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 by 骑鲸南去(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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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 by 骑鲸南去(上)(2)
·中年人险些被瞬间炸开的燎人火舌舔中,又惊又怒,呵斥一声,可这古怪的孩子扔完油灯,掉头便跑,头也不回··紧锁的大厅内很快传来含着醉意的喝骂声,内中人察觉了不对,伸脚去踹门,发现纹丝不动后,声音也慌张了几分,绕到窗前,伸手去推——·不知何时,窗户竟被从外面用细铁丝一圈圈缠死了。
这等手法,堪称残毒··整个大厅顿成一只着火的灵柩··空气里都是浓郁酒气,又有酒助燃,火势如龙,内里不多时便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嗥,两道火影奔逃不止,拼命撞门,但已是无济于事。
大厅突然起火,中年人又追在一名孩子身后,大喊“站住”,周围人迷茫之余,也知道情况不妙,纷纷拔腿去追··封如故本想从荷塘处逃跑,眼见情势不对,且他毕竟是个孩子,体力难支,索- xing -一咬牙,奔向了距大厅最近的正门,想试着搏一条生路。
然而,最后拖了他后腿的,是并不合身的衣服··腰带在奔跑中滑脱垂落,他不慎踩上,一下绊倒在地··大门距离他只有百十步之遥了……·喊杀声已到了身后几步开外,封如故仿佛已听到了柴刀的破空声,却还是不肯就死,硬是跪着爬了几步,挣起身来,继续往前奔逃,不料刚一抬步,便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再次向后一跤跌倒。
身后的追击者也停了步子,瞪视着突然出现的二人··那中年人气喘着走上前来,一边暗骂门口的人不长眼,怎么把外人放了进来,一边粗声喝道:“什么人”·封如故撞上的人一身道袍,丰神俊朗,湛然若神,面容清俊宛若天上仙人。
“方才看到此处火光冲天,我与我道侣路过此处,有些忧心,便过来瞧上一瞧·”他把一把竹骨折扇收在掌心,“吾名徐行之,各位……”·他的话不曾说完,便被粗暴打断:“臭道士滚啊不滚连你一起杀”·闻言,还不待徐行之有反应,他的道侣眼中便是一冷。
与徐行之俊朗的外表不同,他身旁这位道侣眼尾尖尖翘翘,眼尾染着一抹媚人的红,明明一袭道家衣冠,却颇有几分艳绝人寰的意味··他并不开口,指尖微抬,食指往下一压。
在场所有人立时觉得有泰山压顶般,纷纷被一股湃然灵压压倒,五体投地,像是吃了秤砣的王八般动弹不得··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灾民们惶恐起来,知道自己怕是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纷纷哀哀乞饶不止,但徐行之却一概不听。
他自顾自地单膝蹲下,轻声问坐在地上的封如故:“小家伙,为什么要跑”·不等封如故回答,他便醒了过来··这一觉睡得手麻脚麻,他在床榻上怔忡片刻,方抬腿下床,开门透气。
罗浮春已经做完晨课,一身是汗,正要回去洗漱,一回头看见了封如故,讶异万分道:“师父今日起得好早啊·”·封如故披衣立在门侧,打了个哈欠:“嗯,做了一夜梦。
梦到家人了·”·罗浮春想,师父现在这般骄奢,凡物都拣选最好的,定是自幼养成的坏习惯··听人讲,师父也确是商贾人家出身,只是家中生了变,才投来道门。
罗浮春便随口道:“那定是好梦了·”·封如故揉一揉眼睛:“是·既是梦见师父,那就是个好梦了·”·他目光一转,只见如一也立在偏殿门口,盯着他看。
但当封如故的目光移过去,他便转开了脸··封如故只觉得这孩子是个傻的,吩咐罗浮春打水来给他洗漱··罗浮春哎了一声,转身离开··封如故靠在门上,笑嘻嘻地同如一打招呼:“大师,早啊。”
如一抿了抿唇,似是想说什么,看表情又有些踌躇··封如故正观察他的微表情,看得兴致勃勃,他便绕过回廊,走到封如故身前,举起手来,掌心里是一方干净的绢帕。
封如故好奇:“这是干嘛”·如一朝他的额头指了一指··封如故抬手一摸··……他额上都是虚汗··这绝不是做好梦的征兆。
如一把帕子举着,神情冷淡··但封如故却猜到了,他这是致歉··昨夜,他和落久的那场戏还是没能瞒过他,他知道背后议论人不妥,心里觉得歉疚,所以今日才会对他格外好一些。
这下,封如故得寸进尺的毛病又犯了,笑道:“如一大师,封二昨夜醉酒,手软得很,劳烦大师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帮封二擦一擦,可好”·封如故已经做好了被如一一帕子扔到脸上,并面斥一句“云中君请自重”的准备。
·孰料,如一只皱了皱眉,一语未发,竟真的执了帕子,抬手在他额上轻轻擦拭··封如故正露出了些诧异表情,就听得转角处当啷一声,铜盆坠地。
罗浮春目瞪口呆望着两人,老半天才缓过神来,把铜盆抢在怀里,结巴道:“……师师师师父,水洒了,我再去倒”·说完,不等封如故开口,他便撒腿跑了,溜得比兔子还快。
 · ·第12章 不得入内·早早来了别馆、等着拜见封如故的文润津,瞧着眼前的一幕,脸色铁青、冷汗盈额··四个小魔修在院前一字排开,手里各捧着一杯热茶,一只冒着梅香的小香炉,一支竹烟枪,以及一樽竹烟灯。
他们已被换上了寻常孩子的装束,收拾得精精神神,但个个缩着脑袋,小鹌鹑似的··文润津一看这四人,儒雅笑容顿时烟消云散··此时,只有海净与如一居士在院中,封如故仍留在主殿,罗浮春则和桑落久在主殿打点行囊。
文润津想,佛门中人应该不会没眼色到插手道门内务,便抢上几步,低声喝道:“这里是你们能来的地方不要- xing -命了”·四个小魔修都诺诺的,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文润津低斥:“滚回去”·没想到,几个小魔修虽是怕,脑子却清楚,个个装聋作哑,把手头上的东西捧得更稳当了··“你们——”·不等文润津发火,封如故便从正殿里出来了。
风陵道袍以缥色为主,白玉道冠,缥色发带,袖携祥云暗纹,本有庄严之相,偏偏封如故受其师熏陶,肖似其师,好端端的一身道袍,硬是被他穿出一身浪荡潇洒的青年侠客气。
而且,这还是一名异常精致和讲究的侠客··他走到第一名小魔修身侧,取过他掌中温度适宜的清茶,品了一口,悠然道:“文门主,早·”·说罢,他敛住双袖,在第二名小魔修手捧的香炉上慢条斯理地拂过,好让袖口染上淡淡的梅香。
这通身自然的贵家公子作派,和宛如在自己家中一样的闲适姿态,叫文润津一时失语,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云中君,这些小弟子……”·封如故以冷香熏袖,玩笑道:“文门主,招你文始门弟子来用一用,心疼了”·文润津心里已是百转千回,面上却是十足的周到,连笑颜也仍是热切:“这倒是文某招待不周了,只想着云中君有熟悉的徒弟伺候,会更自在些,没想到人手不足,慢待了,慢待了。”
罗浮春暗道一声,老狐狸··四个魔修被师父带到院里,显然是师父给文润津的下马威,现成的罪证都摆到跟前了,他不讨饶认错,还在等什么·但罗浮春也不着急。
师父既然说有办法惩罚文始门,又能保全这四个魔修,端看师父如何应对便是··此时的文润津,心中已是一片惊涛骇浪··以防万一,他明明将这个在别馆里洒扫的小魔修支开了,这些魔修是哪来的滔天狗胆,竟敢跑来云中君跟前·不,或许是云中君发现了什么端倪,把他们捉来了。
他将这四名魔修拉到自己面前,是打算兴师问罪吗·文润津正盘算应对之策,染了两袖梅香的封如故款款行至第三名小魔修身前,端起竹烟枪,将竹丝烟放入其中,又低下身来,用第四名小魔修举着的烟灯烧出缕缕清烟。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他自顾自道:“文门主,昨夜我月下散步,转入小院,偶遇这四名孩子,聊得甚是投契,就想带出去长一长见识·不知文门主可愿割爱啊”·罗浮春:“……”·这是什么随意的借口啊·月下散步,偶遇魔修,还一遇遇到四个·这等借口,唬小孩都嫌困难,怎能拿来蒙狐狸·桑落久却在短暂的思索后,看向封如故,露出了些复杂的神色。
饶是文润津这等修养,也是愣了一愣,方才笑道:“这是我文始门人,云中君说带走便带走,不妥吧·”·“有何不妥”封如故说,“他们愿意跟我出去长一长见识呢。”
文润津:“文始门自有功课修习,到了时日,他们自然能出去一开眼界,云中君怕是还有要事要办,何必添了累赘呢·”·封如故:“非也。
您也瞧见了,我是个穷讲究的·起床、坐卧,看书都得有人给捧着,我从不嫌身边人多·”·文润津:“几个孩子,哪里懂得如何伺候人不如我给云中君选几个警醒机灵的……”·封如故:“机灵好啊,但封二这人,凡事讲究一个眼缘。
不怕人蠢笨,只怕机灵不到点子上,画蛇添足,弄巧成拙·”·罗浮春从这二人一来一往的交锋间,渐渐品出了些味道来··师父似乎是要逼着文家老儿,硬吃下这口哑巴亏·思及此,他再看师父那张脸,更觉锦上添花,脸都不由激动得红了几分。
文润津确实是有苦说不出··他已看出来了,封如故早知道这四人是魔道,且今日是铁了心要把他们带离此地··但文润津怎肯·一来,四名小魔修为文始门添过不少助益,这几年来,他们父母为保孩子- xing -命,确是送来了不少宝物典籍;二来,这四子若是被封如故当众带走,一旦他以此作为要挟,那文始门今后岂不是要任由他拿捏·文润津心绪翻涌,不觉间竟被封如故欺近身来。
封如故单手平端烟枪于胸前,压低了声音,说话间还带着一股引人耳热的淡淡竹息:“……文门主如此不舍,莫不是他们中的哪个,是文门主的私生子”·文润津心尖一寒,脱口斥道:“荒唐”·封如故大笑:“玩笑,玩笑。”
说罢,他回身走到四名小魔修身侧,一副一切已成定局的口吻:“还不多谢文门主多年照拂之恩”·盯视着封如故背影,文润津一颗心仿若油煎,咯吱咯吱响作一团,一时间恶念丛生,竟是管不得许多了,朝前迈去一步,想去抓住封如故——·一柄深黑木剑,落在他足前三寸,虚光一闪,剑身边在地上划出一道白色灰印。
文润津震愕转头,只见如一将抽出的“众生相”重新收纳回身侧,神情不起一丝波澜,亦不开口,但意思却已足够分明··……跨过这条线,后果自负。
文润津立时清醒,止步不前,汗出如浆,再不多加一言··如一这一举动骇到了不少人,海净张大了嘴,罗桑两人也有些茫然,只有封如故从侧面瞄了如一一眼,抿唇一乐,却差点被烟灯烧到手指。
……幸亏没人发现··文润津一路恭恭敬敬地护送封如故一行人来到御剑石前时,脸已笑得有些僵了··封如故倒是神情如常,还有心思说些旁的话,却独独没有把昨夜文忱告诉他的事情告诉文润津。
文忱既然来找自己倾诉,他就没有出卖他的道理··更何况,他身为外人,没有必要让文润津知道他的儿子割了他女儿的头这种诛心之事··与文润津话别时,他偶一回头,居然在不远处的树后发现了昨日来山里时,对他喊打喊杀的文二公子。
他大概是被训过了,看向封如故的目光有些闪烁··而被封如故抓了个现行后,他更是噌地一下闪回了树后,佯装自己从未出现过··封如故觉得挺有趣,只当他是被训怕了,径直往桑落久的身侧走去。
桑落久正要上剑,见封如故往他的方向走来,不禁诧异:“师父不去如一居士剑上吗”·封如故一脸倦意:“昨夜没睡好,想在落久身上睡一会儿。”
如一放剑时,本是往前站了站的,为封如故留出了站立的地方,听到这句话,他看向封如故,又看向自己留出的位置,表情似是有些不悦,像是在跟自己赌气··而桑落久早就习惯了封如故不着调的说话方式,正要请师父上来,就被如一的一声轻咳吸引了注意。
如一指了指自己的剑,示意他过来··封如故看他不说话,佯作不懂,学着他的样子歪了歪头··还是海净明白了如一的意思,抓抓小光头,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云中君,我的御剑之术才学了皮毛,修为尚浅,剑上只能带我自己。”
封如故“啊”了一声··他本来安排得挺好,小和尚带两个小魔修,姓罗的傻徒弟带两个,他家小红尘不喜欢魔修,让他少载个人,也轻松些。
……看来是不成了··他急着睡觉,也不推辞了,抬手擦掉眼角的泪花,懒洋洋道:“落久,你带两个·”·他慢步踱到如一身后,纵身上剑:“大师,麻烦了。”
如一低下头,嗅着他身上搀了些冰片的梅香气,没有说话··质感柔顺贴身的僧袍顺着他的肩峰垂下,浮出胛骨的弧度,更显得他颈项修长··……靠上去一定舒服。
在短短几瞬内,封如故把他身上能当枕头的地方都研究了一遍··离了文始门后,桑落久看向那四个初次御剑、吓得魂不附体的小魔修,道:“这就是师父昨夜说的办法”·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封如故懒声道:“怎样要夸赞师父英明神武的话就精简些,三五百字就成了。”
桑落久一时无言··罗浮春接过话来:“师父,您这招真是妙,文门主这下可是没话说了咱们现在就去米脂,查探寒山寺人遇害的事情吗”·封如故受用地在如一后背蹭蹭,猫似的伸了个懒腰:“不急,先去一趟江陵城。
这四个小豆丁……”·他睁开眼睛,懒懒扫他们一眼:“……总得为他们找个去处才是·”·桑落久心事重重地应道:“……是。”
是·师父这一招,确是高妙··这样一来,四个小魔修能全身而退,文润津不能当众拆自己的台,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且从此后一定会谨小慎微,不敢再拿魔修做类似的文章,还要时时提心吊胆,生怕封如故何时拿这小魔修发难,日日受着煎熬。
而文始门没了魔修,文忱也能免却良心责罚,往他心中的“道”靠近几步··这主意有着千般万般的好,但唯有一点不好——·文润津会把这笔账,彻头彻尾算在封如故头上。
师父这是以一己之身,担了所有的干系和怨怼··桑落久能想到的事情,如一如何想不到··按理说,道门之事,佛门插手,是为大大的不智··他向文润津动手,更是不妥。
但如一认为,徒生枝节,总是不好,早早了却麻烦、离开文始门,也能早早为枉死的佛门弟子消除执念,早登极乐··他想,他并不是为了封如故··这样想着,他闭了闭眼睛,将眼前面带薄醺、被灯影照得目中噙水的封如故驱走。
然而,耳畔仍有他带着笑意和戏谑的声音回荡——·“我可是惹人讨厌的天才·”·……惹得他难以静心··不多时,封如故已经睡熟了,枕着他的肩窝,那是他精心选择的、靠起来最舒服的地方。
但他站得不很稳,哪怕双臂勾住了他的腰,身体还在隐隐往下坠··如一不方便动手,便轻轻用佛珠反手勾住他的腰带,将他往上提着,几乎是把他背在了身上··他们花了半日时间,到了江陵城。
封如故一路睡得飨足,明玉似的脸颊浮着丝丝红晕,带着几人晃入了江陵··他虽十年未曾下山,但有口又有脚,一路打听,只问江陵城中那位不打招牌、只以三把短·枪闻名的除妖道长家在何方。
一提三把短·枪,罗浮春与桑落久便神色微妙起来··海净忙悄悄打听,这使三把短·枪的是什么人物··罗浮春小声道:“现如今道家最鼎盛的三门,是我师父在的风陵山,还有应天川、丹阳峰,一共三处。
这你知道吧”·海净急着听八卦,点头不止··“这个人啊,以前是应天川的直系弟子,天赋实强,- xing -情却暴躁得很·九年前,他跟他师父盈虚君周北南吵架闹掰了,一怒之下,脱了道袍,自除道籍,离川去了。
但这人和师父关系不坏,时时上山探访谈天·”·海净听得颇不可思议:“……只是因为吵架”·“是,吵架。
这师徒两个好巧不巧是同一副- xing -情,谁都不肯让谁,一言不合便要打,他还总打不过他师父,每每窝火得很……我记得他叫……”·七拐八绕,一行人来到了南城一处清幽的三进小院。
封如故自来熟得很,推门而入:“荆三钗封二来访,出来接客了”·话音甫落,便是一声细锐的破空之声··如一反应极快,将封如故一掌拨开。
不过来物拿捏的力道与准头都不错,不是冲着人来的··那是一枚雕琢精细的银钗,直钉在了门板上··钗头钉着的,赫然是一张笔走潦草的字条——·“封如故与狗不得入内”·作者有话要说:真·人人都恨封如故w·但三钗其实是吉祥物w· · ·第13章 所谓英雄·封如故将门板上取下银钗,从善如流地改口:“不是封如故,不是封如故,是你封家哥哥来看你了。”
这话更是捅了马蜂窝,满院顿时响起层层沓沓的机簧之声,连地面、墙瓦,院中的垂柳都上下波动起来··整个院落简直像是有了生命、且发了怒的庞然大物。
面对如此奇景,封如故却不急不躁,扔了字条,扬声道:“我此次是有事相托,带了酬劳来的·”·摇动瞬时止息··一道人影掠过房梁,足尖轻盈,踏瓦无声,旋即落座于画了牡丹的影屏上,垂目看向封如故。
海净先听罗浮春提起此人,再见他丢来的字条字迹潦草,又听了满院的机窍转动声,知道此人是个鲁班之术的个中高手,脑中就有了影像,觉得这定是个粗野力壮之人··寒山寺中专研护寺机关的如伦师伯,就是个一身腱子肉的大和尚。
当看清来人面孔时,海净心中的预设尽皆破碎··来人是个清秀瘦削的道长,乌发云冠,肤色苍白,两枚银钗用来绾发,看起来有些松散,左耳戴着一枚密银耳坠,左手捧一本厚约一指的书册,右手握笔。
荆三钗对其他的人看也不看一眼,直对着封如故,张口时竟还有几分文气的软音:“叫我看看,是什么酬劳·”·封如故一指身后四个呆望着他的小萝卜头。
荆三钗将四人挨个审视一遍,不感兴趣道:“我不杀修为还不到伤人地步的魔修·挖来的魔丹又卖不了几个钱·”·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四个小魔修没曾想刚出虎- xue -又入狼窟,一个个吓得两股战战。
封如故懒洋洋道:“哎·我又没说这四人是酬劳·他们是我的‘有事相托’·”·荆三钗把本子夹了墨笔,信手一合,摊出手来:“先将酬劳给我。”
封如故:“怎么几月不见,越发斤斤计较·”·荆三钗冷冷道:“我对别人不这样·”·封如故乐道:“三钗果真心中有我。”
荆三钗懒得同他废话,讨要酬劳··封如故一脸“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将手心摊开··……掌心里恰是那柄属于荆三钗的银钗。
荆三钗勃然大怒,伸手去夺,却被封如故一手转移银钗,一手捞住手腕,一把拉下影壁··荆三钗差点摔进封如故怀里,怒喝:“封如故,你脸皮是要来做什么的”·封如故大言不惭道:“好看。”
荆三钗:“……”·在荆三钗被封如故的无耻气得说不出话来时,封如故又抢了一句:“荆弟,还在生为兄的气啊·”·荆三钗啐他:“滚滚滚,谁同你称兄道弟”·两人就这么推推搡搡的,竟一路往里院去了。
罗浮春转向看得目瞪口呆的海净:“你看,师父与他关系当真不坏·”·在旁的如一想,云中君倒真是熟知遍天下,从不拘着礼节,或许在平时,也是这样和义父常伯宁打闹的。
这么想来,如一将口中的紫檀含得更紧了些,舌尖却尝出了些说不出道不明的酸味来··几人随着前头的两人入堂,各自坐下··这一路下来,大家也总算听明白了两人的纠葛到底是为了何事。
……风陵云中君,好像欠了人家的账··荆三钗将线装的大册翻开,哗啦啦一路翻到过半方止:“前面的我暂且不提,把上次欠我的三支天山莲还来。”
封如故拿过他的账本,看看上面的字,又看一看他,啧了一声··……不说- xing -子,连字体与他师父都肖似,文盲中又带着一丝被逼练字的文化感。
封如故替他把账本合上:“这些小事,何须介怀·”·荆三钗火冒三丈,边骂边把酒斟上:“你既觉得是小事,倒是还上啊·你当年在‘遗世’救了那么多道门子弟,他们每年送的礼足能堆满十个‘静水流深’。”
封如故道:“他们送归送,我却不要·”·荆三钗点一点头:“难怪你救了这么多人,风评仍如此之差·”·封如故疑惑:“我不挟恩图报,明明是上上美德,怎么会风评差”·“你叫人家还人情都还不上。”
荆三钗道,“‘恩重反成仇’的道理,别告诉我你不懂·”·“道理我都懂·”封如故道,“倒是这笔生意,你做是不做”·荆三钗退了一步:“怎么做”·封如故一指那四名小魔修:“让他们四个寄住在你这里,管个一日三餐就成。”
荆三钗摊手:“报酬·”·封如故眨眨眼睛,“咱们都是道门弟子,咱们的师父更是交情匪浅……”·“闭嘴·”荆三钗喝道,“再提那人一句就别想再登门。”
封如故乖乖闭嘴了,饮了酒,脸颊上浮了三分红晕,更显清艳,凑得离他近了些,看起来打算说些什么··“美色无用·”荆三钗瞧出他的意图,无情拆穿道,“我又不是你徒弟。”
罗浮春:“……”·封如故终于露出无计可施的模样,叹了口气,颇不情不愿地把那副银钗交在了他手上··荆三钗瞪那银钗瞪了一会儿,终究是泄了气,顺手插回发上,想着下次他再登门,定要放排箭- she -他:“只养着,保证是活的就行了吧。”
·封如故:“嗯,活的就成·”·四个小魔修闻言,骇得不轻,但如一却心中清明,知道这一诺之沉重··在这以杀魔为荣的世道里,养下四个魔道后裔,且要保证他们不死,是何等困难。
封如故又饮了一口酒:“对了,还有一件事·这四个小魔修非是无牵无挂,他们还有父母,可能在……”·他转过头来问小魔修们:“你们爹娘上次见你们,是什么时候”·为首的小魔修小声道:“每次他们来的时候,门主都会要我们站在山中东南角的一块巨石上,叫父母看一看我们。
我们上次去巨石上时,是一月半之前·”·封如故点点头,又把脑袋转回来:“那麻烦你一月半之后,在文始山下小镇蹲守一段时日,拦住一行看上去神情疲惫的魔修,告知他们孩子在你这里,若要领走,就任他们领走;若是觉得你这里更安全,就继续在你这里养着。”
荆三钗气得说不出话:“……你……”·封如故一指他头上的银钗:“对了,这两件事其实算作一件事,我已付过报酬了,你不能再管我要。”
荆三钗高声道:“你去死吧”·“不好意思,长命千年·”·“千年的是王八·”·“当初不是说过,但求同年同月死。
我是你也是·”·说完,两人竟然碰了杯,各自饮尽,倒是奇妙的友谊··三巡酒过后,天色已晚··他们赶路用了半日,打听到此处又花了半个时辰,如今天色已晚,看来今晚是要在此地宿上一夜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荆三钗本打算随意指了几处厢房,让他们安睡··等他注意到如一和海净时,却吃了一惊:“哪里来的秃驴·”·如一:“……”·海净:“……”·封如故举着酒杯,醉意朦胧地笑道:“别跟他一般见识,他眼神向来不好,只能瞧见他关心的人,也就是我。”
“闭嘴吧,独眼·你那副水晶镜还是我帮你做的·”荆三钗转而问看起来资历更高些的如一,“住哪儿都行”·如一颔首。
荆三钗见他不说话,奇道:“哑巴”·海净想,这张嘴怪不得会挨他师父的打,再转念一想,这师徒二人居然是一个- xing -子,只想一想他们相处的场面,便不觉头痛起来。
如一倒是冷清- xing -子,不怎么在意,只指一指腰间悬挂的“止语”牌··荆三钗离开道门,在俗世里行走多时,见识开阔,也晓得这是何物,略点一点头,便不管他们了,继续与封如故对头饮酒,直饮到月上西楼,方才掩门出来。
他随便推开了一间厢房门,发现是那四个小魔修,就将门关上了··再开了一扇,发现是如一与海净两个秃驴,他道了声抱歉,又将门关上了··闯了两回门,他才在如一与海净的隔壁厢房找到了桑落久与罗浮春。
罗浮春刚沐浴完,赤着上半身,露出劲瘦漂亮的蜜色肌肉;而早洗完的桑落久正低头翻着一本《鲁班经》,发上尚有滴水,见他闯入门内,不免双双讶异··荆三钗虽与封如故相熟,与他这两位徒弟却也只是点头之交,每每他到“静水流深”,都是与师父闭门密谈,所以罗浮春与桑落久只觉有些尴尬。
罗浮春囫囵披上外衣,张口便问:“可是师父有什么不妥了”·师父惹事向来是一把好手,罗浮春疑心师父又砸了何物,惹人前来索赔。
“你们师父我灌醉后扔床上了·”荆三钗张口便道,“我是来找你们的·”·罗浮春与桑落久对视一眼,疑惑不解··荆三钗问:“你们师父还抽烟吗”·这问题问得突兀至极,且他非是道门中人,罗桑二人本不必敬他,但他是封如故好友,便又另当别论了。
桑落久应道:“是·”·“竹烟叶”·“……是·”·“烟叶在哪儿”·“烟叶都是师父贴身收着的。”
“娘的·”荆三钗用他偏软的书生腔吐了一句粗话,“就知道他嘴里没一句实话·”·问完这莫名其妙的问题,他拔足要走,罗浮春心念几转,叫住了他:“那个,荆前辈……”·荆三钗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我今年二十有七,比你也大不过几岁,你叫我哪门子前辈”·罗浮春一时语塞:“我……”·荆三钗也懒得和他一般计较:“何事”·这时间,海净好奇心发作,借口出来饮水,趴在门口偷听。
不多时,如一跟出来,抓了他的现行··他正要把这心- xing -未定的小和尚领回去受罚,便听见隔壁屋内传来喁喁话声··“敢问前辈一句,您初见那四名魔修时,说要挖他们的魔丹卖……”罗浮春鼓足勇气,“您是打算卖给谁呢”·荆三钗一挑眉,大方道:“自是卖给魔道了。
他们修炼的时候,需用成熟魔丹,对修炼才有助益·所以你大可安心,那四个小魔修修为不足,我不会动他们;他们的父母又是如故托我之事的事主,我也不会动他们。”
罗浮春已想到这一关窍,可听荆三钗承认得这般痛快,也难免怔忡了一下:“您与魔修……也做生意”·“我离了应天川,脱了道家服,便做天下人的生意。
叫我除妖我也去,叫我护魔我也去·”荆三钗自道,“我信物是三钗,一钗警示,二钗护生,三钗索命·只要给足我心目中的银两,我便替人做事,银货两讫,概不拖欠。”
桑落久暗道,怪不得师父会千里迢迢,带着这四名魔修来江陵寻他帮忙··罗浮春却听得浑身发凉:“若有一天,有人花钱雇你来杀师父呢”·荆三钗眼睛也不眨一下:“那得看钱出的够不够。”
桑落久伸手来拉罗浮春,示意他少说两句,但罗浮春少年意气,根本压不住,张口直斥:“你可是道门出身的,你这样首鼠两端,为魔道做事,岂不是败坏道门声名师父与你还是好友,当初师父在魔道手中救下道门众人,何等英雄,要是你在这里做的事情传出去,带累师父声名……”·“……英雄”荆三钗有点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罗浮春的评价,“英雄”·他纵声大笑:“事到如今,道门中居然还有人真心信他是英雄”·罗浮春又惊又疑:“你这是何意”·荆三钗袖手在怀前,语出惊人:“十年之前,我也在‘遗世’之中。”
这一言,把罗浮春和桑落久都惊了一跳··他知道,道门有传,封如故当初与道门众人落入“遗世”后,躲过第一轮袭击后,便伪装成魔修,在“遗世”里头拣了一处地方躲了起来。
传言说,他们躲在青楼,躲过了搜查·只是这些修士嫌丢人,不肯说出来罢了,不然,封如故难道真有本事,能以一人之力和那满世界的魔修车轮大战近三月,还全身而退·因此,在传言之人口中,云中君的所谓“英雄”,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莫非,传言是真·荆三钗借着酒意,一屁股在房中坐下:“一个十八岁的修士,修为刚刚摸到了元婴期的边,又怎会有抗击魔修八十·九日的能为所以能活下来一定是投机取巧了,是不是”·桑落久与罗浮春双双默然。
“……这种议论,我早听够了·”荆三钗道,“我没想到,现在道门里还有真心敬奉他的人·”·罗浮春糊涂了:“师父救了那么多人,年年送礼,怎能说没有真心敬奉……”·荆三钗一语拆穿:“那才不是什么狗屁敬奉。
只是他们怕他而已·”·……怕·如一早已领着海净回了厢房,却没有关门··十年前的道门“遗世”事件,说到底与如一也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因此他想知道内中隐情。
听着风里传来的话声,如一微微蹙眉:·他记得,封如故也说过,文忱怕他··为何呢·“是,他的确没能保护大家三个月·他那手归墟剑法,至多只硬护了大家三十来日,所有人便都被幕后主使擒了。”
说到此处,荆三钗声音里竟有些悲切:“剩下那五十多日,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们可知道”·气氛正好、罗浮春和桑落久正全神贯注时,房中突然一暗,是有人挡住了门外月光。
封如故单臂靠在门边,身披银光,笑得灿烂无匹··醉后的他,俨然是十年前的少年音容:“说是饮酒,你怎么把我一人扔下,跑到这里来了”· · ·第14章 英雄之称·荆三钗眯眼看一看封如故,便不再管旁人,把他拽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这一番话说得不上不下,吊得罗浮春甚是难受,刚想跟出去,就被桑落久拦住··罗浮春不甘道:“我今日定要弄个分明为何师父对道门有大恩,人人却都对当年事讳莫如深”·桑落久抓住他松散的衣带,劝说道:“那师兄可曾想过,以师父的- xing -子,为何也要隐瞒多年”·罗浮春一愣。
他师父向来行事乖张,生平最爱胡说八道,一张嘴就奔着气死人去··但师父偏偏从未对任何人翻过当年事的旧账··昨天夜晚,师父拿旧事刺激文忱,也是文忱失魂落魄时、自己先提及的。
这一愣的时机,罗浮春那股追根究底的劲儿便散了··他颓然往下一坐,呆了半晌,陡然转过脸来:“师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桑落久也没想到罗浮春会有此一问:“……啊”·“我问过师父多次,师父不愿提,也就罢了。”
罗浮春嘀咕道,“可我从未见你问过师父当年之事·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因为在我看来,师父只是师父而已·”桑落久道,“十年前的师父是师父,十年后的师父就不是了吗”·罗浮春被绕懵了头:“啊……”·桑落久有点怜悯地看了罗浮春一眼,但很快眉眼一弯,笑容改为一派的纯良无害:“师兄要睡了吗被子已经暖好啦。”
罗浮春仍有心事,“哦”了一声,回到床边坐下,摸一摸被子,才意识到什么,白他一眼:“又不是冬日里,暖什么被子·”·桑落久乖巧道:“师弟孝敬师兄啊,应当应分的。”
被桑落久一席话连消带打,罗浮春彻底断了心思,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囫囵睡下了··荆三钗出门后,一把甩开封如故,质问道:“你不是醉了吗”·封如故:“我醉不了,你才醉了。
那事不是说好一世忘掉,永不再提的”·荆三钗甩开他:“你管我,我乐意说·我现在就回去说·”·封如故也不拦他,眼看他大踏步往前走,淡淡说:“去吧,我那个精明的徒弟先不说,我那个热血上头的傻徒弟听了当年之事的真相,明天保不齐就心灰意冷,退了道籍,后天就留下来给你做帮手。”
荆三钗站住了脚··仔细斟酌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一个傻憨憨做帮手,又折了回来··回到封如故身边,荆三钗沉默一阵,再开口时,语调有几分失望:“你以前心- xing -可不是如此,现在只晓得闷头受气。”
封如故说:“你心- xing -倒是十几年如一日,一般幼稚·”·荆三钗大怒,在院里追着封如故踹了好几脚··封如故被他踹得满院子跑,还不忘笑嘻嘻地回头说教:“当初你离开应天川,难道真是因为和你师父拌嘴皮子不就是看不惯道门风气和现在一样,气急了就打,受不了就跑。”
荆三钗反唇相讥:“总比你窝在‘静水流深’里混日子的好,一天比一天窝囊不说,居然还知道糊弄老子了若不是我上次去‘静水流深’,竟还不知……”·他余光一瞥,见住着秃驴的那扇厢房门还敞开着,眉头大皱,一挥袖,门扉应声而闭。
这整座小院与他呼吸与共,且因为设计精巧、机关寸布,只要门一关上,便是铜墙铁壁,丝声不透,丝光不露··海净正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见门关了,不禁遗憾。
在床上趴着摸了几圈,海净摸出了十来处暗箭、宝格、蛊毒··他睁大了眼睛,暗暗称奇,又心有惴惴··他苦着脸道:“小师叔,今夜真要睡这张床”·如一见他焦虑,便静静起身,走至床侧,除下佛履,和衣躺下。
海净这下疑虑全消,安心不已,赶紧靠着如一睡下··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他知道如一在修闭口禅期间说不得话,便自问自答起来:“小师叔,那云中君真是个奇人。”
“他与道门有大恩,我是知道的,可何来‘恩重成仇’的说法”·“他当年明明是被魔修所害,但他好像并不仇恨魔修,还帮那四个小魔修寻找居所……是了,那四个小魔修功法稚嫩,也没有害过人,云中君也没有理由杀他们,也算是个是非分明的好人了。”
“还有,那位荆道长急急忙忙找云中君的两位徒弟,居然是问云中君的烟叶·烟叶又能有何玄虚真是想不通……”·如一一语未发。
海净说得正起劲时,突然觉得唇上一凉··——不知何时,如一侧了身过来,拈了一颗代表禁言一月的紫檀,抵在他唇边,只待他再开口发声,就马上塞进去。
海净立即闭嘴,闭目装睡··如一抽回手来,仰面躺卧··海净的众多问题,他也不知答案··他在世间行走多时,因为与风陵山的那一点渊源,他对风陵的相关讯息往往会多加留心。
他义父端容君常伯宁清名在外,是有名的剑家君子,自然没多少人说他坏话·也只有如一才知道,他义父的君子气度下,是令人仰慕的、浑然天成的少年野- xing -与洒脱意气。
至于封如故……·只要是与他挂钩的,总没有好事情··旁人提起他,总是以“剑术天才”、“救下道门百余弟子”、“确是英雄”开头,后面必接一句“可惜”或“但是”,再接着的,就不是什么好话了。
恃才傲物、眼高于顶、轻慢懒惰、德不配位、欺世盗名、不过是摊上一个好师父……·因为义父,如一本身对封如故就有成见,这些流言反倒不算什么了,听过便罢。
短短两日相处下来,如一仍无法说清封如故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有一件事,他敢肯定··封如故的“懒惰”,事出有因··而那个因,便出在他那支烟枪上。
如一见闻广博,早已嗅出封如故所用的烟叶非是寻常烟叶··除了淡竹叶与梅花冰片外,内里另搀有一味药··……延胡索··在烟中用药并不稀奇,况且封如故所用的烟具烟灯非是凡物,用灵力精炼过,可起焚药疗病之效,见效极快,算是一件好宝贝。
然而问题在于,其一,此物并不能长期使用,偶用效果超群,但长期用之,难免疲惫嗜睡、精神不济,凡是懂些医药草本的知识,都该晓得拿捏分量··其二,这一味药,主效为“镇痛”。
……·这时间,封如故与荆三钗在院外又开了一方小酒桌,沐月而饮··封如故取了烟枪,大大方方地啜吸起来··荆三钗见状,又给气了个半死:“我当初送你这烟枪和延胡索,是看你身上伤得太重,不是叫你拿来用个没完的。”
封如故笑了起来··他这爱- cao -心的小道友··上次,荆三钗来“静水流深”送天山莲,恰好撞见自己在吸掺了延胡索的竹烟叶,大怒之下追问原因,后来索- xing -翻起旧账,要他把以往送来风陵的东西一一还给他,自己不过多逗了他两句,就把他气跑了,以至于今天白天里来寻他的时候,他还在气恼此事,一张口便来讨账,可见气- xing -之大。
他把自己装烟叶的小丝囊掷过去:“你看看,里头有没有延胡索·”·荆三钗拿来,细细检查··封如故解释道:“你上次来时,是家里没烟叶了,我嘴里味道淡,才取了以前的烟叶来用,不是常吸。”
荆三钗把那一小袋正常的竹烟叶在手里掂了掂:“真的”·“真的·”·“没诓我”·“不诓你。”
荆三钗信了五分,哼了一声,将袋子抛还给他:“你这张嘴,十句话有九句话是真的,我就谢天谢地了·”·封如故懒靠在石椅背上,端着烟枪,徐徐吐出竹烟:“我没病吃什么药啊。
脑子有病”·“你脑子本就有病·”·封如故笑望着荆三钗,心里是有些歉疚的··被他救过的人之中,他只收荆三钗送来的礼,因为这是除师父师兄与师妹之外,世上唯一一个真心地对他好的人。
而他还得骗他,着实是脑子有病··封如故摆出闲聊架势:“卅四叔叔最近怎么样了有来找过你吗”·荆三钗摆一摆手:“他好着呢,活蹦乱跳的。
上个月来过我这里一趟,拿了些金线回去,说要给他家那只醒尸身上绣个龙凤呈祥·”·一提到卅四,荆三钗难免又起了愤世嫉俗之心:“他明明于道门有大恩他是魔道,可又怎么样若是没有他设法保护,在魔道治世的那十三年里,三门中人就算不被杀灭殆尽,也得屈辱投降,为魔道奴役不过是因为你师父那一辈人前前后后都飞升了,就一个个行那龌龊小人之事”·“卅四叔叔于三门确实有大恩大德,于那些小道门却是没有。”
封如故一针见血,“卅四叔叔本身就是享誉于世的剑道好手,又是纯脉魔修,杀了他,好处太多了·”·荆三钗骂了句脏话,又道:“不过,你现在尽可放心了。”
尽管知道没人能偷听,荆三钗还是压低了声音:“他现在回了魔道,有人庇护他·”·封如故抿了一口酒:“当真”·“自然。”
荆三钗道,“你还记得‘林雪竞’这个人吗”·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封如故思索:“‘林雪竞’……听来耳熟。”
·荆三钗着急道:“你怎么会忘呢就是那个在‘遗世’里收留我们的魔道花魁当年他被我们牵累,陷入混战、生死不明,我一直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创了‘不世门’,如今竟成了魔道中响当当的人物。”
封如故拍了一下掌,似是想起来了:“他现在在做什么”·“林雪竞主张魔道与正道和平共处,收留那些修为稍弱或是身负重伤的魔修,一面要求他们不许生事,一面应对道门的围剿和魔道中的激进之徒。
起先,‘不世门’门徒寥寥,这四五年倒是日渐壮大了·卅四叔叔之前一直不肯说他的去向,也是这次来才告诉我,他在林雪竞手下做事已七年有余·你送来的那些小魔修,等我找回他们的父母,也打算送到‘不世门’那里去。”
荆三钗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才有空停下来喝一口酒··润过嗓子后,他又是一阵怒其不争:“魔道尚知道清管内部,可道门内部蠹虫横生,后辈也不济事,三门地位如此高,就不说管上一管”·封如故说:“哎,不能这么比。
魔道清管内部,那是破而后立·道门事务,你说怎么管说教利益当头,谁都想趁机将门派做大,谁又能听得进大道理”·荆三钗道:“那就杀啊。
杀鸡儆猴”·“我师兄心- xing -太纯,像他这样的人,不安心修炼才是浪费·”封如故撑着脸颊,“我师妹燕江南呢,倒是专杀仙道败类,鸡杀了几只,猴却是越来越多。
远的不说,这文始山挟魔道幼子,与魔道交易,证据确凿·换我师妹来,肯定一剑先斩了文老头右臂再说话,不过这有何用处下一个人只会把事情做得更隐蔽,蠹虫会蛀蚀得更深。
而我师妹闺誉也深受其害,到现在也没能找到道侣,坏哉坏哉,两败俱伤·”·荆三钗虽是生气,也被封如故这一番奇谈怪论惹得笑出声来:“那聪明的封大英雄,你呢就不出来做点什么打算躲在‘静水流深’养老一世不成”·“莫谈英雄。
英雄是有时限的·”封如故饮了一杯酒,“英雄只有在当时最光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是一本好书,人人爱读·”·荆三钗问:“那现在呢”·封如故仿佛在谈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现在的英雄,是一本让旁人读烂了、翻倦了的毛边书,啐一声,骂一句‘无趣’,‘假造’,‘添油加醋’,便丢到一旁去了。”
荆三钗哈哈大笑,笑里带了三分凄然:“敬英雄·”·封如故的笑容倒是一脸的真心和无所谓:“敬英雄·”·一盏饮尽,荆三钗被酒液辣得哈出一口气,积累的醉意逐渐袭身,头脑也昏眩起来。
他抬手揉眼睛时,心念陡然一动:“我是不是见过那个和尚”·封如故:“哪个”·“就那个……”荆三钗指了一下刚被自己关上的门,“那个……看着有点眼熟的那个。”
封如故说:“人家小和尚才那么丁点大,你做个人吧·”·荆三钗拿空酒杯丢他:“滚你的我是说那个大的那个大的……”·他嘀嘀咕咕:“白金僧袍,是寒山寺人……寒山寺……当年,你还躺在床上时,是不是曾求我去寒山寺打听过一个人,看他过得好不好……”·封如故一把捏住他的下巴,一满杯酒灌了下去,并指鹿为马道:“荆弟,你真是醉了,多喝两杯茶漱漱口,我扶你去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小愤青荆三钗灵魂发问:nmd,ws/m·· · ·第15章 同门之谊·到头来,被灌得酩酊大醉的反倒成了荆三钗··在一头昏睡过去前,荆三钗一把拉住封如故的手,把左手扣在他手上:“……千机院的钥匙……你帮我收着……”·封如故举掌一看,乃是一朵绿玉牡丹刻印,正正落在他的掌心。
牡丹是以机关术世家扬名天下的荆家的家徽·绿玉牡丹,则是荆三钗个人特属的标志··即使荆公子是跟父亲吵了架,出走荆家,不闯出一番名堂就得回家继承百万家财,他在制造自己的机关时,也得打下这样的刻印。
这是荆家世代相传的规矩,绝不可违背··封如故一面背着荆三钗回屋,一面借着月色打量掌心里的牡丹印··荆三钗从后一把拍下他的手掌,口齿不清道:“看什么小心看到眼睛里拔不出来。”
封如故逗他:“不让我看,给我干什么”·荆三钗圈住他的脖子:“万一误触,明天早起,一地死人,不好收拾·”·封如故点一点头,不看钥匙了,转而开始打量整座庭院:“钥匙都给我了……不知道这个院子能卖多少钱呢。”
荆三钗嘀咕道:“你敢·”·“我敢·”·“你大爷的,等我把你摁着揍的时候你就……”·说到此处,荆三钗顿了半拍,才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拳头擂在封如故肩膀上,气道:“娘的,忘了,打不过你。”
封如故被他这一拳头差点捶到地上去,往前踉跄了两三步··但他很快直起了腰来,好像刚才的失足仅仅是因为酒醉、步伐不稳而已··月色将他额上的细汗映得碎光微微。
好容易把荆三钗带到正屋之前,封如故看荆三钗睡熟了,才扶住一侧的垂柳,擦了擦额上的汗,稍喘了一会儿气··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将人扶上床,简单替他换下衣衫、凉好浓茶、放在床前后,封如故羡慕地看他一眼,掩门而去。
封如故羡慕荆三钗,是因为他不是不想醉,而是醉不了··如银月光下,封如故拉开自己的前襟,低头看着延伸到左胸前的含苞青莲··这是师兄亲手为他画的,连通全身经脉,融入草木净化之灵,能化毒、解酒,寻常毒物奈何他不得,想要酩酊一场,又会很快苏醒。
这十年间,他都是这般清醒··到最后,他只好用药物来换取一时的难得糊涂··他在廊下坐下,取出烟枪,将一口薄雾吁向月亮··当夜,封如故又做梦了。
大概是今日见到故友、勾起回忆,他这回的梦境很是宁和··他梦到了十四岁的自己··十四岁的封如故双脚束着一条藤蔓,被倒吊在一棵柳树上··他腰细却力劲,把自己荡秋千似的前后晃悠起来,摇得整棵树咯吱咯吱响成一片。
一只棕毛小松鼠趁他忙活时,顺着他的小腿滑下来,落在他两腿之间,又哧溜溜一路滑到底,抓住他垂下的长发,学着他的样子,来回荡秋千··封如故又一次挺身:“燕师妹,我送你松鼠,不是叫你放它来咬我头发的。”
白衣飒踏的燕江南走到他身前,饶有兴趣地打量他··燕江南衣服素净,名字古雅,却也压不住身上十四五岁少女罕见的明艳丰姿,充满新鲜苹果似的饱满活力,因为美而自知,因此又带着一股不矫情的风情。
她朗声笑道:“小师兄,怎么又上树啦·”·封如故:“师兄就是师兄,不过是年岁小你两月,就一口一个小师兄,没礼貌·”·说罢,他又是一荡。
这次效果显著,他总算折身抓住了树枝,翻坐其上,试图解开脚腕处的束缚··谁想那藤蔓竟像有生命似的,被封如故轻轻碰上,就猛力一卷一甩——·封如故大叫一声,又一头栽了下去,重新被倒吊起来。
燕江南看到藤蔓,心里就更确定了:“这回你又怎么开罪师娘啦”·“不过是玩笑了一句·”封如故放弃了,双臂摊下,在原地随风摇摆,委屈道,“师娘也忒小心眼了。”
燕江南:“你说什么了”·封如故:“不过是在和师父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句师父果真最宠爱我,被师娘听了去而已·”·燕江南:“……”·封如故把脸偏到一边去:“……酒醉后,我跟师父比剑……是师父叫我用新炼成的‘昨日’、‘今朝’与他对战的,结果,不慎把师娘送师父的宝石匕首打碎了个口子。”
燕江南呆了片刻··他们师娘孟重光虽是灵力卓绝,仙门基础功课却奇差,尤其不擅炼器,那宝石匕首是他今年在师父生辰赠给师父的,据说是前前后后花了五年心血,废了几屋子他自己寻来的宝矿,终于炼得了一把有点匕首模样的匕首。
……说白了,那就是一个装饰物而已··燕江南无情道:“活该·你等着受罚吧·”·说话间,一道清隽身影出了青竹殿,往这边缓缓行来。
风扬起他的透明眼纱,露出一双低垂着的乌浓长睫··常伯宁似在想心事,走到树边,才抬起眼来:“如故,感觉如何了”·封如故惴惴问道:“处罚下来啦”·“嗯。”
常伯宁点一点头,“师娘说,要你闭关五年,清心修行,以思己过·”·封如故瞠目结舌,一语道破:“他肯定不是这么说的他肯定说,我弄坏他花了五年时间炼的匕首,让我赔他的五年心血”·常伯宁轻轻一笑,没否认。
封如故挣扎:“师父呢,我要见师父”·“师父……”常伯宁觉得不该在师弟师妹面前谈论不宜之事,委婉道,“身体不适,今日卧床休息,还未起床。”
封如故忿忿道:“师父就没有夫纲吗就不知道管管……”·燕江南大惊失色,马上上去堵他的嘴:“快闭嘴吧。
要让师娘听见,我怕是十年都见不到你了·”·被倒吊在此暴晒了几个时辰的封如故委屈不已,一把抱住常伯宁的腰,软声撒娇:“师兄——救我。”
他是江南人,平时官话说得挺溜,可偏晓得该在什么时候改换回吴侬软语的水乡腔调,把“师兄”两个字拖得又酥又长,配上他这张脸更是毫不违和,叫人恨不得把世界都捧给他。
常伯宁被他抱得很是无奈,伸手摸摸他的脸,动作端庄地在树下跪坐,与封如故倒着面对面,放轻了声音,说:“我有一个办法·”·封如故眼巴巴看着他,燕江南也凑了过来。
常伯宁温和道:“两日前,师父叫我准备一下,下山游历,增长见识·”·他继续道:“如故天生聪颖,自修的归墟剑法已有大成;但我的踏莎剑法仍是毫无进益。
师父说,我的心法已然大成,却因为没有杀- xing -,便卡在临门之处,寸进不得·”·常伯宁修行有碍一事,师兄妹三人都是知道的··常伯宁早将风陵剑法练至大成,并自有体悟,写出“踏莎剑谱”,但每每实战,都是效果不足,至多不过是二流剑法的水准。
师父徐行之来看过一次常伯宁练剑,随口便简明易懂地点出了他这套剑法的症结所在:“伯宁,所有剑法的归宿,都是用来砍人的,但你根本不想砍人·”·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常伯宁脾气太好,太过佛- xing -,剑法发挥不出应有的哪怕三成威力。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好事好事·”封如故挂在树上,晃晃悠悠道,“师兄去人世走上一遭,总能碰上几桩想拔剑杀人的事情的。”
常伯宁轻声道:“其实,我并不想下山·我想,总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提升踏莎剑法之威,不是非要有杀心不可·”·燕江南有些明白了:“师兄,你要替小师兄……”·常伯宁点点头,转向封如故:“你我悄悄交换面皮,你代师兄游历,我则闭关,体悟剑法,各取所需。
只是……”·他微微顿了顿:“只是这脸一旦交换,术法就只有经我之灵力点化、方能解开,不知你愿不愿意用师兄的脸”·封如故哦了一声,神情并不多么兴奋。
他眯了眯眼睛:“师兄,师父真的有叫你下山游历吗”·常伯宁浅浅一笑,温柔道:“嗯,真的有·”·封如故没再说话,一把搂住常伯宁,把脸埋在他的颈项处。
常伯宁被抱得一愣,旋即也失笑起来,拍一拍他的后背:“好了,十四五岁的人,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总是撒娇·”·封如故抱紧了他,恍然间像抱紧自己的母亲,安全,又温暖。
常伯宁见人不撒手,也奈何他不得,低笑一声:“好吧,可以再撒一会儿·”·燕江南眼珠一转,施施然起身,悄悄指挥自己的小松鼠,一路绕至束住封如故双脚的藤蔓,张开小嘴巴,一口啃上去——·封如故顿时被暴动的藤蔓甩了起来。
“燕江南——”·……·封如故睁开了眼睛··他竟就坐在回廊上睡着了,刚才还险些一头栽到廊下的绿丛中去··因为那梦里残存的失重感,他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十四岁的封如故,只呆呆望着将明的天色。
恰在此时,向来早起的如一来到院中水井汲水··这种事情,他向来是亲力亲为··绿丛掩映间,他并未注意到坐在廊边的封如故··封如故看了他一眼,就闭上了眼睛,脑中浮现出一个漂亮孩子的形影,他趴在井边,吃力地拽着绳子,把水桶一遍遍拉上来,又一遍遍把桶放下去,周而复始。
他走过去,问孩子:“在做什么呐”·“月亮,水里,有·”孩子说话有些问题,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捞起来,完整的,给义父。”
封如故禁不住对那幻境里的孩子微笑了,顺口道:“小红尘,我……”·耳边传来水桶脱手的轰然落水声,击碎了封如故的幻境,叫他瞬间清醒过来。
……糟了·· · ·第16章 火光少年·被疾步奔来的如一从廊上一把拉起时,封如故站立不稳,扑在了他的怀里··封如故没心没肺地对如一笑:“哎呀。”
如一面如寒霜,一张薄唇抿得发白,握紧封如故右手腕的手隐隐发抖,口中紫檀也被他咬出了一条裂纹··封如故似乎不知道他在气愤些什么:“怎么了原来你不叫小红尘啊”·说罢,他嘀咕一句:“师兄他老人家不会骗我吧。”
听到“师兄”两字,如一的神情柔和了一瞬,周身戾气锐减··“看来没错·”封如故往前迎了一步,“以我的辈分,唤你一声小红尘,好像并无不妥吧没想到大师反应这般大,如此厚爱,真叫封二受宠若惊了。”
如一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情绪失常,竟然握了封如故的手,立刻放了开去··封如故却不肯放过他,负着手一步步向他靠近,声音带着一点晨起后的沙哑,用来挑逗人真是再合适不过:“《楞严经》有言,‘汝爱我心,我怜汝色,是以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封二虽然酷爱自由,但若是如一大师愿意以己为锁,封二倒不介意被缠缚一世……”·他进一步,如一便被逼得退一步。
到最后,如一被逼到廊边,踉跄一步,险些一脚踏空阶梯··封如故看他失态,目的得逞似的大笑起来··如一霜雪似的脸颊染上一抹略带羞恼的红,更衬得耳垂红痣鲜艳。
他一言不发,振袖而去··封如故注视着他的背影,直至他在绿影间完全消失,才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身前··荆三钗的声音突兀在背后响起:“你对他倒是用心良苦。”
封如故头也不回:“你什么时候醒的”·荆三钗趴在窗边,头发未梳,眼角还带着一点宿醉的红意:“你被他摁着的时候。”
封如故说:“听人墙脚,耳朵流脓·”·荆三钗反唇相讥:“诱僧破戒,天打雷劈·”·封如故喊冤:“天地良心啊,我没有。”
荆三钗一边撑着窗沿从窗中跃出,一边拆穿他:“天地良心,又不是你的良心·你根本就没有良心·”·他望一望如一消失的方向:“你是真的对他很上心。
为什么”·封如故:“何以见得我只是爱看小和尚无地自容·”·荆三钗:“得了吧·从你被你师父捡回来我们便相识,你用不着跟我耍花腔。
……你刚才是不想叫他开口说话,可对”·荆三钗又道:“我走踏江湖道,不算百事通达,也算见识广博·那秃驴是寒山寺人,据我所知,寒山寺寺规向来谨严,还喜欢对寺规删删改改,直到去年,寺规共计一千八百零三十五条。
其中一条有言,闭口禅期间破戒,乃是对佛不敬,是坏道之举,需自罚十鞭·你方才分明是怕他开口破戒,才句句抢白的,是也不是”·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封如故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啊,有这回事吗”·荆三钗沉默半晌,看表情是在斟酌自己要不要抽死这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我昨夜喝得糊涂了,忘了问你。
……他就是那个人吗”·“哪个啊”·荆三钗的脸扭曲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下了一口气:“就是在那个时候,你说,你不会死,你答应一个人要活着回到现世,接他回家的那个……”·封如故懒懒散散道:“忘记了。”
荆三钗见他油盐不进,气得跳脚,伸手抽他:“你给老子装什么傻”·封如故抬起胳膊挡了一下,却像是被碰到了什么痛处,骤然抽了一口气。
荆三钗登时忘了恼怒:“怎么了”·封如故卷起袖子,只见右腕上红了一大片,隐隐浮现出指痕白印··荆三钗脸色微变:“……他伤了你”·封如故翻着手腕吹气,满不在乎道:“他不敢。
你难道忘了我从小就不经打,摔一下磕一下就会这样·”·这倒是事实,封如故用剑是一把好手,同时却又是个不折不扣的玻璃人··荆三钗啐他:“一个剑修,这般娇弱,还有脸自夸。”
封如故道:“为何不能自夸我是天生的公子少爷,身娇体贵,像你这种人是不会懂的·”·荆三钗:“……你倒是真不怕被我打死。”
封如故把袖子放下,遮住手腕,笑道:“不会,我欠你的债还没还清呢·”·……·另一边,如一脚步匆促,直到了僻静处,才站稳了脚步,闭目沉心。
初初听到那声“小红尘”时,如一恍然间竟真的以为是义父在叫他,一时乱了心神,冲去一看,唯余满心失望··但那种轻松又慵懒的语气,又让如一想起了自己还小的时候。
——义父酒醉一场,拿筷子敲着自己的脑袋,笑着拿他为自己起的名字编词来唱,“游红尘,笑红尘,醉眼阅尽古今人·”第二日起来又觉得口渴,揽着枕头不肯起床,撒娇喊着头痛,一口一个“小红尘”,唤他倒水。
方才,云中君的口气,确然与义父唤自己时有些相像··但如一想想,又觉得滑稽··义父的脸,他难道会不认得·许是太过想念的缘故,他竟把最不该认错的人认错了。
……·荆三钗看得出来,封如故跟那位叫如一的大和尚渊源不浅··但既然他有意隐瞒,他也不好多嘴什么··几人将小魔修安顿好后,便要离开。
荆三钗问封如故:“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封如故说:“去米脂山一趟·”·“米脂山那倒不错。”
荆三钗随口道,“这时节去,你们应该能赶上一场热闹盛事·”·“何事”·荆三钗大叹:“他们三年一度的酬神祭典,就在这两日开始。
听说规模极大,且神秘莫测,我一直想去见识一番,不过我近来事多,你还来给我添麻烦,看样子我也只能等下个三年了·”·……酬神·就连罗浮春也听出了些端倪,与桑落久对视一眼。
那黑衣人连杀十六人后,在文三小姐悬颅的树下,放了一片榉树树叶··寒山寺僧人陈尸的米脂山,恰是十六个被杀地点中唯一盛产毛榉叶的地方,而这地方,居然有一场听起来颇为可疑的盛事即将举行。
似乎……那黑衣人是在有意诱导他们的行动方向·桑落久小声对封如故道:“师父,我们还去吗”·左手持握烟枪的封如故含着烟嘴,没有回答桑落久的问题,而是转头问如一:“大师,我头痛得很,你决定去不去罢。”
桑落久不知师父为何要征询如一的意见,但还是转向如一:“……居士”·如一本来静立在一侧不言不语,被点名后,也只是淡淡的一点头。
去··那是寒山寺弟子无端惨死的地方,凶犯留下的线索既是有意指向于此,那他身为护寺之僧,便没有不去的道理··……尽管他听到“酬神”二字时,心里便不可抑制地升上了一股厌烦和焦躁。
这股心绪,从他们来到米脂山下的水胜古城、听到酬神舞的唢呐声,便如蛇一样,冷冷缠上如一的心··他面上不显,心中为佛不允的恶意却层层上涌··如一厌烦一切神祗,以至于他初入佛堂,听到诵经声时,心中一度暴躁难耐。
其原因,要追溯到数年以前,他刚刚出生时··二十三年前,他出生在一处偏僻远人的山中小村··他呱呱坠地之日,亦是母亲血崩而亡之时··父亲在母亲刚刚怀上身孕时无端暴死,他一落地,又带走了母亲。
此等孤星命局,本该遭人厌恶,但他的出生却并没有带来厄运,反倒成为了全家人的希望··外祖父将身上还带着血、秽物和脐带的他,用襁褓囫囵包起,送到了山中庙祝处,奉上先生写好的生辰八字。
庙祝摸一摸他的额头,笑赞一声“好”,便将他抱入其中,以神水净身··从此后,他便再没有见过包括外祖父在内的任何亲人··他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一”。
因为他是为神而生的食料,就像一只圈在笼里的畜生,没有人闲到会给一只鸡或一头猪起名字··村子里,有一个保佑了大家数十年的“神”··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神从数十年前便降临了这个村落,以呼风唤雨、复生草木的神术,保此地土地丰沃,居民不需多加劳力,便能坐收良田,安享乐业。
神的条件是,村民要修建一处祭台,定时祭献- yin -时- yin -刻出生的孩子,而他会将孩子的魂魄收到身边,叫孩子们做他的道童,替他做事,而孩子们也会吸取他身上的仙灵之气,不日魂魄便能登仙,成为仙童。
一边是哪怕不用费心劳作也能吃饱喝足的好日子,一边是想生多少就有多少的小孩,这闭塞山村里的民众自是不约而同地齐齐倒向前者··- yin -时- yin -刻的孩子不好生,但大家齐心协力,群策群力,总能有办法。
村妇们自小受到教育,只要躺倒劈开腿,并懂得挑着时间生,受用不尽的好日子就能来了··大多数山民认为,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孩子能成为仙童,而人世中的他们,能过得幸福飨足,双方都能获得幸福,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也有山民好奇,去挖过所谓“仙童”的尸骨,发现他们也会腐烂生虫,化为白骨,没有任何“登仙”的征兆··可那又怎么样·能下雨、能带来丰收的神,就是好神。
在被山民恭恭敬敬地祭祀了数载后,神提出了新要求··- yin -时- yin -刻出生的孩子固然是好,但最好的,是- yin -时- yin -刻出生、且长到九岁的童子,而且越“纯净”越好。
所谓的“纯净”,是指不通人言、不通世务,心智懵懂,不染杂质,灵魂通透的,真正的自然之子··神的要求并不算过分,大家自然是要满足的··于是,他们有了神庙,有了专门豢养孩子的庙祝。
哪家生了- yin -时- yin -刻的孩子,怕养出感情,便在孩子刚出生后就抱到庙祝这里,净身洗涤后,就由庙祝养起来,一直养到九岁,期间仍用- yin -时- yin -刻出生的婴孩祭祀,直到第一批被豢养的孩子长到九岁,山中便会召开酬神典礼,杀子祭神。
“一”自幼安静,少哭闹,且在褪去初生儿皱巴巴的样子后,眉眼甚是漂亮喜人,因此被庙祝顺利选入内堂··所谓内堂,实则是一间巨大的牢室,只有一方楔着通铁条的小窗,用来透气。
他就在这间牢房里,和其他的祭品一起长大··他们的饮食是整个村中最好的,每日三餐都由庙祝送进来··他们只会唱酬神歌,这是他们在这里唯一可以“学习”的东西,每个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庙祝天天在外面唱,他们实在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便只能咿咿呀呀地跟着学。
除此之外,他们与外界唯一的接触,便是神庙外偶尔传来的村民聊天声··他们有些聪明的,像是“一”,能勉强听得懂人话,却没有一个人能学会说话。
祭品们被养得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对外面的世界不怎么感兴趣,觉得人本来就该这样像他们这样,哪里都不去··孩子中,只有“一”喜欢看着外面,看着天际由弦而圆的月、偶尔在铁窗边栖息的麻雀,模糊地想,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为什么它们会动,为什么它们可以来了又走。
在“一”七岁时,有小孩违背了父母的警示,跑到庙后,趴在窗户上,对他们指指点点,嘻嘻哈哈··一屋子穿着白衣长袍的小祭品们迷茫地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有些慌张。
外面的孩子见他们软弱可欺,愈发肆无忌惮地逗弄着他们,说他们是全山人养的猪,并往小屋里丢起了石头··大家都呆呆的,直到石头打破了一个孩子的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他捂住头,因为尖锐的疼痛发出哭嚎··“一”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察觉到里面的“猪”有了动静,为首的孩子叫停了大家丢石头的举动,同样走到窗边,大胆地冲“一”翻白眼,吐舌头。
“一”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看到“一”的表情,那孩子愈发兴致勃勃,冲他勾手指:“你,过来·”·“一”听话地走上前去。
孩子伸手想抢他的腰带,却因为缝隙太小,他伸不进手来,只好对“一”说:“你,再过来一点·”·“一”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看看自己的腰带,便隐隐猜到了他的意图,指了指腰带,问他是不是想要。
孩子嬉笑道:“小猪崽,真乖·快给我·”·“一”听得懂“给”字,便抬手握住了他卡在窗外、不得进入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拖入狭窄的窗格之内,请他来拿。
小孩胳膊碾过铁窗,发出脆生生的骨骼折断声··他顿时爆发出嘹亮的惨叫与哭嚎··“一”睁大了眼睛··他想,怎么和我们一样,都会叫呢。
这是“一”平淡乏味的人生里,唯一有些趣味的发现··外面那些和他们长得一样的人,会痛,会哭,会叫,和他们一样··但为什么他们在外面,而自己在里面呢。
闯祸的孩子自然是被训斥了··而他作为重要的祭品,也得到了最大的优容··“一”就这样无风无波地长到了九岁··某天,他换上了一身极好的素色衣裳,被庙祝带出了小屋。
和他一同带出的,还有其他两个和他差不多同时出生的孩子··他被带上了裹满红布的祭台,祭桌空空,上面摆着三个黄色的深腹铜盘,空空荡荡,一会儿将会摆上三个孩子的小脑袋,待神享用。
全村的人,不论老幼,都打着火把,聚在台下,虔心许愿··孩子一出生便被送来这里,因此他们不认得台上的三个孩子各自是谁,省却了多余的心痛,唯余满心虔诚。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素衣的“一”被绑在最右侧··庙祝叫三个被绑起来的孩子唱酬神歌,他们便唱了··“一”却对面前一大群齐唱颂歌的人们更感兴趣,只顾着盯着他们看,唱得不很用心。
一曲终了,庙祝默默诵念着难懂的经文,举着一把小小的牛耳尖刀,走到左起第一个孩子面前,割断了他的脖子··被绑住双手双脚的孩子,头一歪,就没了声息,喉咙里的“圣血”泉似的涌入庙祝另一手捧着的铜缸里。
剩下的两个孩子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怔怔地望着··一盆鲜血放尽,庙祝拿了绒布擦擦刀神,取了一个崭新的铜盆,走到了第二个孩子面前··孰料,人群里爆发出一声惊叫:“着火了”·那火降得古怪,宛若天罚降临,不是由一点燃起,而是瞬间烧着了每一幢房子,漫天火星如狂蝶飞舞,映红了半边天,隐见业火红莲的地狱之象。
大家也顾不得祭神了,纷纷哭喊着奔回家,去抢救值钱的财物··台下的人刹那间走得干干净净··庙祝见自己的家也着了火,不禁着了慌,掉头看看被绑得紧紧的两只祭品,想着他们应该不会逃跑,便也扔了尖刀,一头扎向火海。
庙祝跑走后,一道黑影轻捷地从旁跃上了祭台,先替“一”身边的孩子松绑··没想到那孩子并不好奇救他的是谁,反倒对火更感兴趣,跌跌撞撞地往火中奔去,那黑影喂喂两声,发现追之不及,又怕耽误时间,被人发现,只得一掌劈晕他,把他背在背上,又抓紧时间替“一”解开绳子。
“一”看着他戴着的面具··那是一张在市集里随处可见、他却从未见过的丑角面具,涂得花花绿绿,好不滑稽··火中传来了山民们无力回天的绝望哭声,袭人的热力已经传到了祭台这边。
滚烫的火风掀起丑面少年乌黑的长发··他一边解着绳子,一边对着一朵散着绮丽灵光的花说话:“燕师妹,我游历到了一个偏僻地方,听说有人祭山神,便来看一看热闹。
没想到,这神身上魔气冲天,漫山都是,该是血宗的魔头,躲到这深山旮旯里来,自立为神,吸纳小孩子的精血修炼,因为冒神之名,这么多年来,竟没被发现·”·说罢,他把从刑架上解下的“一”抱在怀里,在蔓延的火光里,一步步朝安全的避风处走去。
风中的凄厉哭声和他的说话声一道传入花中··一个少女的声音从内中传出:“……小师兄,你干了什么”·丑面少年身披火光,头也不回:“他既然能造出一个神,我也能毁掉一个神。
现在只不过是毁神的第一步而已·既然整个村子都自有罪过,那么……”·说着,他偏过头去,笑说:“……我就是他们的罪有应得。”
“一”呆呆望着他,不知是什么念头驱使着他,叫他抬起手来,一把揭开了少年的面具··正和少女说话的少年猝不及防被摘了面具,愕然低头,恰与怀中的小孩双目相对。
从火光里走出的、眉目如画的少年在短暂的呆滞过后,便是灿烂一笑:“……哎呀,被抓到啦·”·“一”从未见到这样鲜活动人、充满少年意气的笑颜,神魂一荡,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他想,如果这就是神的话,他愿意被他带走,在他身边陪伴,一世不要飞升也好··作者有话要说:一眼荡魂.jpg·恭喜用着师兄脸的封二捡到白纸一张小红尘x1· · ·第17章 归墟长剑·身后是烈火遇水喷出的嗤嗤水雾声, 腾起的茅草焦臭味道浓郁异常, 足可飘出十里开外。
少年安坐在上风口,蘸着深山流泉简单梳洗, 又盘坐着腿对水结辫, 将山火与村民的哭叫都当做于己无关的背景··“一”不通人情, 不懂事理,只坐在他身边, 拾着他落在溪石上的衣带, 握在掌心,替他捧着, 希望借着一条衣带牢牢牵住他, 好叫他不要像他来时一样, 突然而至,又突然消失。
少年梳洗完毕,捧起脸,照水为镜, 由衷赞了一声:“啊, 真是英俊无双·”·说罢, 他一扭头,便与身后素衣小孩的目光撞上了··他挠了挠耳朵,以为小孩是在在意他放的那把火。
但他的表情没什么歉疚,只是平淡的解释而已:“不会烧死人的·我从后山摸上来的时候挨家挨户看过了,他们都在参加祭礼,屋里没人, 我把鸡鸭牛马都放了,也不会有太多损失。”
“一”不懂他在说什么,只一心一意地抓着他的腰带··少年没注意,自行起身,腰带却随着起身的动作被整个抽离,顿时落了个衣衫宽松的下场。
少年哎了一声,却也不呵斥孩子的无礼行为:“喜欢我的腰带”·“一”把手中的东西当做少年身体的一部分,死死握紧,不肯奉还。
少年蹲下身来,摸摸他的头:“好,那你不要乱动啊·”·说罢,他拉起松脱的腰带两端,绕成一圈,就势把孩子的手脚绑在身前··腰带质地相当柔软,且少年有意避免让装饰物硌到他的皮肤。
系了个端端正正的花结后,少年确定他不会乱跑了,就把他打横抱起,抱到一个避风避光的干燥处,和另一个昏迷的小祭品摆在一起:“乖乖在这里坐着,不要乱动,也不要叫喊。”
“一”不是很懂少年在说些什么··但他的确是不会叫的··他向来安静,哪怕在孩子们集体撒疯,学着动物对着窗外的月光喊叫时,他也只是抱膝静坐在一边,观察着他们。
现在,“一”就用这种澄澈得不像人类的眼睛盯着少年看··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少年沉吟片刻,在储物囊里摸了摸,摸出了一枚酥糖,塞在了“一”的掌心。
“一”拿着糖,把玩一会儿,又抬头看向少年··少年做了个往嘴里放的动作,“一”就把还裹着厚纸的糖果整个往口中塞去··少年哎了一声,眼疾手快地拦下了他的动作,托着下巴凝思一会儿,自己又拿了一颗一模一样的酥糖,剥下糖纸。
“一”懵懂地照做··少年把拨开的糖举起来,凑到唇边,舔了一下糖果··“一”也拿舌尖轻轻点着糖果,尝出了一股异常特别的味道,只觉口舌生津,甜香美味。
不用少年再教,他就小野兽一样,小口小口地舔起糖来··少年见“一”确实乖巧听话,就揉了揉他柔软的额发,新取了一条缥色腰带,三下五除二扎出一把利落劲瘦的腰身来,按一按腰间佩剑,又对“一”露出叫人目眩神迷的灿烂一笑,把自己手中的糖凌空一抛,张嘴咬住,旋即大步迈向火势将熄的村落。
后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一”才明白,在他一点点吃着糖等少年回来时,少年在那个小村落里做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少年并没有急着回到山村。
他躲在暗处,凝神聚气,以传音之术,将洪钟似的“神谕”传遍山间:“吾民吾子,吾之神力,已有大成,区区小儿,已不足资修,需得三十成年精壮汉子,每年上供,如往常之法献祭,吾方可保汝等太平长安。
此次降火,是对汝等不遵指示的一次教训·”·这十几年来,“神”向来是将“神谕”传达庙祝,再由庙祝传达给众人··许多山民是第一次听到神的声音,一时间又是惊骇又是莫名,一张张被烟熏得漆黑的脸彼此张望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迷茫和愤怒。
他们不解得很,他们分明每年上供,为什么神会突然翻脸,纵火烧房·“神”似是知道他们的疑惑,悠然道:“吾已知会过庙祝,难道不是汝等与之串通,打算糊弄了事”·庙祝惊骇欲死,不及分辩,便被因为痛失家财而愤怒异常的山民包围起来。
山民挥起草耙锄头,将庙祝砸翻在地,庙祝瞬间头破血流,倒在地上哀哀呻·吟··而“神”降下的寥寥数语和滔天大火,也勾起了众山民的对“神”的疑惑。
这些读书极少的山民,思路向来是直来直去的:·先前,他们只要每年献祭孩子,就能得到丰收,这自是一笔合算的买卖,毕竟对他们来说,小崽子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孩子不会为自己申辩抗议,即使想要反抗,也是软弱无力、势单力孤··但要是每年献祭割喉三十名男子,情况就有些不同了··在场的成年男子惊悸难言,脑中浮现出了自神祭开始,数十年来都没能浮现出的疑问:·……这到底是个什么“神”·事实是,一旦灾祸落到自己头上,人就容易开始犯嘀咕。
气若游丝的庙祝又被山民们揪起来质问,逼问“神”的来历··这人不过是略读过些书,连酸秀才都算不上,被“神”选中,只是因为他通些文字,又晓得听话。
·他养尊处优地被村人供养多时,皮娇肉贵,吃了两下打就哭爹喊娘,摆着手哭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山民们更加愤怒,只觉自己被愚弄了,又怕其他人向“神”妥协,到头来让割喉献祭的灾祸落到自己头上,个个踊跃异常,绰起农具,直奔神庙,一顿打砸。
泥金满地,神骨成灰··看着满地剥落的彩漆,破碎的泥颅,听到内室里被囚禁的孩童们恐慌的尖叫,那些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人才渐渐意识到,情况不妙··旁的不说,这“神”的神力可是真的。
他们砸了“神”的金身,一旦招致报复……·也有几个愣头青叫嚷着它若是敢来就让它好看,但多数人心中生怖,踩着一地狼藉,满面呆滞,脸色铁青。
众人正惶惶不安间,忽然听得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庙外响起:“劳驾,请问……”·上百把长长短短的农具对准了门口,谁想来者竟是一名弱质风流、体态纤瘦的少年,头戴幂篱,看不清面目。
有大胆的喝问一声:“是谁别他妈的装神弄鬼”·少年落落大方,掀开了头上的幂篱黑纱:“各位叔伯,我乃是一名游方道士,途径贵宝地,眼见山上浓烟滚滚,似有魔物作祟,我便上山来查看一二,多有打扰……”·人总是难免先敬罗衣后敬人,更何况眼前少年生得清贵端庄,一副大家之子的作派,比那虚无缥缈、从未谋面的吃人邪神更像仙人临世。
一瞧到他的脸,山民瞬间打消了疑虑,又听到他是道士,更是久旱逢甘霖一般,将他团团围住,一五一十地将前因后果道来,求“小神仙”出手襄助··在村落中公然纵火的犯人分明就在眼前,山民们却浑然不觉。
少年听得仔细,不时煞有介事地点头,修养十足··听完后,他环视涕泗横流的山民,按剑俯身,施了一礼:“风陵常伯宁,愿为各位排忧解难·”·不多时,外间黄沙走石,狂响成一片,似是天公暴怒,天空烨烨震电,不宁不令。
原本打算后半夜来享用珍馐的“邪神”,察觉神庙被毁,震怒不已,前来算账,谁想拨了云头,眼见山中房屋倾颓,满目疮痍,不禁先呆了一呆··村中不闻人语,静如灵堂。
只有一个缥衣白衫的少年,坐在仍有祭火燃烧的祭台之上,在静静用他的“圣水”拭剑··魔物从黑雾中走出,形貌是一个健壮孔武的男子,周身魔气赫赫,常人不可见,但道门之人一望便知。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看清来人装束样貌,魔物环视四周,确定并无其他修士,便桀桀怪笑一声:“哦,风陵现如今已衰弱至此,要派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救人”·少年再无在山民前的恭谨谦让:“抱歉,我不是来救人的。”
他坐在原地,挽了一个流畅的剑花,笑看面前的血宗魔修:“我是来杀人的·”·魔修不以为然,喝一声“狂妄”,积蓄血雾的一掌横推过去,便敛袖冷笑。
以他的修为,面对这个年纪的弱子,多出一招,都显得他多此一举了··魔修遇见过不少道门小子,对他们的实力颇有心得,他这挟裹剧毒血雾的一掌推出,他就算不被打碎半身骨头,也会中毒倒毙。
谁想,赤红的血雾却动了··雾中两道青紫双芒交映,翻卷如漩涡,将血雾绞动吸纳,呈百川入海之势,竟化为了少年- cao -控之物,红雾伴身绕剑,奇谲万分。
身藏在废墟与神庙中的山民看得目瞪口呆··魔修既惊且骇,不敢怠慢,拔剑驭气,挟万千杀机,朝台上少年杀去·少年面对直刺而来的霜刃,微微歪头,挑起眉尖。
铮然一声,剑身相碰··魔修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少年竟是行快剑之人,剑飞如星,只留残影似雪,短短几瞬,二人剑刃已叮叮当当相碰十数下,撞得他手腕发麻。
快剑并不稀奇,然而,魔修在运转魔丹时,灵力难免溢出,而溢出的灵力,竟然皆被少年引渡化消,如水遇水,融入少年自己持握的双剑之中,使得他的剑既快又重,势如苍天欲倒,山岳欲摧。
魔修发现自己错估了对手实力,欲抽身退时,已然晚了··“我将剑法名为‘归墟’,你可知晓为何”少年在他虚晃一招、融入黑雾,妄图就此逃脱后,追至雾前,轻巧一笑,“是取‘万壑赴归墟’之意啦。”
与他轻松的话音不同,他出手的一剑绝艳凌厉,光层破开平地,直入云影,没入云衢,斩破黑雾··在鲜血绽开时,少年甩去剑上血珠,收剑转身··双剑合拢,并为一把模样普通的青剑,被他容于鞘中。
黑雾散去,地上空余头身分离的魔物尸体··山民们雀跃而出,盛赞少年出英雄,又痛骂那魔修害人不浅,他们全然是被蒙蔽的,幸亏有小道长小神仙解救大家于水火之中。
少年坦坦荡荡地受过了赞美,才提醒他们:“孩子呢”·山民们如梦初醒,冲到神庙之中,砸破锁头,把内中充作祭品的孩子们救出··他们早被吓得呆滞了,看着痛哭流涕、叫着心肝儿肉的一张张陌生的脸,木然不已,并不明白这些人的哭泣背后有何意义。
庙祝早已被打得断了气,也无从指认孩子的归属,身上有些特殊胎记、标志的,被家人领了回去,没有的,就只能按大致的年纪辨认、各自认回家中··至于有没有认错,大概只有天知道了。
少年站在庙边,嘴角含笑,冷眼相望··年逾耳顺的村长颤颤巍巍走来,朝少年拜了一拜,口称多谢,谢少年为村中消除一灾,还说将来要在庙中立少年长生祠,日夜焚香。
在山民的千恩万谢中,少年留下名姓,扶着腰间剑下山··背对村民时,他眼中闪过了一点愉快狡黠的邪光··少年只用了一把火,将盘踞村落多年的神,在那个夜晚,从里到外,彻底杀死。
他脚步轻捷地行到半山腰,才想起来什么,叫了一声坏了,掉头奔回了藏孩子的地方··那个被他打晕的孩子已经不在了,看脚印,是回了山上去··但是“一”还在。
他乖乖用脚玩着被酥糖糖纸香气吸引来的蚂蚁,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定定望着来人,心里欢喜得很,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好冷着一张脸··少年替他松了绑,问:“你在山中还有亲人吗”·“一”不说话。
少年自语:“罢,有和没有也差不很多·你想回家吗”·“一”仍是不语··少年脾气不坏,连番冷场,仍是能自顾自把话说下去:“我听山下人说,山上定期献祭的是年满九岁的孩子。
你今年九岁了”·“一”没有否认··“……九岁啊·”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里带了几分忧悒,但很快又被无所谓的笑意取代。
他朝他伸出手来:“你我倒是有缘·你愿意跟我走吗”·“一”谨慎地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掌心的纹路,才把食指交给他。
少年又笑了起来,一把把小孩拉起,背在身上··一轮红日破峦而出,天地澄澄,似有镕金··少年快步行走在山道上,放声高歌:“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其奈公何”活脱脱一个又美又癫的小疯子。
不过,很快,少年就没了嚣张的气焰··他坐在客栈桌边,和对面的“一”大眼瞪小眼··“你可有姓名”·“一”瞧着他。
“你认不认字”·“一”还是瞧着他··“……你是真的不会说话不是被吓的”·小孩听得懂这句,轻轻“啊”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庙祝教他们的祝神歌。
这一大段祝神赋,倒是词彩华章,可惜全无用处··经过一番测试,少年确定,这孩子除了会吃喝坐卧之外,其他方面,与野外长大的小兽无异,人情世故、笔墨文章,一概不通。
“唔……”少年愁眉不展,“怎么什么都不会啊·”·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一”毫无愧色,并不知道自己给少年添了怎样的麻烦,却在看到他皱眉后不大开心了,越过桌子,伸手轻轻揉他的眉头。
……笑起来,好看··少年被他戳了额头,一时间哭笑不得,取了笔砚,蘸了青墨,略略一凝思,在纸上信笔落下铁钩银划、意气横飞的三字··……游红尘。
少年横咬笔身于口,含糊又兴致勃勃道:“游红尘,恰与我名字相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孩子凑过来看他写的东西··少年把上面的三个字指给他看:“游、红、尘。
从今日起,我做主给你取了这个名字,你喜欢吗”·孩子眨着眼睛,似懂非懂··少年试探着叫他:“小红尘·”·孩子隐约明白了,指了指自己,挑起眉毛。
“小红尘”·孩子努力发出了一个音节:“……嗯”·少年确定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喜笑颜开,摸摸他的脑袋,以示赞许。
小红尘把手从自己身上移开,指向了少年的胸口,戳了戳··少年低头看着被他戳弄的地方:“……作甚”·小红尘指指自己,又指指少年。
“我叫……”少年明白了过来,略顿了顿,不自然地搔搔脸颊,又拿起写了“游红尘”三字的纸抖了抖,低咳一声,“我……风陵常伯宁。”
“游红尘”的动,确是与“常伯宁”的静相对··自此后的四年,二人朝夕相伴,孩子捧着一颗诚心,侍奉着他的神,每一天都过得像在朝圣。
游红尘起初学着村子里的孩子唤长辈的样子,叫少年爹亲,少年不肯,说把他喊老了,叫兄长就行·后来游红尘读了些书,开始叫少年“义父”··少年确实做了父亲该做的一切事情,受这一声“义父”,也不算折煞。
他带他游遍天下,教他认字、习字、练剑、箜篌,还常带他去瓦舍看戏··游红尘生平看的第一部 戏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台上,梁山伯看出女扮男装的祝英台耳上有环痕,便问她为何。
 ·祝英台解释,“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梁山伯道:“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游红尘一边给义父剥瓜子,一边问:“义父,他为什么不敢看观音”·少年摇着小扇,答:“因为他对祝英台有情·”·游红尘问:“有情,又为什么不敢看我对义父也有情,我愿意天天看着义父。”
少年哭笑不得,拿扇子敲他的脑袋:“傻小子,你与我的情分怎能和这相提并论·”·游红尘想想也是··普天之下,游红尘不信佛,不信鬼,不信神,只信义父。
他想,梁山伯与祝英台,怕是也没有这样深厚的情谊··到后来,游红尘与义父分离,被寒山寺老僧捡回佛堂,看到泥金塑彩的佛像时,他孤寂无依的心中只涌出阵阵不可遏制的厌恶。
任何彩漆金身之物,都会令他想起昔日山中经历··他自己作为祭品、在山中被圈·禁度日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回想起来,只觉心惊欲呕··他就这样一路避视着满堂佛像,直至走到一尊佛像前。
他看到了一只在檀香薄雾中,向前探出的佛手··一声清越的佛铃恰在此时响起··刹那间,他如遭雷击,眼前只见与义父初遇那日,他朝自己伸出手来,问自己愿不愿意同他走,而自己将食指放入他掌心,从此便一步踏入红尘。
游红尘仰视那只庄严的佛手,一时看得痴了··老僧见他怔忡,唱喏一声,道:“这是地藏菩萨,以悲愿力,救临堕者、已堕者出无间地狱·”·游红尘肩膀颤抖,口不能言,垂下目光,不敢再看。
从此后,他在寒山寺中拜地藏最多,却鲜少敢正面看地藏一眼··他自觉自己应该是有了一桩心事,不愿对人坦白,也不能对神佛明说,可那究竟是什么心情,他说不清楚。
……·如一的游移心思被封如故轻佻的声音打断:“大师,在想什么”·如一回神,只见几人已入了水胜古城的城郭,正在一家客栈正堂内。
看四周的珍珠帘、金丝屏,人比花娇的老板娘,以及空气中淡淡的女人香,便晓得此处是个风雅的销金窟··一旁的海净已是面红耳赤,望着如一,吭吭哧哧的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封如故又问:“这里如何”·如一神色却并无不妥,略点一点头,竟是赞许的样子··楼梯上已有女子嘻嘻笑着指点着海净的小光头,海净面皮臊得通红,恨不得一头扎进地里去:“小师叔……咱们真的住在这里佛祖会怪罪的……”·“哎,这就不对了。”
封如故满嘴胡说八道,“这分明是佛祖对你的考验,入风月之地,心仍如铁,对千娇百媚心如止水,不受色·相所迷,你才能有成佛之基·”·这一番说辞并不能叫海净安心,而一旁的罗浮春和桑落久也很不自在,齐齐盯着对方的鞋子看。
只有如一和封如故二人平静得很··如一知道,这类清吟小班,汇八方来客,消息灵通,抚琴唱曲之女更是久在此地,打探消息极其方便··这是义父曾教他的事情。
与义父游历时,他若是听说哪处有邪祟,定会来那地方的风月场,挑个清雅的住下,不出一日,这地方的风土人情、有何传说、谁家与人为善、谁家作孽多端,准能被他全部套来。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相比之下,封如故那边的解释就要不正经许多:“左右都是要住下兼打听消息的,将赏钱给小二,不如资给赏心悦目的姑娘·她喜悦,我也开心。”
罗浮春忍不住咧了咧嘴,一脸嫌弃··老板娘递来三枚精巧的锁匙给封如故,姿态没有半分刻意的引诱,仅凭极富风情的语调,便叫人心弦微动:“道长,一共是三间上等厢房,房中有曲本,几位想听什么,尽管吩咐便是。”
将一枚钥匙丢给罗浮春与桑落久,另一枚丢给海净,封如故将最后一枚丢向如一,出人意表地发出了邀请:“大师,介意与我同住吗”·如一垂目。
他想了一路义父,到现在心中仍有波澜未定··既是义父托自己照顾好封如故,那他合该尽心尽力··况且,他看得出,封如故是有事与他商量··于是他点一点头,随着封如故上了楼,徒留海净一人握着钥匙,满面呆滞。
作者有话要说:海净小和尚:· · ·第18章 无端成神·清秋馆地处水胜古城西侧, 依水而建, 异常清净,远离祭神大典, 那悠远的唢呐此时听来茫茫远远, 宛如空里传来的神音。
如一抚窗而立··此地是大城, 秦楼楚馆该是不少,他一时竟不知, 封如故选择此处落脚, 是无意为之,还是因为他窥透了自己厌憎祭神之事的心思··等他嗅到竹香, 转头已看见封如故倚在软椅上, 将烟枪平端于胸前, 一页页研究起桌上的曲谱来。
如一在心中一笑置之··……他果真是想多了··他正望着窗外亭台水榭想着心事,一只蜻蜓便轻轻停在了他的肩上··如一侧目一望,只见那是一只用曲谱叠成的纸蜻蜓,被一股竹息托着, 才得以栖息在他肩上。
如一对封如故这样的小把戏颇觉无奈··经过早晨的误认, 如一已经确认, 这位云中君怕是故意时时透露出与义父相像的细节,或是做出过分亲近的举动,以戏弄他、看他窘迫为乐,贪图愉悦,从无真心。
但那带着延胡索药香的竹烟气,又叫如一觉得, 此人并非简单之辈··他取下肩上的纸蜻蜓,嗅到了淡淡墨香,便将蜻蜓展开,发现封如故竟然在问他正经问题:“寒山寺的僧侣不好好在寺里念经,为什么会来这里”·如一对他的玩世不恭有心结,将纸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确认他的确不是在开玩笑。
别的不谈,封如故的字迹不难看,但落纸力道却是懒的,散的,是义父在教他写字时最忌讳的一种··“……最次的字便是这种,只占了一个‘潇洒风流’,形意皆无,不过这是手腕无力之故,你是初学,多练练便好。”
如一抬手,轻轻按住胸口,那里藏着常伯宁请他来的那封信··十年过去,还是一样的铁划银钩,一样的少年意气,分毫未变··对比之下,优劣分明。
如一收敛心思,将展开的“纸蜻蜓”曲谱与义父寄给自己的信放在一处,走回榻边,拿过一张白纸,提笔回他:“城中出现得失魂症的人,叫之不应,唤之不醒,犹如活尸。”
他自从学习写字以来,便偷偷临摹义父字迹,是以笔锋锋锐得不像一个僧人··封如故回他:“不是病症”·如一写道:“回报得知,受害之人,体内三魂失一,七魄又失一,应是被人取走了。”
“失魂者有何特殊”·“男女老少皆有,若说有什么特别……都是富家之人受害,其他并无特殊之处·”·“多少人”·“前后共计九人。”
“此地既有崇神传统,不该是此地的‘神’来管吗和寒山寺有何关系”·“寒山寺非是前来调查的。
有山中俗僧父亲受害,昏睡不醒,母亲来信叫他速返,他与寺中同乡回来省亲,一被杀于米脂山上,一被弃于清涧县街头·”……恰是构成血笔“封”字的其中两笔。
封如故看着他写下的字,陷入沉思时,无意识地拿大拇指轻巧地刮了一下鼻侧,恰是鼻尖右侧落痣的地方··不知为何,见他如此动作,如一心头微微一动,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却说不出源于何方。
二人正相对无言时,门被叩响了··一名素衫少女抱琵琶而入,未语先笑,露出一颗小小虎牙:“公子,小女青霓·”·上来前,封如故特地向老板娘交代,他这一房里要嘴甜开朗、本地出身的琴女,一来能听到最正统的小曲,二来方便探听本地消息。
如一不出声,只站到一边去,遥望水榭,拓开灵识,在城中寻觅有无魔修踪影··旁人琴艺,总是不如义父的,听来无益··封如故在这等风月场合倒是如鱼得水,将青霓本就绝妙的琴艺夸得如同浔阳江头的琵琶女再世。
·且他只听了一遍,便以严谨格律抄出了工尺谱,捧去请她鉴赏有哪里不对··琴女青霓一见,惊为天人,立时将他引为知己··如一回头,见他捧着琴谱,望着琴女,眼中似是有真情流露,更觉自己猜想不错,此人毫无真心,处处留情,总是做出些刻意讨人欢心的亲近之事,决不能当真。
想着,他伸手拿出那张被拆开的纸蜻蜓,沿着折痕细细叠回原样··折完后,他却觉出自己此举的莫名其妙来,随手把纸蜻蜓往窗边一放,不再理会··那边,封如故已渐渐将话题引向了祭神大典的祭神曲,又引向了祭神之事。
封如故笑道:“‘神’是个什么东西,我生平未曾见过,不知道过两日,能否一睹真容”·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青霓见惯了八方来客,说话也是有点见识的,软声道:“这‘神’啊,说到底是人心中的寄托,无形无相,人说他是什么样的,那就是什么样的。”
她娓娓道来:“据传啊,咱们这里曾是古时天裂处,洪水倒泻,女娲曾在此补天,补天石的一滴熔石落在山上,留下了一道小小的天裂·所幸那滴熔石虽不在其位,却也幻化出了灵识,在山中发挥神力,封住了天裂,保佑此方百姓不受洪水危害。
所以咱们这里敬神的传统由来已久,此处少说有百十座庙宇,成众的信徒也有五六群,从我记事起,鼻子里就都是檀香味儿·祭神大典,就是在每隔三年的黄道之日,各家信徒同祭。”
封如故抿一口此地特产的菊花酒:“各家各信各神,却在同一天祭祀,也不怕打起来”·青霓说:“那是千年传下来的祭神之日,怎能轻易修改呢各家信徒会事先在城中划定地点,各不相扰。
对外来之客来说,那夜可热闹得紧呢,东街有傩礼,西道有巫舞,南城有焚香祭石,北市有城隍出游,绕城一圈,能见遍奇景,有趣得很·”·封如故还是最在意:“那香火最鼎盛的是哪一家那位古老的补天石神”·“那倒不是。”
青霓抿唇一笑,“石神是只有老人才拜的·现如今城中香火最盛、最热闹的在城中处,祭的是一名十几年前曾降临城中的仙君,他祛除疫魔,救了半座城的百姓- xing -命,那仙君名为‘弗言’,俗家姓常。”
封如故含在嘴里的一口酒全数喷出··如一愕然回首··被青霓这一说,封如故才想起来··这个地方,他好像确是来过··他在风陵山中呆得太久,十二三年前的事情于他而言有如前世,他只记得,他带着他家小红尘来此地,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除魔,是为看灯。
封如故哪记得自己在何时何地除过什么疫魔,他遇到那些为祸的魔,不过拿剑杀了便是··他只记得那夏日里满街的仙音烛、走马灯,真是好看··如一回首,望着小轩窗外的城,目光有些不一样了。
他小时候不记地名,只知道义父去哪,他便去哪··义父说带他来一个好地方看灯,却有人扰他们看灯,义父便砍了来人,拿绢擦了血剑,再牵着他的手去了灯市。
义父说,“篝灯纸马玉堂前,竟把章台故事传”··他又说,许多人一生的故事,就浓缩在这小小的走马灯里,就像他在道门浮沉一生的师父,到头来,也是说书先生口中的一段传奇。
如一记得,在热气儿的熏托下,少年的脸红亮亮的,看着灯中的故事,眼中闪烁的薄光极其生动··而如一越过不断轮转的灯,看着向来张扬的少年神情温柔下来的样子,也看得发了呆。
青霓见二人反应奇特,不禁讶异:“……如何了是奴家哪句话不对”·封如故倒是调整得快,取出手帕抹桌,一脸歉意:“没有没有,只是‘弗言’这名号听来好笑,听起来像是‘敷衍’。”
青霓掩口笑了:“公子说话真有趣·那仙君可是个漂亮人物,而且有除灭疫魔之功,城中人从他这处求姻缘,求避疫,可灵了呢·”·封如故低头擦桌,哭笑不得。
当时,他因为满城闭户、原定的十五灯会不开,实在气不过,便找到那疫魔的所在,一剑杀了,断了疫病源头,提疫魔头颅,问灯会可否按时开启··有城民感激不尽,来问他名号,说要善加供奉,以报恩德。
封如故冒领师兄名义下山,看大家反应,直觉自己这回做得有些大,自己又带着孩子,怕引来不该引来的麻烦,便在众人问及仙君名讳时道:“不能说,不能说·俗家姓常而已。”
结果,传来传去,居然传成了“弗言”仙君··由此可见,民众美化心中神明的功力可真是一流··论神也只是一段插曲,青霓又与封如故探讨起曲谱来,直至天色擦黑,青霓才恋恋不舍地掩门离去,恰遇见了从隔壁厢房抱琴而出的绿芯。
绿芯向来爱挑逗小客人,非惹得对方面红耳赤不可,这也是隔壁那位封公子特意嘱咐过要点给两个年轻后生的琴女,显然是有意戏弄他这两位宝贝徒弟··但此时,绿芯满面红晕,偷笑不止,叫青霓很是诧异。
她问:“小芯儿,你怎么啦·”·绿芯摇摇头,指了指刚合上的厢房门扉,与青霓贴面耳语起来··门内,见那琴女走了,罗浮春舒了一口气,说:“师弟,你方才与她说了什么她后半程真是安静。”
桑落久和如一一样站在窗边,向外眺望:“我说,你若是再多看我师兄,我会生气的·”·罗浮春拍了一下掌:“哈,还是师弟聪明,难怪她后来一直看你,定然是喜欢你,不舍得叫你生气。”
桑落久怜爱地看他一眼,又将目光转至窗外,小声嘀咕了一声:“……奇怪·”·与他一墙之隔的如一,和桑落久确定了同一件事。
他在纸上写:“城中没有魔气·方圆五十里亦无·”·和如一幼年时的遭遇不同,此处没有冒名顶替的假神,也没有魔氛,反倒布满清圣之气。
虽然不能保证是不是有魔修在刻意隐藏气息,或是那魔物暂时不在此地,但就目前状况看来,此地完全是太平盛世之景··封如故撑着头,吁出一口竹雾,闲闲道:“明日我们再去拜访受害之人。
今夜,先去城里逛一逛吧·”· · ·第19章 胭脂艳花·张灯之夜, 檀香不绝, 四处皆是烟雾朦朦的繁华景··封如故摇扇走在街上,身着闲服, 眼弯着笑意, 右眼又戴着水晶镜, 活脱脱一个微服下凡的小灵官、天上人。
如一本是与封如故南辕北辙的气质,随在他身侧, 却如锦上之花, 一个入世,一个出尘, 彼此呼应, 相得益彰··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一双壁玉出行, 自是吸引眼球,有胆大的卖果子的少女偷偷拿鲜果掷他,封如故也不客气,扬手接了, 揣在怀里, 冲她一笑, 还不忘对如一道:“浮春爱吃桃子,这个拿给他正好。”
……如一疑心他不是来查案,而是来游玩的··封如故确实是专拣着热闹的地方走,一路上买了一张傩面,一条“神石”手链,一把据说可避疫病的道门长拂。
封如故又到了一处卖口脂的小摊, 指尖在绵胭脂、盒胭脂间点选一番,最终选了一盒正红的胭脂,揭开小瓷罐,拿翠管蘸了一点,点在指尖,抹匀赏玩··店家热络地介绍:“公子,这胭脂是顶顶好的,融了新鲜的樱花汁子,还掺了冰片,最是天然,用在口上、面上都成,不易掉色,吃进肚里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封如故把沾了胭脂的手指凑到唇边,轻尝一口,果然有股花香味道··他捧着胭脂罐,转头看向如一··如一察觉不对,向后躲了一步··“别那么小气。
你肤色与青霓姑娘近似,试一试色,”封如故举了举手中胭脂小罐,“青霓姑娘今日可告诉了我们不少事情,该感谢于她,这是做人的礼节·……蹲低些。”
如一的表情似是有些忍耐,但终究是没有扔下他在集市中扬长而去··封如故取了试胭脂用的翠管,细细蘸了,在如一额心画了一朵细细的正红色四角花。
他出身商贾之家,虽然家道中落,却也见过不少风流公子的手段,心向往之,后来顶替师兄之名出山,本想好好风花雪月几年,不幸刚出山不久就捡到了一个孩子,一朝当爹,再无风流的机会。
现在孩子大了,他也再度出了风陵,说不准还有机会把荒废的梦想再捡起来··一朵胭脂花落成在如一额心,封如故倒退两步,欣赏自己的手艺,暗叹,本人果真是俯揽花月,不死风流。
若是给姑娘这般描眉画花,再佐以本人的出众相貌,怕是十个女子有九个会恋上自己,真真是作孽··在封如故为他描额时,如一数度想要抽身而去,但想着义父要自己妥善照顾他的事情,还是作了罢。
为着分散注意力,如一只盯着封如故被胭脂染红了一角的食指指甲··不知为何,那抹鲜红被他用口润过,落在细白的指尖,在晃动的灯影之下,显得格外鲜明醒目。
他垂下眼睛,不再细看··封如故取了胭脂盒,到了老板跟前:“我要了·”·老板若有所思地瞧了这二位公子一眼,哎了一声:“我给您二位包上。”
封如故拿了胭脂,还要往人群密集处钻··谁料,他的手还没放下,一条佛珠便平卷而来,在封如故腕上绕了两圈,把他稳稳拉住了··封如故一愕,低头看向自己被缠住的手腕。
如一握住佛珠那一端,没说话,手指紧了紧,有些警告的意味··……别玩闹了··他将佛珠轻轻一扯,封如故努了努嘴,有点不甘心地跟着他走了。
二人顺着城中河水,分别到了水胜古城五处祭祀主庙查探情况··后日便是祭礼,明日五庙要封闭洒扫,因此从今夜来上香的人,也可看出香火是否旺盛··古城处在中原与苗疆的接壤之处,来往客商不少,也有不少苗疆人来此定居,因此带来了巫傩之术与巫神,而巫傩之术内部亦有分歧,因此,它们在东城西城各占一隅,互不相扰。
此处巫歌声声,傩鼓咚咚,颇有神秘古韵,其意亦正亦邪,满面油彩的老巫正为信仰者课卦,无人留心踏入庙中的一僧一道··封如故被如一牵着,却像是仍贪恋着街上繁华,收不了心的样子,进了庙也是东望西顾,颇不正经。
如一则目不斜视,虔心一拜,以示礼节··他们又去了北城··北城最是热闹,红绸漫天,张灯结彩,他们白日里听见的唢呐便是在此处奏响··拜城隍是中原习俗,同样随着人的迁徙进入城中,小摊位上有泥土抟成的城隍爷,厚髯红面,看着有趣可爱,封如故忍不住手痒,买了两个,进庙时还拿出小泥塑,试图与座上的城隍神对比,惨遭如一没收。
他们又转去了祭石神的庙··青霓没有骗人,这里的香火,与其他三处相比的确有些凄惨,拈香焚拜的都是上了年岁的老者,他们口中叨念着的本地土语,也叫人听不明白。
封如故又是一阵不很恭敬的左顾右盼,注意到了角落里高悬着的几张蜘蛛网··出了庙宇,封如故便大叹道:“奇怪,奇怪,为何这庙看起来年岁最老,祭拜的人却又如此之少”·他这一叹不是冲着如一,而是冲着旁边一个抱臂等候的中年汉子。
那中年汉子的脸盘和耳朵,生得和庙里一位参拜的老人极其相似··果然,那汉子接了话:“二位是打外地来的”·封如故拱了拱手:“是。
先生有何指教”·那汉子看起来憨直得很,被称作“先生”时愣了一下,才道:“这石神是个邪神,可千万别拜它·”·封如故的语气感兴趣地微微上扬:“邪神”·封如故很知道该怎么诱着别人说话。
果然,那汉子自觉要为这外乡人答疑解惑,话也多了起来:“这石神以前是城里唯一供奉的神,每隔三年,就要有三个信徒自愿送上山,进入灵石,据说是要吸人灵之气,来补天裂。
他娘的,你光听这事,是不是就邪- xing -得很”·封如故与如一对视一眼··“先人也是傻,真就这么拜了千百年·到后来,城里来了中原人,来了苗疆人,大家各拜各神,就停了祭人的供奉,结果这十几年过去了,天也没有塌。”
汉子咂着牙花子,无奈道,“也只有我爹这样,老糊涂了,才非信不可·”·离了那香火稀薄的石神庙,封如故问如一:“你觉得邪吗”·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如一摇头。
若是这庙有邪,他在清秋馆里就该察觉··且亲身入庙后,如一觉得,庙里还当真存有几分清气,处在其中,叫人心安不已··最后,他们去了“弗言仙君”的庙宇参拜。
此处年青人甚多,且女眷数量远超旁庙,像前堆满了鲜果鲜花,就连神像也是清贵的白玉像··玉像雕得居然与本尊有七分肖似,儒气秀雅,仗剑凌风,姿如云中碧影,目如秋水澄凝,一看就是巧匠铸就。
在别处神庙,如一都是躬身轻拜,以全礼数,到了此处,却是双膝着上蒲团,诚心跪拜··封如故照例不很专心··立在巨大的玉身神像之下,封如故合拢扇子,插在腰间,左看右看,还不时抽一抽鼻子。
一名年轻的小庙祝刚受完一礼,正要往后堂走去,便被封如故叫住了··他说:“这位小哥,受累问一句,这庙日前可曾翻修过”·年轻的小庙祝累了一天,看他面生,想必是外来客,这问题又问得古怪,就答得很是敷衍:“是,翻修过。”
“是大修·”封如故却道,“神像被打破过,是吗·”·小庙祝略有吃惊:“你怎么……”·封如故用拇指轻刮过鼻尖上的小痣:“门轴门扇都是新换的,清漆和松香味道很重,玉质上没有太多熏斑,还有……”·封如故俯身,在龛底死角处拾起一小块剥落的玉制的小拇指。
此处目之难及,而且处在夹缝,笤帚难及,也难怪会被遗漏··小庙祝吃了一惊··当初神像破碎,是他负责打扫碎片的··若是这被主庙之人瞧到,责怪自己打扫不力,这月怕是要拿不到月钱了。
他急急接过玉指,藏在怀里,压低声音说了声“多谢”··封如故饶有兴趣道:“为什么有人来砸神像”·小庙祝只想把这两个知道了自己工作差错的人赶紧打发走:“谁知道呢那就是个疯子,三四个月前突然闯入庙中,砸了神像便跑。
我们追将出去,本想揍他一顿,结果那竟是个魔道,被一个路过的道长识破身份,给打死了·我们原本打算再建一座仙君庙,玉像都打造好了,谁想到这尊会被打碎,只好将那尊新玉像供在这庙里,新庙也只好停工,真是晦气。”
封如故悠悠地“哦”了一声,还想再问,就被小庙祝催促着道:“今日参拜要结束了,两位,请了·”·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小庙祝心有余悸地叨咕一声:“真是讨厌。”
城隍神喜庆,巫傩之神虽然神秘但却无害,石神虽有邪名但却正常无比,就连前些日子来仙君庙里捣乱的魔道也被打死,得了业报··这城中无一处邪兆,吉日将临,却在此时平白出现了失魂之人,反倒更显得邪门。
二人一路回了清秋馆··封如故一边啃着刚才从仙君庙祭台上摸来的梨子,一边道:“这古城中事,倒是有趣·要人命来祭祀的石神,砸仙君庙的魔道,得了失魂症的人,死掉的寒山寺僧人……看起来毫无关系。”
如一盯着他口中的梨看··封如故又清脆地咬了一口梨子:“怎么了供给我师兄的就是我的·我们两人向来不分你我。”
如一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声,松开了缠住他手腕的佛珠··封如故活动着手腕,又问了他一个古怪的问题:“你看见了几次”·但如一听懂了,并竖起了四根手指。
——在街上,在庙中,他一路总共瞥见了四次同样的白影··有一个白影,一直无声无形地尾随在他们身后··只是对方对自身的灵力把控不足,偶尔会流泻出来,才会有白影浮现。
在察觉到白影存在后,如一没有动声色,甚至没有刻意释放灵力去查探它的去向,以免引起它的注意··这便是封如故今夜四处乱走的目的:有人从他们一进城,便盯上了他们。
确然是有人故意将他们引来水胜古城调查的··看了如一的答案,封如故小小声同他咬耳朵:“那白影分明出现过五次·”·“……”·“买傩面的小摊前,城隍庙前,石神庙前,仙君庙前,还有我给你描额时。”
如一微怔··“如一大师果然还是嫩了些·”封如故把扇子往掌心一敲,得意往前走去,“哈,我赢了·”·如一:“……”他并没想同封如故比这个。
但细细回想后,如一发觉,封如故为他描额时,他确实半分没留意到那灵力的流泻,全心都放在他染了胭脂的手指上··他抬头触一触额头,却见走在前头的封如故回过头来:“快走啊,钥匙在你身上呢。”
如一望着封如故的脸··……胭脂老板说得不错,那胭脂果真难掉·直到现在,封如故嘴角还有一抹尝胭脂时残余的淡红,与自己额头上的四角花,该是同样的颜色。
不知怎的,如一觉得额头隐隐发烧,心尖也有点异样,索- xing -撇开眼去,不再看他,步伐却朝着他在的方向走去··在二人并肩向前走去时,一道若有若无的白影立在走廊尽头,默默注视二人,随后随风消逝,化为虚无,仿佛从未存在。
 · ·第20章 再度反目·二人还未回房时, 桑落久恰好捧着洗脸水打算出去泼了, 见到二位,便温驯地打招呼道:“如一居士, 小师……”·他一抬眼, 瞧见了封如故唇上与如一额头上的同色胭脂, 语塞片刻:“……父,你们回来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封如故是不知自己唇上玄虚的, 把桃子丢进桑落久怀里:“给浮春带的·吃了, 早睡·”·桑落久收下,诺诺地应了声是, 随即带着桃子迅速将门关闭, 连水都忘了泼。
封如故不知缘由, 笑骂一声“小疯子”··如一知晓为何,一时拿捏不准该不该同封如故踏入同一间房,便对封如故略点一点头,绕到了海净房中··海净倒是精神, 说他睡足了一个下午, 此时也做完了功课。
这里床榻柔软、清净远人, 住得很是舒服,且没有琴女来打扰他,素斋也做得合他胃口··此时,半开的窗棂中传来歌女歌声,是从小湖画舫上来的,带了一点水汽, 空空茫茫,闻之叫人心碎。
海净突然道:“小师叔,云中君人其实不坏的·”·“我问过来送素斋的姐姐,她说云中君有特意嘱咐,说,那位光头小师父正在心修门槛上,九九八十一难都经过了,只差临门一脚,万不可随意逗弄,坏人功德。”
……果真是典型的封如故式满嘴胡扯··如一默然··他当然知道,封如故不是恶人··能被义父那样放在心尖上的人,不会是恶人。
……却是叫人生厌的人··从他与义父相识相伴的第一日起,这个名字便鬼魅似的夹在他与义父之中,从未离开过··义父写了三个字,叫他照猫画虎地写去。
他恭恭敬敬描了百遍,怕描得不好,就捧去给能识文断字的客栈账房看··账房是秀才出身,对义父那天命风流的一笔好字赞不绝口:“好字·好名。
封如故,一封清诏,丹心如故·”·当时年幼的游红尘心中委屈,找到义父,断断续续地问他,义父为什么要叫他描旁人的名字··义父听懂他的意思后,瞪着纸看了半天,犹豫道:“这是我师弟的名字……”·游红尘有些生气,把练了百遍、写满“封如故”三字的纸张扔得漫天飞舞。
他站在纷纷扬扬的银雪中,固执道:“红尘,要义父;不要,这个人·”·义父跟他道了歉,但仍是不死心,平时言必称“我师弟”如何如何,似乎想尽办法要说服他,他那位师弟是个极好的人。
从“封如故”这个名字开始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如一便讨厌他··即使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后来,封如故把义父从自己身边夺走了··但这也不能怨封如故。
若不是魔道作乱,设下圈套,封如故他们不会被魔道掠走,义父也不会为了他怒极伤极,以至于不肯见自己,还说出“我不认得什么游红尘·我师弟危在旦夕,我心里只有一个他,旁人我统统不认得”的绝情话语来。
但是,他不能恨义父··义父身为掌门师兄,疼爱师弟,何错之有·况且,据说封如故也是由义父一手带大,二人感情笃厚,与自己不相上下。
他不能希冀义父如他一样,把自己视作他黑暗生命中的唯一一丝心火··那是非分之想··他不能恨义父,就只能恨魔道··至于素未谋面的封如故,如一对他向来心绪复杂,说不上恨,但是厌恶。
如一想,他应该有权利厌恶他··十年之后,因为有人针对封如故的缘故,寒山寺弟子无端殒命,如一终于有了正大光明厌憎封如故的理由··……可这件事说到底,也怪不得他。
如一这样想着,额头的四角花竟有些烫人··海净也看见了他额头的醒目标记,满心好奇地盯着瞧来瞧去,但知道小师叔在修闭口禅,自己就算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只好闭口作罢。
在打算离去前,如一在海净身上下了一层青雾似的护身气罩,以保安全··待如一回到二人房中,发现封如故竟已洗漱过,睡下了··他睡在外侧,只占了一小片地方,里侧则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不知怎么,如一见这一幕,有些眼熟,心口也微妙地一酥··小时候,他没睡过这样的高床,总会在夜半时滚下地··这毛病久治不愈,义父索- xing -就睡在了铺外。
他夜里几次苏醒,都是撞进了义父怀里,被吵醒后的义父总眨着一双睡眼,笑骂他一声祖宗,就把被子兜头按下,挡去烛光,隔着被子亲他一口,命他快睡··如一望着抱被酣然而眠的人,暗道自己多思。
……以云中君的- xing -子,多半只是因为他懒,不肯往里稍挪一挪罢了··被勾起往事后,以他冷漠骄傲的- xing -子,是绝不肯和封如故同榻而眠的了。
如一抱了被子,准备宿在地上··用清水净面时,他一点点抹去了额上骚气的花红,将水染上了一层浅红色··他取了软巾擦脸时,眼前闪过的却是封如故带着薄红胭脂的唇。
如一握住软巾的手紧了紧··待放下手来,他的面上仍是一片古井无波··不过,古井无波的如一居士,在洗漱完毕后并没有回到铺上,而是鬼使神差地捧了蜡烛,无声来到榻前,俯身看他的脸。
……他唇上那一角胭脂居然还没有洗去··如一有些无言以对··不过,少有人会在洗脸时特意清理嘴唇,屋中铜镜亦是模糊,照不出来也是正常。
如一不再允许自己另做他想,一挥手,在他身上笼了一层护身薄烟··尽管他知道以封如故的修为,自己怕是多此一举,但……·如一坐在榻边,保持着扬手的姿势,也想不通为何自己会有如此举止。
……许是今夜的封如故,总不时让他想到少年时的义父罢··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怀着重重心思,如一席地而眠··子夜时分,全城俱静,偶有一两声早夏蝉鸣,也显得稀稀落落,有气无力。
月光沿着半开的窗户泻了半地,照入地上一双摆放整齐的佛履··一道雪白瘦削的身影轻捷无声地立在了海净小和尚的榻前,俯身探手,掌心穿过薄雾,摸向他头顶灵- xue -——·……·数个时辰后,早起的罗浮春、桑落久,与如一共聚在海净房中。
海净躺在床上,呼吸均匀,面色红润,却迟迟不醒··……正是失魂之症的症状··试探过后,桑落久脸色不虞:“三魂去了‘天魂’,七魄去了‘灵慧’。
……那个取魂之人,竟然把手伸到海净这里来了·”·一旁的罗浮春急道:“师父呢,快请师父来看一看”·桑落久看了一眼门口:“这个时间,师父怕是仍在睡着……”·如一脸色难看,在昏迷的海净额顶摩挲数下,霍然起身。
罗浮春以为他有所发现,忙吩咐桑落久看顾好昏睡的海净,跟着如一奔出房去··孰料,他眼见着如一跨步进了二人共居的房间,被子落地声响起后,如一竟扭着师父的手,将封如故冷静又粗暴地推出了房门。
·罗浮春吃了一惊,喝了一声,但如一充耳未闻,捉住封如故臂膀,径直越过他,便回到了海净房中··砰然一声,封如故整个人被摔抵在了床栏边的墙面上,沉闷的骨响让人心尖一冷。
初醒的封如故吸着气,偏过半张脸来,长睫上挂着冷汗,目光恰扫到了床上昏睡的海净··“哦——”封如故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当着徒弟们的面,被一个后辈这样摔摔打打有多么丢人现眼,拖长了声音,懒洋洋道,“诱饵见效了啊。”
罗浮春一头雾水,还想去掰如一拧住封如故肩膀的手:“师父,什么‘诱饵’你们这是……”·桑落久此时也品出了一丝不对:“师父……你是故意的”·罗浮春更是懵了:“什么故意……你们在说些什么”·他们不过是一大早发现海净昏在床上,失了魂魄,明摆着是那在城中作怪的窃魂之人做的好事,和师父有何相干·如一恼怒至极,面上却不显多少,只是一双眼更冷更寒,注视着封如故修长苍白的脖颈,真恨不得一把掐上去。
清秋馆里的房间,是封如故安排的··他为何要和自己共宿一间房,却留下功力不济的海净一人独居·昨夜的白影,极有可能就是在城中作祟的窃魂者,它尾随了他们一路,甚至进了清秋馆,想必是冲着封如故来的。
如一时时陪在封如故身侧,它若是寻不到下手之机,怕是会设法对他的同行之人下手··因此,如一才特意设下气罩,保护众人不受损害··若是气罩遭破,他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察觉。
但是,今早他来看,发现气罩竟然被破了··……破得悄无声息··能设下这等邪门计谋,并以这种手法破开气罩的,整个清秋馆里,只有一人。
……他让海净独处一房,成为一个对白影来说最容易突破的诱饵,且故意破开他的气罩,单等着窃魂之人来夺走他的魂魄··“你若是用佛门护身气罩,那倒是不好解。
可你用的……是我师兄教你的道门护身气诀·”·在这种时候,封如故居然还有心思说笑:“小红尘,学艺不精啊·”·他肩膀骨头发出喀啦一声轻响。
封如故吃痛,咬牙“嗯”了一声,面上血色褪去了七分,嘴角却还扬着笑,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在如一腕上烙下一点灵印:“昨夜,我已在海净三魂七魄里都埋下了追索印记,现在……唔……小和尚的魂魄该是被人带着往米脂山上去了,如一大师不如按此指示,早些去追,以免……”·不等封如故说完,如一便将他一把推翻在榻上,冷脸而去。
昨夜,海净还说他人并不坏··如今看来,真真是诳语了··如一拂袖而去后,罗浮春又气又恼,只觉封如故这等缉凶手法太过不光彩:“师父,你怎么能这样就算要利用小和尚,你也得事先同他说上一声,征得他同意才行啊。
万一那白影是魔道之人,取魂是为了炼魂,那他岂不是要做一辈子活死人”·“那也能借此找到窃魂之人,避免下一个受害人出现。”
封如故咧着嘴,轻轻活动着肩膀,“以己之命渡世人,他就算死了,也是死得其所,登得上西方极乐世界·”·罗浮春气急,再次觉得眼前人面目可憎起来:“那为何你不拿你的命渡世人”·桑落久一惊:“师兄慎言”·封如故扶着肩膀,淡淡道:“他们够配吗”·罗浮春吼道:“你此等作为,算什么师父算什么君子”·封如故在海净榻边坐下:“我常师兄才是君子,我封如故是道中之邪,若你这般憧憬光风霁月之人,不如改拜我师兄为师。”
罗浮春气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夺门而走,追着如一而去··……小和尚跟他们相处了这两日,不该被师父这样当做诱饵,白白牺牲··至少他要把小和尚救回来。
二人一前一后离去,桑落久默然良久,低头道:“师父,你本可做得更隐蔽些的……”·若是他来做,他有的是办法让小和尚做诱饵、而大家也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封如故不答,只从储物囊里取了烟枪出来:“去看着你师兄,管好他,叫他勿要撒野·”·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桑落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恭敬地一拱手:“是,师父。”
三人都走了,屋中就只剩下了封如故孤身一人··封如故捻了竹烟叶,用烟灯燃上,闭目专心吸了片刻,紧绷着的肩膀方才松弛一些··一袋烟抽尽,他的肩膀才能活动得稍开一些。
他低头拓开储物囊,取出一样小小的锦囊,其中正是海净遗失的“天魂”与“灵慧”··封如故将他昨晚施法窃得之物捧在掌心,细观片刻,捧出一魂一魄,还给了小和尚。
很快,小和尚皱了皱眉,梦呓两声,似是要醒来了··封如故一指点去,他顿时经脉疲软,又一次沉沉昏睡过去··确认等闲响动是无法惊醒他的了,封如故起身走至屋中小桌前,斟出两杯热茶来,一杯摆在自己眼前,一杯推到了桌子对面,动作闲散悠然。
只是因为肩膀疼痛,他的嘴唇与脸色仍是苍白的··他朗声道:“我已经把人设法支走了·”·房中寂然无声,无人应答··封如故略略提高了声音:“先生,你窃取多人魂魄,引来寒山寺僧侣回乡探亲,杀之弃尸,构成封字血笔的一部分,又设法在我未婚妻尸身下留下榉树树叶,桩桩件件都是要引我下山、诱我来此,现在,我已一人在此,何不前来相会呢。”
他托腮笑道:“……难不成,是在责怪我把小和尚失魂的罪责无端扣在你头上,你生气了”·少顷,房中空气出现了一丝波动。
一道近乎透明的白色人影立在袅袅冒着清雾的身前,并看不清面目,一把声音倒是清澈干净得很:“既然云中君心如明镜,那便恕在下有话直说了……”·他朝封如故伸出手来,客气得像在邀请封如故去寒舍饮茶:“……在下,请云中君安心就死。”
·作者有话要说:二旬老父惨遭家暴,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伦理的悲哀.jpg· · ·第21章 石人无心·窗外有丝竹声声, 后湖养的鸳鸯在荫下浓睡, 湖边新开出了一串紫色小花。
清馆的上午向来缓慢慵懒,姑娘们帘钩未挂、迟睡未起, 只有早起的小倌儿们打着呵欠, 为姑娘们的琵琶扬琴涂抹松香··而在一间小阁里, 一个不速之客,彬彬有礼, 请封如故安心就死。
封如故端了茶, 抿上一口:“想让我死的人多了,你是第一个这么客气的……”·但话还没说完, 他就急急放下茶杯, 取了旁边隔夜的小点心咬了一口。
封如故苦着脸道:“是苦丁·我最怕苦丁·”·白影很是耐心地看着他··封如故把掉落的点心酥皮扫掉, 又掸了掸长袍,如同对面坐着的是和他相识多年的老友,正在与他茶话对弈。
“‘他’虽跟我说,最好不要同你说话, 也不要相信你说的任何话, 但我仍想说一句……”白影道, “你与十二年前相比,当真变了许多。”
这句话中包含的深意颇多,好似有哪里不对劲,封如故一时没能想通,就随口问了一件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他’是谁黑衣,鬼面, 拿一把唐刀”·白影微怔了怔,旋即失笑:“他叫我不要跟你说话,真是对的。”
……果真是那个逼文忱亲手割下妹妹首级的黑衣人··“你哪怕不说,我也知道你有个同伙·”封如故在尝了一口后,觉得那点心味道竟然不错,索- xing -又取了一块,“方才,我以为他也在,就把所有事混在一起说了。”
白色人影确有国士坦荡之风,见他吃喝自如,也坐了下来,安静听他细说··封如故也不同他客气,自顾自道:“水胜古城中,近来有两件怪事·第一件,城中有人被取走魂魄,卧床不起;寒山寺僧人因此归乡探望,被割喉弃尸,这是第二件。”
白色人影缄默不语,影中长睫落下,看不出他是何等心情··“这两件事本身就很是蹊跷:寒山寺的小和尚被唐刀一刀断喉,手法绝厉,断不容情;但取魂之人,偏偏只分取人的一魂一魄,而且受害的都是本地的富庶人家,就算昏迷不醒,家中也有余裕把人供养起来,至少不会有冻饿之虞……旁的不说,这点实在太是细心周到,周到得都有点婆妈了。
总之,这两件事,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做的·”·说到此处,封如故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笑道:“一个无情之人,一个有情之人,为什么要联手做事呢就是为了杀我我封如故就这么容易叫人厌恶”·白影不说话,不知是默认,还是因为一开口就吃了封如故的瘪,索- xing -下定决心、一字不再说了。
封如故也不在乎他的沉默,指一指白影面前的茶杯,大方道:“我还以为你们会一道来,这杯茶是敬你做事留一线的仁义;他杀我未婚妻和许多不相干的旁人,不配喝茶,只配看着。”
这话说得狂且孩子气,却叫白影再度开了口:“抱歉,我收回那句话·你与十二年前,仍是相似·”·封如故挑眉:“十二年前,我们在此地见过”·白影一哂,居然就这样化出了人形来。
那是一个十八九岁形貌的年轻人,衣白若雪,俊眼修眉,气度有如林下之风,眉目间却笼罩着一股茫然至极的忧郁,颇有世外之感··他一开口便是两颊绯红,说:“在下练如心,与云中君曾有一面之缘。”
封如故细细审视着他的面容:“可我不记得你·”·难道是那名被他杀掉的疫魔·但是,且不说封如故早已把那魔人大卸八块之事,那魔人修炼得面目全非,周身爬满疫虫,十足的丑东西,与面前这个人影气度与形貌都不很相称。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方玄幻·名唤“练如心”的年轻人不愠不恼,他道了一声“得罪”,探出指尖来,在封如故眼前轻轻一抹··封如故正举着杯子,踌躇着要不要喝一口苦丁,压一压舌底的甜腻,便觉眼前一花,手掌一晃,杯中洒出了些茶水。
……·浮现在封如故眼前的,是练如心的记忆··准确来说,是石神之灵,练如心的记忆··这世上,当真是有石神的··上古之时,女娲炼石补天,以补天裂,偏有一滴熔石落于米脂山巅,险些导致补天失败,幸得熔石有灵,虽不在其位,却仍能以其灵识,成功缝补天漏。
于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唯在米脂山东南方天际残余一线裂隙,常见断霞之景,傍晚时分登山,方可得见··洪水止息后,人们有感于神迹,参拜神石,将其奉为神明,并在米脂山四周扎下了根来,建立了水胜古城。
然而,神石虽有神力,但毕竟不在其位··上古众神早已失落,神石需得大愿之力,方才有源源不断的补天之能··所谓“大愿之力”,也即是百姓的香火供奉,且每隔三年,都需得有信徒登山,自愿走入神石之中,血肉与神石融为一体,神石的神力方能存续,保天不裂。
要神石的神力延续下去,每次献祭,都需要三名信徒献祭··若是神石愿力不存,天再度裂开,此方百姓必然遭难··因此,神石自诞育之日起,每隔五十年,便会分裂出一名石中人,一为守护神石不受损害,二为引导信徒,完成祭献,三为守卫一方水土,尽神之责任。
五十年后,石中人灵力耗尽,复归石中,就会有下一任石中人走出··所有的石中人都长得一模一样,自始至终,都是年轻体貌,不老不灭··他们也有名字,取来“炼石补天”的“炼”字,加以化用,得了“练”字一姓,传承千年。
……尽管并无人知晓··练如心走出神石的那一天,便继承了先辈石中人传下的千百年的全部记忆和责任··那些记忆快速地教会了他,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石中人脱胎于神石,存活也是依附于神石神力,因此,石中人不能踏出水胜古城的范围,灵力也不能延及古城之外··除去种种重要事情之外,先辈的记忆还告诉了他一个奇特的注意事项。
·——不要与任何活物产生交集··他们是神石的守护之人,而非神石本尊,若是有了具体样貌,并出现于世间,愿力难免会偏移,到头来适得其反,反倒糟糕。
练如心一身白衣,立在石前,神态恍惚如初生孩童,心中装盛着千年记忆··记忆还告诉他一件重要的事情··……现在的神石,已经不复当初威名了。
上次的祭典之日,愿意上山献祭的,只有两个人··石中人为着发展信徒,在城中做好事,甚至不惜以损耗寿命的代价显露神迹,但东城说是巫神显灵,北城说是城隍赐福,众说纷纭。
当然,也有人说是上古石神保佑,但那声音被其他两股声音压制,显得那么软弱无力··上一任石中人为了保住香火不灭,透支- xing -命,显露神迹,最终只活了三十五年。
读到这一段记忆时,练如心蹲在涧边哗哗地玩水,心里空茫一片··他想,或许是先辈的好事做得还不够多罢··于是,他接下来的三年中努力行善事,布善缘,还特意催动灵力,让石神庙尊像闪出光芒,造出神临于世的假象。
在这期间,他遇上了一只小小的梅花鹿··梅花鹿喜欢来找他,拿温软的舌头舔他··练如心虽然没有感情,却也不讨厌这样的温情,只由得这小东西日日来找他嬉闹一阵。
可是,某一日,小鹿没能来··它被一名过路的猎户打中了腿,虽是逃了,但被练如心发现时,已是伤重至极,无力回天··练如心试着用力量救活它··然而,想救活一条- xing -命,不亚于扭转乾坤,神之力方能及。
他不是神,他不过是一块只有五十年寿命的、有些灵力的人形石头··它卧在练如心腿上,痛苦抽搐一阵,蒙着一层水翳的眼睛缓缓闭上,断绝了声息··练如心用树叶掩埋了小鹿的尸体,日日去看它,直到它散发出臭味,被野犬拖了去,再无踪迹。
练如心望着脱落一地的沾满血的鹿毛,模模糊糊地明白了,先辈们不让他与活物打交道的原因··待到祭典那日,日日行善的练如心,竟然真的凑够了三个愿意献祭自己的信徒。
他在山道上,破开平时守山的结界,等着接渡他们··等到那三个已经年迈的人走上山来,见到练如心时,三人宛如见到天神,双股战战,齐齐下拜,口呼神仙··练如心从没和人说过话,冷着的一张脸红透了尚不自知。
他不知道说什么,索- xing -什么都不说,带着三人往神石处而去··那三个老人中的其中两人都低头不语,默默诵经,只有一个人唠唠叨叨,求石神引渡,助他登上极乐世界。
练如心低着头,只顾登山··他不能说,没有什么极乐世界,他们只能与石头化为一体,站在山头,一年一年地受着雨打风吹··献祭他们,山下古城百姓,可获三年平安,风调雨顺,安泰祥和。
练如心将他们带到山石前,平静道:“有什么心愿,请说吧,只要合乎天理人伦,神石都会竭力为你们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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