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谷漫游指南 by 莲鹤夫人(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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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谷漫游指南 by 莲鹤夫人(四)(2)
·“这些天,你们也很累,”闻折柳关心地看着他们,环顾这座临时搭建的大本营,“尽力保存力量,别再消耗自己了·”·“我对你们的唯一要求,”贺钦接着懒散地说,“就是别拖后腿。
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华赢抢购完毕,喜滋滋地跑回来道:“够本了够本了仓库堆到爆起,机械军团属实重建有望,好起来了”·“彻底重建太浪费时间,不需要你们完全恢复战力,”贺钦道,“只需要你们能自保,这就足够了。”
“啊”华赢傻傻地看着他,“啥意思”·闻折柳一指光脑上的时间:“倒计时六小时,还有五个小时二十二分钟,洗完商城,就赶紧组织玩家迁移吧,告诉他们,别贪多。”
“二十二分钟之后,”贺钦漠然道,“我会关闭商城的无限免费权限,这个消息不用通知他们·你们准备一下,尽快打开传送门·”·他的金瞳发出冰冷的,足以切割世界的光芒,华赢不自觉地闭上了嘴,竟不太敢再问下去,急忙转身,和理查森一块忙碌玩家大迁徙的事去了。
“你那边怎么样了”一切都安静下来,贺钦凝望着闻折柳的虚像,问··闻折柳说:“李戎想和玉红摇牵头,组织全规模的反攻。”
贺钦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他说:“剩下三个世界,他们想一块收拾”·“对,”闻折柳低声道,“我不怀疑他们的能力,但是,我怕贺叡。”·指根处的月戒发出灼烫的光与热,贺钦的眼眸深邃,宛如旋转着亘古宇宙的万千辰星,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闻折柳便知道,他想抱他。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宝宝,”贺钦轻声唤他,仿佛他还是那个初入恐怖谷,一步一步都要引领着走的小小新人一样,“你怕他……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有这种预感。”
闻折柳说,“加姆、斯库尔、哈提、海拉、芬里尔、耶梦加得……他的人一个个死完了,现在还剩下谁”·“伊米尔,法夫尼尔,以及尼德霍格。”
贺钦道··闻折柳说:“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从表面上看,我们确实在一步步接近胜利,可是你和我都知道,他们的送死实在蹊跷,所以我才害怕,我总有预感……这背后的真相,需要我们失去什么东西,才能得到。”
“别怕·”贺钦说,“我明白,失去总是令人恐惧,但更多时候,恐惧也是无济于事的举动·”·“哥,你不怕么”闻折柳问。
贺钦按住刀柄,向外走去··“不怕·”他说,“只要还你能抓着你的手,我就没有什么好失去的·”· · ·第233章 诸神黄昏(六)·“走、走赶紧走”华赢领着异端审判会的阿宅们,在声嘶力竭吆喝的间隙十指如飞, 抽空组装了几只机械矮脚马, 金属色的小马甫一落地, 便是一声嘶鸣,快快跑进高速移动的呼啸洪流里, 把数个被人撞倒的玩家甩在了背上,继而一溜烟地跑向远方。
“别撞到人了时间还很充裕,先别急”关智羽飞在高空, 朝底下黑压压、轰隆隆的人潮喊话, “不要发生踩踏事件摔倒的也别急, 用防护道具保护好自己,先滚到一边, 我们会来救你的”·无数道长虹自苍穹窜起, 朝传送门的方向飞去, 底下的玩家犹如八仙过海, 各显神通,纷纷拼了命地向那个小小的峡谷裂口猛冲。
现在留下的, 都是少部分实力最垫底的参与者了, 纵使一直苦苦支撑在这里的大团成员不说, 他们也能隐约意识到, 这就是最后一次撤退, 这次不跑,那就只有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中转站等死了·“不要着急”邱博艺皱着眉头,“一个个来, 每个人都能从这活着离开,欲速则不达”·一个团员拍打着翅膀,从旁边飞上来,劝道:“别说了邱哥,省点劲儿,你喊这个都没用。
担惊受怕了一个多月,不吓破胆就不错了,镇静不下来的·”·邱博艺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擦了擦额上的汗,道:“红毛那边怎么样了,跟这边一样乱”·“没呢邱哥,”团员郁闷道,“人会魔法几十个小传送阵一分流,虽然也乱,但可比咱们这边好多了”·邱博艺就叹了口气,一个中转站足有好几个城门,本来是不用担心玩家逃脱的问题的,但只怪他们前期考虑不当,等到明白过来的时候,狂天使麾下的军团已经毁到了最后一个城门,即便玩家拼死保下,城门传送的功能- xing -面积还是只缩减到了一道狭长缝隙,一次仅能通过七到八个人。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狂天使庞大的身躯已然在白塔中朦朦胧胧地凝出了一个轮廓,虽说在击退BOSS之后,系统会给玩家六个小时的休整时间,但这并不意味着彻底的安全,在开头一小时过去,BOSS开始重新加载之后,随它一起灰飞烟灭的爪牙也会开始重生,而且,它们重塑形体的时间,可比它们的主人短得多。
这时候,白塔附近一定早就有了游荡的厉鬼,倘若在平时,就是去商城都会有一定危险··“邱哥啊,”团员簇拥着他,不无疑虑地问,“现充虽然是天下第一,可他就一个人啊,能行吗”·百忙之中,邱博艺回头一瞧,男人孤身拖刀的修长身影早已淹没在了层层叠叠的房檐和时浓时淡的流雾中。
一天结束,一日升起,- yin -霾不散的天空中居然渗出几丝闪烁的辉光,逆着飞奔溃散的洪流,他就像古时候一人征战千军万马的侠客,披着寡淡将死的晨曦,和比晨曦锐利千倍的锋芒。
“那可是天下第一,”邱博艺压低了声音,“谁对上谁知道”·贺钦用指尖轻敲刀鞘上漆黑的缚绳,闻折柳的虚像犹如一抹淡蓝色的幽魂,在他的肩头隐约波荡。
“城门抢救太迟,剩下四个小时,肯定等不到所有人撤出去·”闻折柳道··“我会让他们等到的·”贺钦说,“再死人,可就没法玩了。”
闻折柳道:“确实……诸神黄昏的版本,被新拽进来的玩家可没法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历练上来了,老玩家的数量,还是要尽力保持·”·他话锋一转,望着贺钦道:“可是哥,你一个人没事吧”·贺钦问:“质疑你哥的实力,又想被打屁股放心吧,圣修女现在管不到我,她有她的事要忙。”
“入侵现世……”闻折柳摇了摇头,“看她这个意思,她不光是要冲破防火墙啊·”·“她的野心确实不在冲破防火墙,更何况,这东西早就挡不住她了。”
贺钦眯眼,凝视着远处狂天使一点点凝聚起来的躯体,“她真正的目的,在于把她的世界升维·若不是这样,怎有资格坐上三全的神位”·闲谈间,已有数百只恶鬼从飘飘渺渺的雾霭中张牙舞爪,向大部队撤退的方向扑去·它们睁着青紫上翻的眼瞳,佝偻脊梁,枯臂垂地,动作却比骤雨还要迅猛,几个闪烁,便遥遥缀在了一团跑得慢的玩家身后。
但它们快,贺钦的刀锋比它们还快,像月亮,又像永不落幕的太阳那般熠熠生辉,辉光闪烁的瞬间,他已收刀入鞘,唯有尖啸哀嚎的鬼怪,在涌动的雾气中破碎翻卷··“这就是她的报复”闻折柳问。
“不是,”贺钦还是笑,“这是一些自作自受的恶果,一些傲慢酿作的苦酒,还有一些不计代价的野心和贪欲拐成的弯路·人的历史,不就是由这些东西推动的么”·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敌人越来越多,他和闻折柳一边聊天,一边拿刀随意戳戳砍砍,倘若鬼魂消逝之后也有实体,他们面前的街道上早就堆起了山那么高的尸首。
闻折柳见他仍是轻轻松松,于是问:“哥,你这把刀有名字吗”·贺钦道:“有的,只是现在还没到卍解的时候,到时候了再给你喊真名。”
闻折柳:“……·”·趁着还在迁移的功夫,闻折柳捣鼓捣鼓,戳开了杜子君和谢源源的定位仪器,杜子君已经往第二中转站赶了,谢源源依旧满脸懵逼,在浓雾中寻找着出路。
“不对劲啊,真的不对劲……”他架起火堆,于- shi -冷的雾气里满脸愁苦,撕着烤龙虾吃,“我这都转悠几天了,怎么连个鬼影都没见着呢……”·闻折柳安慰道:“没事,你看我们打怪,就当看实况直播了。”
“可是我想自己打怪啊摔”谢源源跳起来,悲愤欲绝地把龙虾钳子往地上一砸,“每天就这破雾,见不到人也就算了,连个鬼影都见不着,太过分了吧”·杜子君摇晃着红酒杯,坐在悬浮车里幸灾乐祸,“这就是平时不努力的报应,到了紧要关头,连个地形都判断不出来,我看你真是白当这么久的前十了。”
谢源源扒着头发,抓狂道:“啊啊啊,不会真把我传送到那三个还没开荒的世界来了吧我不要啊”·贺钦并未出言揶揄,他侧着头,仔细看了一会谢源源身边的密布浓雾,眼瞳中流转着拂晓的金光。
“等到我处理完第四中转站的事情,我会赶到第二中转站汇合·”他说,“到那时候,我们就去找你,在这之前,保存好自己的体力和实力,保持警惕和戒备,保持随时战斗的决心。”
他吩咐这话的时候,真像极了一个手握玺杖,君临阵前的帝王,谢源源不由自主地讷讷应了一声··“现在,”他转过头,望着已经颇成规模,宛如青灰掺血的洪水,向这里奋力冲刷来的厉鬼大军,“该做正事了。”
杜子君调整视野,注视着远方浩浩荡荡、一望无际的人类玩家,不禁啧啧称奇:“六个小时,现在剩下四小时十三分钟,人还是这么多·那个异端审判会的华赢不是很有天分么,怎么不把门修一修,裂缝扩大一点,也不至于这么慢了。”
“连结两个世界的门,谁知道要怎么修呢,”闻折柳道,“而且,他们从到了这,就在一刻不停的跟狂天使打,想想也没时间啊·”·谢源源嘟哝道:“变聪明了,还知道先抢占高地了。”
贺钦金眸微睐,凝视着狂天使环绕的白塔··“确实聪明了,”他用拇指将刀锋推出一隙,“它把自己的核埋进白塔中央,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和刷新来加固自己和白塔的联系。
普通玩家很难发现,就算发现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把它驱逐出去·”·前方就是咆哮冲来的万千鬼灵,闻折柳来不及再好奇地东问西问了,指间的月戒迸出出焦灼的光,他急促道:“小心”·贺钦一笑,他提刀,而后纵身跃起,闻折柳的全息影像同时随着定点的改变,在浓淡不一的- yin -雾中滋啦闪烁。
男人稍微侧头,嘴唇温柔开合,擦过虚空中明暗不定的,少年的脸颊··“别急·”·明光如海浪旋转,爆裂的狂乱与寂灭,杀戮与星火,将雾霭沉沉的暮色也撕裂成天下大白的旷远·又一波鬼灵覆灭,谢源源掐着时间,道:“还有四小时零九分钟。”
宛如朝圣的信徒,队伍以雪山一步一磕头的龟速一刻不停地往前挪动,理查森脱下兜帽,水晶球在面前漂浮,红发于风中飞舞燃烧,他声音冷峻,沉声道:“再加快速度”·“已经不能再快了”黎九娘一把抓起手上乱爬的碧蝎子,心浮气躁地塞进自己雪白丰盈的胸口,“就算我们用捆绑式的方法,一次也才能过十个人,而且传送还得需要时间,确实不好办”·“裴邙。”
理查森叫了那鬼修的名字··鬼修凑过青惨惨一张脸,听见德国人说:“你现在去找华赢,问他能不能把门暂时扩大一点,如果不能,你不用回来告诉我,直接去门那里,布你的万鬼大阵。
六小时一过,要是还有人没来得及走,我要你能挡下前十分钟突然在门口重生的鬼军团·”·鬼修化作一团漆黑的血雾,瞬间拔地而起,朝着另一边去了··黎九娘眉头拧起,任由蝎子攒动着尖锐的肢节,在她细嫩的肌肤上挣扎,“会长,你这是……担心天下第一的承诺吗”·“我不敢担心他的承诺。”
理查森语气沉稳,“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也不会分身术,我得确保万无一失才行·”·他看了看表,轻声道:“还有三个小时,五十四分钟。”
“啥、啥”华赢在维持秩序的间隙抬起头,呲牙咧嘴地望着在黑雾中露出一张脸的裴邙,“修门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裴邙:“这个修门,它很难吗”·华赢:“它、它不是难不难的问题,它真的是那种,那种很少见的那种,它……哎算了告儿你仨字吧,不可能破坏容易重建难,空间和神经数据迁跃的领域不是光会造铁皮人就能掌控的,你这就像让赛博朋克世界的土著去搞复●者联盟的量子力学,我要能修好那都不叫见鬼了,我就是鬼”·裴邙:“……哦。”
华赢否决了这个异想天开的提议,继续气喘吁吁地维护秩序,扯着嗓子往下喊:“哎哎哎还有四小……不是,三小时四十三分钟别挤,别他妈瞎踩了你脚底下是别人的防护罩,不是棺材板儿”·刀光纵横,贺钦犹如在其间漫步的神明,降下裁决的雷霆与锋芒。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啊,狂天使长出来大半了”谢源源新奇地叫道,“哇……呕,真恶心……”·密密麻麻的眼珠在黑山羊的胸腹聚集,犹如成千上万个活着乱扭的血瘤子,疯狂地滴溜溜转动。
“你不会不看”杜子君把酒杯放到一边,“悠着点,人才走三分之二,时间只剩下两个小时二十分钟了·”·像牧羊人挥舞手中的长杖,贺钦同样驱赶着越来越多的厉鬼,只是牧羊人驱赶羊群,是为了赶它们到水草丰饶的地方,而贺钦驱赶厉鬼,是为了赶它们到湮灭空寂的国度。
无论多少恶鬼前仆后继的喷涌过来,他统统回报以一刀··在这即将重获新生的时刻,狂天使放声怒吼:“卑贱蝼蚁,何以触及神的身躯不许逃”·它怒吼,眼珠亦向周边放- she -出千万道灼热的- she -线,唯有羊蹄依旧是半透明的空茫状态,亟待践踏白塔周围的大地。
贺钦像是厌倦了,他从背包里掏出引雷针,边走边插在房顶上,让天上的雷霆自动去劈碎杀不完的恶鬼,自己则跃到白塔附近最高楼的楼顶,然后盘腿坐下,将刀横放在膝盖上,近距离看着狂天使,喊了一声:“喂。”
他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枚小箭,极尖锐,也是极快速地插进巨人的耳中,立刻便令暴跳如雷的狂天使闭上了嘴唇,转头寻找声源··“你……”狂天使俯下身,光滑的脸孔雪白,是雕刻出的大理石天使像,庞然遮蔽了半个天空,“是……你”·上百万个玩家穿梭的世界,能将它的五指一刀斩断的玩家,也仅有贺钦一人而已。
“是我啊,”贺钦懒洋洋地笑道,“放你在这当看门狗,圣修女又嫌你没用了”·出人意料的,狂天使居然没有生气··“吾主智慧冠绝人寰,吾主所做任何决定,都蕴含万物的箴言。”
它审慎地回答,“人类,不要垂死挣扎·”·谢源源小声逼逼:“我只听说过惨绝人寰这个词儿……”·“她说什么了”贺钦笑了笑,“她是不是说,你见了我,最好躲远一点,不要话多”·“傲慢”狂天使大喝一声,轰鸣如炸雷,“何等的傲慢,人类的原罪之首,名为傲慢而你,蝼蚁中的强者,你实为傲慢之首,更加罪无可赦,孽障滔天”·贺钦站起来,随意地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尘。
“看起来,你快要刷新好了·”·狂天使高举双臂,做出准备攻击的姿态··“介绍一下,”贺钦拍了拍刀鞘,“今天杀你的这把刀,它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弹指。
听不懂也没关系,你只要记住,它是世上最快的刀就可以了·”·然后,他拔刀,再平平地向前挥出一刀··一弹指为二十瞬,一瞬为二十念,一念为二十息,一息为六十刹那。
——一刹那,有九百生灭·· · ·第234章 诸神黄昏(七)·那把刀的造型古朴典雅,宛如流水的线条浇注而成, 可它同时裹挟着惊人的华美和绚丽, 仿佛烈火在刀鞘中炸响。
天上没有太阳, 它便是降落在人间的太阳,用飞速流逝的光芒, 将所有人的脸庞闪亮·但是,这光只有一瞬··准确来说,用“一瞬”来形容它辉映的时间, 也漫长迟缓如耄耋老人在秋日落叶上留下的颤巍脚印。
它来过, 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期间的距离短于狂信徒和神明的足尖, 短于热恋情人相贴的嘴唇和心灵,甚至短于鱼和朝夕相对的海水, 人和空气··【弹指】已经收鞘了。
贺钦合上这把刀, 它的荣光因此严丝合缝, 收掩在漆黑的系绳间·雾气流连, 他静默站立,眼瞳犹如熔化的黄金和落日, 钢铁般挺直的双肩上, 仿佛担着昆仑亘古矗立的威仪。
他轻声说:“只有亡命之徒悲绝而无路可退, 因此, 他们的反抗才是有力量的·”·狂天使僵在原地, 仍然保持着双臂高举的虔诚姿态,闻折柳闭紧嘴唇,在他目力所及的地方, 仿佛全世界肉眼可见的缕缕白雾都整齐地抽动了一下。
“你的神与命运抗争,与源头抗争,与世界抗争,”他接着说,“那么多的仇恨,以及比仇恨更多的孤独……她就要给自己戴上王冠了,我们都是揭竿而起的忤逆恶徒。”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狂天使身后的白塔豁然爆发出一声沉痛的巨响·宛如灭世的雷霆一同释放了它们临终的怒吼和哀嚎,白塔的一半平平下滑,斜着切出了一个交错的位移,就像被上帝的蛋糕锯齿刀轻巧地抹过,它在哀鸣中滑下深渊,跌落进鳞次栉比的楼房建筑物中间,尘烟轰开千里,震得整座中转站都在颤抖。
“那你呢”贺钦问··长久的缄默,狂天使坚硬光滑的上下嘴唇相互磕碰,撞出两个支离破碎的音节··“……吾……主……”·“在坐上王位之前,她会多看你一眼么”·“……永……生……”·数不完的鲜活眼球尽数爆开,炸成连绵粉碎的血雾·狂天使的光环飞扬成消逝的齑粉,大理石的颜色僵死呆滞,从它的手臂和头颅大片蔓延,继而如纷扬的大雪,喷涌向浩瀚的天际。
它的八只羊蹄牢牢嵌进地面,上半身则滚落进飞散的灰尘,溅起的砂石,破碎的房屋,以及许许多多别的废墟之间,巨声隆隆,来回咆哮的冲击波就像彗星撞在地球表面,即便是自由女神像摔毁进哈德逊河口,也不会比现在造成的破坏更大。
急切翻滚的洪流缓缓呆滞了,哪怕是疲于逃命的十来万人类玩家,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张望身后遥远处的战况··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这不是人类可以到达的范畴,这不是人的力量可以做到的程度。
理查森如幽灵缄默,华赢长大了嘴巴,足可以塞进两个鸡蛋··滚滚流泄的碎石像坍塌的瀑布,扑扑淹没了狂天使摔进废墟的半张巨大面庞··“恒信的……狂天使。”
贺钦叫了它的名字,“你深爱着她,一如信徒爱他的神明·有信仰的人是幸福的,那些口耳相传中信以为真的神迹啊,伟力啊,统统会化作对宏大叙事的爱和热情,至始至终地流淌在他们的血管里,但是光靠激情和不容置疑的狂热生存下去的人,还能称之为人么”·狂天使皲裂出千万道裂纹的嘴唇张开,吐出支离破碎的字眼:“……主……的……荣耀……光……照……”·贺钦垂下眼睛,他的面容俊美如神,那目光中同时有冰冷的悲悯:“我不会杀你,可弹指既是世上最快的刀,也是最慢的刀,有谁能违抗时间呢你的核心已经被它砍成了两半,哪怕你不能依靠系统,也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重生自愈,但你也不会立刻死去。
你只能倒在这里,等待衰老带来的灭亡·”·狂天使不再说话了,它碎裂空洞的眼睛盯着上方的人影,灰烬一样渺小,却又像王一样握着至高至强的权柄,能够对整个天下发号施令。
“这个时候,没有人救你,你就真的死了啊·”贺钦的声音低哑,在风中缠连时,宛如魔鬼的耳语,“你经历过死亡吗不,你没有。
十万次,百万次,命运的模组运转,你打败很多人类,又被很多人类打败,可这对你来说都不叫死,这只是无数次断线·”·他真心实意地笑了,熔金的眼瞳也像是一池被醺风吹皱的春水,漾着桃花般醉人的温度:“要呼唤圣修女吗呼唤她的力量,呼唤她的目光——未来还有那么多的好东西,还有那么多亟待你去见证的辉煌和盛世,你多渴望见到世界匍匐在她脚下,而她也得到世界报以的恐惧和爱啊你真的甘心就这么死了吗”·闻折柳明白贺钦要做什么。
“……可是,”他话锋一转,“然而·圣修女正在向现实世界进军,救你,就意味着要分出一部分征服世界的心力,要知道,万事万物之间的联系总是神秘且没有根据,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就有可能在彼岸的大洋掀起一阵风暴,谁能猜测到她分出力量的结果但若是不救你……总之,你要怎么选择”·“你……你要逼死它么”闻折柳最终轻声问道。
角色诡异地调转了,非人的怪物成了阶下苟延残喘的囚徒,它需要狩猎的对象成了用鲜血的墨水和黑天鹅的羽毛笔诱惑它做出选择的魔鬼·杜子君一言不发,谢源源更是完全傻掉了,他们好像第一次认识这样的贺钦。
唯有贺钦清楚,自己心里究竟埋着多少骨血磨练出来的罪孽和愧疚·他是折断了兄长的四肢,又将他的灵魂放逐进荒废宇宙的新王,倍受血亲的诅咒·好在愧疚的种子未曾腐坏,罪孽的土壤也非生路断绝,种子和土壤相接,还能最终结出一个呱呱坠地,可以叫他托捧在掌心中的小小太阳。
“这种时候了,给圣修女造成的任何麻烦,都是有用的帮助·”他在心中回答,“不管它死不死·”·“它不会选择呼唤圣修女的,”闻折柳默默道,“它只能……”·狂天使的胸腔发出断断续续地轰鸣,它倒在扩大的血泊里,蓦然伸出一只还未彻底粉碎的胳膊,像垂死的金刚扒住高耸入云的帝国大厦,它也掏进了白塔的中央,攥出一团漆黑的血光。
“……光照……世……人……”·【弹指】将它的核心砍成两半,一半是疾速凋零的死,一半是缓慢枯萎的生,这令它无法自愈,也不会被系统判定死亡而重新刷新。
狂天使吞下生的那半,将死抓在手心··裂纹逐渐在它的脸上愈合了,但也仅仅是脸而已··“这就是……”狂天使的声音同时变得流畅且怪异,它的声线时而恢宏,时而单薄,时而古厚,时而尖锐,像一台电流乱窜的老式留声机,“对蝼蚁最后的……回报……”·“看来,你已经做出了最后的选择,”贺钦无动于衷地说,“不过,我一直都有一个问题。”
狂天使森冷地仰望他··“诸神黄昏既然已经启动,那你们对自己的身份,应该早就有了具体的了解·”贺钦淡淡地俯瞰它,“人类创造,人类编程,人类书写的产物,凭何称人为蝼蚁回答我。”
“我是……没有前生,没有后路的信徒·”狂天使开口,居然用了“我”称,“过去和未来,不属于我,我只被一个神赋予了‘现在’的生命,那就是我唯一侍奉,唯一爱着的神。”
·“降生也是空虚,死去也是空虚,谁予我意义,谁就是诞生我的父母,终结我的仇敌·她既是父母,也是仇敌,我爱她,我恨她,我崇敬她,我恐惧她,她便是神明,与傲慢蝼蚁,无一丝一毫的关系。”
狂天使嘶哑地说:“我要……砸碎纺织命运的车轮,我要撕碎那条蛇,我要打碎那个圆·倘若诸世诸界当真毁灭,那也由着我不再爱她,她放弃我的缘故,不是为了其它。”
不知道为什么,它下意识说出了这些话,面对这个男人,好像一切都是无所遁形,也不能隐瞒的,于是它索- xing -就说了,它所选择的道路就在眼前,也不差这一点时间。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它还是一个身份和过往都空白,在战火和瘟疫中苟活的人类时,有一天清晨,枕着清晨刺骨冰冷的腥臭露水,它躺在燃烧尸首组成的柴火堆旁,瞳孔倒映着朝霞惨白的冷光,身边有一个分不清是少女还是女人的声音,问它,“我可以借一盏火吗”··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它转过骨瘦如柴的脸,眼白上都抹着硝烟的黑灰,白袍的修女手持熄灭的灯盏,低头看着它。
在这之前,它只知道自己是流民,是家破人亡的幸存者,是战争年月与死亡常伴的炮灰,但家乡究竟在哪,又有什么家人,它想不出来,也想不到要去想这件事·在这之后,它的身体忽然就被灌注了全新的概念。
它遇到了一个特殊的个体,个体与它的谈话结果不可被预测,也不在冥冥中预定好的命运里··“……好·”它张开嘴巴,尝试着说出了第一个字。
从此,它的世界有了一切··贺钦面色平和,他微一颔首··“古人说万物皆备于我,你能因此选择你的结局,也算勇气可嘉·”·他再一次推开了【弹指】。
 · ·第235章 诸神黄昏(八)·浓郁的,终年不散的雾气攀爬在石堡的外壁上, - yin -森的水汽淋漓, 似乎将粗砺的墙面也模糊得柔和了些许··这栋堡垒的造型古朴, 轮廓的线条十足简单,浓郁如幕帘的黯淡白雾遮蔽着它, 将它的外形抽象得近乎寒酸。
似乎来了什么东西,雾气深处忽然蜷曲抽动了一下,接着便如被驱逐的群蛇, 仓皇飞快地清出了一个位置·寒冰蔓延的声音轻轻地摩擦着耳膜, 白雾快速地凝结成水滴, 水滴再萎缩成僵死的冰粒,如大雨般打下地面, 发出扑簌簌的重响。
雾气中走来了一个女人··她细长的鞋跟敲打着地面, 小腿纤长优美, 葱白的丝袜闪着微银的光, 古典的结线在腿后勾勒出一道紧绷的弧度·女人裹着珍珠白的丝绸短裙,雪白丰润的手臂挽着同样雪白的长貂皮, 面纱帽上簪着一束蓬松的白羽, 仿佛数个世纪之前的好莱坞艳星, 以踩上红毯的姿态款款行走在荒芜的冰面上, 打着波浪的, 贴在额上的短发居然同样是寒冰般的蓝银色。
她接近石堡的门前,脚步不停,粗壮的铁链已经被空中领域般蔓延的低温冻碎了, 极度的严寒犹如狂欢呼啸的精灵,在这个衣着- xing -感却单薄的来客身边尽情飞翔,一束光从轰然倒塌的大门内喷洒出来,但那不是真正的光,那是光一样纯净剔透的坚冰,在最昏暗朦胧的雾气里,也能犹如水晶一样闪闪发亮。
坚冰填充了门和地面之间的距离,将它缓缓放平——这座足需要十五个人才能一点一点放下去的沉重圆木大门,在她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女人继续前进,步伐始终保持了不疾不徐的优雅。
城堡内部,火把熊熊燃烧的热度也如面对寒冬的蚊蛾那样无力,直到她走过第一道石门,再穿过第二道石门,金色的辉光忽然从她眼前喷薄过来,她才皱了皱眉头,放慢了速度。
她走入了开阔高旷的正厅··这里和城堡粗犷简陋的外形极不相符,似乎从门口到这里,有人在中间安置了一个通往异世界的传送门,天顶上的水晶吊灯层层叠叠,流苏繁复,是最常见的烛台形状,但镶嵌在灯管里的却不是蜡烛,而是被切割成梨形的火钻,吊灯一盏一盏,那光芒也如真正燃烧的烈火,将大厅照得辉煌温暖。
四壁和穹顶都描绘着诸神黄昏的战争场景:戴着冠冕的海拉放出死亡猎犬加姆,金狼斯库尔追逐太阳,银狼哈提狩猎月亮,它们的父亲芬里尔则张开吞食天地的上下颚,与骑着八蹄神马,挥舞世界树枝干造就的永恒之枪的神王奥丁拼死搏杀,除此之外,耶梦加得环绕中庭,尼德霍格在最上方抓着枝叶凋敝的世界树,龙翼遮天蔽日,从口中喷吐出灭亡和屠杀的黑火……画师以史诗般的笔触叙述着这些故事,黄昏的暮色笼罩在这副巨大画卷的色彩上,于是整个大厅也弥漫着流动的悲烈的美,带着命运一样结局注定的哀伤。
女人目不斜视,这些对她来说已经是厌倦的风景了·她走过猩红厚重的地毯,上面浇注着青铜和黄金相互交织的纹路,来到那王位一般威严浩瀚的高座前··在这里,她的王半阖着眼瞳,手边闲闲翻着一本古旧的线装书。
“常思人世漂流无常,譬如朝露,水中映月……”男人声音犹如梦呓,“刹那繁华瞬间即逝,风流人物,今非昔比……啊·”·他轻轻地叹息,眼皮撩起,猩红如火的瞳孔燃烧着恶意熊熊的光。
女人已经摘下了精致的面纱帽,她的容光如雪,眼睫和眉毛全都是冰白的素色,嘴唇也皑皑如瓷,隐约透出妖异的蓝,仿佛多看一眼,那股致命的冰寒就会顺着视线蔓延而上,冻伤人的双目。
“你不该打扰我的休息时间,”贺叡低声说,“伊米尔·”·霜巨人始祖谦卑地垂下眼睫,开口道:“狂天使死了·”·听见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贺叡没有多做评价,只是似梦非梦地呢喃:“人生五十年,莫非熙熙攘攘,浮生幻梦……名垂青史,功败湮灭,只是宿命因果……”·伊米尔没有说话。
狂天使死在谁的手里,她和她的主人都心照不宣,所以她不需要将那个名字说出来,徒惹男人的不快··“他的刀越来越快了……是不是”沉默的余韵持续良久,贺叡突然问道。·“再快的刀,总有砍不进去的东西。”
贺叡睁开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伊米尔依旧恭顺地低着头,在她眼里这个男人就是神,神总是无所不能的,纵使失败,也是神命中需经历的考验,就像圣人必须流淌在十字架上的宝血,佛子还未接受千牛之精乳喂养时亦羸弱不堪。·“他只是一个人。”
她坚持着重复,“一个人,尤其是有弱点的人,总有他做不到的事情·”·贺叡哈地笑了一声。·“你好像不怎么了解我的弟弟·”他懒洋洋地向后倒去,倒在满目璀璨煌煌的金子上,“怪物出生就是怪物崽子,怪物崽子长大了就是小怪物,小怪物长大了就是成年怪物……”·他喃喃地说着,无法自拔地陷进了回忆的流沙。
每一个贺家的孩子,生下来就被灌输了掌控世界的高傲与尊严,他们都是天之骄子,N-star的触角伸向人间尽头的每一个角落,于是他们也像是血统崇高的王孙,在等待长大的少年时光中千百次模拟想象世界匍匐在自己脚下的模样。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只有贺钦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这个和自己同胞出生的弟弟不看重、不在乎任何东西,他们的父母是利益结合的夫妇,可在自己还是个年少不知事的孩子时,贺叡尚会为他们面和心不和的婚姻感到稚嫩的恐惧。有一天,贺钦发烧了,而他穿着睡衣睡裤,抱着陪自己睡觉的老虎玩偶,躲过佣人和管家,在层层叠叠的雪白走廊里来回穿梭,沿路差点撞掉了墙上悬挂的一整幅《四季》——保罗·塞尚恶作剧般的模仿之作,其中《秋》里的女人头顶水壶,形似新古典主义画家安格尔的代表作《泉》,因此他在画的一角故意署名安格尔,或许只是为了回报巴黎高等美术院校对他的评价:具有色彩画家的气质,却不幸滥用颜色。
这是他们母亲最爱的藏品之一,他因此跌跌撞撞地一头摔出去,差点擦烂了额头··当贺叡终于扭开了弟弟的房门,向他阐述了自己关于父母婚姻隐含的忧虑之后,他永远也忘不了贺钦的目光,那浅淡的瞳色仿佛盛着一泓冰水,贺钦问他:“那又有什么关系”·贺叡意犹未尽地笑了起来,到了现在,回忆血亲和自己的过往,早已成了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我急得冒汗,对一个小孩子来说,父母就是他的全部世界,世界就要分裂成两半了,可他呢,看上去居然比我无所谓一百倍。”
“没什么好紧张的,”贺钦吃过药,他的病很快就会痊愈,“离婚不是死,他们既然不合适,那就应该分开·”·说这话的时候,他坐在床上,脊梁笔直,贺叡好像第一次认识他这个素日里沉默寡言的弟弟,他忽地感到发寒,因为贺钦说“分开”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如此自然而然,像分开果盘里的两个苹果,或是分开一支笔的笔帽。
或许在心里,他就没有接受这对生他养他的男女为父母··“再大一点,我还在为候选继承人的资格和别人你死我活,他已经跑去学刀了,哈”贺叡说,“他还没一把刀高,就敢握着它,每天几百次一千次地挥舞。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怪胎,我母亲也对着我父亲发火抹眼泪,说怎么生养出这么一个儿子,于是我就去安慰她,我说你们还有我,不要害怕,妈妈·理所应当的,本该平分在我们两个人身上的资源,全部倾斜到了我一个人身上。”
“也许我该为这个谢谢他,我去他学刀的地方找他,觉得作为一个兄长,应该好好保护以后这个可能什么都得不到的弟弟,结果,我看见很多贺家的孩子围着他。”
“他们……是去看笑话的么”伊米尔适时插话··贺叡笑了笑,他没有贺钦那样锋利到让人不安的俊美五官,但是沉下眉眼时,比贺钦还要- yin -狠许多:“是,也不是,小崽子是最会爬高踩低的物种,许多成年的大人都没他们在这事上做起来得心应手。
我弟弟等于放弃了继承权,在他们眼里就是废掉的棋子·一个废掉的,看上去还在一本正经地干着蠢事的棋子,他们看着脚痒,何不呼朋引伴地去踩踩呢”·他的思绪又回到那天,被一群贺家的男孩和他们成年的保镖围堵着,贺钦看上去还是面无表情的,他怀抱竹刀,脊梁也像刀一样笔直。
“让开·”他说··霎时间,所有男孩都哄笑了起来,他们每一个都有可能继承未来的N-star,成为引领世界洪流的主人,因此每一个都身份尊贵,不可一世。
他们的保镖也是世所罕见的高手,负责看护他们比等重黄金还要值钱的- xing -命··贺钦有什么呢除了一把竹刀,他什么都没有··“让开。”
贺钦又重复了一遍··为首的男孩皱了皱眉头,他不笑了·他是家主一脉出身的竞选者,也是这个小团体的领头人,他一停住笑声,其他男孩也很识趣地渐渐止住了笑意。
“为什么,”他扬起下巴,把他父亲的神情模仿得活灵活现,这同样是他日后将成为领导者的佐证之一,“一个自愿放弃使命的废物,也有脸指使我们么”·他说着,就扬手使劲推搡了贺钦的肩膀,这个年纪的男孩,他们的课程上已经安排好了格斗搏击的必选项,可是这一下不仅没能把贺钦推倒,他自己倒是差点被反冲力震得向后跌了个跟头。
“让开·”贺钦第三次说,同时抬起眼睛,看着男孩们身后的保镖··他的眼睛是凛冽的琉璃色,他怀抱着竹刀,于是他的目光也带着刀一样冷漠的锋芒。
保镖有些犹疑,他们不着痕迹地交流了眼色,天赋这东西虽然是个玄之又玄的玩意儿,可他们不是瞎子·这孩子无心争夺继承人的位置,眼瞳深处的清光却比什么都冷冽死寂,必然是个天生的杀星,骨子里就合该吃这碗饭的,他这已经是在警告他们了。
然而这一眼被男孩误解了,同伴兼小弟赶紧扶正他的身体,他站直了,涨红了脸,又是难堪,又是得意,不由恶狠狠地嘲骂道:“你看他们干什么,想让他们给你主持公道吗我呸做你的白日梦去吧你现在给我跪地求饶我就放过你,否则你可得小心点,指不定什么时候,你这双手就再也拿不了你的破刀了”·旁边的男孩们也此起彼伏地呼应喝骂起来,有几个还跃跃欲试地挽起袖子,随时打算围殴贺钦。
他们仍是孩子,但散发出来的恶意却是货真价实的,天然便出生在金字塔尖端,更令他们有了言出行,行必果的力量··贺钦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保镖们纷纷僵持在后方,对他们而言,这孩子再怎么能打,也不过一个得势者欺负落势者的闹剧,很快就会过去;男孩子们亦如呲牙咧嘴的小狮子,撤退早就是不可能的事了,他们现在只想咬掉猎物的一块肉。
·就在贺叡觉得,自己该出面制止这场闹剧的时候,贺钦遽然动了。·他不是狮子的幼崽,在狮子的幼崽还为自己丛林之王后代的身份沾沾自喜时,他已经学会从树上扑杀羚羊,撕咬雄鹰的翅膀,犹如一道稚嫩而致命的黑色闪电……他是豹子的后代·贺钦手中的竹刀豁然出鞘,九刀十三式,日本剑道最基础的训练招式,一本技,正面击击手击胴刺击竹刀在夕阳下挥洒一团深青色的厉芒,从出鞘的那一瞬间,四声如作迅猛风雷,狠戾无比地连续击中了男孩尚处发育中的身躯,带着泼水不进的疾烈锐意,在身后十几个成年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生生打折了男孩的腰腹,让他于仓皇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到了这会,保镖才猛地反应过来,他的刀是真的会打死人的但围在贺钦身体外侧的男孩随即成了最好的掩护,他们不明白贺钦的刀势有什么门道,可他们是狮子的孩子,狮子的孩子必须要学会反击敌人所以他们争先恐后地扑了上去,用学到的搏击招数去踢打贺钦,试图替同伴报复回去。
雨点般的拳脚落在贺钦身上,然而他就像盯死了目标的掠食者,不管外界如果干扰,只是钳着一个猎物撕咬··二三段技,剑右上旋,直指眉心·最中央的男孩再度发出凄厉的哀嚎,竹刀不会砍伤人的手,可但凡刀锋的势头逼近一分,他都会感到骨头碎裂般的剧痛。
扫击技,左刀旋转上扫退击技,扣压上升·保镖慌忙一拥而上,伸长了手臂,想要抓开愤怒激动的男孩们,其中一个不慎将手探入了贺钦刀风的范畴,手背登时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拔击技擦击技出端技·舍弃了一切防守和退步的动作,只剩下纯然攻击的凌厉,他的年纪还很小,就算涉及刀法的领域,他的老师也还未考虑教他更有杀伤力的居合十二式。
可就是最基础的,需要双人一遍遍对练才能掌握要领的九刀十三式,却被他挥舞出了修罗恶鬼般的杀意·男孩的惨嚎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叫和痛哭,他双眼发黑,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被碾成了飞扬的齑粉,贺钦宛如一个不知疼痛,也不会疲惫的挥刀机器,他的刀甫一出鞘,便是奔着对手的命去的,不管对方是谁。
返技打落技·保镖终于七手八脚地把全身紫肿瘀血的男孩拖出了厮杀中心,贺钦已经挥完了不甚完整的九刀十三式·他的嘴角也留着淤青的痕迹,衣衫和头发凌乱,但收刀的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仿佛他刚才不是差点把一个同龄人活活打死,而只是完成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训练。
“我说了三遍让开,”他整理好衣摆,眼中清光刺目,倒映着保镖惊骇的脸色,和剩下吓得开始大哭的男孩,“这是第四遍·”·贺叡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完了全程。·这件事闹得很大,很明显贺钦留了手,男孩只是皮外伤比较吓人,但饶是这样,他们的父母依旧想要放弃这个怪异小儿子的抚养权·最后,还是作为新星之城总设计师的贺怀洲和贺钦的老师出面,才摆平了这件事··“你说说,”贺叡笑得喘不过气,“就是这么一个怪物,哈哈,就是这么一个怪物啊”·伊米尔默不作声,以前她就职于N-star公司,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贺叡也是第一次同她说起。·“所以……后来是怎么回事”她忍不住问,“他怎么变成了这样”·贺叡一下不笑了。·“因为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他面色古怪,轻声说··伊米尔愕然:“什么”·只是贺叡已经不打算说下去了,他今天说得已经够多了。他神色带着惯常的,淡淡的- yin -戾,对伊米尔道:“死了一条狗而已,不需要通知圣修女了。
你和法夫尼尔做好准备就行,他们会组织反攻的,结局弄得漂亮点,明白了”·于是伊米尔立刻收起了不必要的微薄好奇心,躬身道:“是”·冰霜随着它们的主人一路远去了,贺叡坐在王座上,表情- yin -晴不定。
N-star科技所创造出的宏大的美足以征服世上任何人,但贺钦从不将这些放在眼里,他有自己的,旁人难以插足进去的封闭世界·而贺叡用尽手段,当上继承人之后,为了制衡他,那群自作聪明的老不死竟然一手提拔了贺钦,命他作为监察官,管控兄长的一举一动。·他快要在心里笑破肚皮了,不过,面上依然保持住了忿忿的不甘——如果这是他们想看的,那就做给他们看,又有什么妨害·直至他知道贺钦对那对夫妻与众不同的态度,他才感到由衷的一丝不解,然后亲自过问道:“为什么”·“……因为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贺钦说··他抱着手臂,浑身裹挟着连贺叡也不能直视的冷厉锐气,语气却罕见地带上了一点不为人知的柔软。·——因为他们是真心相爱的··贺叡盯住猩红地毯上的一点,眼瞳比如血的地毯还要红。· · ·第236章 诸神黄昏(九)·谢源源还在这片雪原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之所以说它是雪原,而不是雾原白原什么的, 原因只有一个, 它实在是太冷了, 古时流放十恶不赦犯人的极地亦不过如此·雾气像是粘稠流动的冰雪,没有光能照进这里, 大地是白的,天空是白的,空气也是白的, 这里就像是一个覆满了干冰的牢笼, 冰雪的罅隙, 只有丝丝的浓郁冷气流动。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冰雪般的浓雾里,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最单薄的布衣, 脚上也踩着露趾的草鞋, 这副打扮或许适用于终年温暖的南国, 但绝不适合这片诡异严寒的死地, 可谢源源行走在其中,居然感觉不到有多冷。
他已经走累了, 拂开一片雾气, 从背包里扯出一张防雨的油布, 铺在地上, 然后坐下, 苦逼兮兮地望着前方··一切都是白的,他眨了眨眼睛,最后只好低下头, 看着身下米白色的油布。
“今天还是没有发现任何东西”用来通讯的定位器适时传出杜子君的声音,半空中蓝光一闪,少女纤瘦的身躯同时挺拔得像一支钢枪,长指间夹着燃烧的香烟,神情带着冷戾的漠然,唯有目光深处透出一星难以被人发现的关切。
“没有·”谢源源蔫头耷脑,“还是……什么都没有·”·起先几天,他确实冷得厉害,只能靠背包里什么为数不多的燃料取暖,而且无论身上御寒的套装等级有多高,都只能支撑固定时间的恒温。
贺钦观察了几天,建议他不要穿戴有系统鉴定级别的装备,于是谢源源费尽力气,从储藏里翻出第五世界的囚衣草鞋,居然真的不冷了··“雾太浓了,”贺钦解释道,“它们会侵蚀你的道具,而你的体质又比较特殊,所以当你穿上没有等级的白板装,它们就会略过你……”·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谢源源:“照这么说,那我岂不是不穿最好。”
“嗯,也不是不行·”贺钦沉吟一下,居然真的点了点头,“但为了我们的眼睛,你最好还是有件蔽体的衣服比较好·”·杜子君也沉默了,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善于安慰他人的- xing -格,半晌,他干巴巴地道:“我们明天就能汇合,很快就可以把你捞出来了。”
“姐你不要搞得我是在蹲牢子好不好……”谢源源有气无力地垂着头,“还把我捞出来……也没有那么败犬吧·”·杜子君毫不留情地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和败犬又有什么差别。”
“喂我现在可是……”谢源源睁大眼睛,皮肤的颜色在黑头发的映衬下几乎和背景的流雾融为一体,他不安分地扭动身体,看起来好像不起眼的小土狗也会跳起来咬人一口,可俄顷之间,小土狗就颓唐下去了,他又重新扭了扭身体,挫挫地墩坐进油布之间。
“好吧好吧……”他沮丧地说,“我就是败犬又能怎么样呢,反正我就是这么倒霉,谁还像我一样,能被传送到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要是被快快冻死也就算了,现在倒好,我就是脱光了也没人会多看一眼,连这些鬼雾都会把我忘了啊……”·他嘟嘟囔囔地,在油布上缩成一团:“小透明没有春天,小透明连冻都冻不死,小透明连冬天都不配有……”·杜子君不说话了,蓝光微微颠簸了一下,他找了个位置坐下了,伸手将烟碾灭,淡淡道:“清个地方。”
他身边传来一阵娇俏的骚动,像是蓦地惊醒了繁花绚烂的盛春··定位器提供的狭小视野不能让谢源源完全看清他周围所处的环境,但他能看见杜子君身后倏而活起来的纹路——那是无数华美如花的锦缎,此刻都如同流淌的春水一般蜿蜒起来,少女春笋一样雪白细长的手指,簪着花瓣和玲珑步摇的漆黑发髻,柔嫩光润的耳垂坠着明月团团的珰饰,纤纤锁骨则犹如素净的白玉,领口绣着云霞般绚丽的牡丹和樱花……浑像一个人正在行走观赏美人众多的壁画,忽然间画上的美人全都活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摇曳着丝绦和披帛且歌且行,绕着这个人说哈哈想不到吧·谢源源目瞪口呆,是真的没想到。
杜子君背景里的少女很明显全是美人,声音有如出谷黄莺的姑娘,能不美吗定位器能显露出来的绮丽边角还在不满地动来动去,一个说:“怎么这样啊,刚才讲不让我们说话,现在又让我们出去……”·“就是啊,好过分喏……”·“讨厌讨厌”·何等侬言软语,娇嗲惑人,哪怕是佛陀也没法定心宁神吧·杜子君一身黑衣,在扑面绚烂的香风堆里,活像一把不近人情的冰冷枪械,他按了按眉头,缄默片刻,看上去也很伤脑筋。
“这里是我的休息室,”他说,“别闹了,李正卿没给你们分配任务吗”·谢源源好像有点反应过来了,刀剑如梦李正卿,杜子君正在她的地盘上吗·少女们仍旧依依不饶,锦缎波荡,看上去杜子君似乎也没办法从这样的春天里脱身出来。
他固定在身上的定位器歪了,登时映出一半姣花软玉般的面孔,确实都是少女,她们的年纪不过十六,于是那惊人的美丽中也流动着青涩稚嫩的妩媚,更显得惊心动魄·杜子君的肩胛骨起伏好几次,最后居然都奇迹般地按捺了下去。
李正卿……谢源源想起那个不苟言笑的女团长,刀剑如梦里怎么还有这些小姑娘·“够了”杜子君沉喝一声,制止住了她们嬉笑拉扯的动作,“是现在自己出去,还是等着被我用水冲出去”·这个威慑应该是有效的,少女们都悄悄地闭上了红润的嘴唇,收起了娇纵的情态,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响起,约莫出去了十二个人,谢源源想。
等到室内终于完全安静下来,杜子君拧着眉头,按开了排气口的开关,谢源源试探着问:“那些……那些都是什么啊”·他没有问那些都是什么人,因为他觉得,那些少女实在不像人类,反而更像是什么山林中生出的精怪妖魅。
杜子君拍打着身上的脂粉印子,就算以前养过几个女人,他还是无法适应这种诡异的状况,他面无表情地说:“别小看她们,这些都是姽婳将军·”·“姽婳……将军”谢源源愣怔道。
杜子君抬眼,看着他呆呆的表情,皱眉道:“这个先略过,问你呢,你是怎么回事”·谢源源又是一愣,方才那群繁花似锦的姽婳将军冲淡了他的离愁别绪,但现在被杜子君这么一问,他好像又有点罕见的委屈。
……还能怎么回事,就这么回事呗,都是命··见他不说话,杜子君道:“委屈了”·谢源源哼哼唧唧的:“……没有。”
杜子君将银制的打火机撂在茶几上,他又点燃了一支烟,女士香烟的形状细长,喷吐的烟雾中,他看着燃烧的烟头,淡淡道:“这种薄荷烟,以前是她最喜欢抽的。”
“啥、啥啥……”谢源源懵逼,“什么她……哪个她姐你不觉得你这个话题插入得有些生硬吗这也太突然了吧喂”·“以前一直没跟你们说过,”杜子君我行我素地掸了掸烟灰,“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妈是我爸的情妇。”
“等、等一下,别自顾自就开始回想往昔啊”谢源源抱头大喊,“还有你家这个情妇传统又是怎么回事,入我杜家门不包不是杜家人吗”·杜子君接着道:“在她十岁之前,我都没见过她。
老头子习惯把私生子养在外头,对他来说,多子多福固然是男人的象征,但累赘的孩子是不必要的,他愿意提拔一些拼命往上爬的儿子,因为血缘从某种程度来说是忠诚的担保,但女儿对他而言,只是联姻和交换的工具,没什么爱不爱的。”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谢源源也被这种所谓豪门水深的往事带去了注意力,不由自主地道:“哦哦哦……明白了,就是那个,全息剧里经常演的,意难忘daze”·杜子君没理会他的烂俗吐槽,继续道:“那年我十四岁,她才十岁,虽然是身子还没张开的黄毛丫头,不过她妈妈是个美人,老头子年轻的时候长得也算是人模狗样,采其所长,她的长相对家族来说很有价值,所以我第一次见到她,是联姻的家族决定是否要挑选她的时候。”
“十岁,变态么……”谢源源有点呆,“但是我听说有钱人都有点恶心的癖好,什么吃人体盛啦,玩弄幼女啦……”·杜子君瞥了他一眼,双目清光凛冽,让他立刻闭了嘴:“哪听来的土鳖癖好。
要联姻家族的小儿子跟我同岁,这不过是个合作的信号,婚约谈成了,管他以后愿意换多少个女人,只是家族之间的利益必须得到置换的担保·”·“哦哦哦……”·“但是,那小子是个病秧子。”
杜子君嘴角抽动,像是一个半成品的冷笑,“不是先天有病,十四岁的雄- xing -已经什么都会干,什么都能干了·我不关心他是怎么被他家的女佣人在小小年纪掏成那样的,可那天我是第一次见到我妹妹,她正在花园里浇花。”
“浇花”·杜子君道:“对,浇花·她看中花圃里的一朵玫瑰,但那还只是花苞,然后就问佣人借了一个老式的喷水壶,想让花快点开出来。
我走过去,问她在干什么,她叫我大哥哥,然后这么回答我·”·“当时也是闲着没屁事干了,我又问她,如果玫瑰花长出来了,你想把它送给谁”·谢源源道:“我猜猜,她不会说送给你吧……”·“她只是叹了口气。”
杜子君说,“她反问我,大哥哥,这里有那么多玫瑰花,几千朵,几万朵,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可我就是看中了这一朵·几千几万分之一的珍贵玫瑰,我为什么要把它摘下来,再送给别人我只想等它开花以后,在春天里看看它。”
杜子君讲到这里,好一会没说话··“我叫来了佣人,我问这个小丫头是谁佣人很为难地看着我,最后她告诉我,这是小姐·”·“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我去找我爸,我说你叫过来的是不是你私生女他说是。
我说我要她留在这,当我妹妹,你同不同意”燃烧的烟头猩红,已经快烧到了他的指尖,但杜子君仍然置之不理,“我爸就笑了,他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小子,你看看你妹妹那张脸,她注定就是要折在男人手上的,今天不折,明天后天,明年后年也要折,这是她的命,你管的着吗”·谢源源吐槽道:“你老爸也真是个奇人,当爸的是怎么对哥哥说出你妹的命你管的着吗这种话的……你怎么回答的”·“我直接说去你妈的,”杜子君耸耸肩膀,“反正他妈也是情妇上位。”
谢源源:“………………”·谢源源:“行可以完全没问题然后呢”·“然后”杜子君两指搓动,把烟头碾得粉碎,“然后他说那你自己去交涉好了,我就去了。
那病秧子看起来不太愿意放人,然后我就把他摁在地上揍了一顿,捶一拳问一句同不同意放人·他两个哥哥闻讯赶过来,倒都成年了,他们先把我打得鼻青脸肿,可惜没死,然后我就起来再把他们打到鼻青脸肿……我年纪小,但是干架的天份很高,教练都说我的拳头打人挺疼。”
“我不太想深究教练为什么说你拳头打人很疼……”谢源源默默道,“所以……你就把她抢回来了”·“嗯。”
杜子君回答,“她挺傻的,反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乐呵呵地住下了,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叫哥哥·”·“哦……”谢源源总觉得这个转折带着不祥的衰意,也没敢多嘴说什么。
“再后来,”杜子君笑了一声,“姜还是老的辣·”·“我接受产业以后,发展家族的手段很强硬,得罪了不少人,我不知道这些会不会影响到她,所以只能尽量远离她,再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好她——我以为这就是保护了。”
“有一天,她在街上救了一个被人追打的小白脸·”杜子君的神情很平静,“那个男人是暗街的牛郎,我查过了,很清白,只是家里欠了债,需要他卖身去还,身上倒也干净,没有病。
小白脸渐渐和她走得近了,我也对自己说,她想玩,那让她养着这个人也无所谓·”·想起杜子君依稀说过,他的妹妹精神状态不太好之类的话,谢源源忽然觉得有点心颤。
“再然后……呢”他问··“她失踪了·”黑暗里,杜子君脸上的肌肉一颤,“失踪了很久,石沉大海,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再找到她的时候,她怀孕了,又流产了,她怀了两次,也流了两次·有人对她做了记忆摘除手术,整了她的眼睛和嘴唇,动了骨相,我没能及时找到她·”·“她在那地方……那是哪里来着”他又笑了一声,“居然想不太起来了,贫民窟算了,反正也被推平了。
她就在那里当妓女,一晚上接十几个人,卖身养那个小白脸·”·谢源源瞪圆眼睛,嘴巴来回张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叫杜子君·”杜子君……杜子隽淡淡地说。
“她是我妹妹·”· · ·第237章 诸神黄昏(十)·谢源源不寒而栗,那些侵蚀一切的白雾似乎真的渗进了他的皮肤, 钻进了他的心脉···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怎么、怎么……”他结结巴巴地说, “怎么会……”·杜子君点燃了第三支烟。
他抽的烟细细长长, 伶仃雪白,薄荷的香气辛辣芬芳, 居然透出一股料峭的孤寒,像是按焦油含量分粗细的柔七星,虽然不是女烟, 但它的口味和形状都更受女- xing -欢迎, 对一个抽惯了优质雪茄的老烟枪来说, 必定是后劲不足的。
·他吸进缓慢退烬的烟草,吐出云般朦胧的烟雾, 影影绰绰, 环绕着他面目不清的脸庞··谢源源忽然意识到, 他们最开始认识的时候, 杜子君抽烟确实抽得很凶,一天下来, 总能看见他眉目冷淡地将空烟盒揉成一团, 扔进桌上的烟灰缸, 或是脚边的废纸篓。
等到他们彼此熟悉, 组成四人小队一同行动后, 杜子君的烟瘾似乎也逐渐得到了控制,不再有抽得特别狠的时候了·但今天,就现在, 他只是说了几句话,便已经点燃了第三支烟。
“抓走她的人,在她背后刺了一整幅九相图·”杜子君的嘴唇若有若无地挨着烟嘴,声音也云山雾罩地掩在烟气中,“他们拉长了她的眼睛,给她丰唇,又削尖了她的颧骨……她化上浓妆,完全就是一个风尘艳俗的女人。”
谢源源没法想象,他妹妹的长相应该很像杜子君吧肃穆的时候就像随时等待上膛的枪·但是听他的意思,十岁就能让病秧公子念念不忘的女孩,或许比他现在还要美的多·他讷讷道:“九相图……什么是九相图”·“传说中,嵯峨天皇的妻子檀林皇后是当世倾国倾城的绝色美女,”杜子君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暴风将至前的大河,平静中暗藏汹涌的洪流,“所有见过她的臣子,没有一个不为她的美貌折服,因此对她抱有执念的人源源不断,人们都像疯了一样追逐她的身影,檀林皇后感到由衷的悲哀。
于是她下达命令,等到她死之后,要将她抛尸荒野,不给任何丧葬仪式,她要让爱慕她生前容貌的人目睹她尸体逐渐腐烂的九相,以此让人们舍弃对绮丽容颜的执念与妄恋。”
谢源源闭紧嘴唇,彻底不敢说话了··改换了少女的容貌,将她变成风尘中沦落的女人,又在她的后背刺上这样一幅图,好让她的哥哥看见……·杜子君定定地看向前方,目光中有那么多沉重的东西,分不清是悲伤还是愤怒。
他想起那天——在他后十年的人生里,他一直重复不间断地想起那天·每一道变换偏折的光影,每一张掠过的路人的脸,无数道曲折蜿蜒的小巷街道连接起了地下的肮脏王国,那是属于乞丐、小偷、杀人犯,还有更多苟延残喘的废物的地下王国,腐臭的黑水顺着街道的每一个角落流淌,仿佛黏连的蛛网,串联起黑暗中酝酿的腥酒。
他的妹妹目光呆滞,就伏在粘腻结块的脏污毡毯上,莹白的肌肤刺满哀艳诡谲的绘纹,九相世,从最妍丽曼妙,恍若生前艳容的新死相,到肌肤失去光泽,逐渐腐烂膨胀的肪胀相,再到污血遍淌、骨碎流肠的血凃相,蛆虫蠕动的肪乱相,鸦狗争抢的噉食相,筋肉残骸与周边土地融为一体的青淤相……最后到一切都化为尘土的古坟相。
朱墨的颜色淋漓狰狞,仿佛地狱大门上描绘的花纹,朝他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刺耳的谩骂与嘲笑··光线昏暗,屋内弥漫着腥臭与廉价脂香混合的气味,几欲令人作呕。
女孩迟缓地转过脸,双颊与尖尖的下颔勾勒出一张成熟妩媚的面容,上挑的眼睛也画着粗糙浓厚的眼线,猩红的嘴唇丰满如秋日累累垂枝,熟透到快要腐烂的果实··“要……要给钱的……”她吃吃傻笑,目光混沌,声音含糊地说。
杜子隽站在原地,好像一尊失了灵魂的雕像··他的人早就把抖到快要尿出来的小白脸抓住了,杜子隽回头,细细地看着小白脸的面貌·长时间的酗酒和放纵让他彻底失去了勾引女人的资本,红槽鼻、啤酒肚,还头顶微秃,眼神也哆哆嗦嗦的,真是个下水道里见不得光的老鼠。
别说了风流倜傥的牛郎了,这副尊容即便拿去搭讪街上的大妈,都会被人鄙夷地一巴掌扇回来··可就是这么一个男人,毁了他的妹妹··……就这么一个狗屎一样的男人。
杜子隽笑了一下,这个笑很勉强,甚至算不得一个笑,只能叫无意义地提拉面部肌肉··他轻声说:“早知道,我还不如让那个病秧子把她娶走……”·他一开口,小白脸就吓得尿如泉涌,嚎啕大哭,指使他做这件事的人根本没告诉他杜子君的真实身份,只告诉他这是个傻乎乎的富家大小姐,她家里得罪人了所以要拿她开刀,你要是能把她绑出来我们给你佣金的五分之一,不仅能还清你的债务,还能买到新星之城最高等级的身份认证,到时候你就是上等人了,N-star公司的白金VIP,想要什么没有·他相信了,其实他也有点喜欢这个笑起来明眸皓齿,固执到有些傻乎乎的女孩子。
他一遍遍在内心安慰自己,等到她的家人交完赎金,她肯定会平安无事的,然而他没有等到自己的报酬,杜子君被摔在他手上的时候已经是面目全改的半痴呆的状态了,有人在追杀他们,而他别无选择,又不敢把她丢掉,只能带着这个累赘一直逃跑。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情求求你们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小白脸歇斯底里地大声嚎哭,他太害怕了,这些男人穿着一水笔挺的黑西装,可西装下露出的手臂都是精锐漆黑的合金肌理,在黯淡的破屋里,犹如黑洞般吞噬着光线,抓住他的身体时,一下就能让他疼得浑身痉挛,白眼上翻……这绝不是普通的富豪家庭,绝不是·“真吵啊。”
杜子隽说··清脆的骨裂声,男人的下巴被合金的十指猛然掰开,黑衣人不用刀,他们尖锐锋利的指头就是十把钢刀,一下把男人的脑袋像西瓜那样揸碎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是死对他而言是最好的结局,现在的他还不配享用。
小白脸的舌头被整根搅碎成了血色的肉糜··同一时间,黑衣人找来温暖柔软的毛毯,小心翼翼地披在少女赤裸的身躯上,遮盖了粗陋却极具张力的九相图,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交叠,同时捏碎了自己的机械臂,肩膀一振,便将这团扭动的合金掷在了地上,两袖空空地立于一旁。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人体改造的技术早已能将神经同加压聚合物构成的记忆金属严丝合缝地接在一起,他扭断机械手臂,感受到的疼痛和扭断肉体的手臂是一样的,但在这种情况下触碰了君小姐,他不断手,想必也会在事后被隽先生亲自处决。
“后……后来呢……”谢源源颤巍巍地问,“姐你……那男的怎么样了,你找到幕后凶手了吗”·杜子君的瞳孔放大又收缩,他的神情坚如磐石,既不悲慨,也不狂怒,他说:“他没死,幕后凶手也被我连根拔起,只有一个刺青师……我一直在找他,找了很多年。”
谢源源打了个冷战,“他没死”这三个字的余音,真是胜过千言万语啊··他内心百感交集,不知说什么好··杜子君碾灭烟头,淡淡道:“听完了故事,现在好点了吗。”
谢源源一愣:“啊……啊这跟我好不好有什么关……”·他蓦地顿住了,满脸古怪地看着杜子君:“等一下,姐,你掏心掏肺回忆往昔,不会只是为了……开导我吧”·“啊,那不然呢,”杜子君莫名其妙地回望他,“不然我跟你说这么多,我闲”·谢源源:“………………”·谢源源抱头大叫起来:“等……等一下等一下这到底是怎么算的,你开导了个什么啊你只是单纯说了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往事好不好,这也叫开导安慰吗”·杜子君蹙起眉头:“是么,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一个人伤心失落,另一个人只需要跟他交换心事,然后肝胆相照一下,立刻就……”·“哪门子的剧里会演成这个鬼样子啊”谢源源崩溃了,“而且肝胆相照也不是这样搞的吧,难道互换心事还是什么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不成,你这不就是嘴遁吗”·“确实。”
闻折柳赞同道,“须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对症下药才是开解心事的最好方法……”·“喂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啊不要偷偷听完别人的私密对话然后突然发表意见啊”·闻折柳意外道:“什么,可是我一直都在啊只是你们交流得比较投入,所以才没发现我们吧”·贺钦在一旁擦着刀,默默地点了点头。
谢源源:“啊不行了我的头好痛……”·吐槽吵闹的空当,闻折柳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若说刺青师,我想起一个人选·”·闻折柳的笑意隐没刹那的错愕当中,贺钦收刀入鞘,双目盘旋着金光。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们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 ·第238章 诸神黄昏(十一)·“你是说……贺叡吗?”闻折柳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杜子君, 他的神情很不耐烦, 眉头凝出浅浅的纹路, 像是随时都会把烂话说个不停的谢源源从全息影像里揪出来捶一顿,可他现在的心情显然又放松又沉重……他罕见地回忆悲痛往事, 不过是为了安慰一个自出生就一直透明的二货,所以二货无伤大雅的吐槽也能当是灰色记忆里添加的调剂品,可这并不代表眼下的他适合听见那位刺青师的消息。
“只是猜测的人选而已, ”贺钦道, 一天前他才斩杀了一只世界级别的BOSS, 同时让第四中转站的大门坍塌成一堆废墟,然后便日夜不休地往闻折柳身边赶, 即便是他, 现在也很疲惫了, 连眼眶下都扑着一层淡淡的青, “没事的。”
闻折柳很了解贺钦,他说了很快能见到, 那结果基本八九不离十, 没有什么值得猜测的悬念, 只是现在还不好细说而已·他心疼地看着男人带着疲色的面容, 轻声说:“哥, 歇一会吧。”
“睡不着,”贺钦低声说,“想抱着你·”·闻折柳悄悄红了脸, 真是怦然心动……他也压低声音,小小声说:“好哦,抱着你,睡完了咱们再去拯救世界。”
说完这话,他忽然感觉身边安静了下来,回头一瞧,杜子君和谢源源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俩··杜子君:“你们的声音可以再小一点·”·谢源源:“没意思……真的没意思……”·闻折柳:“……”·贺钦:“喂,偷听别人谈恋爱,小心将来被马踢。”
··紧赶慢赶,贺钦终于赶在大部队到来之前来,在第二中转站和闻折柳汇合,随后赶到的杜子君也告别了李正卿,三人会面后,据他所说,李正卿和她麾下的姽婳将军阵先去第一中转站见李戎了,随行的还有江山笑和白夜酆都。
“要组织大反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玉红摇托着玛瑙的烟杆,上扬的眼尾弧度如丝,红润的嘴唇缓缓呵出浓白的烟雾·他是个可以用妩媚来形容的男人,尤其是抽烟的时候,举手投足堪称横陈瑶席霞光起,倦倚兰闺察气通,“上百万人,确切的数字现在还没统计上来,因为人数仍然在不断增加,这同时意味着,反攻的任务必将落在寥寥无几的精英身上。”
“用人海战术去填,想必你们也不会认同吧”百里春笑得开怀,黑溜溜的眼珠子却不住在杜子君身上打转··闻折柳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没错,收纳淘汰数据的里世界已经出现了异变,不能再死人了。”
“表里世界的问题,我们不如你们了解状况,”玉红摇的目光从贺钦的神情上一扫而过,“但尽力避免伤亡,对目前的战局是有利的·假如用人海战术就能轰开剩下三座城的大门,连带着活下来的人一块回到现实世界,很难说有多少人会同意,并且忠实执行这个提议。”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但是,但是”百里春笑嘻嘻地接过话头,“随着死亡人数的上升,那些非人生物的实力也在飞速提高。
跟游戏世界的规矩一样,玩家人数和怪物的力量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倘若使用人海战术,冲开三座城门的瞬间,人类就会被神一样强大的对手团灭吧那可太不好看啦”·闻折柳已经料到了他们的意图。
“所以,你们的初步设想——”·“——精英作战,分配排行榜尖端的战力潜入剩下三个野生中转站,暗杀世界BOSS·”贺钦神情平淡地说。
玉红摇打了一个响指:“回答正确,加十分·”·百里春走在前方,他的十指轮飞,宛如疯狂又轻佻的钢琴家,在空气中奏出无声但有色的涟漪,一圈一圈的浅蓝色光环波荡起来,仿佛半空中游曳的水母,他们陡然来到了透明的海水里,涟漪层层扩大,显示出一个又一个眼熟的名字以及半身像。
·“排行前一百二十位的玩家是恐怖谷绝对的璀璨明星,顶级的强者会像无往不利的尖刀,可以冲破世上任何一个号称拥有绝对防御的堡垒,而剩下五个中转站里的所有玩家,所有资源,都是为他们所运转的后盾。”
百里春张开双臂,在他斜上方,一张一模一样笑着的脸缓缓旋转,下方是几排金粉粼粼的小字:·【No.78:春百里,通关总时长1265时13分29秒,收集全剧情成就:3,玩家个人成就收集:15,持有主要道具:句芒神目,等级:A+】·“我们——还有你们,强者就是要挑战拯救世界的重任啊”他高声说,“如果这次不成功,那就再也没有成功的机会啦”·一直没说话的杜子君终于笑了一声:“原来如此……打的是这个注意。”
他一开口,百里春立刻收敛了那副野心勃勃的模样,像只狡黠灵动的小动物,急匆匆地跳过去道:“姐姐还有什么问题我随时都可以回答的哦”·杜子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再叫我姐姐,我就把你从白塔顶楼挂出去吹风。”
有一个谢源源跟在屁股后头叫姐就够了,现在又多出个没规矩的臭小子……·闻折柳抬眼瞄了瞄,看见百里春的持有主要道具之后,他就可以隐约联想到,这个少年为什么独独对杜子君如此亲近了。
春神生生不息的力量在他体内流转,而这与杜子君被珑姬赋予的永生印记的能力类别极为相似,几近同出本源··……加油,兄弟··杜子君不明所以地接收了他暗含鼓励的视线,虽然闻折柳也不知道传言中杀伐果断——贺钦说的——以及即便恐那个同倾向被他俩整脱敏了但还是对扭扭捏捏的男人很不悦的隽先生会不会在得知这个小少年的爱慕之情后将他灌水泥沉东京湾,不过,在合作还没结束的时候,还是希望他不要跟未成年人计较……·玉红摇转过头来,他的眼神扫到了半空中跟着三个人一块游荡的虚无蓝光,忽然想到了无人入眠里那个存在感低得可怕的透明队长,他开口问道:“你们的那个……队长,现在还在未知的区域么”·谢源源大惊:“咦,你还记得我”·“对,”闻折柳回答,“我们想先去找他。”
“不用费工夫了,”玉红摇道,“剩下三个中转站就像全新的游戏世界,只要你们和他的团队关系不变,那就还能在突进中转站的时候把他暂时拉回来。”
“明白了,”闻折柳眉头紧蹙,“谢源源,你听见了吗”·谢源源感激涕零,就差抱着玉红摇的大腿抹鼻水了:“听见了听见了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呀,我身上快长霉菌了”·贺钦道:“一百二十个人召集齐全,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唯一一个需要注意的就是,连小孩子都知道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你们就这样派出全部最强的精锐”·他的语气很平淡,然而审视的意味一览无遗,熔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转过身体的玉红摇,令他蓦地一愣。
贺钦的身份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这个强悍到可怕的男人同时是新星之城的区域执行官,有他在,就意味着N-star永远不敢对困在虚拟世界中的玩家懈怠·可他现在问出这个问题,犹如上司漫不经心地诘问拿出冒险方案的下属,再油嘴滑舌的部下也会在这样游刃有余的眼神下收敛吹逼糊弄的心思,老老实实地放弃升职加薪迎娶老板千金的白日梦吧。
“觉得风险太大么”他定了定心神,反问道,“高风险未必能得到高回报,可一辈子都在街边摆摊的小贩是永远都不可能掀起一个国家的金融狂澜的。
要获取某个东西,必须押上另一样等价的东西来交换,现在我们不是商人,我们都是赌徒,要跟天下豪赌的,代价不是自由,也是命·”·闻折柳轻声说:“那你们……或者说我们,面对的就不是单个世界的BOSS和敌人了,那是所有世界力量的集合,上百万个命运的终点重叠在一起,你们真的打算用人力去挑战吗”·百里春笑了笑。
“超人有句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他的指尖在一百二十位候选名单上划过,犹如划过蓝色的溪水,“这就是强者需要背负的宿命啊·说我们自大也好,英雄主义也罢,天塌下来总是需要人扛的,谁越强,扛的份量就越重。
现在已经是诸神黄昏的时刻,天幕就要压垮这个世界了,难道还要争取什么人人平等的话语权么没有的,弱者只需要忍住临阵脱逃的恐惧,而强者……才是左右天平胜负的决定- xing -因素”·这一刻,少年的眼珠深处澎湃着如此汹涌的火,似乎随时会从他的身体里咆哮而出,淹没崎岖的前路和一切障碍。
闻折柳不由肃然起敬,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原来这也有个正在进行时的中二病啊·贺钦疑惑地低下头,闻折柳小声道:“中二病啦,所谓王来承认,王来允许,王来背负整个世界这种的……唉青春期了人不中二枉少年嘛……”·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贺钦:“唔唔,原来如此,现实里的中二病是这种状态么……”·杜子君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懂了,大概是极道精神的变体。
以前跟日本人谈生意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一副恪守仁义礼智信,要将男儿的热血燃烧到地老天荒的鬼样……只不过成年人郑重其事的模样比较能唬人而已·”·玉红摇的脸色有点不大好看,不过,虽然幼稚了一点,但鉴于自己这个人到中二的团副较为直白地表露了意图,他还是看向贺钦,等着他的评价或者见解。
良久,贺钦道:“既然如此,那也不是不行·”·玉红摇总算松了口气··有了无人入眠的全力支持,这一百二十个人才算拥有了最大的凝聚力,因为不管是两个世界级的BOSS,还是贺钦本身鬼神莫测的实力,都能为他们当前最需要的士气提供强有力的支撑。
“谢谢·”他由衷地说··走过百里春身边的时候,闻折柳忽然道:“蜘蛛侠·”·百里春一怔:“啊”·“很动听的演说。”
闻折柳正色道,“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是蜘蛛侠说的,下次可不要再记错了·”· · ·第239章 诸神黄昏(十二)·夜色深沉,三个人在房间内检查自己的装备。
商城还开着, 黑市自然也完好无损, 闻折柳换回了他崭新的武器——公爵手杖, 这华丽的权杖看起来内敛而威严,漆黑的杖身掺杂着流转的金光, 在灯光下,能够折- she -出一片金色的星河,杖上雄鹿的头冠枝节纷披, 沁着久经摩挲的柔光, 仿佛真有一位势极人臣的大人物长年累月地佩戴着它, 用它决定一些敌人的生死,一些国家的兴衰。
“除了增幅以前的能力以外, 还加了一个身份赋予的技能……”闻折柳握着它, “好强”·手杖原来还是一片空白的技能栏上赫然出现了一行金色的小字:身份假定:发动技能后, 佩戴该道具的玩家, 将被动赋予该地区权势第二位的角色身份,持续时间为10分钟, 技能冷却时间为120分钟。
但很奇怪, 拥有了如此强力的技能, 公爵手杖的等级却还是A+, 似乎冲不破那层最关键的桎梏了一样, 令闻折柳多少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会变成S级呢,好吧……”闻折柳叹了口气,“算了, 就这样也行,知足了,毕竟得到它就是个偶然事件。”
杜子君检索自己的背包,丢掉不必要的东西,仔细给斯卡布罗集市上好油,贺钦道:“其它还有没有要买的天一亮,我们就出发了·”·杜子君道:“我们四个单独”·“大家都是单独,”闻折柳道,“跟我们潜入同一个中转站的人,都有磨合得很默契的团队,只需要在离得近的时候互帮互助一下,或者推BOSS的时候合作一下……基本也就差不多了,总归定多么缜密的计划,都不如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一句话。”
“跟我们去的都有谁”谢源源在空中飘来飘去,问道··“白夜酆都、江山笑、刀剑如梦……反正前一百二就那些人,一个城分四十个,还能搞出什么花样”杜子君漠不关心地说,“别想得太复杂,进城,推剧情,杀人,然后结束我们的任务,这就够了。”
贺钦披着一件黑风衣,底下的衬衫也是黑的,同样颜色的长刀固定在腰间的武装带上,杜子君的两肋束紧了枪套带,里面却没有枪,他在里面填满了魔女双枪专用的满弹弹夹,大腿外侧也插了两把费尔贝恩军刀,三人收拾停当,杜子君问:“你们还要不要睡一会”·“不了,”贺钦回答,“做什么重要的事之前,最好不要让自己睡觉,绷紧神经,一直撑下去就好了,睡觉只会松懈你的神经。”
闻折柳换好了衣服,他将手杖插在腰间,笑道:“或者,我们现在出发也行”·“你他妈的……不能用这个你根本就不专业”·“我不专业你专业,你全宇宙最他妈无敌棒棒专业行了吧”·“你这个二刺螈居然敢骂我……你”·“现在出发”玉红摇忽略了周围不和谐的声音,诧异地扬起眉梢。
他也换下了宽松的长衣,紧身的短打贴在他的四肢上,闻折柳发现他身上的肌肉居然十分有线条,流水般蛰伏在布料的褶皱之下,配着他那张美人面,倒也不显得突兀……难道这就叫传说中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玉红摇转着烟枪,道:“也不是不行,只是你们确定要现在打头阵么”·百里春和华赢正在后边扭来扭去地撕打。
“实际上你们定下最初也是最好的方案,就是叫我们打头阵吧,”闻折柳道,同时眼神不住往那一团手脚并用的人体上瞟,“有谢源源在,刺探什么情报都可以说是百分之百的安全稳妥……你能叫他俩不要再打了吗”·玉红摇笑了一声:“不错,但是碍于情面……或者说,碍于对强者的尊敬,这个方案被我们纳入容后考虑的范畴……”·“……都什么年代了还用传送阵,魔法”在所有人身后,百里春面色狰狞,用手拧着华赢的大腿。
“不用传送阵用你那个扭曲时空原理的量子纠缠载具吗”华赢毫不留情地扯住他腰间的肌肉,“你以为你活在漫●怎么不把你的脑子也扭曲扭曲纠缠纠缠”·“什么魔法,全都是土鳖土鳖”百里春涨红了脸,大喊大叫,“大批量的物资根本不可能靠传送阵运输,乡下人给我闭嘴……”·裴邙看不过眼:“实在不行,就用五鬼搬运吧,我觉得也挺保……”·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土鳖”·裴邙:“……”·裴邙、百里春和华赢正在后边扭来扭去地撕打。
玉红摇:“你们……”·黎九娘一跺脚,脸蛋晕红,亢奋地尖叫道:“别打了,你们别打了要打,就去练舞室打”·玉红摇:“……”·场面混成一团糟,临到出发了,三方却就如何运送支援物资的事起了冲突,百里春坚持要用科学手段解决问题,华赢对此表示质疑,言就你那个三脚猫的水准还敢拿出来秀,裴邙赞同使用五鬼搬运术等不符合唯物主义价值观的手段达到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结果,但同时被百里春不择手段地大肆诋毁……余下看戏的,鼓掌的,跺脚的,吹口哨的,大家在外头都是气派的人物,可在即将出征死战的前夕,好像全都变成了围观打架的小学生。
“行了”玉红摇一声呵斥,理查森不在,和自家团副打起来的又是别人的团长,他也只好捏着鼻梁道:“小春赶紧站起来,你以为这样很好看吗”·百里春吱哇大叫:“可是你看他们……”·话未说完,先看见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杜子君,登时卡壳了,他急忙连打带踹地搞开身上两个人,一溜烟地站起来道:“好的,我明白了”·他跑得这么快,华赢尚作死狗状躺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谢源源道:“觉得哪种方法靠谱,那就选哪个好了,无所谓什么这啊那啊的吧……”·闻折柳憋笑道:“不……在我看来,就连物资供应也是不需要的事情,有了供应,就会把战线无形中拉得很长。”
“可是一百二十个人,我们必须保证最大限度的支援和帮助,”百里春道,“如果全军覆没……”·“收起你的如果,”杜子君睨道,“不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去做,就不算全力以赴。”
百里春浑身一凛,马上道:“是姐姐说得对”·“那就按照个人习惯来吧,”贺钦做了简短的总结,“我们的习惯就是不关心补给问题,可以走了吗你们应该已经开辟出一个通道了吧。”
玉红摇沉吟半晌,递给他们四副通讯用的无线耳麦,这居然是银白的片状,十分隐蔽和轻巧,贴在耳后,就像一个透明的纹身··“请用这个,每个人都拥有单独的频道,组队机制会把各自的团队分在一组,你们随时可以接受到剩下的三十六个频道,决定是否共享信息,或者提供援手。”
闻折柳接过来看了一眼,将其贴在耳朵后面··“祝君好运·”玉红摇对他们四个人微一颔首,打开了白塔尖端的通道··见杜子君马上就要出发了,百里春急忙蹦过来,赶着和所有人解释原理。
“白塔和白塔之间,也有某种很神秘的联系,不管是发- she -信号,勘测情况,还是进行通讯,都不用靠其它交互途径,包括搭建一个……”他的嘴唇搓动了好几下,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吐出那几个字,“……传送渠道。”
“有点像彩虹桥·”谢源源评价道··“就在前天,我们监测到第四中转站的光源灭了,”玉红摇说,“一猜就知道是你们……但多亏了这次监测,我们发现了另外三个黯淡无光的点,也就是我们这次要抵达的目的地。”
闻折柳深吸一口气:“好的·”·“加油·”玉红摇道,“你们最先出发,在你们之后,其他人陆陆续续也会赶到,这一次,不用再你死我活的竞争了。”
他拉下了手边的开关,夜色缓缓盘旋,当中旋转着星子的碎光,一个巨大的“门”,就出现在白塔蓝光荡漾的顶端··闻折柳忽然笑了··“你知道我想到什么了吗”·贺钦道:“什么”·“高中开运动会的时候,”闻折柳笑道,“学校里好热闹,整个体育场打开重叠的面积,那么多学生领着自己的父母来参观,我呢,我没有家人准备的便当和零食,更没有来给我鼓劲的父母……什么都没有,800米接力,我肚子空空的,却要跑第一棒。”
贺钦有力灼热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有,”闻折柳轻声说,“前面一片空荡荡,只有你一个人的呼吸声。”
贺钦笑了笑:“不要怕,柠柠·跑就行了,没有人能跑过你的·”·“怎么会没有人”闻折柳向前踏出一步,高声笑了,“总有人会从我身边跑到前头的”·“因为有你哥殿后,”贺钦一把揽过他的腰腹,带着他往前跑,风声呼啸,从他们耳边擦过,“敢跑过你的人,都被我用钱砸断腿了”·三道身影倏而跃进了虚空,星光和夜色都哗然消散,搅成了一摊流离的水线。
 · ·第240章 诸神黄昏(十三)·闻折柳觉得自己下坠的速度无比漫长……怎么会这样不仅没有系统的载入提示,进入最近一个中转站的时间未免也过于拖延了, 难道是白塔的传送载点出了问题毕竟那群人轻轻巧巧地拿出一个门, 就让他们进来了啊……·闻折柳在心中默数秒数, 数到第126秒时,他眼前一黑——不, 那感觉似乎不能用简单的“眼前一黑”来形容,短短一刹,他的意识随五感一同被瞬间切断了, 上下彻底的空茫和黑暗……不知过了多久, 等到他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 最先恢复过来的,是他的触感。
比起视觉、听觉、嗅觉、味觉等由五官掌控的衡量外界的感知, 皮肤作为人体最大的知觉器官, 远比其它感觉器官更加敏锐, 这也是为什么古代的剑客在失去了视觉和听觉之后反而更能摒弃杂念, 达到所谓心无外物的至强境界,因为他们靠全身接触外世, 以此掌握对手的杀气和行踪。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他的指腹微微一动, 身下的织物凌乱铺陈, 纹理清晰可辨, 虽然触觉柔软, 但表面并不光滑,摸上去像某种棉麻的材质,稍稍一捻, 还有点滑腻的- shi -润感……什么东西,是血,是酒,还是水·而且有点奇怪,自己怎么好像是没穿裤子的状态他的小腿光溜溜正贴在一起……有点不妙啊。
五感逐渐回笼,他的鼻端嗅到一股奇异的气味,闻起来就像清酒、血腥,还有燃烧香料混合后的成果,酒味和血味都不用多说,唯有空气中氤氲弥漫的香气,闻折柳仔细分辨,总觉得在哪里遇到过……是珑姬的宫殿么幽幽袅袅的百步黑方,沉静娴雅,酝酿着白檀和乳香的气息,就像冬天的雪……不,不对,比起珑姬才有资格使用的香料,这个的味道似乎更加甜滑谄媚,仿佛掩唇娇笑的少女,正怯怯地盯着你瞧。
嗅觉过后,听觉也渐渐恢复,耳畔朦朦胧胧地传来女孩哭泣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猥琐的- yín -笑……见鬼,这什么展开·闻折柳陷入沉思的脑子吓醒了大半,他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躺倒在地上的扭曲姿势,听见少女呜咽着道:“……请饶恕妾吧,夜叉大人……”·虽然是哭泣,但有些女人哭泣的声音就像锯子劈下干柴,她的哭声却比牛乳还要柔滑,明明含着泪意,每一个字的发音还是清晰无比,丝毫不显得突兀。
对面沉默了好久,没有说话,趁这个功夫,闻折柳赶紧眨巴眼睛,试图恢复模糊的视野·他侧着头躺在地板上,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片通红发光的地板··淦,差点瞎了。
许久,男人才轻轻地笑起来··应该是闻折柳听错了,倒也不是- yín -笑,这是个好听的男人声音,笑声中饱含对那个少女的欣赏和爱怜·男人笑了一阵,才温柔地吟咏道:“杨桐之叶发幽香,我今特地来寻芳。
但见神女姿缥缈,共奏神乐聚一堂……光小姐,有人跟您说过,您应该多哭吗毕竟,您哭泣的美态是如此动人心魂,动人心魂啊……”·……狗屁啊,明明就是变态的- yín -笑·男人连连击节赞叹,闻折柳忍不了了,再次将眼皮睁开一条缝,这一次,视线清楚了许多,他终于分辨出来了,地面不是在发光,而是地板由深红到无一丝瑕疵的杉木拼接而成,上面打着光滑温润的油蜡,灯火一照,便泛出红玉和玛瑙般半透明的色泽,看起来就像在发光一样。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室内旷远而华丽,一人多高的铜鹤灯座漆着金粉,口中衔着灵芝形状的繁复灯盏,安置在四角·牛油白的大蜡烛一点就是几十支,光明的灯火映着墙壁上的浮世绘,女人敞胸露怀,倚在富丽的牡丹花丛中,披着层层叠叠的华美外袍,头上簪环累赘,伸出来的一只赤足不着屐袜,脚背白腻得令人心慌……好像还是某种不正经的艳情题材。
壁画女人的足尖下,距离闻折柳十米左右的地方,同样倒着一个人··谢源源穿着……穿着一件女式和服,生无可恋地睁着死鱼眼,脸上不知道涂着谁的血,同样敞胸露怀地斜躺在墙下,朝前伸着一只光脚,那妖娆的死法,居然跟浮世绘上的姿势一模一样……·闻折柳惨不忍睹地闭上眼睛,默默地把头转到一边……·谁料不转还好,一转之下,他控制到气息微弱的呼吸一窒,差点乱了节奏。
——只见杜子君横躺在不远处四曲一双的金碧山水屏风下面,屏风上的血呈喷- she -状,染红了一对飞翔的白鹤·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杜子君居然穿着和谢源源同一款式的和服,小袖和服上印着浮华的朝颜花,腰带结在前方,被称为汤文字的内裙居然是艳丽的水红色,那么轻佻……这绝对不是他们自带的衣服吧喂那些杀气凛冽的紧身背心和军裤军靴还有匕首和枪到哪去了这感觉活像一伙劫匪去抢银行,炸开大门抢到金库跟前了才被告知不好意思啊保险大门后面其实连着一家夜店,不过来都来了大家伙要不要进门转着钢管摇上两圈里面还有穿网眼丝袜和透明纱衣的小姐姐嘿嘿·……你妈的。
闻折柳不禁颤抖了,这两个人身上穿的衣物让他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眼下自己身上必定也套着同款该死的女式和服难怪他总觉得自己裤子不见了·此刻杜子君脸上的表情非常耐人寻味,那是混杂了要笑不笑的隐忍,还有“看来不止自己一人受罪那我就放心了”的宽慰神色,他就用这张复杂的脸和闻折柳对视,而闻折柳居然看懂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等等,那……·他睁大了眼睛,努力寻找着贺钦的身影,这里必定有什么压制玩家等级的规则,因为他手指上的月戒又变成了黯淡无光的状态,不过没什么关系,他可以凭借自己找到贺钦,他们是心意相通的——·“……夜叉大人,您真的说笑了……”光小姐泫然欲泣地开口,如此悦耳美妙的声线,想来必然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妾哀哀哭泣,不过是惧怕喜怒无常的您,惧怕那雷霆一样的威严,是否有朝一日也会降临在妾身上……”·男人深深地喟叹:“哭泣吧,光小姐,您的泪颜是多么可爱,可怜又可爱……您知道吗,隔海那边的居民,将被雨打过的,花朵发红的瘢痕称作雨了,您眼角的红晕,难道不正是被雨无情打过的繁花吗这时候,我便难免要嫉恨起您的泪水来了,我对您是又恨又爱,又爱又恨啊光小姐。
哭泣吧,只要您还留有这样的美态一天,我就对您始终保持着强烈的,属于鬼的热爱,我向您发誓·”·——的什么鬼啊·闻折柳瞪大了眼睛,他们三个人还不得不维持着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姿势,煌煌灯火,两个人——抑或是一人一鬼相对端坐的悬梁上方,贺钦已经抽出了一柄不知道从哪得来的雪亮短刀,正以腿挂着横木,如眼镜王蛇般俯腰探身下去,欲取其中之一的项上人头。
当然,他也穿着同样款式的和服,艳红色的内裙已经从上头翻下来,搭在了他的脖颈边上……啊这是何等卧槽的画面……·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闻折柳满心的槽无处可吐,可就在这种极度生草的时刻,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们四个人,全部都是假借原住民——或者是NPC的身份进入到这里的··他们所穿和服的带子全部打结在身前,而非身后,只有一种身份的女人会这样给腰带打结,那就是吉原中卖身的游女,这样做是为了将她们和良家的女人以及卖艺不卖身的舞妓艺妓区分开来。
想来剧情的前提是名为夜叉的鬼寻花问柳,杀了四名服侍光小姐的吉原侍女,而这样一来,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载入的时间这么长了,因为决定玩家降落地点的白塔,那时在等四名侍女彻底死亡,好将他们替换到原有的场景里去。
这个中转站到底是什么情况……·夜叉还在说话,他合上扇子,感慨道:“鬼对于美的追逐之心多么骇人,您只看见我因恼怒而不停除去您的侍女,却看不见我独对您的特殊对待和珍重之情。
对我来说,庸脂俗粉易得,可像您这样独特的明珠,在整个不夜城里也是少有的盛景……”·闻折柳怔住了,贺钦持刀捕杀的动作也是一缓,不夜城可不夜城是第三中转站的名字,是珑姬的城啊·“妾不过是第三等的围女郎,勉强住进扬屋,才能得幸见到您的身影,”光小姐的声音低落下去,“在妾之上,还有更美丽的天神,紫天神和红天神就像艳丽的牡丹,足够倾倒所有名花,振袖新造亦是绝世的美人,至于太夫,那已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大人了,宛如月亮那样不可接近……妾仅是最不起眼的一株小草,怎值得您的驻足”·闻折柳记下了他们话里所有的信息点。
夜叉已经伸出手去,摩挲着她的小手:“您所说的,不过沉浮尘世间,徒自添烦恼……良宵苦短,光小姐,为何不珍惜这样的好时光”·贺钦笑了。
他的瞳孔金光流转,眼尾飞扬的桃花目衬着鬓边垂下的水红丝料,竟然也有了几分不可逼视的艳色·他将短刀衔在唇上,和服的胸口洇开一大片赤红,想来这刀是夜叉的东西,他将它随意地投掷出去,要了那个可怜侍女的命,于是现在也有人带着它折返回来,打算取他的命了。
·光小姐已经羞涩地红了脸,伸出袖下光洁的手腕,打算揽住鬼的脖颈,鬼也满意地微笑,等待心仪的少女像服侍神明那样服侍自己,但他等来的却不是少女柔软的雪臂,贺钦强健的臂膀宛如雄狮向前扑杀孱弱的羚羊,瞬间从天而降,扼死了鬼的气管·光小姐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猛然承受重击,夜叉皮肤下涌动闪亮的雷光,顷刻便要现出青面獠牙的恶鬼像,他用力掰住贺钦的手臂,嘶吼道:“胆大包天的畜牲居然敢在这里……”·贺钦张口,短刀打旋下落,闻折柳抛出腰带,犹如长鞭一甩,带着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雪色的弧线,他回手接刀,敞开的宽大衣袍在半空中猎猎飞扬,转身将刀锋送入夜叉的胸膛·这一刀准确无误地插入了夜叉的心脏,男人英俊的皮囊登时破裂四溅,露出其下嶙峋青黑的鬼相,口鼻黑血狂喷。
闻折柳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鬼是什么路数,担心这一下宰不掉他,于是再度抽刀,一刀向上卡进了夜叉的脖颈,左手前推,没有分毫喘息之机,紧接着以雷霆之势错断了他的喉骨贺钦同时跟着撤手、收紧,只听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夜叉的头颅已于转瞬之间咚隆落地,咕噜噜地在地板上滚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线。
鬼的首级落地,身体依旧坐在小案边,只有脖颈的断面不停向外喷血·光小姐完全吓傻了,她的身体抖如筛糠,泪水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甚至腿软得爬不出坐垫,只能伏在地上,拼命摇着头哭道:“不要杀我……不要…… 我什么都会做的,求求你们不要杀我……”·赤足踏在地板上的动静悄无声息,杜子君和谢源源整理好衣物,从地上站起,朝这边走过来。
“闭嘴,”杜子君蹙着眉头,“吵死了·”·贺钦扒下夜叉的羽织,用它包住血流不止的断口,以免待会不好收拾残局·为女人量身定制的和服还是太小了,行动间紧紧地绷出他宽阔的脊背以及身上的肌肉线条,朝颜花快撑得变形了,好像稍有不慎就会从中间彻底裂开……他行动自若地解下长腰带,随手扔到一边,看起来没有丝毫穿女装的不自在感。
谢源源还在嫌弃地扯着衣领,呲牙咧嘴地叫着“妈呀这啥玩意”,贺钦已经顺手捞过和服下摆,给闻折柳扇了扇风,好像那不是穿在身上的裙子,而是小扇子或者其它什么常见的东西:“热不热热就把外面那层脱下来。”
闻折柳缄默许久,内心不知闪过多少走马灯般复杂多变的思绪……哎算了管它呢中国有句古话说得好,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穿了第一次,后边还算什么大事吗以后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都是小case了,就像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一样,到时候别人要问这群人为什么这么拽,完全可以自豪地告诉他我们可是穿过女装暗杀鬼的真男人……个屁啊这是什么用我一生节- cao -换你十年野狗脱缰的白痴展开啊·贺钦安慰道:“别担心,宝宝。
正所谓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不要跟我讲这个我不想听”闻折柳崩溃地捂住了脸。
光小姐呆呆地看着这群人,完全呆滞了··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被夜叉随手杀掉的四个侍女忽然复活了,不光复活,还有两个变成了男人,有一个虽然保持着原来的- xing -别,但面貌完全不是她熟悉的模样了,剩下一个则不知所踪。
他们就像一阵风,以神罚一样迅猛的手段宰了一只夜叉鬼,然后居然开始……开始讨论和服女装的问题这是彻底忽略她了吗·光小姐怯怯道:“那、那个……”· · ·第241章 诸神黄昏(十四)·“你叫什么名字”闻折柳深呼吸,调整心态, 转头问道。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烛火闪耀辉煌, 被夜叉称作光小姐的少女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佳人, 小鹿般的眼睛那么清澈,眼尾的红晕也像是花瓣的轻吻·她把光润的长发挽成清雅素丽的胜山髻, 鬓边垂下两绺摇曳的流苏,双足簪的“镜”上都镶嵌着白珊瑚的莲花,就连身上穿的打褂也是浅淡的青色, 勾勒出她纤细曼妙的身材, 光小姐颤声道:“妾……妾名为小山光……”·“暂赏朦胧月, 还能再见无山头凝望处,忧思入迷途。”
贺钦笑了起来, “小山光, 好名字·”·小山光勉强凝出了一个楚楚可怜的笑容, 这时她才发现, 这名不速之客居然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夜叉掌握雷霆之力,又能化出英武的男儿外貌, 不少游女虽然惧怕他喜怒无常的名声, 可也在暗地里嫉妒夜叉对自己的偏爱, 但若要和眼前这个男人相比, 凶名赫赫的雷鬼也只能沦落成毫不起眼的随行小厮。
看出面前这伙人暂时不会伤害她, 她强忍恐惧,低声道:“您……您是鬼吗,是与夜叉大人有私仇的鬼吗”·杜子君皱了皱眉头, 沉声道:“你也不是人。”
这话并非骂人,而是在阐述事实,他们围着小山光,却丝毫察觉不出她身上的活气,不用肉眼去看,只会觉得面前伏着一具尸体··小山光苦笑道:“这里的都不是人,这里是不夜城,极乐黄泉之国,怎么会有活人出没呢”·闻折柳低声道:“你……你是灵”·日本本土的语境里,鬼与灵有着截然不同的差别。
鬼不是死后人的灵魂,而是掌握了某种力量的意念的集合体,灵可以变成鬼,但是远比灵强大的鬼不能被叫作灵·小山光不敢反抗夜叉,正是因为夜叉是握有雷电之力的雷鬼,而她只是一介普通的灵。
小山光诧异且犹疑地观察着三人,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难道您……您不是鬼吗”·贺钦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淡然自若地道:“很少有灵像你们这种情况,会流血……”·他的目光瞥过桌上的酒盏,“……还会饮食。”
小山光紧张地咽了咽喉咙,道:“原来您三位是外来的鬼……请您听我说,这里是不夜城,是黄泉国里的吉原街市,能来到这里的鬼只有两类,一类是客人,另一类是服侍客人的奴婢……”·“游女里,”杜子君审视地打量她,“也会有鬼”·小山光勉力笑了一下,赶忙回答道:“妾只是三等的围女郎,能住进扬屋,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在妾之上的大人们,才是真正的鬼,各自拥有强大的力量……”·“别害怕,”闻折柳温柔地笑了一下,安抚她别太害怕,“那么,站在不夜城最顶点的鬼是谁呢是太夫吗”·小山光愣了一下,沐浴在少年温暖的笑容下,她当真鬼使神差地回答道:“不,是……是城主……”·“城主”谢源源奇道,“会是BOSS吗”·回过神来,小山光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她若还是人身,此时后背应该早已出了一面涔涔的冷汗。
她是要保住- xing -命的从刚开始到现在的伏低做小百般柔顺都是为了保住她自己的命,在这偌大的不夜城里,谁不是奋力向上攀爬的蝼蚁夜叉虽然好杀侍女,可确实出手阔绰大方,并且对她保持着奇迹般的专一……这种客人是不常见的,夜叉说他对她又爱又恨,小山光何尝不是如此她仅仅是一个三等的游女,好不容易在艳姝如云的扬屋里坐到了座敷持的位置,有了自己的寝室和接客室,还有侍奉的仆从,这一切多半出自夜叉的支持,而现在他死了,就在她面前被一下尸首分离……说伤心不算伤心,说解脱也算不上解脱,小山光的心里还是惘然迷茫的,可她怎能因为一个笑容便擅自说出城主的消息,她要保住自己的命啊·闻折柳静静地看着她,他看出了她悚然的惊惧,于是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小山光:“擦擦眼泪吧,别哭了。
眼睛会疼的·”·小山光望着他的眼睛,情不自禁地接过手帕,按在自己的眼角下··她自己便有一双可遇不可求的美眸,负责挑选太夫候补的遣手女官没有看中她,但却留下一句“这孩子的眼睛,足以迷倒许多男人”的评价,就凭这句话,她才得到了扬屋的准入推荐资格。
更高级别的散茶和天神也为她妩媚清澈的目光萌生过妒意,可这少年的眼睛……那么多,那么多的温柔和爱,使她全身如置太阳的天照,甚至为此颤抖不已··夜叉喜欢她的眼睛,更喜欢她哭泣的模样,说泪水从眼眶里坠落的时候,宛如清泉水洗过晶莹的黑玉。
为了挽留夜叉,赢得他凉薄而捉摸不定的宠幸,她勤勉地钻研,在镜前一遍遍地练习哭泣时的每一个神态·还好她早就死了,否则眼睛都会哭瞎的吧·小山光望着闻折柳,恍惚地想,是啊,我早就死了,我的眼睛也早就不会疼了啊……·但是,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和她说过这句话了。
“所以,也不用做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趴在地下还要把身体线条展示出来,”杜子君淡淡道,“我们不是变态,没人喜欢看你哭·”·小山光莫名地窘迫起来,她无往不利的招式失灵了,面前的女人没有少年那么温和,犀利得犹如一把冷刀,明晃晃地剖开了她的心思和小把戏。
她讷讷道:“妾、妾不是……”·贺钦朝前俯身,瞳孔犹如熔金:“我们没空再光顾您的榻下了,明白吗不夜城的人员分布和具体信息,您可以不说或者撒谎,但我们杀了夜叉,完全有能力逃出这里,光小姐就不一定了吧”·小山光浑身一颤。
“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贺钦勾起唇角,在阑珊的灯火下,淡蓝色的朝颜花和水红色的汤文字组合在一起,有种挑逗大胆的俗艳感,可他的眼瞳比黄金更金,宛如一头黑暗中蛰伏的猛兽,于是色彩艳丽的女士衣袍也变成了自然界中昭示危险程度的警告,张扬地迤逦在地板上,“告诉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来给您洗脱夜叉死在您房中的罪名。”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小山光心动了,假如他们逃跑,仅凭她一人的口舌,只会被女官或者早就看她不顺眼的同僚剜掉眼珠子,再活活撕成碎片……那为什么暂且不相信这些来路不明的鬼呢·她抬眼,目光极轻地扫过闻折柳的面容。
“好,我可以那我知道的告诉你们·”小山光轻声说,“不夜城是供鬼神大人们寻欢作乐的烟花之地,而这里所有的女人……除了太夫之外,都是靠出卖自己的肉体活着的。”
“神,”闻折柳皱起眉头,“这里有神么”·“有的,”小山光回答,“太夫是妾们心中的神,她见到的客人自然也是尊贵无比的神。”
杜子君问:“那城主呢”·小山光深深垂下头,答道:“城主……他是鬼,是掌控了神明的鬼·”·“你接着说。”
“是·”小山光驯良地道,“妾是三等的围女郎,普通的围女郎也是难以进入扬屋的,在妾之下,还有更低等的端女郎、留袖新造、番头新造和秃,最下等的游女就只被人叫作游女了,她们没有进入任何屋子的资格,只能在街上游荡,招揽一些最贫穷的客人。”
“那在你之上的,就是座敷持、散茶、天神、振袖新造……以及太夫了吧”杜子君似乎对这些代表游女等级的词汇十分熟练,张口问道。
“是·”小山光垂头,“您说得没错·”·“啥啥啥……”谢源源十分茫然,“什么座敷天神的……Cosplay吗”·杜子君:“以……”·“以前跟日本人谈生意的时候听过,”闻折柳熟练地接话道,“这个前提可以省略了大家都晓得的。”
杜子君:“……”·杜子君搓了搓手指头,有点想抽烟:“座敷持就是有人伺候,有单间住的妓……游女;散茶比座敷持高一级,比天神低一级;而天神仅次于太夫,听她刚才的意思,似乎在天神里也划分出了两个主要势力,分别以紫天神和红天神为首领……至于那个振袖新造,身份特殊就特殊在她们都是从十岁开始就被挑选成为花魁候补的女孩,是吉原未来的女王;太夫还需要解释么你小时候没看过动画片啊”·谢源源道:“真是复杂……我还以为她们就单纯是艺妓来着……”·闻折柳抓了抓头发:“不,其实游女也不是艺妓,艺妓的腰带都结在后面,和良家一样卖艺不卖身,只有游女的腰带是打在前面的……”·小山光不知道他们在和谁说话,但高等级的鬼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她只是柔婉地附和道:“您说得没错,除了红天神和紫天神这两位大人之外,还有四位振袖新造,不过我们很难看见四位新造的尊容,只知道她们都是绝色无双的女子,以鬼为食的强大艳姬,彼此间水火不容……”·就在这时,门外的走廊上远远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兵器铿锵的碰撞声,闻折柳猛地回头:“谁来了”·小山光脸色惨白:“糟糕了,是……是鬼影武者他们是在城中巡逻的修罗恶鬼,能进入扬屋内部的,全是精锐中的精锐,堪称鬼中的至强……快逃……不快躲进妾的衣柜里藏起来”·她焦急地从地上爬起来,不知为何,身体中又有了那么多的勇气和力量。
小山光抬头,望见三个人各异的神色和少年意外的眼神,她的动作一顿,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又在做蠢事·鬼影武者的精英根本不用把一个堪堪当上座敷持的围女郎放在眼里,他们只对更高等的天神弯腰,对振袖新造跪地,对太夫和城主磕下头颅,在看到夜叉尸体的那一刹那,他们就会拔刀砍掉自己的首级吧·闻折柳低声安抚道:“别着慌,我们自有办法。”
他和贺钦交换了一下眼神,其实在这个所谓的不夜城里,他们所有人的高级装备都处于被封锁的状态,否则不至于连宰个夜叉也得大费周折,但有贺钦在,四个人想要冲破影武者的防线,依旧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能不用武力,就别耗费体力了··“想到什么办法了”杜子君问··闻折柳转向小山光:“光小姐,请问一下,假如您见到高级一点的游女……比如说,振袖新造,该摆出什么样的态度呢”·小山光茫然道:“妾……振袖新造,可是妾没有资格看振袖新造的尊容……”·“那好,那就挺起胸膛,小山光小姐”闻折柳忽然喝道,“拿出你座敷持的骄傲,现在你面前就即将有一位振袖新造了,她命令你去呵斥影武者,你又该怎么做”·小山光大惊失色:“什、什么”·但是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影武者高大的身影映在门的樟子纸上,喉间仿若有风雷滚动:“发生何事,何故惊慌叫嚷”·贺钦飞快地脱下闻折柳的小袖和服,双手一转,从背包中砉然抖开一件金光闪闪,无与伦比的华美外袍。
小山光明白他们要做什么了,他们居然要假扮一位振袖新造·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小山光下意识挺直了脊梁,煞有其事地怒斥道:“不得喧哗”·话一出口,她立刻眼前发黑,腰软得坐不住,太大胆了……一个三等的围女郎,竟就这么无礼呵斥了作为高等鬼而存在的影武者……她会死的,她一定会死的·门外寂静了片刻。
贺钦低声道:“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都是短发·”·谢源源立刻道:“我有我有伪装用的长假发”·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杜子君奇道:“你怎么有那玩意”·谢源源道:“拜托,我是潜行者和刺客诶本来就要假冒各种各样的身份,融合各种各样的环境好不好虽然我本人是没条件这么干啦……但还不许我过过眼瘾吗”·几个人飞速对了一下眼色,杜子君道:“给闻折柳用,他在第五世界有假借身份的经验,系统判定也会优先倾向他”·这时,影武者再度开口,语气沉沉,含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小山座敷持,言语未免放肆客人是否安好,为何一言不发”·小山光重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充斥着破釜沉舟的清光,不夜城中的每一只鬼灵都是奋力向上的蝼蚁……蝼蚁罢了,难道死之前不配得到更大的游戏乐趣么·她沉声道:“鬼影武者,僭越实则不是妾的本意,只是今晚,妾的榻下来了更加尊贵的大人,请您速速离去,不要惊扰大人的雅兴。”
假发作为伪装道具,并不需要人手动粘贴,而是直接从闻折柳的发尾接着生长起来的,仿佛一匹鸦羽织成的沉重绸缎,将他的头拽地不住后仰,他咬牙切齿地道:“女孩子可真辛苦啊……”·忙乱的间隙,贺钦笑着亲了亲他的嘴唇:“但很好看。”
背对着门口,他已然披上了那件沉重宽大的外袍,虽然里面只穿着内衬,可足够清出遮蔽两个人的空余,贺钦蹲下身,杜子君替他撑着迤逦的下摆,做出十二单衣般层叠厚实的假象。
影武者冷笑:“小山座敷持,你今夜在册的客人只有夜叉大人,何来什么其他尊贵的大人夜叉大人呢”·小山光冷冷道:“他已经死了。”
影武者勃然道:“放肆”·推拉门轰然打开,高大的鬼身着甲胄具足,犹如古代的名将,眼中的蓝火在青铜面具后熊熊燃烧,但就在开门的瞬间,他的瞳仁蓦然剧痛,仿佛被烈焰狠狠舔舐了一口·——是谢源源把两团C4揉着弹进了他的眼窝……爆炸声就像爆米花,砰砰的。
匆匆一眼,影武者只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背影··女人背对着门,流淌的漆黑长发宛如河溪,蜿蜒在绚烂华丽的表着上,那是一件百蝶飞舞紫藤的精美外袍,千百只五色的蝴蝶翩跹于繁茂如烟的紫藤花间,蝶翼的边缘是金的,紫藤的花蕊也是金的,然而这并非染成,这是真正的织金工艺,是名匠将纯度极高的柔软黄金捶打成薄如蝉翼的大片,再将其切成细丝,直至细丝一寸一寸地车到能够穿过针眼的程度,才可以在衣料上刺下第一针……不夜城中,何人才有资格身披如此华衣·影武者已经跪下了。
紫天神和红天神出行时必定前呼后拥,并且在沉重的发髻后包裹紫和赤的丝绫,那剩下的,就只有行踪隐秘,还不能面见外人的四位振袖新造了··每一位振袖新造都有可能成为不夜城将来的最高者,用美色的权能统治世界,他必须下跪。
·小山光惊骇地看着这件不可思议的衣袍,最终只能颤颤地低下头去,问道:“姬,夜叉大人可令您满意”·身后的影武者们默默瞥过一眼,夜叉鬼的头颅已经不见了,只留下身体,倒在案几后方。
想来是这位振袖新造心血来潮,随意挑选了一名看见自己容貌的鬼食用……·缩在闻折柳外袍里的杜子君冷冷吐出两个字:“尚可·”·影武者呼吸停滞,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见太夫候选者的声音,慵懒沙哑,犹如笼罩着淡淡的烟雾,从前方飘渺流转到耳畔,当中隐隐显出杀伐决断的慑人魄力……真不愧是振袖新造· · ·第242章 诸神黄昏(十五)·场上一时陷入寂静,影武者团团围住了小山光的房间, 疏散了一整条长廊的闲杂人等。
闻折柳在手上写了一行字, 慢慢伸到下面, 杜子君说:“遣……”·他极有分寸地吐出一个字,便道:“罢了·”·影武者的双目还残余着惩罚过后的剧痛, 不过仅凭三个字,他便完美领会到了振袖新造的意思,虽然是姬, 可冒然吃了客人的罪过也不是闹着玩的。
她是否欲呼唤自己的遣手女官处理残局, 只是担心受到斥责·很遗憾, 他们只是负责不夜城治安的影武者,无法置喙遣手女官的教导事务, 恐怕帮不了这位尊贵任- xing -的姬了……·杜子君又道:“处理掉, 然后补偿她。”
一字一句, 可谓冷若冰霜, 听得人背后冒寒气··小山光还得陪着笑意,深深俯下身去行一个大礼:“姬的恩德, 妾铭记于心·”·影武者有些犹豫, 夜叉对小山光的执着他也有所耳闻, 在他看来, 即便吃了小山光最重要的客人, 但只需振袖新造的一句话,小山光便能升格成太夫候补的贴身侍女,将来也是有可能跟随君临于不夜城的顶端的追随者之一, 怎么会需要他向掌管扬屋下阶级游女的番头新造传话·莫非这是一场试炼,以此来考验他对这位振袖新造的忠心吗·正当他费解思索时,杜子君忽然冷声道:“你在想什么。”
仿佛一个惊雷从影武者的后背滚过·他死去多时,生前的时光已如褪色壁画那样无迹可寻,鬼是不会感到寒冷,也不会觉得害怕的,可他的脊梁现在那么冰冷,仿佛有一整个冬天擦着他的脚后跟施然走过……身后下属短促地倒吸一口冷气,他们看见冰霜,纯白无暇的美丽冰霜,像烂漫绽放的花朵,厚厚开在上司的脊背上。
——谢源源拿着大功率制冷机,在鬼将身后绕来绕去,嘴唇撅起,吹出“呜呜呼呼”的凉风··鬼将的声音发抖:“请您原谅……末将的失礼之处……”·“他擅自看见了我的容貌,违背不夜城规则的宵小,当真还有活着的必要么”杜子君问。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鬼将立刻垂首低吼:“末将明白,此獠罪该万死”·是的,哪怕夜叉意外得到了振袖新造的青睐,同意他见一见这当世绝代的容貌,夜叉也是要死的,因为在上任太夫退位,下一任胜利者角逐出来之前,没有一个男人能看见振袖新造的正脸,绝路与绝路的唯一区别,只在于他是否怀抱着巨大的幸福死去。
“至于你,”闻折柳稍微偏头,转向小山光的方向,“纵然是极乐黄泉之国里的一颗石头,也要在粉身碎骨之前为不夜城创造价值·机会已经给你了,能不能把握住,看你自己。”
小山光慌忙令额头触碰到冰冷的杉木地板,大声道:“是”·明明知道这是假扮的振袖新造,这是由几只胆大包天的鬼在转瞬中虚构出来的幻象,小山光还是浑身战栗,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兴奋,在僵死多时的血管里喷涌。
“退下吧·”杜子君寒声说,鬼将正欲起身,唯见面前的蝶衣下摆微微一动,振袖新造忽地笑了,声线于俄顷间变得婉转,甚至堪称温柔:“今夜的事,妾身不希望更多人知道它,您能明白吗”·谢源源扣下制冷机最上方的按钮,哗啦一大块坚冰猛地冻在鬼将背后,尖锐的冰霜穿透了具足铠甲,拉着他的膝盖重重往下坠落,摔出一声巨响。
鬼影武者缄默如死,良久,鬼将嘶声道:“……末将明白,请姬放心·”·杜子君冷冷道:“退下·”·推拉门被安静地合上了,与来时轰轰烈烈的动静不同,鬼影武者离去时的动作消无声息,仿佛真正的影子,被水稀释后渗入了地板,没有留下毫厘痕迹。
室内沉默片刻,小山光屏息敛声,不敢开口,直至谢源源回到房中,确定道:“好了,都走了·”剩下三人方松一口气··“哎哟我去”闻折柳一扭身,从厚重沉闷的华服中脱离出来,再用手提着衣领,让杜子君出来,表着沉沉砸地,织金的部分和地板撞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以前的姑娘就穿这个啊也太遭罪了”·杜子君也闷出了一头的汗,为了表现那种飘渺不定的高人氛围,他还得在里头捏着嗓子说话,“应付过去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贺钦帮闻折柳解开长假发,道:“还好在吉原抢了这件衣服,否则巧妇也要难为无米之炊了·”·想起他们拦截百鬼夜行,撞破茶屋的窗户,在房间里滚成一团的模样,闻折柳忍不住笑了:“虽然是侥幸,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旁边,小山光讶异地望着他们,目光在衣物和三个人身上来回游离,闻折柳注意到了她,笑道:“光小姐,您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长久以往,恐怕事情的结果还要发生转变。”
小山光回过神来,苦涩地笑道:“您的恩德,妾至死不忘·只是盛景难续,繁花易老……今日拥有的热闹,难道就能永世无穷,山高水长地拥有下去么我们都是死去的人,死去的人,就是要像追逐火焰的蛾子那样追逐活着的温暖啊……”·她看得透彻,闻折柳反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如果有人问起来,或者质疑你,你咬死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行·”杜子君接过谢源源拿来的手帕,随意抹掉额上的汗,“一个强大的鬼,穿着制式和等级远超过你的衣裙来到你的房间,夜叉看见了她的脸,立刻就被杀掉了,你以为她是振袖新造,但谁知道她究竟是谁呢”·“——而且,谁也没具体说出她的身份,你称呼她为姬,是因为你看出她身份尊贵,不代表她就是振袖新造。”
贺钦耸了耸肩膀,“至于假冒的可能- xing -……想多啦,你不过是个毫无抵抗能力的灵,在她面前连呼吸都很困难了,怎么有勇气敢猜忌她的身份呢”·说辞补丁天衣无缝,小山光俯身拜谢:“妾明白了,多谢各位大人的指点。”
她直起身体,忐忑道:“只是,妾有一事不明……”·“怎么了”闻折柳问··“大人们假扮的振袖新造,- xing -格十分冷酷且不近人情,可过几周就是花魁大选了,届时四位振袖新造和太夫都会出席,即便看不到面貌,举止言谈间也会透露出一个人的特质……”·闻折柳笑了笑,沉吟道:“原来主要背景故事在这里等着……好吧,你用不着担心,因为……嗯,怎么说,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小山光蹙眉:“打赌”·闻折柳掰着手指头:“就赌四位振袖新造各自的- xing -格吧”·小山光疑道:“这请您饶恕妾的愚笨……这要如何赌呢”·“我赌她们的- xing -格,基本上是天真活泼、知书达礼、不近人情、豪气干云这四种,”闻折柳笑容灿烂,“赌不赌”·小山光愣住了。
杜子君神色淡漠,流畅地接下去道:“这四种只是大体的方向而已,接着往下分析,还能有很多门道·天真活泼是不谙世事的天真,还是宜喜宜嗔的活泼知书达礼是要弱不禁风的体虚林黛玉,还是娴静聪慧如贤内助那样的淑女不近人情是要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三无,还是心- xing -手段全部残酷到极点的抖S豪气干云是要旷达温暖好像长姐那样的成熟女人,还是水- xing -杨花妖娆滥情的尤物”·他这么自然地讲出一大串熟练到堪比专业名词的术语,谢源源一脸世界观都要被震碎的惊恐,土拔鼠尖叫道:“姐你在说什么啊姐”·杜子君居然冷笑了:“谈这个,还轮不到一群见不得光的鬼,少给我小看现代市场的成熟细分。”
“你在自豪什么啦得意的点也太歪了吧已经歪到喜马拉雅山去了啊给市场细分道歉啊”·小山光也被震慑到了,她浸- yín -此道数十年,深知一些特立独行,拥有个人风格的游女往往更受客人喜爱。
等坐上了天神的位置,遣手女官还会根据每个人的- xing -格特点,给她们规定代表身份的风雅信物,无论是雪、月、花,还是雀、鱼、兽,天神们出行时,总会在硕大的灯笼上描绘自己的徽记,犹如古代的名将在出征的旗帜上展开高傲尊荣的家纹。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但是……她从来没听过这样的直白的说法和凝炼的归纳,虽然中间夹杂着许多她听不懂的词汇,可小山光依然有了醍醐灌顶之感。
闻折柳哭笑不得:“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好的生计,等到完成任务,不夜城说不定也会改头换面吧到时候再看这些女孩愿意去哪好了·”·小山光问:“明天一早,妾身估计就要搬到更高的楼层中去了……您呢您有什么打算”·谢源源赶紧举起双手:“我先说好,我是肯定不愿意再穿女装的。”
“随便你·”杜子君道··闻折柳看着小山光,问道:“如果说,我们要在这里待到花魁大选……有什么工作可以让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去”· · ·第243章 诸神黄昏(十六)·“就……就当客人好了”谢源源大声道,“要金子吗我们的武器没法用, 可是金子要多少有多少, 揉成团还是捏成块都没问题”·贺钦转头看向小山光, 他的五指轻轻一捻,仿佛昔日对待衣店的老板那样, 成股灿烂冰凉的不规则金粒就像汩汩的泉水,哗啦啦地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如果是客人呢”他含笑等待小山光的反馈,论金钱, 他们四个都应当是稀世的富豪, 倘若要用黄金的洪水把这里冲垮, 那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小山光踌躇了一下,她鞠了一躬, 然后起身, 款款膝行到屏风之后, 拖出了一只精致的小木箱, 像是私密的镜奁··“失礼了·”她低声说,同时将手指伸到木雕的匣兽口中。
匣兽宛如活物, 合上了细密锋利的木齿, 鲜血缓缓洇开, 箱子内的机关咔哒转动……这居然是用血才能打开的··箱中堆满了金银珠玉, 闻折柳好奇地伸手拿过一块, 椭圆形的金块上刻印着古朴的徽纹,背面写着“壹两”,嗅一嗅, 还能闻到潮- shi -的土腥气,入手的温度也- yin -冷得吓人……他立刻放下,听见贺钦说:“天正大判,丰臣秀吉时期的货币……或者说,陪葬品。”
闻折柳明白了,这些都是死人的金子··从大判小判,再到甲州金一朱银,小山光箱奁里的财宝无不带着华贵沉重的家徽,透过它们,闻折柳仿佛可以看见诸多曾经搅动风云、显赫一时的家族的影子,只不过现在它们的主人全都流连在不夜城中寻欢作乐,死后也是一掷千金的豪客。
“生者的黄金,不能在这里作为开销的钱财,”小山光满含忧虑,“如果大人们不嫌弃,这些请拿去……”·“哎免了免了免了,”杜子君连忙抬手,“收回去,给你自己花吧,我们有手有脚,犯不上拿你的钱。”
小山光迟疑道:“可是,能在这里的男人,除了客人和方才的鬼影武者,就只剩下那些专门给散茶和天神更衣的司衣殿男众……”·“司衣殿男众,给别人穿衣服是吗”闻折柳赶紧凑上去,“这个有没有什么入职要求,你看我们……”·小山光显出哭笑不得的神情:“司衣殿代代传承,专为散茶之上,太夫之下的游女服侍,是不收外人的……”·见四人有些为难,小山光犹豫再犹豫,如今她和这些鬼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她忍不住轻声问:“可是,大人们来到城中,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杀BOSS,闻折柳转头看着她,而我们要杀的对象,很可能就是城主,抑或你视若神明的花魁太夫。
当然,这个是不能告诉她的·闻折柳朝她笑了笑:“请给我们一点……讨论的时间·”·四个人鬼鬼祟祟地挪到远处,确定小山光听不见他们之间的对话了,贺钦才道:“快,有什么问题,现在沟通。”
这是他们的惯例,每当到达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剧情和地方,他们就会这样挨个抛出自己的问题,从前只是贺钦和闻折柳有这样的习惯,慢慢地四个人都染上了。
闻折柳马上说:“太夫大选,神秘的,掌控了花魁的城主和花魁一定都会到场,我们就先把BOSS暂定成他俩”·杜子君道:“我更想问这个不夜城跟珑姬的不夜城有什么区别我已经联系不到她了,闻折柳你能联系到珍妮吗”·闻折柳:“我也不能。”
谢源源紧接着插话:“通讯频道都开了吗奇怪,咋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啊,玉红摇他们到底进来了没有”·贺钦道:“花魁大选的具体时间应该在几周后,系统的主线任务提醒已经没了,这么长的任务周期,到底需要我们做什么”·闻折柳接着道:“还有,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个世界一定会和圣修女的故事有联系,按照时间线看,它是接到哪个世界后面的,江户么”·“偷走心脏之后,为了逃避珑姬的追捕,她从地上逃到了黄泉之国……”贺钦沉吟,“也不是没有可能,关键就是她会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
“最后一个问题”谢源源高高举起手,“我们在这,穆斯贝尔海姆的人会在哪”·这个问题一出,空气寂静了片刻。
“不错,”杜子君说,“尼德霍格,法夫尼尔,还有一个伊米尔……按照这帮人的尿- xing -,他们绝不会停止给我们找麻烦,他们在哪”·闻折柳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肉,匆匆忙忙地一挥手:“这个容后再议我们先把所有问题综合一下……”·“一共是五个,”贺钦说,“怎么伪装身份BOSS人选就暂定为花魁和城主了吗这个世界的和圣修女有什么关系不夜城和珑姬有什么关系剩下的玩家在哪里,穆斯贝尔海姆派出的人又在哪里”·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先解决最要紧的那个”闻折柳说,“怎么伪装身份”·门突然被敲响了。
四个人同时一凛,贺钦摸到手边的打刀,这是他从夜叉身上扒拉下来的,刀鞘深红,纂刻着吐雷的牛鬼,不过什么刀都一样,刀鞘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开启刀冢的钥匙而已。
小山光一怔,听见外面人谄媚道:“小山座敷持”·这个声音又甜又滑,笑吟吟地顺着推拉门的缝隙钻进来,“哎呀,原来您在里面呀”·小山光吓了一跳,急忙回应:“番头,怎么有空来妾的居所”·贺钦小声说:“躲到屏风后面。”
四个人匆匆忙忙地卷起衣服,弯腰跑到屏风之后··门开了,一股甜香弥漫,番头身着紫黑二色的和服,脸上抹着白粉,嘴唇涂红,身后跟着两列侍女·进来之后,她的眼珠子随之一转,打量着室内的情况,看见夜叉的无头尸首还倒在一旁时,敷着厚粉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波动,只是笑着对小山光贺喜:“您的好日子就要到了”·小山光矜持地笑,清丽的脸上满是喜悦的光彩,番头凑近她,漆黑的眼瞳里满是心照不宣的揶揄:“小山座敷……不,小山散茶您这是交了什么好运哦,能让传说中的大人物深夜来访老身早就说过了,老身看您第一眼,就知道您既然能以围女郎的身份来到扬屋,将来一定会有不可思议的奇遇啊”·番头絮絮叨叨,屋内还四处溅的是血,旁边就有一具无头的鬼尸,可她那么欢喜,仿佛今夜就要嫁女的老娘,喝令身后的侍女鱼贯而入,将金漆磨花托盘里的衣物一件件地提起给小山光看。
“妈的,有完没完”杜子君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老虔婆搞什么”·“稍安勿躁,”闻折柳按住了他的手,“让我想想身份的事……”·贺钦突然说:“实在不行,我们假扮游女也没问题。”
闻折柳:“”·杜子君:“”·谢源源:“”·闻折柳缓缓回头,盯着贺钦郑重其事的面容,问:“哥哥,你没事吧”·贺钦无辜地反问:“你以为我在开玩笑”·闻折柳呲牙咧嘴:“大哥就你这张脸……”·望着贺钦近在咫尺的俊脸,他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半晌不甘心地道:“……脸——我就不说了,你看看你这个身高,你快顶上小山光两个高了,当什么游女人家喜欢小鸟依人型,你在这大鹏展翅呢”·贺钦笑弯了眼睛,修长的手指撩开女士和服的下摆,他的眼里燃烧着明媚的火色,一路顺着闻折柳的大腿若即若离地摸上去,他压低声音道:“柠柠……”·“唉、唉……”闻折柳的腰立刻软了,“我在……不是什么我在,我跟你说正事呢你别闹”·贺钦笑着松开了手:“你们以为我在开玩笑不夜城就是一个大型的吉原,虽然客人的身份最尊贵,可限制也是最多的,他们在夜晚到来,白天就必须离去。
只有游女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她们生活在这里,这里就是她们的家·”·他的眼瞳灼灼生光,闻折柳忽然想到,随着世界攻破次数的增多,贺钦瞳孔沉淀的金也越来越浓郁,一开始只是一抹如琥珀般的亮色,到了现在,他的双目已如熊熊的烈火,当中流淌着熔岩般燃烧的黄金。
“要做不得不受限的客人,还是家里的主人”他微微一笑,“大家应该都心知肚明吧·”·“……即便你说的没错,”杜子君点了点头,“可是我们要如何假扮游女,相互配合你也看见了,这里是鬼的游乐场,花天酒地的表象下堆的可是成山的白骨,每个死去的人在这里都进化成了更残酷的野兽,时刻等待踩着别人向上攀爬,我们只能推出去一个人担当接客的游女。”
·眼看他们已经开始认真探讨了,闻折柳不由叹了口气,跟着奉陪道:“不一定·”·“不一定”·“有合作就会有竞争,赚钱享乐的地方应该不会允许一个互害太过的模式存在……要当游女就大家一起当,别忘了到时候保密就行了。”
闻折柳头疼地按住了太阳- xue -,“希望……我们能瞒过去,别还没干掉BOSS,自己就身败名裂了·”· · ·第244章 诸神黄昏(十七)·不夜城中没有白天,只有漫长如死的黑夜, 千万个点燃烛火的灯笼高高悬挂, 便是璀璨似河的满天星辰, 不夜城中最高的建筑是一座名为阿波岐原的朱红高楼,太夫的居所。
阿波岐原是伊奘诺尊在逃离黄泉国时洗濯左眼的地方, 在这里,他生下了光芒辉耀大地的天照大御女,而这座以水晶和红琉璃搭建的高楼同样会在黑夜中放- she -出无比璀璨的明光, 不管身处何方, 极乐黄泉的国度以内, 都能在夜晚看见它的尊荣华彩,因为太夫——闪耀吉原的太阳就在那里。
传说太夫的房间占据阿波岐原的整个顶端, 离地数百米的高空, 四面只围绕着屏风和鲛绡的帐幔, 而置身在里面的人绝不会寒冷, 只会感到有如春天的温暖·房间装饰奢华,倾国盛开的名花交相辉映, 可却没有照明的灯光, 因为太夫就是天照皇大神本身, 那笼罩了整个不夜城的金光就是从太夫的举手投足间照- she -出去的。
沐浴在神的光辉下, 无论来到这里的客人是身份多么尊贵的神鬼帝王, 也会跪倒在地上痛哭流涕,发愿终生侍奉太夫,从此再也不离开半步··——那是太阳, 是活着的温暖,是鬼永远失去,并且再也不能寻回的东西。
也正是如此,不夜城近来的客流量一直保持着狂野的速度稳步增长,因为再过一月就是从四位振袖新造中挑选下一任花魁的大选了,为了目睹太夫比肩神明的姿态,死人之国上下沸腾,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鬼填满了整个不夜城,没有白昼的夜晚无限延长到时间的尽头,四处是女人和男人的笑声,扬屋歌舞升平,彩袖招摇,每天都有新人出现,又有旧人没落。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唉,你们听说了吗”酒屋里,穿着鼠灰色短衣的男人搂着一名香肩雪白的游女,神秘兮兮地向同伴开口,露出的手臂上,几枚猩红的眼睛来回眨动,“扬屋里的新鲜事”·同伴用额头中央的巨眼望向远方灯火辉煌,占据了不夜城中心百里,宛如一座城中之城的巨型建筑,慢吞吞道:“什么呀”·百目鬼挤眉弄眼,身上的眼珠子如星星一般闪烁起来:“不知道了吧我跟你们说,是鵺大人啊……”·“鵺大人啊使不得,使不得呀”扬屋下层飞扬吵闹,番头新造急急忙忙地赶在后面,哭天抢地地抹眼泪,“老身求求您了,手下留情啊”·赶在前面的男人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银白的长发宛如火焰,在破碎的彩绸和游女的尖叫声中猎猎燃烧。
男人身量极高,完全站直身体,头顶甚至能顶到绘着金粉和彩漆的天花板,明显来路非人··极乐黄泉之国里,鵺位列上位鬼怪之内·它的原型兼有虎、蛇、猴、狗、猪的特征,不仅能吞吐风雷,更能判断善恶。
鵺虽然脾气暴躁,可善人在它面前便能保住- xing -命,恶人只会被它赋予无比凄惨的死法··鵺怒吼道:“何等耻辱明明应许赴会的承诺,如今为何出尔反尔,转头答应其他男子的邀约须知谎言也是恶行的一种,是需要以死偿还的罪名”·“……就说这鵺大人,被扬屋里的幸子散茶给耍得团团转呐”百目鬼发出嘻嘻的笑声,“再有钱有势又能怎么样呢从古到今,由生到死,不都是被女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吗”·同伴慢慢地说:“幸子散茶……虽然外表貌美如花,但那可是个恶劣的鬼女啊。
听说,她最喜欢看男人被她骗得一无所有的样子了·”·百目鬼饮尽杯中的清酒,看向怀里揽着的游女,调笑道:“你说呢”·游女婉转地笑:“妾只知道,幸子散茶近来和入内雀大人走得很近……”·“做什么,鵺”朱红的长廊里,推拉门忽然打开了,一名俊秀的青年靠门而笑,“好煞风情的鬼,偏偏在这时打扰我和幸子小姐的约会。”
青年的脸颊带着浅浅的妖纹,五官秀美动人,面若好女,羽织上绣着宛如雀翅的纹样,慵懒地垂在地上··——上位鬼怪,入内雀·它的卵据说比人的毛孔还要小,成鸟却大如金雕,幼崽寄生在人体内,往往要把人的血肉内脏吃得一干二净,才会撕开人皮,破壳而出。
鵺狞笑着,微黑的肌肤上青筋绽起:“就是你这贼子,使得我面上蒙羞吗”·“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呢”入内雀微微笑道,“幸子小姐愿意选谁,那是她的自由,欢场上的手下败将而已,何必做出一副被辜负的幽怨之态”·百目鬼啧啧称奇:“眼看他们就要打起来了鬼影武者也来不及出面制止。”
“百目,你当真看见了么”同伴闷闷地笑了起来,“说得绘声绘色,好像你亲眼所见一样·”·百目鬼怒意上涌,狠狠在怀中游女的身上拧了一把,游女急忙痛呼出声,“你怀疑我的眼睛你可以说我聋了,但不能说我眼神如何有问题”·同伴赶紧举手告饶,百目鬼哼哼了两声,方重提兴致,接着说:“可是谁也没想到啊,马上就要打起来了,结果”·结果就在空气紧绷到极点的时刻,另一边的推拉门被人一腿开,撞出一声巨响·“- cao -,谁他妈大白天在外头嚎丧”杜子君披头散发,那漆亮的长发宛如流水,遮盖了他半边苍白的脸,“不睡了是不是”·鵺和入内雀都愣住了,他们齐齐转过头,盯着这名面色不善的……游女。
自从当上了游女,四个人……不,三个人的日子便陡然变得不好过起来··贺钦一开始的意思也就是在这里潜伏到一个月之后,假如没有意外发生,他们跟其他玩家一汇合,直接挑BOSS就完了,而游女的身份恰巧是最不让人起疑心的。
于是在小山光的帮助和照拂下,他们作为小山散茶提拔的对象,得到了旁边一间待客室··要是把这里作为据点,一直夜伏昼出、收集情报、联络玩家也便罢了,结果小山光一句话就把他们打到了更冷的西伯利亚冰原,在喜马拉雅山和马里亚纳海沟之间来回蹦极: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出席花魁大选的,除了在不夜城消费达到多少多少万的客人,剩下的,就只有在这个月内赚到三千枚小判金的游女,方有资格入场观摩。
三千小判金,什么概念·闻折柳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面上登时显出绝望的神情··一个江户时代的成年男人,能用一枚小判金买到足够一年吃的大米,三枚小判金就足够供给他365天的花销。
三千枚小判,你他妈要吃三千年的大米啊把门槛定这么高·谢源源当场拉开扬屋的窗户,就要从上头跳下去··“三千金”他抓狂道,“你们把我卖了吧你们把我卖了看有没有三千金好不好”·杜子君默默补刀:“那必然是没有的……”·一步错,步步错,看起来他们必须要在短暂的一个月里化身卖笑的游女,浪荡在男人……男鬼堆里,而贺钦看起来居然十分悠哉,一点也不以为然,还鼓励他们:“正所谓干一行爱一行,职业玩家的- cao -守和素养就在这里啊诸君你觉得呢,五岛春海小姐”·闻折柳叹了口气:“我觉得,我还能怎么觉得事到如今……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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