他跟在封如故身后,静静地为他撑伞··封如故瞄了一眼自己走到哪里便跟到哪里的清凉伞影,老怀甚慰。
儿子真乖··腾出一只手来后,封如故行动更方便了些,俯身凑近了,研究起地上的血渍来··血渍是近一月前留下的了,血液呈现出让人不适的黑褐色,形状散乱,四处溅- she -,混乱无序,场景甚是惨烈。
剑川近水,岩石质地疏脆,几块石头边缘有几道痛苦的抓痕,似是死者临终前的挣扎··封如故挑起一边眉毛,伸手抚一抚鼻尖小痣,似是发现了什么··如一默不作声地将那把油伞挡在封如故头上,同样近了身查看,神情微妙一动,也有所发现。
封如故拿脚扫开地面上的一片乱石,扫出来一大片空地··扫着扫着,他皱了下眉,向后扶住如一的手:“借靠一下·”·如一露出一点疑问的表情。
封如故小声道:“鞋里进沙了·”·修仙之人,活在尘世,身上也难免会染上脏污,但大多数情况下,使用一个最简单的入门法术“焕然诀”便能解决一切。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封如故也丝毫不肯动一点灵力,如一看出封如故是真的懒得发自真心,并借机向他撒娇,想叫自己用“焕然诀”帮他··如一面无表情地想,他不会为封如故倒沙的。
结果,封如故真的扶着他的肩脱了鞋,抖落完沙子后,道了谢,顺便摸了一把他的脑袋··这下,向来万事清明于心的如一居士有点想不通了,想到最后,脑中只剩下封如故“脚腕很细,一掌可握”这个印象。
清出一片空地后,封如故将滚落四周的、所有沾有血迹的石头收集起来,堆在身侧,又招手唤来那两名弟子:“来来来,你们来,再说一遍当日发现尸体时的状况·”·那两名弟子只好再次详细地描述起发现尸体时的情景。
在两名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补充时,封如故自顾自拿起沾了血迹的石头,把石头摆在一起,拼拼凑凑,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看他的情态,好像面前的不是一片糟乱无序的石头,而是一副能叫国手心醉不已的围棋棋局。
那两名弟子横看竖看,也闹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但封如故与那名艳丽得不像和尚的和尚却像是两体一心似的,无需言语,就知道彼此的用意了··封如故握着石头拼拼凑凑,和尚便在旁默不作声地观察,偶尔拾起封如故拼成的一两块石头,放到别处去,似乎是在纠正他的失误。
二人有商有量的模样,叫那两名弟子疑心他根本没有听他们讲些什么··但封如故偏偏在他们讲到一处细节时打断了他们:“再讲一次·尸身被发现时,是什么样子”·其中一个高瘦些的连答三次,已经有些没耐心了:“回云中君,尸体被发现时,喉咙被割破,脸朝下,头朝南,脚朝北……”·如一捡起地上一片带着指痕的石头,突然问道:“为什么你们与花掌事,都在强调那名苦主死得‘头南脚北’”·像是怕那两个发呆的弟子不知他问话的用意,如一又道:“人谈亡者,多讲亡相、亡法,却少提尸体朝向南北还是东西。
从刚才起,同样的问题问了你们三次,每次你们的讲述倾向各有不同,唯有‘头南脚北’这个细处,一次未变·”·他说:“不如直接说吧·尸体头朝向的南方,是剑川三家中的哪一家”·相比于笑嘻嘻的封如故,这个腰间佩着煞气极重的木剑,面色清冷的和尚更加叫人脊背生寒。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两名弟子本就意在引导二人往这方向想去,想要循序渐进,叫封如故主动来问“南方是哪一家门派”,孰料他们的小心思被拆穿得如此迅速,他们一时挢舌难下,呆了许久,才期期艾艾道:“……是青霜门。”
虽然情况与二人预想的全然不同,但两名弟子还是立即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起来:“我们发现这尸首时,这尸首趴在地上,浑身僵硬,死前正往青霜门方向爬去,一路握石尽裂,足见他心中恨意啊。”
“虽然说他可能是死前为着求救,随意选了一个方向往前爬动,但是偏偏朝着青霜门,这也太巧了·”·“要知道,青霜门严掌事那日前一天刚逢生辰,若说将一个别派人送入川内,这是最好的机会了……”·如一表情天生淡漠,无论他们怎样向青霜门泼污水,诱导他们怀疑青霜门,他也不为所动。
两名弟子正辩解得满头大汗时,封如故和和气气地开口打了圆场:“你们别紧张,我们如一啊就是问一问而已·他只是脸凶,莫慌莫慌·我这里还有一个小问题,你们想清楚了再作答。”
两名弟子刚刚松了一口气,便听封如故继续亲热地道:“……这个小道士,是你们两个谁杀的呀”·两名弟子勃然变色,浑身发抖,口不能言。
封如故却是一副自己说了句再家常不过的话似的,连眼里的笑意都没有丝毫减退,向一边挪开身子,露出被他一块块拼回原处的“拼图”··——他与如一,依靠那些黑褐色血迹的走向,还原了一月之前的大部分现场。
那是一个喉咙被割开的人,垂死之际在乱石地上爬行时留下的血痕,长达数尺·尽管一月已过,那血痕仍是清晰,历历可见,足见当时是怎样一副惨烈之景。
两名弟子两股战战,莫敢直视,生怕自己再信口雌黄,便会有一只冤死厉鬼从那血中爬出,喉咙里咯咯地冒着血,向他们爬来似的··封如故问:“你们自称是第一个发现尸首的,可对”·他们不敢摇头,更不敢点头。
“春夏之交,难免多雨·剑川临近水源,更是比别处更容易下雨一些·那些青苔便是证据·”·说着,封如故看向地面··这山坳间乱石嶙峋,石缝间常生青苔,却是有个特色:北侧多,南侧少。
原因很简单:此处山坳,南边地势略高于北边,是以一旦落雨,水必然流至北面,再加之北面有一块巨大的巉岩凸起,挡住阳光,因此岩下才会青苔横生··封如故拿出其中一块沾满血迹、明显位于尸身爬行路上的碎石,对准那两个弟子,好叫他们看得清楚一些。
——石头之上,被漆黑血液覆盖的,是一片同样被染得乌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楚的死青苔··“按你们的说法,尸体是向南爬去的,可这块染了血的石头,为何会沾上北面的青苔”·两名弟子还想申辩,但看一看南面的乱石堆,又看一看在酷烈阳光之下仍然顽强缩在避- yin -处的几丛青苔,双膝放软,个个都跪不住了,向一侧歪去,跌坐在地。
封如故的笑容弧度仍未改分毫:“你们说,你们是第一个发现尸身的,可为什么本该往北边爬的尸身,变成了往南面爬说说看,是你们中的谁杀了他”·这当然是在诈他们。
被杀的弟子已有靠近金丹期的修为,以眼前这两名修士的能为,除非联手偷袭,否则绝无胜算,更别提能做到一刀断喉、浑身上下别无一处伤痕了··果然,那两名弟子都慌了神,几乎是抢着说:“云中君明鉴明鉴啊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发现尸首的时候,他的确已经死了,死前是朝着我们飞花门的方向爬的,我们吓着了,本来要马上报告掌事……可是,可是……”·先前开口的人说到这里,有点说不下去了,一个劲儿的咽口水。
另一个高瘦的人急于脱罪,也管不了多少了,急切道:“求云中君恕罪我们发现后,私心想着,这个道士死前往哪个方向爬,虽然有可能是巧合,但是其他两家说不准会拿这件事做文章,难免会叫飞花门遭受其他两家非议。
我们想着,反正人已死了,就把人搬到了头朝青霜门的方向,又把石头踢乱,装作……装作,他在死前,是往青霜门方向爬动……”·说到此处,他也自知此举颇无耻,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封如故看出这两人不经吓,此番说的该是真话,但还打算逗一逗他们,看他们能否说出更多有关于三家的密辛··他正欲开口,忽然听到巉岩上方传来一个冷冽而清越的女声:“云中君,我可以证明,我座下弟子所言非虚。”
封如故眯起眼睛,拨开头上的伞,迎着烈阳向上看去,旋即粲然一笑:“祝夫人·”·岩上所立之人,正是在宴会之上语焉不详、示意封如故去看现场状况的祝明星。
祝夫人望着底下的封如故,说:“云中君,请上来说话吧·”·而与封如故面对面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便叫封如故扬起了眉毛:“那具尸体,最初是舍妹祝明朝摆放,刻意朝向飞花门的。”
封如故理了理思路,问道:“祝夫人是如何知道的”·祝明星坦然道:“是我亲眼看到的·”·据祝明星所言,她那日一早与丈夫争执过后,心情气闷,来后山散步,无意间撞见她的娘家小妹独自一人蹲在山坳中,正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她诧异了一瞬,先敛起了自身气息,走到巉岩边,探头去看··这一看之下,她吃惊不小··——祝明朝脚下不远处,倒着一具不知死去多久的尸首。
看尸体的爬行方向,分明是向着百胜门的··此时,祝明朝正捡起一块块带血的石头,一点点改变着死者用自己的鲜血画就的、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封如故听懂了:“祝夫人是说,尸体先前是往百胜门方向爬的。
祝掌事捡了带血的石头,重新进行排布,改变了尸首的爬动方向,叫他看起来像是在往飞花门方向爬”·祝夫人点头:“正是如此·且她在完成布局后,握住尸首的左手腕——那死去的小道士是个左撇子,她观察得很细致——她蘸着他的血,在他最终陈尸的地方的左侧,写了一个草字头,又用他写字的手盖住,伪造出一份死前留言。”
……草字,指“花”··封如故说:“可我没找到这块石头·”·祝夫人摊开一只手,里面握着三四块碎石头。
如她所言,石头上的确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草”字,血液也早已凝结成黑褐色··“她做完这一切就匆匆离开了·我正要下去查看,那两名贪玩的弟子便出现在不远处。
我怕被他们发现,无端惹祸上身,便没有妄动·在他们发现尸体,慌乱之下试图栽赃青霜门时,我略施法力,从地上的乱石里取走了这几块写着字的石头·我知道,自家弟子那点子浅显的诬陷伎俩瞒不过云中君,却又怕飞花门蒙受不白之冤,便在云中君找出一半真相时,带着证物来寻云中君。”
封如故说:“‘真相’……您的意思,是祝掌事杀人嫁祸”·祝夫人冷冷道:“我可没说过·云中君言重了。”
……说是“没说过”,却处处是在指摘··封如故好奇托腮:“你们两姐妹明明一母同胞,利益相关,血脉亦相关,为何她要故意坑害飞花门”·……就像祝夫人明明发现妹妹藏尸、栽赃,却隐忍不发,甚至在与青霜门对峙时也试图与妹妹同气连枝,为何偏偏在这时候跳出来,重重刺祝掌事一刀·祝夫人笑了笑,神情苦涩。
当初,她与妹妹祝明朝是同时修习百胜剑法的··自从百胜门前任掌事生出一双女儿,待他们懂事后,父母便将剑川现状讲给了她们听:·——因为青霜剑法易于入门,青霜门的势力越发大了,若是听凭其发展下去,飞花、百胜,早晚有一天会被挤出剑川。
因此,将来百胜门极有可能会与飞花门联姻,共抗青霜门··但是有一条原则,百胜剑法决不能外传,所以,祝夫人和妹妹可以同时修习百胜剑法,但只要谁最后出嫁,就必须废去功力。
三家剑法各有优长,但有一处共通:都极依赖于心法·每家的心法都是一卷书,乃是上古文字所绘,只要打开,其上的文字便会将人拉入修炼之境··心法只有十份,凭着记忆,想要复刻下来几乎不可能,但却能修改,因而后人可以随时将自己的想法写入卷中,完善心法。
因为心法的不可复制- xing -,一旦离开心法,剑诀就无法修炼··三家皆是如此··每人对心法理解不同,而理解越到位,剑法能发挥出的威力越大··不是祝夫人自夸,在百胜剑法上,她天赋极强,连父亲和她的授业恩师都夸耀她的能为,赞她将来必能有所大成。
在她十七岁那年,飞花门前任掌事病重·临终前,他求百胜门能在他身死前办好长子的婚事,圆他最后一桩心事··祝夫人与妹妹自是谁都不肯嫁,只要嫁了,就得废功。
无法,父亲只好叫她们姐妹来一场比试,败者出嫁··结果再清楚不过了,祝夫人惨败于妹妹··祝夫人落败那天,父亲将她洗髓伐毛,废去了她全身剑法。
她痛哭、哀求,但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她自是不甘心的,想要再练剑法,但是没有心法筑基,空知剑式,百无一用··于是,她违背了父亲的命令,偷偷进入父亲房间,窃出了心法,想趁着出嫁前快些修炼。
孰料,她发现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她修炼的心诀里,第三层时,灵气该引往太乙- xue -··但在父亲的心诀里,在这个时候,灵气分明该引往天枢·心法修炼,失之毫厘,便谬以千里,更别提这个巨大的漏洞了。
若不是祝夫人天赋极强,误打误撞地巧入了第四层,恐怕早就会练得走火入魔,灵力全废了··祝夫人细细回想,骇然发现,当初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剑法转给自己的,是她的妹妹祝明朝。
是她改了- xue -走之法·就在祝夫人惊疑难定时,祝明朝温和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姐姐,放回去·我会装作没看到,不会告诉父亲的。”
祝夫人一时难以接受,状若疯癫,声嘶力竭地逼问她为何这样做··对此,祝明朝淡然得不像话,道,“我的天赋也不下于姐姐,且我聪慧非常,能强记大半心法,一旦嫁到飞花门,便为百胜门留了祸患。”
她又说:“我改掉一- xue -,姐姐便从一开始便必败·就算姐姐博闻强识、天赋超群,嫁到飞花门,知道的也是错误的心法·”·时至今日,祝明朝那日所说的话,仍会时时在祝飞星耳边回荡:“姐姐,我不能出嫁,是因为我太聪明,能记住不该记住的东西,有可能会危害百胜门的立身之基。
你出嫁后也需得记住,你付出了这么多,都是为了百胜门的将来·莫做危害百胜门之事,不然,你现在的苦痛便都是白受·”·祝明星想到此处,难免切齿拊心。
但面对着封如故,她只能装起十二万分的淡然,说:“她之所以栽害飞花门,大概是想给我一个警示·因为我在出嫁后越来越倾向飞花门,所以,她用那个小道士的尸身做了一个局。
那个简单至极的死前留言,却足够让飞花门背上恶名,遭人非议·”·……毕竟,飞花门底子不算干净,以前,花若鸿的风流债,便牵涉进了飞花门花二爷的一条人命。
祝夫人一想到,若是自己没有撞见妹妹布置现场,整个飞花门现在会该处在怎样的风暴之中,心中便更恨了妹妹几分:“……到时候,飞花门有口说不清,我非得去求她代表百胜门支持飞花门不可,而她会借机巩固我与她的同盟关系,叫我更加离不开她。”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怀着一口恶气说了这么多,祝夫人缓了一口气,将那几块石头推至封如故跟前:“这些也是我的推想而已·云中君姑且一听吧。”
封如故点点头:“我听到了·听了这么多,我也有一言,请祝夫人洗耳恭听·”·祝夫人:“何话”·封如故对祝夫人勾勾手指,祝夫人虽然觉得此举孟浪,忍了忍,还是凑了过来。
封如故待她芳耳贴近,便压低声音、字正腔圆道:“……你们都有病·”·——这一通调查下来,这就是封如故的感受··只是一处陈尸现场,便有如此多的勾心斗角。
一个故意改变尸体爬动方向、伪造死前留言,来逼姐姐重新向自己寻求合作,一个明明看到了现场,却隐瞒不报,只待调查之人到来再狠狠攀咬妹妹,再加上两根搅屎棍推波助澜,硬是让这具尸体先爬向了百胜门,又爬向了飞花门,最后才爬向青霜门,连死都得不了一个好死。
剑川三家,个个心怀鬼胎,就连一具尸体乞生的爬痕,都是可以被他们利用、拿来咬对方一口的工具··那么,庸碌的花若鸿,和看似口直心快的严无复,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封如故和如一回到下榻之处时,天光已然收敛。
花若鸿派遣的弟子早就等候在了院中,殷切询问云中君要不要再去喝上一杯··封如故拒绝了花若鸿的酒宴邀请,一路想着心事,往自己的住处走去··罗浮春的抱怨还在耳畔回响:“师父,我问过了。
谁也没见过这个被杀的道门弟子,谁都说不认得这个被杀之人,就连守桥的弟子说也不记得这个人曾过过桥·……这真是奇了怪了,一个有名有姓的大活人,就像是从剑川的核心之处凭空长出来了似的。”
是啊,就像毒菇会在- shi -润处孕育,这凭空长出来的尸首,又何尝不是剑川中的诸项恶意孕育而出的·封如故一路出神,推开房门,正要关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从后抓住了门框。
封如故愣了一下,笑言:“如一大师,封二已到家了,多谢一路相送·但你走错房了·”·“没有走错·”如一收起打了一路的伞来,淡然宣布,“这也是我的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封二:肩膀借我靠一下,我要倒个沙··如一:他一定是在勾引我··封二:你走错房间了··如一:他一定是在欲擒故纵我。
 · ·第38章 昭然若揭·动手拦住门时, 不止是封如故, 如一也被自己的举动惊了一下··然而他很快便释然了··在被试情玉“咬”过一口后,如一仍没有放弃试探封如故心跳的打算。
今日, 在用佛珠牵着封如故的手过冰桥时, 他曾试过一次, 得出的结果叫他松了一口气··此人果真不是他的义父··但如一后来细想一番,认为以佛珠探脉, 多有不准, 为求稳妥,需要再试一次, 所以他现在留在云中君房中, 是全然合情合理的一件事。
想通了这一点后, 如一便淡然了许多··义父要他照顾好封如故,时时守在他身侧,该是应尽之责,哪怕他一点都不想与封如故待在一起, 也要照做··封如故也只是愣了一瞬, 马上热情地放如一进了屋来。
……太好了, 这小子身上暖和,晚上有的蹭了··得知要与自己住在一起后,封如故喜悦的情绪太过外露,笑眼弯弯,在如一看来,他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对这样轻浮的笑容, 如一向来是最反感的··但既然这样笑的人是封如故,那倒还可以理解··谁让他本来就是这样轻浮的人··封如故不管自家儿子在想什么,快速脱去外衣鞋袜,扑在软床上,滚了两圈。
对懒惯了的封如故来说,今日在乱石嶙峋的山间走了一圈,算是吃了大苦头了,他苦着脸坐在床边活动着脚,心中顺势转起了各种心事··只有在这种时候,封如故才不必控制自己的表情。
他正活动着脚腕,隐隐觉得有一道视线在打量自己,可抬起头来,只看到如一站在一侧,低头解剑,便暗笑自己多心,跷了脚,晃着身子,开起如一的玩笑来:“这剑有那么难解吗”·如一的动作僵了一下,侧身挡住腰扣,冷静道:“不过是剑璏与腰带缠上。
不劳云中君费心·”·封如故比划着:“要不你过来一下,我帮你……啊”·如一低头,冷硬拒绝:“不必。”
封如故鼓了鼓腮帮子,不理会他了,仰面在床上躺下,悻悻地想,长大了真不可爱··……小的时候衣带打了死结,都是捧到我跟前一口一个义父地求我解开的。
另一边,如一轻轻皱眉··……刚才,自己为着关照封如故的动向、免得他再出什么意料之外的鬼主意,结果竟看得出了神,险些被他逮了个现行,又叫他生出不应有的误会来。
这也导致自己一错手,不慎将衣带与剑璏缠在了一起,现在还得分神去解··如一第一次觉得这剑如此难解,难到他甚至动了一点莫名其妙的嗔心··好容易解下剑来挂好,如一走到屏风后,更换了一件僧袍。
他认为,以封如故的风流- xing -子,定会趁此时跑来同他勾搭,说些不堪入耳的浑话··为免麻烦,他特意换得快了些··谁想等他转出屏风后,封如故懒得连地都没下,赖在床上抽烟,倦怠舒服得像只被撸够了肚皮的猫。
如一面无表情地走到桌边坐下,取了一卷佛经,想,义父说的果然不差,有一种人,最擅于欲擒故纵,借此掌控人心··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他不理会封如故了,轻诵佛经,以宁心神。
不多时,花若鸿那边又派来使者,再请云中君赴宴··封如故劳神劳心,累了整天,在床上躺得骨头酥软,哪里肯起来··他大声说:“说我死了。”
来传话的使者:“……”·他不敢把这话回报,又怕请不到云中君,花若鸿回去会质问乃至于责罚他,正在惶恐间,突然听见屋内有佛经翻页声,紧接着,一把清寒稳重的声音自内传出,道:“就说云中君身体不适,不能赴宴,请花掌事海涵。”
小使者如获救赎,连称三声是,擦着汗匆匆离开··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花若鸿竟亲自来请了··看起来,他很是重视这位贵客,生怕他有什么不妥。
在这种关键时刻,这么强大的外援,他可不想失去··他敲了几下门,道:“云中君身体不适,可是水土不服之故是我们有哪里招待不周吗”·见门内没有回应,花若鸿再接再厉地讨好道:“云中君抱恙,便是飞花门之过,花某粗通医术,不如……”·门突然被从内一把拉开。
那名五官俏艳而偏冷的和尚站在门口,一身偏旧发白的旧僧袍穿在身上,本该有清圣之感,但他沾染杀戮太多,人如其剑,哪怕一身僧衣、一剑佛偈,也隔绝不掉那满身的煞气。
花若鸿仅仅是被他盯着,就有了遍体生寒之感··如一平声说:“云中君劳碌一日,想要休息,还请花掌事不要在此吵闹·”·花若鸿打了个激灵,赔了笑脸:“云中君辛苦,不知关于那名小道士的调查怎样了……”·如一说:“花掌事如此关心,是因为剑川纷乱与花掌事有关吗”·花若鸿再蠢也知道这不是好话,头皮一炸,急忙撇清关系:“问问而已,问问而已,云中君先休息吧,有事一定吩咐弟子,花某竭尽所能,也会为您办到的。”
后半程话,花若鸿刻意扬着声音,就是想要屋里的封如故听见,表功之意流露无遗··如一面色不改,看他说完话了,便对花若鸿点一点头,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
歪在床上懒得动的封如故看如一这样为自己出头,笑眯眯地说:“多谢小红尘啦·”·如一动一动嘴唇,想重申一遍,叫他不要这样唤自己,话到嘴边又咽下,最后只简单吐出两个字来:“无妨。”
……真麻烦··如一捡起佛经,想,若不是义父所托,他才不会在这里替封如故处理这些麻烦的事情··但与封如故住在一起,麻烦事总是免不了的。
屋外是一片毛竹林,风过时,竹声喧喧,淅淅沥沥的枝叶细响不止,和风而歌··约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在床上打了个盹的封如故被竹韵吵醒,迷迷糊糊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思考自己现在正身在何地。
……活像只睡晕了头的猫··如一收回看向他的视线,把刚才就拿在手里没翻上几页的佛经往后翻去··封如故抱着被子晕乎了一会儿,哑着嗓子问如一:“你听见了吗。”
如一:“什么”·封如故侧身,躺在床上直勾勾看着他:“竹子在说话呢·”·“……”·如一觉得这人看人的目光就像是一只小鱼钩似的,直往人心尖上钻,他一方面为这份不庄重而皱眉,一方面又想知道封如故到底想说些什么,便顺着他问:“它说了什么”·“它说今天中午的菜一点都不好吃。”
封如故胡说八道,“……它还说,这里的菜做得太不合胃口了·”·如一把佛经放下:“那它说现在想吃什么了吗”·“嗯……”封如故闭了闭眼睛,说,“想吃清炒笋片、炒藕片、香椿豆腐。”
对于封如故如此幼稚的变相点菜要求,如一嗯了一声:“还挺多·那就叫它给云中君做饭吧·”·封如故眼巴巴的:“……大师。”
如一不为所动··封如故撒娇:“小红尘·”·如一假装没有听见··封如故委屈:“我肚子饿·你管不管我·”·如一嘴角抿了抿,像是不耐烦再听他啰嗦下去的样子,干脆掩门出去了。·床上的封如故却微微松了一口气,溜下床来,转入屏风之内,速速宽衣解带,用竹管引入室内的天然冷泉简单沐浴了一番··他趴在木制浴桶边,轻抚着后腰位置曾经盛放过、如今还是一朵青莲的纹身··在自己昏迷时,如一曾看到过自己后腰处的红莲··当时,他信口胡诌,说此物有护体养身之效,暂时蒙混过关;但以如一的聪慧,封如故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瞒住他,只能尽量避免在他面前脱衣,免得他看到纹身变化,再生疑窦。
封如故之所以撒娇耍赖说自己饿了,一是为着想个法子把如一哄出房间,二是他真的饥肠辘辘了,以至于洗完澡出来擦净身体时,他头晕了好一阵,只能扶住木桶边缘蹲下去缓一缓神。
由于午宴时,花若鸿一直在旁败坏他的胃口,他从中午起就没吃什么东西,一下午的劳碌过后,他早已饿得没什么气力了··不过,也不怪如一认为他是胡搅蛮缠。
修道之人到了他这等境界,早已成功辟谷,饮食根本不是必要所需,只是偶尔的调剂,绝不会像他这样饿得抓心挠肝··封如故蹲在地上,两眼一阵阵发着黑时,还不忘想,浮春的手艺还不坏,待会儿要去找一趟他。
自己撒娇,小红尘能视若无睹,但浮春一定受不住··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打好这个主意后,封如故草草穿好衣物,- shi -着头发走出浴室,心脏却是砰然一跳。
——如一不知何时回来了,以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姿势,执卷看书,旧的棉僧袍下露出的手腕弧度很是好看··与刚才不同的是,桌上摆着一碟清炒笋片,一碟炒藕片,一碗米饭。
察觉到封如故出来了,如一抬起头来,神情淡漠地解释着这些东西的来源:“豆腐与香椿不是现成的,后院莲池里有新藕,窗下有新笋·”·……他唯独不提,它们到底是怎么被变成菜、端上桌来的。
封如故心情大悦,挨着如一坐下,亲昵道:“多谢如一大师,这下可真是救了封二的命了·”·“不敢当·”如一轻描淡写地撇清自己与这些菜的关系,“贫僧只希望云中君安静些,莫要打扰旁人修行。”
封如故也不客气,取了筷子,举案大嚼··温黄灯下,头发还是- shi -漉·漉的封如故夹着笋片吃得津津有味,如一侧过脸,看着他吃得香甜的模样,看了好一会儿才觉出自己心神太过不专。
……以前他从不会这样的··如一一时疑惑,索- xing -取来纸笔,抄写手头上的《无量寿经》,以宁心神:“世间人民,父子、兄弟、夫妇、亲属,当相敬爱,无相憎嫉……”·他越是抄写,却越是心不能安。
他所在的剑川,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夫妇彼此猜忌,亲属心怀算计,于《寿经》圣言相对照,当真是一样不符··如一沉一沉心,继续抄写··“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抄到这一段时,如一抬头,不知何故,直盯着封如故,心尖诡异地缩紧了几分,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还不能分清这是什么情绪时,突地听到外面脚步纷杂,人声吵嚷,一路向着客房过来了··封如故用帕子擦擦嘴,刚问了一句“怎么了”,门就被从外敲响。
是桑落久的声音··他说:“回禀师父,青霜门那边似乎出事了·”·这时候,探听到准确消息的罗浮春也来到了门边··与桑落久相比,他就急切很多了,直接推门而入:“师父青霜门那名因为父亲病危、被严掌事放出川去的弟子,被发现殒命在冰桥那侧了”·封如故问:“怎么死的”·“是唐刀”罗浮春急道,“唐刀割喉而死那个人又出现了”·作者有话要说:如一:与空气斗智斗勇.jpg· · ·第39章 扑朔迷离·青霜门的暮雪堂, 暂做了停尸之地。
被杀的道士二十岁左右, 五官柔和,看得出来是个- xing -格温和的年轻人, 但他身上已毫无生机可言, 喉间被豁开一道口子, 血肉外翻,模糊一片, 伤口周边泛白, 血已流干了。
他的随身物品不多,一把未及出鞘的剑, 一点散碎盘缠, 一只装着两缕父母白发的锦囊, 还有一封攥皱了的家书,就掉在他的尸身旁边··一进暮雪堂,扑面的浓重血腥气就冲得罗浮春险些干呕出来。
等他看清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又与师弟相貌相仿的青年面容,顿生物伤其类之心, 不自觉捉起了桑落久的手, 挡护在他身前, 不叫自家单纯的师弟看到此景··此时,三家掌事都已聚齐在此地,青霜门掌事严无复更是早早守在了堂中,执住尸体的手,拿白布替他擦去指腕上的鲜血。
许是他这个年纪的人见惯了生死离别,这位干瘦的老头面上并没有多少悲怒, 手上的动作温柔至极,像在为自己风尘仆仆、回家后倒头就睡的儿子擦身的老父亲··封如故进入暮雪堂后,看一眼尸首,出口的第一句话是:“他怎么回来得这么快”·罗浮春一个激灵,在后面悄声提醒他家师父死者为大,进来该先哀悼。
封如故直接反问:“哀悼是能让他活过来吗”·祝明朝早在山坳对峙时便猜到这位云中君是怎样的人了,因此不觉得有什么,一旁花若鸿的眼皮倒是跳了两下。
封如故走到尸身旁边,抬手作出检查状,并用眼神征求严无复的同意··严无复抬头看他一眼,不以为忤··封如故便动手检视了他白布覆盖下的全身皮肉。
除了喉部有一处重创外,身上确无半点伤痕··罗浮春还没想通封如故刚进来时的那个问题,刚要去问桑落久,如一就跟了进来··他看见尸身后,眉头拧了拧,竟是自然而然地补全了封如故的下半句话:“……他的父亲不是病危吗”·罗浮春顿时心中豁亮,同时又难免一寒。
——这名弟子,是因为接到一封家信,说父亲病危,严无复才放他出去的··严无复的这一举动,打破了三家共议的“封川”之策,招致了其他两家的趁势攻击,若是处理不当,甚至会成为三家间战火的开端。
而这个引·爆了一切暗雷、昨天才刚刚离川、说要尽一尽孝道的弟子,现在喉咙被割断,死在了川外··封如故问:“严老,这名弟子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他名唤苏平,出身清平府。”
严无复果然对手下弟子了若指掌,“刘李县人·”·封如故嗯了一声:“他的修为到了何等地步”·严无复把他擦干净的手臂掖回布单下,又将布单仔细盖好:“筑基不久,刚学会御剑。”
罗浮春在旁边听着,思路渐渐清明起来··如果严无复所言不差,那么,以苏平的修为,从剑川离开,去往清平府,再从清平府回来,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两日。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按照这个时间推算,他在离开剑川后,马不停蹄地赶往清平府,但几乎没有停留,就又跑了回来··为什么·他究竟是赶过去又赶了回来,还是……压根儿就没离开剑川附近·封如故自行拿起那封家书查看,发现其上血迹斑斑,边缘更是有一圈新鲜的血指痕。
他嗅了嗅上面的血腥气,拆开信件,粗粗浏览一遍,又问:“发现尸体之人何在”·一名穿着百胜门服饰的弟子低头上前,肩膀还在打颤:“回云中君,是我。
当时我正沿外河巡视,远远看到一团黑色的东西躺在树下·起先我以为是哪个行道之人在此乘凉暂歇,可走近一看……”·“稍等·”封如故抬目看向他,“你沿外河巡视封川之令解了”·花若鸿插话进来,还不忘溜须:“既然云中君到了剑川,我们三家便有了倚仗,不再惧怕什么,禁令在上午解开了,云中君在此坐镇,谅那与外人私相授受之徒也不敢轻举妄动……”·封如故都快被他给逗乐了:“……‘不敢轻举妄动’,结果死了个人你这是在骂我”·花若鸿一时张口结舌。
·还是一旁的祝明朝将症结点了出来,也化解了这小小的尴尬:“云中君,这名青霜门弟子说是去奔丧的,按理说这时候根本不该回来,现在却死在川外不远处,且看样子是那唐刀刀客动的手。
这……”·这话说得欲言又止,却足够毒辣尖锐··她分明是在说,唐刀刀客与这名青霜门弟子是一伙的,同气连枝,沆瀣一气,杀人弃尸之后,剑川封闭,这名弟子生怕查到自己头上,便伪造了父亲病重的信件,逃出剑川。
他在剑川附近流连不去,或许是想从那名唐刀刀客手里拿到合作的好处,没想到刀客为了斩草除根,将他一刀杀了,又将他的尸首扔到剑川前示威··闻言,严无复猛然扭头,脸色铁青:“这是在青霜门弟子灵前,老夫想给他一个死后的安宁,所以才给你们留足了面子,容你们两家再次撒野。
但要是哪个闭不住肛,不分场合乱放狗屁,老夫就帮他缝起来·”·“严掌事何必动怒呢·”·花若鸿靠在椅背上,摆出了个悠然饮茶的架势,却掩不住幸灾乐祸之色:“咱们讲讲道理:剑川出事后,除了青霜门的这名弟子,就没有其他弟子再出过川了,结果又偏偏就是你这个弟子死在了断喉刀法下,这您还有什么可说的若是早早认了和外人勾结的罪过,您至多只是一个治下不严之罪,若是硬要包庇,有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呢,青霜门门下弟子做下这等勾结恶徒的丑事,门主又不肯承认此等丑事,上行下效,剑川声誉何存不如您自请离去,带青霜门离开剑川,或许还能挽回一二……”·严无复默不作声地抄起拐杖,照着花若鸿的脑袋就扔了过去。
尽管花若鸿知道这老头- xing -格暴烈,也想不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云中君面前也敢如此野蛮,慌乱间低头一避,铁拐杖直直撞在他脑后的墙上,轰然一声巨响和墙面开裂的咔咔声,叫花若鸿炸出了一身热汗。
……如果他没能及时避开,现在怕是已经脑浆四溅了·见暮雪堂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如一往前一步,若有若无地护在了封如故身侧。
封如故侧过头来,和如一对视片刻,又勾着他的眼神往尸身看去··不知为何,如一只看了他的眼神,便觉得自己能猜中封如故的意思··不是“也许如此”的猜测,而是“本该如此”的笃定。
就连如一都不知道为何自己的诸多想法,会与这个令人生厌的人如此契合··那边,花若鸿已是恼羞成怒,不再赘言,伸手便去拔腰间青锋··严无复使的是杖剑,剑刃隐藏在手杖之中,方才甩出的铁拐正是剑鞘,此时掌中唯余一柄锋刃,寒光闪烁。
如今两家掌事白刃相向,随时可能血溅五步,百胜门的祝掌事却根本没有一点要约束喝止的样子,只顾着安坐品茗··四下里哗然一片,惊呼者有之,拔剑者有之,堂中数量不多的人默契地分为三派,泾渭分明。
罗浮春慌了神,扯扯封如故的衣角,盼着师父在此时出手,震慑一下这群已斗得红了眼睛的人··但叫罗浮春心焦的是,封如故好像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而是微微眯着眼睛,抚着他十年没出过鞘的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看情势要失去控制,如一冷面愈冷,铮然拔剑··那一柄佛剑悬挂在那里时,并无什么不同,但一旦挟杀意而出,堂中烛火顿时明灭摇动,一把普通木剑竟传出了嗡嗡的剑鸣之音,声如鬼哭,叫人毛骨悚然。
一时间,整个暮雪堂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如一今年不过二十三岁,能扬名天下,云间独步,一是因为他与佛家宽爱思想格格不入、以杀止戈的酷烈心- xing -,二是因为他的娑婆剑法。
……娑婆世,娑婆树,听说娑婆无量苦··如一的娑婆剑法以玄妙轻灵、神鬼莫测著称,难有规律可循,且每杀一人,都能借渡对方残余的魂气,附于剑锋之上,是以木刃无锋,却足够以煞气夺人- xing -命。
他便腰佩着这些所杀之人的魂魄,行走世间,时刻提醒自己应负的因果··如一手持悲鸣不断的木剑,语气平稳,无嗔无怒:“请三家掌事各自约束门徒,莫起事端。”
花若鸿盯着那柄通体乌黑的“众生相”,心有惴惴,却仍要逞强:“道门家事,何须一个和尚来管”·如一依然不气不恼,徐徐道:“我受人之托,要护一人。
谁家生事,伤了我要护之人,贫僧便先斩谁家掌事之首·”·被一个辈分、身份皆不如自己的僧人,如此直白地当面威胁,就连向来喜欢作壁上观的祝明朝都白了脸。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他们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名小辈天赋绝伦,修为甚至要比此地资历最老、修为最高的严无复还隐隐高上一线··而如一是个有名的佛门疯子,从某个层面上来说,疯得跟风陵山这位云中君不相上下。
若是他要杀哪一家掌事,其他两家也不会相帮,到时候,兵刃一动,就是真的覆水难收了··严无复静静望着如一的木剑,不知在想些什么··花若鸿在心中暗骂这贼秃驴不知几百遍,却深怕座下哪个不开眼的弟子真的动手,咬一咬牙,只好收剑坐下:“严掌事疼爱弟子,一时难过,伤心过度,才口出狂言,我不同你一般计较。”
严无复冷笑一声:“好龟儿,你缩壳便缩壳,还要说出这许多的漂亮话来·”·因为不愿事态发展滑向不可控制的局面,祝明朝开口了:“严掌事,少说些话吧。”
“好龟女,你愿意居中说些不痛不痒的调停话,老夫却不愿听·”严无复不打一丝马虎眼,将剑刃戳进地面青砖缝隙之中,另一手指着自家死不瞑目的弟子尸身,“老夫不愿自家门徒背着污名而死,也愿意相信青霜门教出的门徒,个个行得端坐得正,不会做出危害剑川之事。
我愿立誓,绝不是青霜门下弟子与外人勾结,杀人弃尸·若是最终云中君查出,是谁家弟子涉事,谁便滚出剑川·有谁敢赌”·闻言,祝明朝、花若鸿,都不约而同地精神一振,尤其是花若鸿,眼中已经无法抑制地溢出了喜色来:“严掌事,此话当真”·严无复道:“白纸黑字,指印灵契,你选哪一样立契都行,不敢签便不是你亲爹。”
祝明朝还在思考时,花若鸿已经喜出望外地看向了封如故,全然不顾旁边还躺着一具尸体:“云中君,您看……”·封如故说:“剑川事务,我不干涉。”
花若鸿大喜道:“那就全仰赖云中君了·”·封如故觉得看的猴戏够多了,扭过身道:“落久,把苏平身亡的那一个时辰里,所有在剑川沉水边巡岗的弟子都扣起来。”
花若鸿哎了一声,有些不安:“云中君,这是作甚您不会是怀疑他们吧”·封如故说:“问个话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花若鸿问道,“云中君不去追那名逃跑的唐刀刀客这青霜门弟子死了还不到半个时辰,杀人罪魁应该逃不远。
我已派出飞花门弟子,撒开天罗地网去追,一旦捉到他,就能逼问出究竟是剑川中的谁与他勾结……”·封如故却已经懒得听他废话,转身踏出了暮雪堂,又叫花若鸿讨了个大大的没趣。
封如故边走边嘀咕:“若你的人真追上了那名刀客,也不过是派了一堆磨刀石出去·”·罗浮春亦步亦趋地跟在封如故后头,道:“师父,咱们也出去追吧。
万一那些弟子不知轻重,和那个黑衣人交上了手,是要吃亏的·都是道友,咱们不能坐视不理呀·”·封如故不理罗浮春,思维自顾自跳得飞快:“没道理……没道理没道理。”
罗浮春愈加迷糊:“师父,什么没道理”·“是的,今日,他杀人没道理,抛尸没道理,杀人抛尸得那般显眼,更加没道理。”
经历过短短十数日的磨合,如一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地跟上了封如故的思路:“若真是那黑衣人杀了这名弟子,为什么不把他扔到水底,而要把他挂在树上”·罗浮春觉得这问题有点莫名其妙:“花掌事不是说了,那黑衣人如此张扬,是为了向剑川示威他知道师父正在剑川中,因此,他杀了那名弟子,既能羞辱师父,还能挑起三家争端——”·封如故刹住脚步,照他脑门心点了一点:“想要挑起争端,杀了这名弟子,丢入沉水,叫他‘失踪’,不比死了更好”·如一无比自然地接过话来:“到时候,这名弟子久久不归,剑川定会派人去寻。
一旦他下落不明,就坐实了青霜门弟子勾结外人、协助杀人之名·现在这样,悬尸于树,未免做得太浮夸,太高调了·”·“可……”罗浮春开始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够用了,“唐刀客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挑拨三家关系,看他们分崩离析、彼此猜忌吗”·“不是。”
封如故断然道,“他的目的,从来都是我·”·刚听到这句话时,罗浮春还有些无奈,认为是自家师父的自恋病又犯了,但细想一想,又不得不承认,师父说得不错。
“知道我们为什么查不出来唐刀客的来历身份吗因为他底子干净·之前,天下间从来没有这样杀人的·以唐刀割喉的手段,他杀了十六人,目的是拼出一个‘封’字来,逼我下山。”
罗浮春搔着脑壳:“所以……”·“现在,他多杀了一个人,‘封’字就不是‘封’了,他的计划也就没有意义了。
以那唐刀刀客的心- xing -,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就算真的杀了同谋者,也不会叫他的尸体留在明面上·”·这下,罗浮春总算明白了封如故的意思,却更觉匪夷所思:“只是因为这个理由,师父便认为,不是唐刀客杀了那名弟子”·“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了。
那个‘封’字,他是要摆给天下人看的·”封如故道,“能做出这样惊世骇俗事情的人,会做出‘示威’这等小家子气的行为会为了‘示威’,不惜破坏自己精心安排的局”·虽然再次与他的想法保持了一致,如一仍不免敛眉:“你倒是了解他。”
封如故笑而不答··罗浮春脑子总算转到了正轨,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冷:“既然师父说,不是唐刀客杀人,那是谁杀的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唐刀客的杀人手法,难道还是什么秘密吗”封如故道,“剑川共计两千多名道人,只要有一把唐刀,谁都可能是唐刀客。
不是吗·”· · ·第40章 突来之客·罗浮春骇然:“师父的意思是……”·“嘘·”封如故拿食指点点他的上唇, 又越过肩膀看向身侧来来往往的三家弟子, 示意他不要声张,“我没什么意思。
把我要的人带到下榻处就行·”·罗浮春热心道:“师父要挨个问吗要从哪一家的弟子先问起”·“先关着。”
封如故冲如一勾勾手指, 旋即负手而行, “我去看看那孩子死的地方, 回来再去问他们·……对了,别忘了, 每个人分开关, 别关在一起。”
眼看着封如故抬步要走,罗浮春追了几步:“师父师父, 审讯之事可以交给落久啊, 也节省时间……”·封如故已经走出了十几米, 闻言头也不回,扬手吩咐:“落久,打他一下脑瓜崩。”
罗浮春还没回过神来,身后的桑落久便道了一声“师兄, 得罪”, 抬指重重敲了一下罗浮春··罗浮春捂着脑袋, 又委屈又莫名其妙:“师父干嘛要打我”·桑落久抱歉地揉了揉他被敲的地方:“师兄,你忘了我顶着飞花门掌事之子的名号,身份尴尬,若是参与此事,难免会被其他两家质疑有所偏袒。”
罗浮春恍然大悟,刚想说话, 又抱着脑袋嘶地抽了一口气··桑落久下手挺狠的,罗浮春痛得泪花都出来了,可看自家师弟斯斯文文地给自己揉着痛处,眼里还都是真诚的歉疚,罗浮春哪里还生得起气来,只剩满心无奈的柔情了:“好啦好啦,落久你别管这事儿了,回去好好休息;海净,你去剑川边,领一下今晚负责巡夜弟子的值录册;趁着三家掌事都在,我回堂问一下,当时有谁当时在川边巡视,说不定就有人不肯承认,到时候拿来值录册一对,便是嫌疑重大,优先审问他,师父回来也能省点心。”
看着罗浮春分配完任务、风风火火地赶回暮雪堂的背影,桑落久独自立在原地,抬手按一按胸口,脸上是万年都化不开的温柔春光··唯有桑落久知道,师父不让他参与调查,不是担心他会遭人非议。
——师父分明是不许他有意诱导、埋线、伪造证据,在这种时候设计坑害飞花门··——我做了师父三年弟子,事事恭顺,可他还在关键时候,还会防着我。
这个认知,不仅没有让桑落久失望,反倒叫他兴奋得微微发起抖来··与罗浮春一样,桑落久是仰慕、崇敬着封如故的··但是,他与师兄截然不同··罗浮春崇敬的是过去的封如故,藐昆仑,笑吕梁,仗剑天涯,光芒万丈。
桑落久崇敬的却是现在的封如故,永远慵懒,漫不经心,谈笑间却都带着不动声色的刀··若是哪一日封如故放下对自己的戒心,桑落久可能还会感到失望··但现在意识到师父对他的防备后,桑落久便知道,师父还是那个师父。
因此,他很是欢喜··师父的怀疑的确不无道理,不过,桑落久自觉自己现在过得不坏,有师父可以疼,有师兄可以玩,只要飞花门不犯到他手上,他也懒得去找飞花门的麻烦、·他整一整衣裰,转过身去,却迎面撞见了匆匆而来的花别霜。
花别霜神情古怪,显然是有事要说,但他仍不忘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大哥·”·桑落久蹲下身:“霜儿,面色怎么不好出了什么事了吗”·霜儿扯着大哥的袖子到了避人处,压低声音道:“大哥,我与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告诉云中君。”
桑落久并不直接答应下来,只是含着温暖的笑意,让花别霜产生了他“已经允诺了”的错觉:“你说吧·”·霜儿小心翼翼道:“这一个月,剑川封闭,我可憋坏了,禁令一解,我便偷偷出川,去了附近的剑川城买了些吃食,又玩了半日……”·桑落久已意识到,花别霜要说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便佯作不察,摆出兄长嗔怪贪玩小弟的表情,摸一摸他的发旋,及时地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
果然,花别霜被兄长这样安抚过后,说话也不再犹犹豫豫:“大约一个多时辰前吧,我回了剑川,但我躲在剑川后的小树林里,没急着过桥——我出来前看过值录表,那个时段,负责守桥的是咱们飞花门弟子,我怕被他们撞见,回禀母亲,母亲又要说我玩物丧志、不够上进——结果,我瞧见小姨也在那片树林里,像是在等人……”·……小姨·百胜门掌事祝明朝·桑落久问:“她在等什么人,你可看到了”·花别霜苦着脸摇摇头:“我没留在那里,一看到她我就躲开了。
对待小辈,小姨比母亲还要严苛得多,我可不想犯在她手里·”·也就是说,那名弟子被杀前,祝明朝出现在了那片树林里··桑落久不禁想起,师父说过,祝明朝也曾出现在山坳里的那具小道士的尸体边,并将尸体转了方向,试图将争端引向飞花门。
桑落久并不认为霜儿会撒这种一戳即破的谎··只要当时祝明朝有旁的人证,那这谎言便是不攻自破了··他温和道:“你跟爹说过这事吗”·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以花若鸿的狭隘心- xing -,如果他掌握了祝明朝这样大的一个把柄,早就当众挑破、或是拿这个威胁祝明朝了,不会只针对着严无复一个人攀咬··霜儿果然摇摇头:“我谁都没说,就跟大哥说了。
我溜回来后,听说小树林那里出了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再怎么说,霜儿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孩儿,心里根本藏不住事,越说越慌:“不会真是小姨做的吧……不然,不然大哥还是告诉云中君这件事吧,我怕——”·桑落久把他抱了起来,娴熟哄道:“莫怕,有大哥在。
告不告诉师父并不重要,但这种事情不能压在心里·来,大哥送你回去,路上你再跟大哥详详细细地讲一遍,大哥和你一起想想,要是情况严重,再告诉我师父云中君,好不好呢”·……·与其他三人分开后,封如故与如一一路往冰桥处走去。
封如故在想事情,如一在看着想事情的封如故,视线没有离开他碰过罗浮春嘴唇的食指··他右手握了一块手帕,握得发了热,但就是没有递出去··封如故又开始勾勾搭搭地跟他说话:“这件事有蹊跷吧”·如一:“嗯。”
封如故:“能这样轻易取人- xing -命,三家掌事的嫌疑都不轻吧”·如一:“嗯·”·封如故:“我好看吧”·如一:“……无聊。”
没骗到如一的封如故也并不多么沮丧··因为出了凶案,冰桥已经被用法力固定下来,有不少弟子正在桥上穿行,应该是各家掌事派出去追缉唐刀客的,没能寻到影迹,只能返回回禀情况。
看着黑波摇曳的沉水水面,封如故主动一伸手··如一盯着他的掌心,愣了一下··封如故正等着过桥,见如一不动,自然道:“佛珠呢,牵我啊·”·如一:“……”·他为自己刚才隐隐绰绰冒出的念头而羞耻起来,先踏上了桥:“自己走。”
没想到封如故没皮没脸,伸手抓住他的衣带:“万一我掉下去怎么办封二虽然懂点水- xing -,但是掉下去也不会好受,如一大师佛家心肠,能忍心看封二受苦吗”·说罢,他还厚颜无耻地晃了晃他的衣带,笑得直晃人眼。
如一一转头,耳朵酥痒着微微发起烫来,但在夜色里看不很分明··他把腰间木剑往后送了送:“……抓紧·”·封如故一手抓住如一佩剑,跟在他身后,一手拿着那封染血的家书,借着剑川旁点的常年不灭的鲛油灯残光,细细研究。
走过桥的一半位置后,一名身着青霜门服饰的弟子与他们在桥上擦肩而过,隔着老远便向他们低头行礼问安··看信的封如故让开半个身子,保证他能安全通行,又顺势把信递给如一。
如一接过信来,一眼便看出了异样··这封信皱巴巴的,像是曾被死者死死攥在掌心里过··这本来没有什么不妥,但这封信偏偏掉在尸体附近,还染上了清晰的血指印,就很是匪夷所思了。
……这说明他死时,手里还拿着这封信··若是他真像花若鸿推测的那样,与唐刀客私相授受,他有什么理由非要攥着这封信去见他·如一把信交还给封如故,提出了一个猜想:“苏平也许真的回过家。
从清平府到剑川,一来一回,以他的修为,时间是刚刚好够的·”·封如故接上:“但他看到的也许是一个毫发无损的父亲·”·如一说:“在剑川三家对峙的紧张局势下,苏平不难意识到,这是一封假信,青霜门被人算计了。”
封如故说:“在这种非常时期,严掌事私自放他出川,定是冒了极大的风险,说不定此时正遭受着其他两门掌事的攻击·”·如一说:“严掌事平时应当待他们不薄,这种时候,他必须马上赶回来替他解围。”
封如故说:“这只是推测·”·如一说:“至少有了方向·”·封如故:“是啊,比如,这封信如果真是假的,又是谁寄出的呢”·说话间,二人已经下了冰桥。
封如故顺手拉过一名身着青霜门服饰的弟子:“你认识苏平吗”·也是无巧不成书,那弟子听到苏平的名字,直接红了眼圈:“回云中君,苏平是我的同乡。
……他收信的时候,我还跟他说要陪他回去,他说怕门主难做,偷偷溜出去一个都已经是冒险,一下送出去两个,一旦事发,门主就更说不清了·”·封如故说:“那就麻烦你先别回去了,替我跑趟腿,去一趟清平府。”
那弟子明显有点为难:“云中君,他母亲我虽然认识,但她年事已高了,我怕她先失夫,又失子,受不了这么大的……等诸事安顿后,弟子打算和严掌事一起带他的尸身回家……”·见他是真心伤心,鼻头、眼眶全红了,封如故也不再为难他,拍拍他的肩,叫他回去了。
送走这名小弟子,封如故看向如一:“你跑一趟”·以如一的修为,去一趟清平府不消一个时辰便能回转··如一却不允:“送你回去,我再去。”
封如故笑:“这可是在一个道门的门口啊,他们三家再勾心斗角,谁有胆敢暗算我再说,就算那唐刀客来了,你认为论刀剑,他的本事真在我之上若他有这个本事,早该来杀我才对。”
这话说得其实不错,但不知为何,如一明明知道此人身负绝世剑才,就连自己的保护很可能都是多余,但还是觉得此人身如琉璃,脆弱易碎,就像他藏在袖下的手腕,一攥会出淤青。
如一坚持:“……或是一起去·”·封如故心尖一颤,面上笑容也明朗了几分:“那好,查完现场,咱们一起去·”·如一默许了,并把那块攥得发热的手帕递给了封如故,面色冷冽一如往常:“剑不很干净。
擦一擦手·”·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眼看着封如故乖乖把摸过罗浮春的手指擦净,如一的神情缓和了不少:“走罢·”·他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苏平陈尸的那片小树林不在桥边,而在剑川的背面··那片树林,是从清平府回到剑川的必经之路··一看到他们要走的路如此漫漫,要绕过足足半片湖泊,封如故马上脚软,开始耍赖:“封二累了,大师背我。”
“……”·如一收回手帕,不理会他这样明显的勾搭之举,径直往前走去··封如故将手挂在他的腰带上,嘟嘟囔囔的,被如一领着,去往了那片仍弥漫着淡淡血腥气的树林。
此时,冰桥之上··刚才与封如故搭话的青霜门弟子,在桥中央碰见了一名手扶着冰桥桥栏、正向剑川外走去的青霜门弟子··看清对方的脸后,那弟子竟目眩了一瞬。
那是名相貌精致又冷清的青年,不染红尘之感颇浓··似一枝秾艳,又似无尘清夜··尽管觉得此人有些眼生,那名弟子却觉得,自己是见过这个人的··于是他对后者点头示意了。
后者也回给了他一个客客气气的点头··这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点头招呼,但若是封如故在,他定然会发现,此人就是方才在桥上与他擦肩而过的弟子··与他招呼过后,前者继续往剑川内走去,边走边想:·是夜色太深,他看错了吗·刚才那名弟子,瞳色竟是蓝色的·作者有话要说:刀客摘面具.jpg· · ·第41章 你看清楚·小树林里已只剩下看守现场的弟子, 和一滩渗入土中、呈暗紫色的鲜血。
此处近水, 土地偏于松软,又是树林, 土壤常年潮- shi -, 有不下十几人的足印交叠在一起, 看上去凌乱不堪··封如故戴了单镜,在现场绕了一圈··封如故问如一:“看出点儿门道了吧”·如一正低头研究半只脚印:“……嗯。”
封如故啧一声, 拿膝盖轻轻顶他后背:“看出来就说啊·”·如一皱眉:这里方才有人殒命, 他怎能如此不庄重,在此地还心猿意马··如一站起身来:“死者与杀人者相识。”
封如故望着他的眼睛, 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如一微怔··这种感觉莫名熟悉, 就像多年之前, 义父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鼓励他对旁人说“多谢”。
如一很快回神,他指一指血迹旁的一双脚印,简洁道:“深半寸, 长七寸, 鞋底有谷纹·这是死者留下的脚印·……他曾站在这里, 面对凶犯,但他没有做出后退等任何防备动作。”
封如故有意考他:“那有可能是对方埋伏树上,等候已久,剑速又快,看准时机,一击毙命的呢”·如一道:“若是如此, 他应是保持着赶路的姿势,一足在前,一足在后。”
……而地上的脚印,是双足并立··也就是说,死者看见来人之后,站稳了脚步,却没有做出任何防卫措施,尔后才被杀掉··“熟人啊……”封如故拿大拇指轻刮了一下鼻尖,垂目思考片刻,突然发问“哎,小红尘,你要是看见海净,或是与你同寺同级的弟子,你们如何行礼呀。”
“不会行礼,点头而过罢了……”·甫一作答,如一便恍然了,转头看封如故,恰好看到他对自己狡黠地一眨眼··如一立时转过脸来,语速略略快了一些:“……只有面对高阶掌事、堂主、住持,才需立定行礼。”
……是了··被杀的弟子苏平,穿过小树林,准备返回剑川时,在树林中遇见了一名熟悉的、身份高于他的人,是以他双足并立,恭敬行礼。
或许就是在他行礼时,对方突下杀手,他防不胜防,殒命在此··封如故靠在树上,歪头看着如一:“有趁人不备、一剑断喉的修为,身处高位……剑川里这样的人才可不多。
现在我心里就有一位了,不知如一大师心里有没有一个人呢”·这问题本是平常,却叫如一心脏无端漏了一拍··他不知为何自己心脏会隐隐酸涩,只当自己心- xing -不定,定下神来后,他反问道:“云中君应是有了。”
封如故挑眉,指着如一方才丈量过的半只脚印:“这脚印偏窄偏小,脚底绣纹是女子爱用的宝相花·”·如一道:“身份贵重,剑法超群。
弟子见之,必得站立行礼·”·封如故接道:“……且用得起宁息香这等贵重香料·”·二人对视,异口同声:“百胜门,祝明朝。”
待二人回转剑川时,已是午夜之后··封如故是如一背回来的,他蹭在他肩窝上睡得香甜,连回到剑川都没醒来,时不时还不老实地四处蹭蹭··等在院子里的桑落久上前招呼:“如一居士,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如一道:“去了一趟清平府。”
桑落久看起来并不惊奇:“信是假的,还是真的”·如一看他一眼,对封如故这个徒儿的认知渐进一步:“苏平父母俱全。”
……果然是伪造··桑落久边想,边打算将师父抱回来:“大师,麻烦了·”·如一背着封如故,不着痕迹躲开他的手··桑落久接了个空,神情微妙地一动,转头看向如一的脸色便有些微妙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如一自顾自往前走去:“分开关后,有人来探视过吗”·桑落久收回手来:“有·祝掌事遣人来过,我父亲亲自来过,都被请回去了。”
封如故听到话音,像只睡饱了的猫,舒展了胳膊腿,脸在他颈上又蹭了蹭,一样温暖的软物擦过他的脖颈,一连串的动作惹得如一心烦意乱:·睡着了也是如此不检点。
他把还没完全睡醒、正一眨一眨着眼睛、拿睫毛轻搔着他颈侧的封如故放下··由于动作有些重,封如故没站稳,往后险险一栽,如一心里一空,反手搭扣住他手腕,径直将他拉入自己怀里。
还没等他觉出羞窘来,封如故就伸手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懒洋洋地呢喃:“落久……别动,借师父趴会儿醒醒神……”·如一一怔,知道他把自己错认成旁人了。
他本该因为此而少点窘迫,但一股无端心火叫他脸色比刚才还难看了几分··如一冷硬着声音道:“你看清楚,我是谁·”·闻声,封如故直起身来。
如一还指望这人有一丝半点的羞耻心,孰料,封如故在发现认错人后,将双臂搭在如一肩上,手指在他颈后交握,半含笑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看着呢,看得清清楚楚的。”
近距离看,寺庙的风水还挺养人,送过去或许是对的,这不就出落成如花似玉的一个大和尚了吗··如一僵硬片刻,把他的手拨了下去:“云中君请自重。”
“重的重的·”·封如故成功逼得如一双耳发红后,才打了个哈欠,满眼泪花地转向桑落久:“落久,现在什么情况”·桑落久默契地递了一块手绢来:“回师父,方才……”·“祝掌事派人来过。”
如一接过话来,“花掌事亲自来过·”·见如一如此态度,桑落久眼中一闪,心中有了些计较,敛眉低眼地应道:“是这样的·”·封如故说:“花掌事还真喜欢凡事亲力亲为啊。”
今夜,他也是主动前来,力邀封如故前去赴宴··桑落久笑说:“家父为人闲散,鲜少亲力亲为,他突然转- xing -,或许是因为师父在这里吧·”·封如故抬手点点他的鼻子:“那是你爹,少在旁人面前言他是非,小心被抓把柄。”
桑落久欣然受了这一点,笑得纯良无比:“师父又不是别人·”·如一眼见此情此景,只觉胸腔中怪异的酸涩感弥漫纵横··如此对自己也就罢了,他对自己的徒弟也会这样毫无芥蒂地动手动脚·他背过身去,冷淡道:“那些弟子被关得够久了。”
封如故一拍脑袋:“睡迷糊了睡迷糊了·我……”·桑落久叫住了他:“师父,霜儿跟我说了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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