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谷漫游指南 by 莲鹤夫人(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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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谷漫游指南 by 莲鹤夫人(四)(4)
·“整个不夜城,统共也没分来多少人,”杜子君脸色不善,“李正卿那十二个姽婳将军还占了大头,我看他想缩到什么时候·”·“再等等消息,”闻折柳看着不远处和圣子努力说笑话的谢源源,“华赢和池青流是最适合全城搜查的人选,如果他们也没有结果……”·话未说完,四个人耳后的通讯仪叮地一声,发出亮光。
华赢:“东南方全部查过了,没找到白景行”·池青流:“西北方也找遍了,别说白景行了,白夜酆都的人连个影子都莫得·”·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四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谢源源不由自主地停下和圣子的对话,转头看着其他三个人:“这该怎么办”·闻折柳没有说话,他缓缓解下腰间的长带,扬手掷在榻上。
他终于知道违和感来源于何处了··贺钦看着他,问:“想明白了”·闻折柳面色肃杀,沉声说:“白景行……在城主手上”·他一直觉得奇怪,按理来说,不管是姽婳将军还是他们,都是短时间内异军突起在扬屋里的外来者,没道理不会引起不夜城统治者的注意,针对这点他们早就做好准备了,他们时刻准备着应对鬼影武者的突然发难。
然而直到现在为止,他们身边都风平浪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变故发生·包括一个小时之前,姽婳将军拦住了城主追杀的去路,他也没有表现出多少意外的情绪,没喝问呔来人乃何方宵小,没质问你们是哪来的鬼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们,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和女孩们对话聊天,仿佛久别重逢的老友……或者见了耗子的老猫。
耗子满地乱窜,老猫却能依然安详地眯着眼睛,如同在微微地笑,它是真的不在乎么不,不是,正因为它拥有绝对的自信和一击毙命的实力,所以才能如此岿然淡定,它立在高处,它是棋盘的主导者,是戏剧的看客,又怎么会在意小老鼠短暂的放肆和挣扎·所以城主才能表现得那么轻松,发现、追杀和原路返回都随意似儿戏——他知道他们还会再潜伏进阿波岐原的,因为他手上从一开始就握有底牌,他抓着白景行,抓着玩家同伴的命·华赢和池青流都是一惊,杜子君追问:“能肯定吗”·闻折柳的脸色十分难看,他咬紧了后槽牙,感到一股被愚弄的愤怒。
等于说从头到尾,他们的一切举动都被不夜城的统治者看在眼里,无所谓什么策略,也无关什么秘密··从未有过的事,真是从未有过的事啊……这个神秘的对手先是在力量上压制了贺钦,继而在智谋上压制了自己,真像至高无上向人类炫耀权能的神。
闻折柳似乎又听见了那不辨男女,得意洋洋的大笑,听见城主高声说人怎么能胜过神呢人终其一生,也只不过能用指尖触碰到神的衣摆而已·杜子君惊讶地看着他,比起得知白景行就在城主手上的消息,他更意外于此刻闻折柳的眼神,炽热如怒放的骄阳,于瞬间燃起了万丈不甘的烈火。
“他惹怒我了·”闻折柳说,“很好……很好他送来的战书,我收下了”·谢源源愣怔道:“战书什么时候送来的战书……”·闻折柳道:“没必要收回你们的偃偶和斥候,就让它们作为遍布城中的眼线吧。
现在的问题在于,我们要如何救白景行”·一个冷静刚毅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连白景行是不是在城主手上都不能确定,你们想怎么救”·李正卿,刀剑如梦的领导者,在此之前她从未参与进他们的讨论,闻折柳招呼了一声:“李团长。”
她一说话,姽婳将军们也呼啦一下涌入玩家频道,嘻嘻哈哈地闹作一团,李正卿低声道:“甲一·”·当中一个少女立刻口齿清晰地应道:“是。”
她的声音十分英气,有如弹击长剑般泠泠悦耳,听着似乎也比其余十一个年纪大一些,她一作声,剩下的便慢慢不说话了··闻折柳这才知道,姽婳将军的名字居然都是用天干地支来起的。
池青流说:“但确实,满城都找遍了,我们唯一没有搜查的地方就是那个塔,周围守卫的鬼太强,偃偶很快就会被它们发现的·”·“唯一需要我们确认的,”闻折柳低声说,“城主到底是不是伊邪那美,他对不夜城的掌控,又到了什么样的地步”·杜子君说:“我用的是珑姬的结界,现在我们谈话的内容,应该没有那么容易被看穿吧”·“不一定,”贺钦终于说话了,“如果我们再杀个回马枪,或许城主不会想到,但是白景行被关在阿波岐原的何处,我们可是没有头绪。”
圣子听了半天,忽然问:“你们……是不是有朋友被抓住了”·贺钦转头看她:“是,我们还要再去一次阿波岐原。”
“是重要的朋友,”看见她大惊失色的神情,闻折柳补充道,“虽说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就当白得了一条命吧,这次还是非去不可。”
圣子拧眉望着他们,半晌,她大大地叹了口气··“唉、唉……人啊”她的目光好像看着很遥远的地方,又蕴藏着某种愁怨的东西在里头,“我听说,你们的寿命只有短短百年,因此什么都短促,什么都热烈,哪怕因为一个决定而蹉跎一生也在所不惜……真是滚烫的生命啊,和火焰烟花一样滚烫……”·她踌躇了一会,轻声说:“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的朋友在哪里。”
“真的”谢源源惊喜地看着她,“可是,你怎么知道”·圣子微笑着说:“阿波岐原就是我的家啊,我了解它就像了解我的身体,他从哪里抓了人关进去,只要我闭上眼睛,很快就能感觉到啦。”
顿了顿,她补充道:“就当是……你们愿意帮助我的报酬了·”·闻折柳注视着她,眼神中闪过一线奇异的光··频道静默良晌,李正卿问:“那么,什么时候出发呢”·贺钦道:“现在。”
池青流和华赢双双震惊:“现在可你们不是刚刚从那里回来……”·“回来快一个小时了,”闻折柳纠正,“要杀回马枪,就是现在,不能给城主任何反应的时机”··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谢源源递给圣子一个通讯仪:“用这个实时对话就好……虽然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用。”
圣子微张嘴唇,接过那个蔓藤一样的透明小东西,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群人,他们在回来之后就以极其专业的素养与速度换好了和服假发,虽说换上女装的是两个男人剩下的那个神情刚冷如山比某些男人还要男人,可扮成女人居然没多少违和感。
圣子知道有种舞台职业叫作歌舞伎,里面的角色无论男女神怪,都是由男子扮演,其中扮演女人的歌舞伎演员被称作女形,皆是体态纤细,皮肤白皙的美少年,当他们换上厚重华丽的十二单衣,婆娑迤逦,腰肢款摆间,甚至连女子都不如他们倾国倾城。
在她看来,眼前的几个人虽然没有女形那般身形纤美,换上衣裙亦不免过于高挑,可某种夺人的气度撑起了他们的脊骨,那种自信强大的美无关- xing -别,足以叫人忽略其它不协调的瑕疵。
然后……然后他们这时又极快速地站起来,褪掉了蚕茧般的外袍,丁零当啷的一阵响,簪环再次尽数委地,四个劲装黑衣的人再次出现于闪烁的烛火下,刀剑的光芒刺目明亮。
“出发·”贺钦果决地说,毫不在意自己的肩上还带着伤,“李团长,圣子就先交给你照顾了·”·李正卿也不由为这种神经病一样的速度沉默了三秒……三秒钟后,她说:“……好,她交给我。”
“我们在外面接应你们,”池青流道,“注意安全·”·闻折柳说:“这次纯为速战速决,但是也不能太明目张胆了·城主相信我们会去救白景行,但是他肯定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返回第二次,所以必须得抓住他没有防备的瞬间。”
“明白·”谢源源说,“大不了让我一个人去,他未必会发现我·”·杜子君冷声道:“圣子可以像看见正常人一样看见你,如果城主是伊邪那美,你觉得他能不能发现”·谢源源气哼哼地咬住了嘴唇。
闻折柳回身,给圣子比划了一个随时联络的手势,此刻,聚拢的花瓣已经在她身侧飘扬起来了··圣子点点头,眼看着四个人犹如漆黑的闪电,倏而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第二次进入阿波岐原,四个人也有了点轻车熟路的架势·知道一般的隐蔽道具对城主不管用,贺钦再次从背包里翻出【菜里的姜】,给他们披在身上。
【菜里的姜】不是他们目前能够动用的最高阶藏匿道具,但是它有一个堪称贱格的属- xing -,就是能够随着环境的变化而改变隐藏者的气息,使其更天衣无缝地同周遭融为一体,就看这一点,连许多A级道具都做不到。
“不用分头行动了,”贺钦说,“直奔着目标去吧·”·通讯仪里,圣子轻声说:“倒数第二层……有不同于鬼的活物”· · ·第254章 诸神黄昏(二十七)·贺钦朝上比出一根手指,黯淡的星戒自他手上一晃而过。
圣子所说的倒数第二层, 指的是她房间之下的那一层, 也就是城主最常待的地方, 四个人既然已经做好强闯的打算,那就没必要再遮掩什么了·身披的道具外衣令他们真正变成了混在黄焖鸡米饭里的姜块, 任谁欢欢喜喜地夹起来,想要饱尝鸡肉的鲜美时,最终都会咬到一嘴呛人的辛辣。
四道疾风般的影子已经从塔底如履平地地跳上了外围的塔身, 在红玉和琉璃的朱色墙壁上飞速狂奔·长久以来, 为了保证世界的难度能够稳步提升, 玩家的自身属- xing -一直或多或少地收到压制,如今终于彻底解锁。
闻折柳能感觉到, 奔雷般的力量正涌动在他的血管里, 仿佛可以就此一口气地跑上巴比伦的天梯··“圣子, ”杜子君沉声呼唤, “城主在哪”·风声呼啸,圣子的嗓音清晰传入他们的耳畔:“他已经回去一会了, 现在是倒数第四层的温度最高。”
“截断顶上四层和二层之间的通道, ”闻折柳突然说, “你能做到吧, 圣子”·圣子犹豫片刻, 继而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是的,我能。”
阿波岐原内,遣手女官行提着一盏宫灯, 身后跟着两列侍女·她提灯照看最顶层的浮世绘,那是一副巨大的双人立像,不辨男女的神明穿着隆重的白袍,头戴日和月的冕。
画师用真金涂抹它们高贵的饰物,以往太夫还在的时候,每当她从阿波岐原的顶端移步下来,便有金粉自神明的命冕上飘飘撒下,宛如一场纷扬灿烂的雪雨··现在她不在了,这壁画也随之黯淡失色,不复往日的神力。
遣手女官需要时时查看,好叫人修补画上显露出来的瑕疵,力图让它保留最完美的那一面,直到太夫回来为止··她的手掌轻轻触着冰冷光滑的墙面,忽地一怔··有一道意志……至高无上的意志,自阿波岐原的内部传达而来,有如女皇的谕令,悄无声息地将整个楼层与其它层的联系切断了·此刻若有鬼想要上到顶上二层,那么他只会在层层叠叠,仿佛永无止境的盘旋楼梯上团团打转。
遣手女官的脸上陡然绽放出一瞬间的狂喜,又很快被她内敛地克制住·这一定是太夫的手笔,她需要什么东西,但是又不能被城主发现,所以她就悄悄地封锁了这一层……·“好了。”
圣子说,“我做了一个只能出,不能进的单行道,但是不能保持太长时间,他一定会很快发现的·”·收回手,遣手女官的目光透出欣慰的温柔,她再转身,眼底的温柔已经冻结成了寒冷的冰,她对身后的侍女说:“现在派人去最下层,把那些陈腐的鬼酒和松木处理掉”·提着稍小宫灯的侍女一愣,为难地说:“可是城主……”·遣手女官冷笑道:“阿波岐原的第一层存储大量的鬼酒和松木,早就潮热不堪,连琉璃瓦上都挂了一层酒苔,一点作为太夫居所的体面都没有既然新的酒和松木已经运来了,还堆那么多做什么,外面站着的鬼兵不是很闲么,让他们清出去一批”·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她说的很闲的鬼兵,自然是一直徘徊黄泉深处,从不轻易出动的涉江薙刀骑了,然而遣手女官作为太夫的教养者,在整个不夜城中都有特殊而高贵的地位,并不把那些神魔一般的大鬼放在眼里。
侍女不敢违抗她的命令,急忙匆匆地鞠了一躬,朝楼下跑去··圣子低声说:“虽然有鬼为你们稍微争取了一点时间,但还是要尽快”·“明白。”
几百米的距离一晃而过,墙壁宛如活物,默默开合,放进了四个人··“好大的地盘”谢源源不由惊叹,“真像个空空荡荡的……”·他左看右看,没有再说下去。
房间的地面是漆黑如水波荡漾的颜色,几千支柱状的白蜡烛在灯盏中燃烧,却照不亮那宛如实体的- yin -森黑暗,更远处,黑黝黝的王座缄默地伫立在阶梯上,宛如死去怪物的硕大骸骨。
……真像个空空荡荡的墓地啊,他想··闻折柳和贺钦却都皱了眉头··“原来这里就是倒数第二层……”闻折柳神情凝重。
贺钦点点头,流转的金瞳在暗中发亮:“是我们刚才来过的地方·”·“城主没有回这里,”闻折柳四处看了一圈,“火堆也收拾干净了。”
圣子轻声说:“除了我的房间,他喜欢在整个阿波岐原神出鬼没地游荡,比幽魂还像幽魂·”·顿了顿,她又道:“我的遣手女官就在门外的走廊上,她不知道你们在这里,但是可以短暂地拖延一会。”
“替我们谢谢她·”闻折柳说,他看着空旷的房间,心里有些难以言喻的感觉,当他和贺钦潜进此地的时候,白景行就被关在这里……关在和他们相距不远的地方吗·“就在你们前方,”圣子抱歉地说,“除此之外,我只能感知到这里了,对不起。”
闻折柳抬头,望着王座的后方··“可以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他抽出短刀,在这里他那根昂贵的钻石手杖只能作为烧火棍,说不定连烧火棍也不够格,没有“坚韧”或者“刚强”的属- xing -加持,被系统封锁的A级道具也只能沦为干摆着好看的花架子,就算拿来抽人,也要注意手劲太大不小心打折了的问题。
四个人逼近王座,那后面是一道沉重的帷幕,刺绣着无数僵死的,栩栩如生的尸骸··“干什么,垂帘听政用的吗”谢源源吐槽,然后他撩开帷幕,意想不到的,其下居然露出一条长长的暗黑走廊。
贺钦眼中旋转出金色的光阵,他低声说:“我看见白景行了……在最尽头”·他横刀,刹那的刀气动荡,笼罩通道的黑暗已经被全数击退。
谢源源睁大眼睛,见翡翠与孔雀瞳一齐发动,他们终于目睹了白景行的现状——走道的尽头他被吊在粗糙的石壁之上,脸色惨白,鲜血从他紧闭的嘴唇中溢出来,已经干涸成了凝固的黑红。
闻折柳从来没想过,红玉琉璃与水晶搭建,好似琼楼仙境的阿波岐原内部,居然还有这样一间囚室·这里的阵仗已经不小了,想来早已惊动了城主,闻折柳扑上去,用鬼骨短刀砍断了白景行身上的锁链,杜子君伸手钳住他的双颊,厉声道:“药他很有可能咬舌头了”·贺钦和谢源源在囚室的角落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廖冰露,谢源源不可思议道:“白夜酆都就来了两个人”·“两个人够了,”贺钦干脆利落地卡碎了镣铐,“再有多的,我们也救不出去。”
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声,杜子君已经强行拉脱了白景行的下巴,撬开了他的牙齿,闻折柳急忙用药水去洗白景行的口腔,生怕这仁兄- xing -情刚烈,不堪被俘以至咬舌自尽,可血却不是来自被咬断的伤口……饶是在如此紧急,城主随时有可能杀上来的情况下,闻折柳还是不自觉地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血色与墨色混杂淋漓,溢流在他的齿缝间,唯见嶙峋的乱石山中,回声般的波纹一圈圈扩散出去……那是一幅微缩的图画,城主居然将文身刺在了他的舌面上·杜子君面色扭曲,吐出一个字:“- cao -……”·要人工在皮肤上刺这样线条繁乱的微小图案已是不易,更何况滑腻的舌头闻折柳怔怔地问:“幽谷响……为什么是幽谷响”·幽谷响是从山中相互折- she -的巨大回音中产生的妖怪,一般没有实体,如果不是一圈圈水波般的纹路,他也认不出来刺青的内容。
城主为什么要挑选这样一副图,还专门纹在舌头上……·高阶伤药强力无比,廖冰露已经将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与此同时,巨大的杀机亦从塔下冲上塔顶。
来不及再多做思考,闻折柳急忙将白景行扛在肩膀上,急促道:“圣子”·囚室的墙面轰然洞开,天照大御女的意志如不可违抗的法则,强行贯穿了他们所在的空间。
狂风猛地从豁口处灌入,闻折柳正要逆风跳下高塔,漆黑的夜色,当中却忽然浮现出一张惨白的脸孔·“你们……”·没有任何征兆,只有长而狭的刀光飘如枝头荡漾的伶仃蛛丝,斜着将那张脸一分为二。
贺钦一只手按在闻折柳的肩头,另一只持刀的手抖擞刀锋,宛如震落伞上细密的雨水,血振,他的刀上没有鲜血,然而当真有豪雨般恣意的清光,在黑暗中撕向城主的身躯·“走。”
他的声音冷且肃静,宛如沉在潭水中的刀剑,“你们先走·”·他已经收刀入鞘,手还按在刀柄上,肩头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再次迸裂,在他纯黑的风衣上渗出一片暗色。
“……畏缩鼠辈,别想逃”城主被斩成两半的脸孔并未合拢,残破的五官就像混沌的墨水,在空中不断变幻,他报丧一样的黑衣与夜色完全融为一体,分不清究竟是他披戴着黑暗,还是黑暗作为他的躯壳。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撤退的通道准备好了”华赢在耳麦里大吼,“只要你们站在地面,我们就有办法避开那个什么狗屁的薙刀骑,把你们拉到安全的地方”·“下一次再拔刀,就是天丛云了,”贺钦淡淡地说,“不妨再试试看,你能不能弹开我的刀刃。”
天丛云剑在神代三剑中位列第一,昔日须佐之男命用天羽羽斩砍下八岐大蛇的九颗头颅之后,天羽羽斩却被它的尾巴崩断了裂口,须佐之男因此大吃一惊,他所拿的是诸神之剑,是斩杀了火之迦具土神的利刃,何物能够破坏天羽羽斩的刀身于是他剖开蛇尾,在其中发现了天之丛云。
那是所向无敌的倾世神兵,是连高天原也要为之避让光辉的传说之一·城主厉声大笑:“狂妄之徒在这里你真的可以拔出那把刀吗你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对抗神明吗”·“神可不会叫自己为神,”贺钦的目光森严,“因为听起来太土鳖了。”
笑声戛然而止,城主的双目犹如燃烧,放- she -出磅礴的金光他的眼瞳中似乎同样盘旋着拆解世界的方程式,贺钦眉头一跳,城主的分裂的嘴唇开合,从里面吐出古奥晦涩的文字,每一个都恍若实体,沉重如山地砸在大地上。
他来不及拔刀了,城主的动作比他拔刀的速度更快,姽婳将军的惊呼波荡似海潮,此起彼伏地响在通讯器里,而城主张开双臂,已然从变形的空间中抱住了一个少女的身影。
圣子脸色苍白,正被他钳着咽喉··“您又逃跑了,太夫,多亏您动用了天照的力量,不然,卑臣又怎能发现您”他低哑地笑,裂开的脸孔左右摇晃,伤处犹如流淌着墨汁,“而这次,您逃了很多天。”
谢源源怒吼道:“放开她”·袖剑弹出一道凌厉的弧度,杜子君甚至赶不上拦他·这一击凝结了他力所能及的技巧和力量,他终结过死亡,所以他的刀尖也带着死亡般寂寞的杀意。
对一个刺客来说,杀人是不需要太过太多华丽的技巧的,好比极致的武学追逐极致的境界,那是雪山巅峰的高华冰晶,锋芒之下自有君临万物的威严,而刺客只用成为亿万雪花中的一絮,将手中的刀淹没进最不起眼的朔风,他来过,而无人知晓他来过。
谢源源的身体溃散在无边的黑夜里,他的呼吸绵长粗重,与风声融为一体,行动的轨迹亦无迹可寻,唯有眸光亮如闪电,朝目标飞起直去·但城主的嘴角向上提起,仿佛无言的讥讽。
汹涌的怒火更甚,少年胸腔中的灵魂也发出狮子般的咆哮,你怎么敢嘲笑一个爱护珍视之物的人的愤怒你这自诩神明的跳梁小丑·无与伦比的专注,刺客、斥候、盗贼、暗杀者,- yin -影中的流民,千万年来隐蔽神秘的古老职业同时保有他们古老的尊荣,他们是在暗杀的艺术上称王的群体,扭曲的空间,所谓神明的领域,在谢源源面前统统如同脆弱的肥皂泡沫,一触即碎。
如果有神的力量阻挡你……那么就把神的力量也杀掉就好了·圣子仓皇叫道:“枫”·从她身上涌流出的金光照亮了黑夜,也驱散了遮蔽城主的黑暗,谢源源的身影宛如回旋的轻灵雨燕,一刀插进高瘦人形的后背·即便黄泉的大河不能毁灭这怪物的身体,那海拉的血,死亡女神的血呢能不能置他于死地·城主终于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真像野兽凄厉的嘶吼,黑袍剧烈鼓动,用力把谢源源击飞了出去,他伸手到后背,摸了一掌的黑血。
杜子君截住了被打得飞出去的谢源源,这次他没有责备他,而谢源源喘着粗气,他的肋骨断了一根,血从口鼻中流出来··“为了心爱的女孩,向千百个自己加起来也敌不过的对手拔出杀人的刀,确实是男人该做的事,”他淡淡地说,“你成长了。
虽然你玩的是背刺,人家女孩也不喜欢你·”·谢源源痛地不住吸气,他咬牙道:“这个时候就别持续伤害我了好不好,重点难道不该是海拉的血居然对他无效吗”·“你竟敢伤我,你这蝼蚁……你这卑贱之人”城主暴跳如雷地怒吼,裂开的脸孔狰狞无比,“如果你们是想要见识神的怒火,那你们做到了”·圣子大声道:“别伤害他们是我让他们这么干的,莫非你还想违抗我么”·谢源源落到囚室的地面,踉踉跄跄地撑起廖冰露的身体,他仰头望着圣子惧怒交加的面容,没有注意到廖冰露已经睁开了眼睛。
城主用分开的眼睛望着她,蠕动的脸仿佛双头的邪蛇,他忽然笑了,嘶声说:“您是尊贵的天照命,是不夜城的太夫,我怎么敢违抗您的命令呢但是花魁大选就快到来了,庶民正为您搭建举世瞩目的舞台,为何放着欢乐的庆典不去,反而要把您尊贵的目光放到几个卑贱之人身上”·“花魁大选还有二十天”圣子被他掐着咽喉,却不敢动手,天照的光是无差别辉耀的杀器,她大可以把这头怪物杀死一千次一万次,可是底下的人呢她尽力道:“既然还有这么多天,那你就去做你份内的事,我用天照命的身份命令你,不得在此放肆”·“怎么会呢,太夫”城主的嗓音轻柔无比,“怎么会呢天一亮,属于您的花魁大选就要开始啦”·所有人都为这话感到迷惑不解,华赢愣愣地问:“他……他在说什么”·城主高声道:“好好看着好好看着我——看着决定你们命运和生死的神”·闻折柳背着白景行,他感到有光从天空中投- she -下来,但那不是圣子的光,那是更加威严,更加不可违抗,无法逃脱的光。
终年至暗的黄泉,天空中忽然睁开了一只硕大无朋的瞳孔·眼瞳向下逼近,逐渐露出了半张更加巨大的,不辨男女的脸,它的额上带着辉煌的命冕,每一道照- she -的金光都如咆哮的雷霆,简直就像巨人正在观赏一枚水晶球的景象。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圣子的嘶喊被吞没在雷鸣之中,万法混沌的时刻,只有城主的猖狂的笑声清晰可辨:“逆神的罪徒,就该在时光的洪流中化作齑粉”·泰山一样的重压临头,好像……不,不是好像了,那就是真正的神,此刻自云间俯瞰玩具模型般的大地,祂只要伸出一根小指头,一座城池便会因此沦陷,化作烈火中的焦土。
但祂不会在乎这些,因为毁灭和创造对祂而言全都太过轻易,所以生死皆是等闲如飞絮的小事··就在这时,玩家的队伍频道忽然亮了起来,这通常意味着最后一个走失的队友也加了进来,从现在开始他们便算作一个团队了。
轻轻的声音响起,谢源源感到,有股微弱的气流,吹拂在自己因恐惧而汗毛倒竖的皮肤上··廖冰露轻轻地说:“【无知之幕】·”·流连的雾气自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上释放出来,弥漫遮蔽了一切。
 · ·第255章 诸神黄昏(二十八)·那一刻,眼前的世界模糊了··闻折柳望着遮蔽了一切的浓郁雾气, 无知之幕, 他知道这件等级高达A级的道具, 长久以来,它被誉为- yin -影之王, 每一个非光明职业的玩家都在心中渴望过得到它之后的盛况,尽管在它之上还有更高阶的存在,但它拥有的最强, 也是最无可替代的属- xing -, 奠定了它的地位。
——【扮演】··无知之幕只能针对同一阵营的队友发动, 使用者能够任意修改一次队友的身份,让他们在下一秒完全变成需要扮演的角色·这几乎是无解的BUG, 无知之幕决定你是乞丐, 你就会变成乞丐;它决定你是国王, 你就会变成国王。
假使使用者的力量足够, 哪怕赋予人以神的角色牌,也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事··可是, 这个世界的玩家, 不是不能使用高阶道具了吗·廖冰露接着说:“从现在开始, 你们……都是被时间遗忘的人……”·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巨轮滚滚碾过, 长河的浪潮避无可避, 星辰日月全部都从地平线上飞速升起、飞速下落,拉成漫天如线的光带,然而闻折柳却恍惚觉得, 他们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观众,正观赏着一幕十倍速的戏剧。
流云般江水涛涛滚过,覆没了巨人缓缓合上眼皮的脸庞,命冕的光辉隐去,黄泉重归万古黑暗,不夜城的灯火亮了又灭,彩稠和高悬的琉璃灯飞快缀满整个城池·围绕着阿波岐原,巨大的宫阙拔地而起,犹如一座高飞的天空之城,红玉和水晶搭建的鸟居充作它的大门,数以万计的锁链漆成古雅的朱丹色,连结着它和黄泉的大地……等到不夜城的灯火闪烁到第四十下之后,时间的流速终于放慢了。
“观众”的身份正从玩家身上剥离,一直笼罩在他们身上的雾气也逐渐散开,闻折柳仿佛从一场梦中醒过来,醒时万籁俱寂,唯有泥土和鲜血的气息粘稠如- yin -水。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这是……这是哪”闻折柳懵了,他试探- xing -地伸手,摸到了一手潮- shi -的松土,身边突然亮起两团金光,他一回头,熟悉的气息笼罩上来。
“嘘,”贺钦说,“别慌,我在这·”·闻折柳心中一松:“哥,你……你的伤”·贺钦摇摇头:“不碍事。”
他从背包里取出火折子,打亮了四周的环境,借着朦胧摇曳的火光,闻折柳发现,这里似乎是一个地道,玩家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而他的脚边就躺着呼吸微弱的白景行,怀里抱着……·闻折柳手忙脚乱地爬过去,不可置信地轻声说:“廖……廖小姐”·白景行怀里抱着的,已经不能算一个完整的人形了,廖冰露的身体犹如蒸发不完全的干冰,她美丽的眼睛中透出寂静的死光,半张脸苍白如雪,半张脸血肉模糊,淋漓地显出半身的骸骨。
他现在明白,那股浓郁的血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了··……这就是发动【无知之幕】,从神明手中抢人的代价··躺在通道内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醒了,闻折柳束手无策地蹲在地上,贺钦紧紧皱着眉头,同样罕见地迟疑了,伤势太重,连廖冰露是不是还活着,他们又能不能保住她的命,都是未知的定数。
白景行虚弱地喘息着,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他的半身全然浸在赤红的血色里,他注视廖冰露,眼角渗出痛苦的泪光,看上去就像个想要放声大哭的哑巴··“啊……啊啊啊啊啊……”·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廖冰露就是这样的女人……或者说女孩,她是雾系的辅助职业,每一个和她接触过的人,都会评价她确实像无处不在的雾雨那样润物无声·白景行第一次遇到她那天,白夜酆都还没有建立起来,他不过是吊儿郎当的白家小少爷,家里的三个兄长个个人中龙凤天赋异禀,傲人的成绩能把他吊起来挂在家里的尖塔喷泉上痛打三天三夜还有余裕,时常逼得他不得不逃到新星之城里去逃避现实。
现在回想起来,那确实是他最倒霉的时候,父母恨铁不成钢的责骂,兄长见惯不怪的冷眼旁观,躲去全息世界结果被人盗刷了终端,爆成身无分文的白板状态,一天没吃饭了,最后连报警的力气都没有,浑浑噩噩站在路边的时候,还能被NPC一盆洗菜水泼下来浇个透心凉……·白景行愣愣地呆立原地,混浊的水流携着碎菜叶子,从他的昂贵的镜片上蜿蜒而下。
你说人有什么意思呢你家有钱有势,你爸年富力强,你妈精明能干,你几个哥哥都是人人称羡的天之骄子,所以你也想干出点成绩来,你想让大家都知道虎父无犬子,你也是你爹妈的后代你也是你哥哥的弟弟不会辱没白家的名声,可人的起点就摆在这里,先你出生的几个兄长尽情吸收天地灵气祖坟青烟,留给你的不就只剩下不起眼的药渣子了么你还能怎样,还想翻天啊·……真没意思啊,干啥啥不行,做啥啥倒台,难怪大家都用看笑话的眼神对你啦。
他们都说看来白家的小儿子不是吃这碗饭的料啊,倒也不意外了,已经生了三个厉害儿子,难不成好事全都让他家占了总要有个……那什么吧·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他就是别人口中的“那什么”,碍于脸面和情份,不太好说出口的“那什么”。
“喂接着”·头顶忽然传来风声,白景行下意识地伸手一接,被那东西的份量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他回头一看,白衣的女孩骑在墙头,逆着光的容颜精致温润,一群长羽的雪雁自她身后的碧空摇曳流云,带起悠长清越的鸣声。
“快跑”女孩的笑容明媚灿烂,她跳下来,然后抓住了白景行的手··白景行一头雾水,被她拉着往前猛跑,心头愁绪也暂时被甩得一干二净。
身后传来紧追不舍的大骂声,女孩带着他左突右支,敏捷地窜进曲折复杂的暗街小巷,两旁不住乱- she -的暗器和弹药带着凌厉的风声,噼里啪啦地溅起一路的火花··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追兵方被甩开。
白景行大口喘气,他捂着肚子,诧异地瞅着她:“你……你干什么”·女孩杏眼桃腮,生着一对善睐明眸,她从他手上扯过那个包裹,上气不接下气地笑:“谢啦朋友,是那群人眼红我,想抢我的东西。
多亏你接应了一把”·“那你拽着我跑干嘛”白景行没好气地抹去脸上- shi -漉漉的菜叶··女孩哈哈大笑:“因为我看你被洗菜水浇得透了,想让你跑一跑,叫风给你吹干净”·“……你”白景行怒上心头,继而又觉得没意思,转身欲走,“……算了,随你吧。”
见他要走,女孩急忙跳过来,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等等,我叫廖冰露,广头廖,冰露壶中秋玉莹,不着人间烦暑的冰露·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带着一种被冒犯的羞恼,白景行并不吭声,只是闷头往前走。
“哎哎,别走”女孩顾盼流波,眼睛就像会说话那样灵动,“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请你吃饭呀”·见白景行还不理她,她接着说:“跑了一路,你肚子不饿,我还饿呢。”
白景行想反唇相讥,说我饿我自己会去买东西吃,用不着你管,然而转念一想,他现在身无分文,哪还有钱目光便不由一滞,脚步也缓了下来。
廖冰露抓住机会,笑嘻嘻地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反方向上带:“而且你也走岔啦,出去的路不在那边,在这边就当我谢过壮士了,陪我去吃个饭嘛。
先说好,你是攻击类型的玩家吧,我没什么本事,万一那群人再找来了,还得麻烦你再帮我呢·”·白景行略微消了气,他冷冷道:“没什么本事,还敢惹别人追着打。”
“那有什么办法”廖冰露说,“我是单一辅助型的玩家啊,手无缚鸡之力的·不过,也没规矩说辅助型的玩家就不能拿好东西了啊。”
她笑着道:“所以我以后的心愿就是,加入一个超级大、超级大,甚至大过天下之火的团队,然后去给最强的战斗力做辅助这样的话,我就是天底下最好,最厉害的辅助型玩家,谁敢不紧着好东西给我用”·白景行心头微动。
女孩的眼神真是明亮,专攻辅助的玩家其实在新星之城并不吃香,甚至可以说是不合时宜的·这么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心里也怀着问鼎天下的梦想么·自这天起,他们结识了彼此。
很久很久之后,白景行才知道那个包裹为什么会砸中他,廖冰露拥有化雾的能力,一个人就有本事从一群人手底下脱身·只是那天她看见了屋檐底下站着的自己,眼神死寂,挂着满身的汤汤水水,头顶一个体力快要耗尽的红条。
于是她扬手一扔,喊了一声接着,又不容置喙地带他奔逃在窄窄的纷杂小巷,然后对他说,你帮了我的忙,不如我请你吃个饭吧·“因为你那时候确实败犬,”再提起这件事,廖冰露轻描淡写地说,“我可是要当天下第一的女人,要是未来的上司饿晕在街边,满脸都是菜叶子,那岂不是连着我的脸一块丢”·她一直是这样最不动声色,也最妥帖温柔的女孩。
之所以说与她相遇那天是白景行一生中的最低谷,因为从那天开始,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向上·他找到了前行的方向,就算来不及做一个优秀的继承人,那做一个优秀的团长呢·他带着最锋利的弓和箭,她就做遮掩箭尖光辉的浓雾。
得到无知之幕时,廖冰露毅然选择将这件特殊的防具完全融合进自己的玩家数据,以此来发挥它的最大功效,即使这样做了之后,她便再也无法使用任何等级超过A级的其余道具。
她说正因为自己要成为谁也不能超越的第一人,所以才必须舍弃某些东西,世上哪有鱼和熊掌兼得的好事呢·回忆汹涌如海潮,白景行的泪水也汹涌如海潮。
现在她做到了啊,她用凡人的血肉之躯忤逆了神的命令,她从神明手中抢回了所有人,是的,没错,只有全世界最强的辅助型玩家才能做到这一点,才敢与天命相抗·……可是醒来啊,快醒过来啊……你已经是世上最强的盾牌了,但只使用过一次就如花绽放般破碎的盾牌算什么最强呢最强就是要一直站在山巅俯瞰人间的啊睁开眼睛,醒醒,快醒醒·白景行的声带被刺青禁锢了,此刻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嘶哑而绝望的哭声,孤独回荡在地道里。
他早已做好为这场被迫参加的战争赌上- xing -命的准备,在万军咆哮的沙场,在宏大雄伟的殿堂,人与鬼神的怒号染红苍穹,不管是- she -尽最后一支箭,还是流干最后一滴血,死在一起也能算作最好的结果,可是唯独不包括现在,不包括这个抱着她冰冷残缺的身体,独自嚎啕大哭的时刻。
玩家们慢慢地簇拥了过来,谢源源喉头干涩,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姽婳将军收敛笑容,她们拥着华服,紧急地小声开会;池青流和华赢带着人晕头转向地堆在一起,探讨能不能尝试用人体改造的方法先捞回廖冰露的命;杜子君神情凝重,只能和闻折柳先用最好的药剂滴在她的嘴唇上,看能不能再吊一会。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贺钦的眼瞳流转熔化般的金光,仔细看着廖冰露的身体,这是他身为执行官所拥有的权限,能够参透虚拟世界的本质属- xing -。
闻折柳额上冒汗,手也在发抖,他叫道:“哥……”·“别担心·”贺钦按在他的肩头,轻声安慰,“她还活着,因为无知之幕与她身体的联系还没有完全溃散。
假如这里没有限制高阶道具,我有药,一定可以把她救回来·”·“你可是老总,想想办法吧·”杜子君沉声道,他的脸色也很难看,“难道没有什么BUG吗”·“要是百里春在就好了……”姽婳将军中的乙二小声说,“拿着句芒目,他的血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庚七反驳:“别说这些没用的了,现在百里春不在,怎么办呢”·“如果,我是说如果,”华赢严肃地说,“先用机械代替她另一半身体……”·“人体改造确实可行,”杜子君说,“但需要很严苛的条件。
这里是你们打出来的地道吧又- shi -又冷,还想玩违禁科技”·池青流说:“那就用道具做一个无菌环境出来……”·“更不可能,”杜子君一口回绝,“看她现在的情况,根本就撑不到手术结束的时候。”
华赢不太服气:“术业有专攻,你也不是专门做这块的啊”·“我确实不是专门做这块的,”杜子君冷冷地转过头,“但是每年黑市的合金义肢流动分类,有百分之三十的份额由我管控。”
他的目光淡漠如枪管上流动的寒光,这一刻他好像不在黑暗狭小的地道,而是站在摩天高楼的落地窗前,人间城市的灯火全都匍匐在他脚下·辩解的话语卡在华赢的喉咙里,他蔫蔫地闭上了嘴。
“那就先把她封存起来吧·”李正卿开口说··闻折柳转头看她,他之前还没好好看过这位刀剑如梦,姽婳将军的领袖人物·李正卿长眉入鬓,黑发在耳后挽成圆髻,她的五官或许不算特别美丽,然而眼含清光,英气十足。
“我这里有一样道具,可以让她保持现状三天,”李正卿说,“三天之后,必须结束这个世界,用药救她,廖小姐才能有一线生机·”·白景行理智全无,能做决定的只剩下其余的玩家。
闻折柳低声道:“城主将黄泉的时间调整到了二十天之后,没想错的话,天亮就应该是花魁大选了,紧接着月上中天,圣子和亚伯的约定……时间够了·”·“可以。”
池青流说··“我没意见,”华赢说,“只要干爆城主,一切都好说·”·“行,三天就三天”谢源源点点头,“扭转乾坤,完全够了”·贺钦平静伸手,按在白景行耳后,令他昏睡过去:“那就这样吧,麻烦李团长了。”
李正卿说:“客气,这是我份内该做的事·”·她取出一口透明的小棺,将生死未卜的廖冰露缓缓合了进去··“给他也处理一下伤口。”
杜子君道,“他舌头上那个刺青,能不能消了”·“消不掉,”贺钦说,“上次用来对付李戎的圣水可以洗干净他的刺青,可那也是A级的道具了,没法用。”
闻折柳望着躺在白景行身边,状况惨不忍睹的廖冰露,沉声道:“那我们换个角度……城主为什么要先抓白夜酆都的人,还在剥夺了白景行的声音,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秘密”·他算了算时间,说:“还有一阵子,不夜城才会到天亮的时候,如果不想清楚这个问题,去找城主复仇也是徒劳。”
 · ·第256章 诸神黄昏(二十九)·“他虽然不能说话了,可是还有手能够写字·”关智羽- cao -纵小机器人举着毛巾跑过来, 白景行整个人像是被血泡透了, 他们无从得知他究竟被城主关了多久, “他的手筋也没有被挑断……对于信息的传播没什么妨碍啊。”
邱博艺用机械臂将白景行轻轻提起,他身上并未受到什么致命伤, 唯一棘手的是肋骨处的大片凹陷,他小心地摸索了一会,说:“左边断了三根, 右边好一点, 没了两根, 可是都碎成渣了……见鬼,这不是个虚拟世界么, 做这么真实干屁啊”·“直接一击让他失去反抗能力, ”贺钦说, “但是没有立刻要了他的命。”
秦樱从旁边默默走来, 紧身的黑衣将她玲珑有致的身躯线条绷得堪称完美,活像一个从- yin -影中浮现出来的女忍者·她伸出手臂, 冰霜立刻蔓延着冻结了白景行的伤口。
他们一直在不夜城的外围活动, 与深入扬屋的无人入眠以及刀剑如梦不同, 异端审判会和江山笑的触须都是朝着下层的民间延展的, 虽说他们的领导人干的都是刨尸掘墓的丢脸脏活儿, 然而脏归脏,丰厚的资金确实如滚雪球一般飞速累积起来了。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如果不是这些死人……死鬼的金子,池青流和华赢也不能在一夜之间将人造的耳目遍布黄泉都城··“白景行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让城主选中了他”闻折柳磨蹭着下唇,眉头微蹙,“我能想到唯一的可能- xing -,大概就是他的体质……但这又有什么问题”·“骚灵体质吗”谢源源看着白景行的枯瘦似骸骨的脸颊,又想起他们第一次遇到他的场景,那时西部小镇的阳光干燥炽热,宛如实体,英俊的男人弯唇而笑,镜片折- she -出清晰的流光,神情像极了狡黠的雄狐,“他可以在见我第一面的时候感应到我,确实很了不起……可是城主就为这个抓他,可能吗”·“除非他知道了城主的什么秘密,”李正卿缓缓说,“因为他殊于常人的部分……探知到了城主需要隐瞒的秘密。”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龟儿子……”池青流喃喃地骂,“日妈像个神戳戳的哈批,把人搞得要死·他能知道啥子,他不就捣腾个鬼,这瘟猪地方到处是鬼,难道那偷油婆不算个鬼迈”·这一通方言下来,闻折柳倒是大致能懂什么意思,但他揉着嘴唇,却不由一愣:“什么”·池青流当他没听明白,于是咳了一声:“偷油婆,蟑螂他穿的一身黑,难道不像个蟑螂啊”·秦樱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紧身黑衣,池青流赶紧打补丁:“这词仅限他一个,仅限他一个”·杜子君冷冷道:“城主确实不是鬼,他是神。”
“不,不对”闻折柳身体一震,大声道,“我……我知道了我懂了”·他的聪慧众人皆知,听到他石破天惊地喊这么一声,连听不懂他们讨论的思路,跑去给白景行喂药的姽婳将军都抬起头来,好奇地望着他。
“说来听听”贺钦金瞳含笑,眨也不眨地凝视他··第一句话,闻折柳只说了四个字:“范围扩大”·“呃”谢源源挠挠头,“啥意思……能解释下不”·“扩大白景行的体质能感知到的范围”闻折柳一口气说下去,“骚灵体质,假如他能感知到的不止是鬼,而是‘非人’概念的生物呢”·“你有什么依据”李正卿紧紧盯着他,内心微微一动,已经模糊想到了他要说的结论。
“谢源源,”闻折柳说,谢源源缩了缩肩膀,“他的存在感导致他成为连鬼神都会遗漏忽略的人,可是白景行却能在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先于自己的眼睛,也就是视觉感官发现他的存在,这同样因为谢源源是人,他还没有摆脱‘人类’的范畴,因此他没有被白景行的体质忽略”·“所以确切地说,白景行的特殊能力不是‘感知’,而是‘分辨’。”
闻折柳一字一句,思路通畅,“活动生物的类别在他眼里只有两种,一种是人,一种是非人·”·“现在,让我们换个思路,”他轻声说,“城主力图为自己佐证的身份,是什么”·华赢沉声道:“是……神”·“所以他不是神”癸十醍醐灌顶,跳起来大声喊道,“他是人,但他假装自己是神,然后被白团长识破了……他就要堵他的嘴”·“回答正确,加十分。”
闻折柳打了一个响指··地道一派寂静,贺钦活动着自己原本受伤的左肩,他一直拉着闻折柳的手,给他无言的鼓励,此刻,他突然在闻折柳的掌心里写了两个字。
“好了”··闻折柳低头看他,两人目光一对,心意已于刹那相通··好了……贺钦肩上的伤口,居然一下子痊愈了·这让他想到在之前的世界,那些较为正常的世界,一旦“真相”被玩家用说出口的语言破解,那么他们便等同于在瞬间获得了某种至高无上的权限,伤口愈合都算小case了,哪怕杀死一只神一样的怪物,也不是不可能达成的事。
从某种意义上讲,城主的秘密已经被他们看穿了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可是……”关智羽还很犹豫,“你们也看见了,能一下快进二十天时间的怪物,还能算得上人么这个跟神也差不多了吧”·“不管怎么说,”李正卿眉眼肃静,并无什么放松的喜悦之情,“既然肯定他不是神,只是人,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不过,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转向贺钦:“你们确定,这个世界的任务就是让那个神父和花魁相见么”·“不是相见,”闻折柳纠正,“相见只是目标的一个环节,准确说,我们要为亚伯达成的,是送圣子离开不夜城,离开黄泉。”
华赢总结说:“救出圣子,找到神父,在月读来到黄泉的时候送他们出城,然后保护两个人,直到圣子离开黄泉·”·这时,所有人都听见顶上传来的声音,喧闹隐隐,琴铃齐动。
这座城市仿佛正从睡梦中徐徐苏醒,准备迎接随之而来的盛大宴会··“我们挖的地道就在阿波岐原下方,”池青流说,“但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城主是不是还能得知我们的动向,所以不太好动我的斥候……”·不过邱博艺和关智羽已经活动起来了,长久的实战磨练,连同华赢一起,他们三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链接矩阵·”华赢说··“矩阵已经链接·”邱博艺的左眼已经泛出了金属的色泽,此刻宛如密码盘一般层层转动收缩··“开启图像模拟功能。”
“图像模拟功能已经开启·”关智羽展开薄如纸的导热键盘,那上面排列的的并非按键,而是飞如瀑布的信息流,他的十指指尖是锋利的铁青色,宛如伶俐跳动的蜘蛛肢节。
“传导图像数据中……图像数据建立远程输送·”·众人的面色都肃穆起来,呼吸的声音也放得轻而急促,围绕着三个人,一个小型的情报塔已然建立起来,冰冷跳动的数字符号以及他们机械化的身体零件,构成了无比……·“停停停停、停”邱博艺呲牙咧嘴,左眼瞳膜变大变小,“什么几把,显示能量成像我只能看见一群飘来飘去的色块,快停下快停下”·……算了,还是熟悉的死宅味。
“那就开光谱成像”华赢气哼哼地说,很明显完美的装逼流程被打断了他也很不悦,“先看看街上有没有咱们的通缉令”·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通缉令……倒是没看见,”邱博艺的机械眼转来转去,“但是街上的鬼可真多,都是朝着阿波岐原的方向来的……他们管我们头顶的飞天宫殿为高天原。
今年的规矩似乎也改了,花魁甄选将从诸多天神和四位振袖新造中进行,而评判者就是……城主和太夫大乱斗”·二十多位玩家相互交换眼神,头顶的大地同时传来遥远的,山呼海啸般的震撼,锁链叮当撞响,那是无数的鬼在欢呼嚎叫,他们同时感觉到了光,温暖明亮,哪怕深处地底,那光也是无可阻挡,也不能被掩盖的。
·“圣子,”闻折柳道,“她现在在哪”·“她……她……”·邱博艺忽然卡壳了。
他属于人类的眼睛凝望着地道内的虚空,痴痴迷惘,却那么专注,仿佛被太阳所点亮;属于机械的眼睛则茫然放大,混乱地微微颤抖,好像在分析一张太过复杂的,古奥至美的画。
霞光逸散,飞花万千·圣子身着朱衣绯裳,将白金如雪的长发挽成优雅的立兵库,从天边迤逦而来·她的嘴唇娇艳如欲滴的玫瑰,眼尾亦带着妩媚的薄红,除了繁花簪绕她的发髻,还有镜形的金冕顶戴于她的额上,光耀如璀璨的大日。
如此绝世的美人,目光却清澈如昆仑的雪水,令那名贵倾国华美衣饰全然变成了束缚着她至臻灵魂的俗气累赘·神明不该穿戴这些低俗的装饰……任何试图分沾她万丈容光的东西,都是以下犯上的尘埃·“这是……花魁道中”邱博艺的声音嘶哑,他的左眼喷出一道蓝光,仿佛投影装置,在- yin -暗的地道里展开一片光幕,漫天纷扬的樱花如雪,圣子的长发也如雪,打扇的小鬼,举伞提灯的侍女,旁边开道的狐面妖鬼,乐师披着帛带,舞伎撒下金粉……一切的一切远去,圣子一步三慢,头上的流苏颤颤摇曳,眼睛直视前方,朱红的长袖被天溪般流淌的花朵带起,曼妙地向后飞扬。
渐渐的已经听不到鬼怪们欣喜若狂的嚎叫了,无从得知那是幻觉还是真实,浩大的金光恍若太阳的- she -线,从天际撒下黄泉,三十年一次的花魁大选,不论富贵贫贱,所有鬼抬头就能看见死国的天照,从她身上汲取到短暂而温暖的光。
贺钦淡淡地说:“花魁大选,已经开始了”·“……是、是的”圣子走远,邱博艺才勉强拉回一点神智,“根据我们过去几个星期打探到的情报,黄泉以强者为尊……哎哎哎,别看了支个板子啊”·关智羽恍恍惚惚地回神,他转头,看见华赢眼光痴呆,嘴角疑似挂着一星可疑的水光……“会长”他遵守了作为忠诚狗腿的职责,二话不说先一巴掌上去,“别看了再怎么像你初恋那也只是你的感觉而已,再说了你初恋长得有这么好看吗”·华赢被打得倒栽葱,恼怒道:“初恋……初恋那可是回忆里无价的宝物,是谁都不能取代的存在你们懂个屁”·他骂骂咧咧地按下机械臂,支起一块充当说明的白板,关智羽清清嗓子,指尖就像削金断玉的锋利小刀,在白板上划出堆簇的碎末,“根据我们之前打探到的情报,不夜城的至高领导人,是圣子。”
姽婳将军中传出一阵泄气的嘘声,丑十二嘎嘎大笑,子十一则拆台道:“真是了不得的情报啊这里还有谁不知道吗”·关智羽尴尬道:“唉不要急,等我说完嘛……圣子作为太夫、天照,还有阿波岐原的主人,可以说是黄泉鬼族的精神象征,相当于人类的教宗。”
他在下面又划了一道,“城主,是仅次于圣子的存在,涉江薙刀骑这个黄泉最强武力单位,实际上是城主一手掌控的,好像连天照都不能随意调动·圣子是精神象征,那他就是实权象征,相当于人类的国王。
只是国王的权力实在太大了,铁腕统治之下连教宗也要退避三舍,所以你们一开始猜他是伊邪那美,并不算没有根据·”·“教宗和国王确实应该相互牵制,”闻折柳说,“可是我总觉得……”·“觉得什么”·“觉得圣子的实际地位不应该那么简单,”闻折柳蹙着眉头,“照理说,她也是圣修女的半身,和黑修女一个等级,再怎么心软,也不可能可能甘愿受人摆布吧”·“国王和教宗合二为一,才应该是她原本的身份定位。”
贺钦说,“从这个角度看,是城主篡夺了她作为王的实权,只保留了她精神领袖的身份·”·关智羽揉揉鼻子,华赢道:“先不管这个,接着往下说”·“然后就是,那四位只闻其名。
不见其人的振袖新造,”关智羽再下一行,划出四条线,一个圈,“还有黄泉的最高战力,涉江薙刀骑·”·“和人间不一样,不夜城的太夫是不会更替的,”关智羽说,“天照就是天照,永远至高无上。
振袖新造说是花魁候选,但最终的胜出者也只是作为正统的继承人住进阿波岐原,从这个三十年到下一个三十年,都得伏低做小隐姓埋名,好好学习身为太夫举世无双的礼仪举止什么的……”·说到这无人入眠的四个人都沉默了,什么“举世无双的礼仪举止”,是撅着屁股在花坛里挖泥巴,还是举着草编蝴蝶在房子里跑来跑去,踩得地板上都是土印子·“……如果太夫不满意,那么胜利者也只能继续从阿波岐原搬出来,继续参加下一个三十年的斗争,”关智羽继续说,“如果太夫满意,那么下一个三十年她会跟随太夫一起花魁道中,直到太夫什么时候对她有意见,把她踢出阿波岐原了,大选才会接着举办。”
二十来个人相顾无言,这他妈是何等神经病的规矩……·“那,那失败的振袖新造呢”谢源源问··关智羽迟疑了一会,才想起要回答他的问题:“哦哦,失败者失败者就被胜利者撕碎吃掉了啊,黄泉可是鬼的世界,胜利和失败都是要带血的。”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所以,营救圣子的时候,千万注意振袖新造,”邱博艺标了个重点星号,“这四个强大的鬼女从小就被灌输了必须要依附太夫才能活下去,好好活的观念,我们要带走太夫,等于砍断了允许菟丝花依附的大树,她们肯定要跟我们拼命的。”
“接着就是……天神阵营,”关智羽小心翼翼地挠挠头,免得脑门被自己的手指抠破了,“刚刚才听见天神也要参战,可是我们在扬屋活动的人不多,只打探到天神分出两个大的阵营,以红天神和紫天神为首,其它的……”·“嗨呀,红天神紫天神,我们熟啊”姽婳将军们花枝乱颤,笑得千娇百媚,“老对手了嘛”·“总是给我们捣乱的”丁四大声说,“哼哼,嫉妒我们好看有什么用,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旁人说“嫉妒我好看”这种话,难免要带一点显摆的自得,但交由姽婳将军来说这话,只会令人觉得理所当然。
甲一沉稳,她颔首,对李正卿道:“红天神和紫天神的阵营,交给我们就好·”·李正卿也笑了笑:“行,别闹得太大了·”·“接着就是涉江薙刀骑……最棘手的也就是涉江薙刀骑。”
华赢说,“因为他们是城主的直属势力,一般不会轻举妄动,可一旦动了,那就要把战争规模扩大到国与国的级别了……”·“对军宝具要由对军宝具来打败,”贺钦弹指,象征涉江薙刀骑的竖线登时犁过一道切痕,“机械和偃偶,拖住城主的军队。”
华赢和池青流互看一眼··“紫天神和红天神代表的天神阵营,交给刀剑如梦·”·李正卿面色沉静,垂下目光··“四个振袖新造,无人入眠接下了。”
贺钦说,“至于城主……”·“……让我来·”所有人身后,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闻折柳诧异回头,看见白景行睁开的眼睛,如黄泉的火焰般- yin -鸷。
“你……”他愣住,“你的舌头……”· · ·第257章 诸神黄昏(三十)·他们的目光凝固在他身上··白景行的掌心攥着块状的血肉,力道之大, 以至于血和肉都挤压成了泥一样的浆液, 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流淌, 与此同时,他的唇舌也在强效红药的作用下缓缓愈合。
“兄……兄啊”华赢震惊无比, 打死他也想不到,白景行居然会选择割掉自己的舌头,来换取短暂说话的时间, “你也太……太……”·“城主, 交给我。”
白景行一字一句, 很快,他的嗓音就逐渐重回模糊低哑, 刺青的墨色又顺着淋漓的鲜血攀爬上来, 即便割去舌头, 所能拿回的声音也仅有短短瞬息, “就让我来,杀了他。”
杜子君目光复杂, 但依然很冷静:“要除掉他, 仅凭你一个人是不可能的, 必须要人协助才行·”·贺钦看着他:“你去对付城主, 可以, 但你得保证,你掌握的他的情报,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多才行。”
“他是——”白景行声音嘶哑, 未出口的答案猝然淹没在无声的唇齿间,他额间青筋绽起,费力地卡住自己的咽喉,在衣物上蹭下数道斑驳断续的血痕,“是……是……”·“有关城主的情报被他封锁了,”闻折柳紧盯着白景行,“如果是写下来呢”·白景行满头大汗,转而用手指在地上用力划动,然而他写下来的全都是不成整字的破碎符号,犹如鬼画符一样。
“刺青居然还有这种效果”池青流吃惊,“不能用语言或者文字传达信息,那岂不是比死人还能保守秘密”·“只要想办法,信息不可能传达不出去,”闻折柳沉声说,“假如是我们猜,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呢”·“没有用。”
贺钦看着他说,“刺青是他用来控制人的手段,禁止传递任何关于他的讯息是要求,这几乎是概念上的控制,没有钻空子的可能·”·“有点像……有点像他控制了大脑中的韦尼克氏区,”闻折柳说,“韦尼克氏区负责分析语义,人们在梦境中无法分辨文字,就是因为它同时也在休眠,不过,白大哥的情况又不完全像……”·“只要他心里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可以了,”杜子君倒是不担心情报的缺失问题,“战斗中的默契,有时候比说一百句话还管用,上去吧。”
此刻,禁锢着白景行的刺青也随着一块愈合了,他挫败地深深呼吸,起身一言不发地将装着廖冰露的容具收进自己的背包··“别担心,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闻折柳按住他的肩膀,“接下来,只要大闹一场就好了”·高天原上,盛装雍容的圣子立于礼台的定点,垂头望着下方山呼海啸的鬼。
她的目光决然,眉宇间却始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为何愁眉不展,太夫”滑腻的声音如蛇,从她身后游走而来,“看着下方对您爱戴万分的臣民,您不高兴么”·听见这个声音,圣子染金的眉头一跳,神色中竟然显现出堪称- yin -鸷的东西。
“你说过的,只要典礼一结束,就让我去见他·”圣子说··“当然,当然啦太夫大人”城主笑嘻嘻地从旁侧冒头出来,今天他又换了一张脸,平庸至极的女人貌,小三角眼下满是麻子,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嘴角点的一粒黑痣。
他站在圣子身边,觑着眼来回在少女身上游离,神态委实下贱至极,“当日我处决那些人类的时候,您很不高兴,很不愉快……那副要活吞了我的样子啊,天哪、天哪”·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声线如蛇,他的身姿也如蛇般游离,复又从圣子的另一侧冒出来,在她耳畔柔滑地呢喃道:“太夫大人,天照亦有噬世之光,您善良圣洁的心灵里,同样深埋着毁灭天下的欲望啊……”·“住口。”
圣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霎时间,她身侧的温度被加热到沸腾的程度,没有火焰,扭曲狂舞的空气就是她的火焰··城主在她发难之前,便已经瞬移到了远处。
“别生气”城主咯咯直笑,“那个男人——您很久为之等待的男人还在我手里,耐心点,太夫,您会与他相见的……我保证。”
上方的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下方的鬼怪却欢呼四起,整个黄泉都来观礼的盛大宴会上,身份高贵的游女陆续进场,首先是由四驾鬼炎马拉着的华贵巨辇,宛如四座小型的宫阙,朱色的飞檐上都系着纯金的铃铛,幕纱遮挡着振袖新造们的体貌,即便是眼力最好的百目鬼,也只能看见四个绰约纤细的影子,车辇后春樱飘荡,夏花绽放,秋枫垂落,冬雪飘扬,在一望无际的广场上摇曳出四道烂漫各异的颜色;接着她们四个,就是王不见王的红天神与紫天神,四季的美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热烈的金红方阵和高雅的银紫方阵,仿佛燎原的妖火,占据了万众的视线;再挨着后面,则是许多惯于独来独往的高阶游女,前后仆从如云,高举的大扇上漆着风花雪月,那都是象征着身份的标识,犹如出征的将领傲然展示他们的家徽。
·“啊啊,这不是已经开始了吗”城主双目发红,亢奋地看着下方花团锦簇的盛景,他张开双臂,陶醉地大喊:“快点用战争来取悦我,臣民”·圣子冷冷地看着他,那真是令人胆战心惊的贪婪和独占欲,仿佛他看的不是鬼,而是专属于他的玩具王国。
这么多年,城主始终沉迷于观看这些强大艳丽的鬼女为他上演的一幕幕争执闹剧,每过三十年便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举办花魁大典,不过是为了满足他的私心··他狂热地爱着被他所摆布的一切,包括投鼠忌器,不得不受其钳制的自己,而一遇到不受他控制的事情,他就会暴跳如雷,凶如怒龙,直至事态重新回到自己的股掌之中。
说起来,上一个三十年的花魁大典,又发生了什么事来着……·圣子的瞳孔涣散了一瞬,她忽然发现,关于往年庆典的记忆,就像被水稀释的蓝墨,早已在她的脑海中逸散得无影无踪。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呢·“听见了”邱博艺难掩雀跃之色,“有一枚被带上高空的斥候,离他们站的地方很近,神父现在正在……城主手上”·“他肯定把他关在哪了,”华赢说,“而且笃定圣子一时半会救不出他。”
“涉江薙刀骑·”闻折柳说,“找找涉江薙刀骑的位置那是不夜城唯一不受圣子管控的武装实力·”·谢源源插话道:“对了,小山光小姐……她不会有事吧”·闻折柳沉默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贺钦,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小山光和他们确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廖冰露用半个身体的血肉迎击了神明的碾压,这时间对玩家的感观而言仅有一瞬,可对于小山光来说,却是实打实的漫长的二十天··……她凶多吉少。
“只要她还活着,无论受多重的伤,被关在什么地方,”贺钦认真地看着闻折柳,“我们都去救她出来·”·“……嗯”闻折柳用力点头。
“扬屋已经空了,剩下的只有一些低阶游女和鬼影武者留守,”关智羽说,“这里没有涉江薙刀骑……五百名涉江薙刀骑,现在都绕着高天原,还有那个古罗马斗兽场一样的大广场”·李正卿皱起眉头,“不夜城本来就大,眼下城门打开,黄泉的鬼怪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涌,要找一个人,别说大海捞针了,根本就是在大海里找一滴水。”
“没错,这种情况,就算耳目遍布城市,也没什么用,”池青流皱着眉头,“再加入一个搜寻主要角色的任务”·“没必要,”闻折柳说,“通过这几次的接触,我们可以看出来,城主的- xing -格里有控制欲非常强的一面,他痛恨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突发事物。
圣子曾经想要偷偷溜下阿波岐原,他不惜和天照命撕破脸,也要杀光侍奉她的鬼,还让她亲眼目睹这一切,于是圣子从此畏手畏脚,不敢再轻举妄动;谢源源突破了他的封锁,捅了他一刀,他就大发雷霆,用了那么大一个杀招,想置我们所有人于死地……”·“所以”李正卿看着他,“你知道他会把神父放在哪了”·闻折柳笑了笑:“不难猜啊。
这么一个自命不凡的控制狂,想要把世界都安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一定知道圣子和亚伯的关系,如今亚伯被他抓获,他还能把亚伯放在哪呢”·玩家们不由自主地向上看去,浮在苍穹的天空之城放- she -烈日般的光辉,万众瞩目的高天原,站在主位的是圣子,站在她身边的是城主,那么神父……·李正卿笑了。
“你确实聪明绝顶,”李正卿轻声感慨,“一切皆得在他的掌控之下,所以神父就被他藏在围观典礼的人群中,并且必然紧挨着涉江薙刀骑”·“走吧。”
杜子君说,“不剩下多少时间了,不能赶在月读到来之前让目标相见,前期的布置等于都打了水漂·”·贺钦打了个响指:“那么,还是按照原计划——”·“先集合力量,扰乱花魁大典。”
丙三说··“再逐个击破各自的对手”壬九捏紧拳头,志在必得··“出发”·观礼的高台,金红和银紫的方阵势如水火,分列两侧,为首的红天神和紫天神在四位四位振袖新造之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进行中的庆典。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紫天神一袭华贵紫衣,脑后用金簪固定着正紫的包头,细长的眼尾挑起,她是个眉目清冷,顾盼间又妩媚流波的女人,行走时衣袖生香,令人神魂颠倒。
她望着下方一群厮杀的美貌鬼女,涂成樱紫的晶莹长甲若有所思地轻轻搔着红润的嘴唇··“快要分出胜负了,”不夜城万众欢呼,她身边的拥趸之一轻声说,“为什么要选择武斗呢香织散茶不善和人争执,她若是换上男装,跳起倾舞,说是出云阿国再世也不为过啦,何至于沦落到被对手撕碎吞吃的地步”·璀璨的明光从头顶照- she -下来,温暖宜人,这是真正的,属于鬼的光芒。
紫天神闭上了眼睛,低声呢喃:“此非她的本意·”·身边簇拥着她的天神低声说:“……可是,太夫不会喜欢这样的·”·“太夫不喜欢,有人喜欢”紫天神骤然睁开眼睛,这一刻她整个人都变了,有什么隐忍许久的怒意从双目中迸发出来,使她从一个风流袅娜的尤物,陡然变成了一把邪光锋利的妖刀,“想服侍太夫么先去取悦那牢牢抓着太阳的鬼吧如果不能让他点头,就算舞姿倾倒众生又有什么用”·另一侧,红天神倚着深红的丝绸靠垫,金红的长袍衬着她白嫩的脖颈和肩膀,有了一种堪称晶莹的质感。
她的眉眼张扬艳丽如牡丹,金红相间的藤花簪别着朱红的包头,纵观不夜城,也只有她能在代表身份的发饰上使用太夫专属的正红色,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纵使红天神- xing -情爆裂,言行冲动多于理- xing -,工于心计的紫天神和她斗了许多年,也未能成功地踩在她头上。
眼看着下方的战争接近尾声,广场中四处涂血,一名身形如纤细柳枝的鬼女被对手抓着生生撕成两半,随后吞入腹中的模样,红天神深吸一口气,神情复杂··作为鬼,她当然会为这样不加掩饰的暴力和血腥而心情激昂,但……·红天神往上瞟了一眼,那温暖金光中站立的身影,也不知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您似乎不是很开心·”有低阶的天神和她搭话··红天神搪塞地哂笑一声:“什么花魁大典,就是一群给人表演的猴子罢了·”·“……请您慎言,”身边的鬼女都警惕起来,“这话要是被城主听见……”·红天神厌倦地转过眼神,只是神思不属地望着照亮漆黑夜色的光芒。
她又想起自己和太夫的初见··很少有鬼能够探知到她的来历,只有少数几个跟了她很久的侍女知道,她一开始并不是扬屋的游女,而是要被送进阿波岐原的侍从。
那年她还很小,但是那桀骜的,野心横溢的美丽已经能在她的脸上初现端倪了·她早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流落到不夜城里的,然而这里所有的女人都只为了一个目的而存在,就是服侍他人,除了太夫,光耀世人的天照命。
红天神不愿沦落到这样的境地,所以她去参加了进入阿波岐原的选拔·就因为这份青涩的,未长成的美,她幸运地通过了初试,和其它侍女一起接受遣手女官的选拔。
这时的她年纪并不十分大,没经历过花魁大选的盛况,也不知道太夫是什么模样,她只知道周围的鬼怪都说太夫的美不能用言语来形容,唯有痛哭的眼泪才能为贫瘠苍白的舌头增添一点内容。
她还很年轻,年轻的心同时因为浅薄和锐气而轻盈,足以一下子飞到比天还要高的地方去·红天神并不把这个说法当回事,谁见了她,都说她未来会是绝色的美人,而成长的,流动的美丽才是值得人关注的东西,一成不变的事物,即便当初再怎么叫人惊艳,日久了也会厌倦。
红鬼爱恨炽烈,于是吞并天下的野望自然而然在她稚嫩的身躯中熊熊燃烧·不过,这是不可以外露的隐私,在不夜城里,她无法向任何生物诉说自己有取代太夫的妄念。
现在回想起来,她一直很抗拒曾经在阿波岐原的时光·她们是需要经过层层甄选,才能为太夫做事的见习侍女,每天都有大量繁重的练习工作,劳累的考核在一天结束的傍晚等着她们,谁要是做不好,就会被番头新造毫不留情地打手板,第二次犯错,就得直接卷铺盖滚出阿波岐原的所在范围,滚出不夜城的中心,再也不能回来。
在这里她只是个最底层的小人物,引以为傲的美貌变成了零落于泥水里无人欣赏的花,而且她受到的警告眼神也是最多的,因为她喜欢红色,朱色的精美红玉和绯色琉璃搭建起阿波岐原这座天宫美阙,这令她时常走神,觉得自己即便干着最苦最累的活,身心也飞翔在霞光之中。
第二波鬼女迈着高贵优雅的舞步入场,踩血如踏红莲·她们的肌肤上贴着华丽的金箔,美好的身体在繁花烂漫的衣饰下若隐若现,城主手舞足蹈,发出兴奋到极点的大笑,像是狼嚎。
红天神闭上眼睛,想象太夫的声音,想象她此刻面上的神情……但是太久了,她们已经太久没有再见过太夫的真容了,她无从猜测太夫的容颜是悲伤还是愤怒,沉默抑或哀恸。
她还愿意看吗她还愿意看自己的子民相互厮杀,她却不能言语,也不能反抗吗·阿波岐原挂起精巧剔透的琉璃宫灯,犹如纷落的樱花。
每年总会有那么几个身份尊贵的客人求见太夫,盛大的宴饮过去,都有许多东西需要下面的人清理收拾·见习侍女们分到了一套太夫日常的衣物,雪白的下摆和袖口晕染着朱红的枫林,哀艳如全部的秋天,只是织物被酒气沾上了味道,需要她们再用昂贵的黑方香熏掉。
年幼的红天神从来没见过如此精致美丽的首饰,她被一串金红交错的藤花簪吸引了目光,并且身不由己地将它握在掌中,藏了起来··她在偷盗,而且是偷盗太夫的东西,如果被发现,她一定会被投入黄泉的河水,化作永世不得超生的血水。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我迟早要取代那个女人,站在不夜城的顶点……迟早要的·到那时我也能身穿高贵的正红,在整个黄泉的天空一步三叹,让所有人都仰望我的容光她咬着牙想。
本来她的行为不会有人发现,因为太夫的首饰珠宝实在太多了,撒上天际说不定可以流淌成一条银河,可那天的事情偏偏出了纰漏,两个贪睡的见习侍女没来得及更换香炉中的香料,黄泉的鬼火又极难熄灭,于是它从香灰中复燃,又顺着香炉的间隙舔舐上那件精细的常服,等到发现的时候,火势早已救不回来了。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遣手女官因此大怒,她亲自来到最底层清点太夫被烧毁的财物,最后发现,灰烬中少了一支金藤花的簪子··红天神的偷窃行为很快被发现了。
遣手女官居高临下,- yin -鸷地望着她,金藤花的簪子摔在红天神面前,上面沾满了她从口鼻中喷出来的血··“多么下贱的婢子,还不认罪么”遣手女官嘴唇磨动,用古奥的语言斥骂她的无耻,“居然敢将你的脏手伸到太夫的东西上”·红天神伏在地上,浑身的骨骼犹如碾碎般剧痛。
她快要死了,因为一时的贪念,一时的野心,她就要被面前的鬼处死了,她费力地吐出一口血,只是瞪着遣手女官··“可是那又如何”红天神的喉头滚动着血痰,令她原本妩媚的声音犹如兽咆,“我是鬼……鬼的欲望永不熄灭,也不消减我想这样做,于是就这样做了……我不后悔,也不认罪”·遣手女官震惊地看着她,太过大逆不道,反而令她一下失去了言语。
“你……想叫我认罪……”红天神的牙缝里都是血,她的笑也如血一样灿烂,“太可笑了,太可笑了……你居然叫一个鬼认罪……鬼的原罪就是我们身为鬼我们的存在就是最大的罪活着就是冤孽的东西,你居然想……居然想叫我因为一支簪子,认罪……”·遣手女官勃然狂怒,厉声道:“畜牲”·“住手。”
风雷大作,一个声音悄然响起··遣手女官身形一顿,她回头,红天神也抬头,她的瞳孔反- she -着太阳的万丈波光,从屏风后升起··她终于看见了,不夜城的太夫,黄泉的天照。
她的面容出乎意料的年轻,并不是红天神想象中艳绝天下的妖姬,但她白金色的长发宛如星河,眼眸是清澈如水的纯蓝,她看着她……那是神明的姿态和容光。
·“你叫什么名字”她旁若无人地走过来,遣手女官这才回神,她急忙道:“太夫,您不可以……”·“你受伤了。”
这是她说的第二句话··于是遣手女官也闭上了嘴唇··红天神看着她,无从想象有那么多的温暖……温暖得让她笑容僵硬,眼神里的狂妄和狠戾也向后退缩,一直向后退缩。
“你想要这个”太夫蹲在她身边,拾起地上的簪子··红天神不说话,也许她想错了……在死人的世界里,还有且仅有一个人,是来熔化鬼刻在脊梁上的原罪的。
太夫笑了笑,她和她讲话的声音很小,私密得如同耳语,是只有她们两个知道的秘密··“你喜欢红色”·等到第三个问题,红天神才心烦意乱地回答:“……是,但红色是你的颜色,别人都无权使用。”
“那么,就来代替我啊,”太夫笑着,轻描淡写的口吻,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等你当上太夫,就可以穿很红很红的裙子,住在阿波岐原里啦。”
红天神身体一震,她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什么讥讽或者嘲笑的情绪,但是什么都没有,太夫的眼神明亮如初,倒映着她诧异的表情··“有前进的目标,总比浑浑噩噩地活着好多了,”太夫抚摸她的额头,把干净的金簪放进她的手中,“太夫的位置就很了不起吗可它既然是你心里渴望的,为什么不试试看呢”·红天神哑口无言,太夫看穿了她心中试图取代天照的贪婪和野望,却对她说,为什么不试试看呢·她喃喃地道:“这太可笑了……”·……这委实太可笑了,不夜城里她总算拥有了唯一一个能够诉说自己妄念的对象,然而那个对象,居然就是太夫本人。
“你拿了这个,就不能在阿波岐原中待了,”太夫望着她,“这是规矩,偷东西到底是不好的·不过,除了这里,你可以随意用你的方法来追赶我。
等到我站在阿波岐原的顶点,也能看见你的那天,我就让你戴你喜欢颜色的首饰,怎么样”·红天神望着她,慢慢从她手里接过了簪子··“好。”
她说··从那天起,她离开阿波岐原,用尽一切手段进入扬屋,从最底层的游女,一直做到万鬼之上的天神,而后又从天神,做到统领阵营,冠绝黄泉的红天神。
“最尊贵的红色,”她轻声说,“绝不能和血浸染在一起·”·一声遥遥的巨响,广场上登时一片哗然,好像有谁突破了涉江薙刀骑的封锁,闯入了正在进行中的庆典。
城主狂喜的笑脸僵硬,圣子一愣,四下鬼怪大声议论,所有在场的来客都伸长了身子,想要探知具体的情况··“怎么了”紫天神目力凝聚,牢牢盯着遥远的入口处,那里烟尘四起,伴随刚才的动静,像是发生了一场爆炸。
捉对厮杀的鬼女也不由分开远离,盯着来人的身影··冲天而起的烟雾中,缓缓走出一个高挑的……女人··她的身量非常高,漆黑的长发在脑后束起,随白色发带一同在风中飞扬,凛然宛若古来的刀客,但她身上却披了一件异样华美绚烂的衣袍,紫金百蝶翩跹飞舞,藤花似霞似雾。
她一边朝广场中央款款走去,一边按着腰侧的刀柄,步伐不快也不慢·不夜城亮如白昼,于是她的容貌也自烟尘内逐渐清晰,眼眸熔金,眼尾飞着风流邪气的薄红。
所有鬼都看着她··她的容颜极美,同时也极为森严,缓步而来的模样,仿佛在巡视自己的国土·相传东方古国有座万山之君的巨峰,名为昆仑,顶上冰雪百世不消,千年难化,上古的君王们便以学习它的孤傲尊荣为毕生目标,无论是驭下还是治国,都要强硬如这座永恒的雪山。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方才还在死战不休的鬼女们,此刻纷纷朝后退去,膝盖亦在隐隐发软··有什么山和海一样恢宏的东西来了……有什么皇帝一样的人物来了·女人已经站在了广场中央。
她悠长地吐息,漫不经心地顾盼,于是片刻之前还是万鬼围观取乐的屠杀场,忽然就变成了万民瞻仰畏惧的天子祭台··“花魁大典”她问,声音低哑多情,带着隐隐的笑意,“真是热闹。”
 · ·第258章 诸神黄昏(三十一)·举城沸腾,鬼女们宛如望见了狮子的羔羊, 步步朝后退却·圣子浑身一震, 发髻上繁琐的金铃流苏也跟着泠泠地颤, 震惊过后就是掩盖不住的喜悦,她盯着地面的女子, 像是要马上欢欣雀跃地跳起来。
活着……他们还没死,还活着·城主瞬间睁大吊诡的三角眼,圣子眼珠一偏, 看见他不自觉后退的动作, 仿佛同时被那恢宏的威压逼迫得乱了阵脚。
她眉头蹙紧, 但城主忌惮的失态只有一息,他很快便调整了姿态, 厉声喝道:“卑贱宵小, 胆敢擅闯大典骑兵, 给我杀了他”·圣子心头紧缩, 随着城主的喝令,几十名名围在外侧的涉江薙刀骑纵马跃出, 便如分海拨林, 轰然落在广场中央, 朝来人包围过去。
“十五、二十五、三十五……四十四个涉江薙刀骑……”红天神死死盯着下方, 头也不回地问:“那究竟是谁, 竟值得出动四十四个涉江薙刀骑”·每一名鬼骑兵都象征着黄泉最精锐强大的战斗单位,每一名都是力可屠城的魔兽。
鬼马的鞍甲、薙刀的刀鞘,连同身上骑兵的具足都是牢牢浇铸在一起的, 鬼骑兵们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终其一生与坐骑和武器融为一体·一个涉江薙刀骑,就是一座陆上行动的钢铁岛屿和堡垒,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来头,能让城主派遣如此之多的薙刀骑兵·“那是……”身边的天神不由道,“那似乎是三季鬼女中的一个”·“三季鬼女”紫天神的长甲抓着柔滑的紫缎,密切注视着下方的情况,“一开始我就觉得她们来头可疑,突然出现在扬屋里不说,有关她们的情报也少得可怜……她就是五岛明日夏吧莫非是反叛力量,所以才需要城主这么兴师动众的……”·“擅闯”流过变声器的声音透出笑意,贺钦举起手里的牌子,“我符合参加大典的要求,用三千金兑换了通行证,这也叫擅闯吗”·城主扭曲的脸孔呆滞了刹那。
是啊圣子也恍然想起,大典是有这个规矩,只要在前一个月内赚到三千枚小判金,便有资格入场参加,她转头看向哑口无言的城主,命令道:“既然他拥有入场资格,也拿到了通行证,那就不存在擅闯的罪名,叫涉江薙刀骑退下”·城主- yin -森森地冷笑:“太夫啊,以您的慧眼,真的看不出那是个男扮女装的人类吗还是说,为了和我作对,您连这种狂徒也要庇护了”·圣子毫不畏惧地回敬:“所以,你是要在毫无根据,众目睽睽之下,杀掉一个合乎规矩的参赛者么”·城主皮笑肉不笑地道:“好啊,既然我和您各执己见,那就找一个折中的办法好了。
黄泉之国以强者为尊,只要他在涉江薙刀骑的围堵下仍然没有露出破绽,那我就默许他的参赛资格,怎么样”·圣子一噎,她回头望着底下气定神闲的身影,心中不知道他们策划了什么营救的方案,也不知道这个男人能不能从鬼骑兵的围剿下脱身……但他毕竟是击退过自己,击退过天照之光的人类,能信任他吗·她回头凝视城主,许多年了,他一直用这样胜券在握、得意洋洋的眼神看着她,看着黄泉的万鬼,仿佛一切都无法逃脱他的控制和- cao -纵……她垂下眼睛,低声说:“好,我就跟你打这个赌。”
涉江薙刀骑在缓缓逼近广场中央,将大地震撼得来回摇晃·这些缄默的恶鬼狞烈如太古的妖魔,连同坐骑一起,高度可达四米,甚至能够遮蔽天照之光,来不及逃离的鬼女们同样在这些鬼骑兵的包围圈里,她们仓皇四顾,听见那陌生女人以充满威严的声音道:“退下。”
这不是对薙刀骑说的,而是对她们说的,鬼女们纷纷一愣·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吹得那件蝶与藤花的外袍的下摆猎猎飞扬,但这应当是不可能的事,因为纯金切织而成的衣袍同时拥有金子般的份量,除非来了一场台风,否则这件外衣会始终保有它庄重的肃穆,不肯为外力轻浮分毫。
然而这一幕确确实实在她们眼前发生了,女人的长发飞舞,束带飞舞,厚重庄严的衣袍也如绚烂蝶翼般飞舞……不对,那不是风·她们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样的力量,没有风,只有凛冽霸道的刀剑之气,从女人身上冲天而起,直向九霄·鬼骑兵齐齐拔出后背背负的足有两米长的大薙刀,电光轰然,霎时将大地爆破出一片焦黑的圆形。
他们的薙刀上流淌着咆哮奔腾的雷霆,梦魇马亦从鼻孔中喷出暴虐的黑火,前蹄刨地,做出冲刺的姿态·鬼女们不得不飞上天空,冒着头发和肌肤被雷光灼烧的痛苦逃出薙刀骑的包围圈,这里已经不能待了,稍微跑慢一点,都有可能被两方对峙的气势撕成碎片。
饶是如此酷烈似海的杀气中,她们依然听见女人在轻轻地笑,沙哑邪气,没有丝毫面对死亡的畏惧··她到底是谁·“如果现在转身就走,说不定还能留下一线生机。”
贺钦站在原地,脊梁笔挺,“不用浪费我的时间,也不用浪费你们的命,怎么样”·四十四名涉江薙刀骑沉默如山,眼中燃烧熊熊的鬼火,手中薙刀下压,用刀尖对准了贺钦的身体。
“也就是说,谈判破裂了”笑意从贺钦金色的眼瞳里一闪而过,“算了……既然已经做好了砸场子的准备,当然不能辜负我来这一趟了。”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尾音落地,他动了··那件夸张绚丽的外袍被吹得鼓如风帆,大袖和衣摆皆狂乱舞动,仿佛有人在底下使劲拍了它一掌,贺钦扬起双臂,犹如振翅的雄鹰,将宽大的衣袍猛然甩上天空,朝云端高高飞去·衣衫振动的声音沉厚,这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直掩在华服下的东西,贺钦纯黑的小袖和羽织裤都一尘不染,皮革的剑带从双肩绕着脊背交叉,又缠绕于腰腹,他带来的武器不止一把,腰侧分别悬挂的漆黑长刀,宛如一对锋利的獠牙,此刻方从狮子华美的皮毛下伸出。
“她……”红天神蹙起眉头,紫天神忖度不语·鬼女们都迷惑了,脱掉飘扬于半空的华美衣饰,她们视线中的女人反倒不太像个女人了,那宽肩窄腰,有力的肌肉线条,令她从背后看上去简直像个英气勃发的男子,然而她的面容还是妖孽般的美,似乎无上的力量和权能同时赋予了她雌雄莫辨的魅力。
底下的梦魇马暴虐长嘶,已经朝目标发起了第一次冲击·地动山摇的巨响,辽阔的广场塌陷出蛛网般遍布的裂纹,梦魇马蹄下粉碎的砖石都迸溅成了一场破天豪雨,但贺钦没有避让,他双手交错,缓缓按在左右的刀柄上,笑叹着说:“古池塘,青蛙跳入水中央……”·双刀猝然出鞘,强大的刀压更甚于滔天的雷霆的高温,八百万神佛暴怒狂吼,在流云火焰与爀爀风雷中凌驾人间·“……一声响。”
刀剑的清光犹如覆盖尘寰的大雪,亦将那件飘飞的蝶衣高高吹上云霄·贺钦左手太刀湛青,乱刃之纹涤荡似海潮;右手太刀牙白,弦月之纹古雅如诗文,太刀的长度和重量决定了它们不是能够双手分持的武器,但贺钦以双手令双刀交错,于是刀鸣也如高傲的鹤唳,刹那冲垮了鬼骑兵组成的威势之阵。
围观的妖鬼四处溃散奔逃,发出恐惧的尖叫,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更快于思维和大脑·无可名状的恐惧,他们早已是死去多年的亡魂,沉溺欢乐,过着朝生夕死的生活,世间再无其它什么值得鬼去在意,去懊悔,可当长刀尖啸的时候,鬼们却久违地又一次体会到了胆寒的滋味,这是深入骨髓的畏怯,从那刀剑的清音中,他们仿佛听到了暴虐的狂笑,它是曾经痛饮过万鬼鲜血的讨鬼之刃,现在它重返黄泉,同样为了征讨万鬼而来·“……童子切安纲”红天神瞳仁倒竖,满头黑发如受伤的蛇群一般乱舞又蜷缩,她嘶声吐出那个荣耀而血腥的名字,宛如吐出禁忌的密语,语气中充满忌惮和懦弱的退缩,“她……她怎么能……她怎么能握住那把刀”·童子切安纲,昔时源赖光便以此刀将鬼王酒吞童子斩杀于丹波国大江山,那场几乎将人世之鬼灭绝的战役里,鬼的血将近染红了一国的土地。
辗转数百年的时光,这把刀从未坠于斩鬼的威名,光是望着它的刀锋,便能让非人的亡灵重新想起曾经死亡时的痛苦··“童子切安纲,三日月宗近”贺钦一振刀锋,舌绽春雷,厉声喝道,“第一刀,给我破”·他高高跃起,刀刃轮转如绞肉的风车,连铠甲如龟壳重重包裹的涉江薙刀骑也要暂避他的锋芒,仓皇拖刀阻挡·两把绝世名刀的刀身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蒙蒙的白光,高速切割的攻势下,空气被迫压出崩溃尖锐的音爆,这一刀热烈如百花盛放,于飘飞的花瓣中裹挟致命凛冽的杀机。
紫天神听到正面迎击贺钦的鬼骑兵发出沉闷的吼叫,这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鬼骑兵的声音,她强忍惧意回头,望见第一个鬼骑的头颅被翻滚着高高挑上天空,泼出一道燃烧般的黑血·贺钦紧接凌空屈膝,用双腿的力量将鬼骑和钢铁融为一体,自身也变得像钢铁一样坚不可摧的脊椎踏出凹陷的皲裂,令人牙酸的破碎声急剧蔓延,空中再度爆出一圈透明的冲击波,他将堡垒般沉重巨大的尸体轰然踹出十几米的距离,自身也被反冲的力道猛力弹起,双手清光湛然,仿佛握着雷电的神明。
没有花哨的刀术,没有复杂的心法,贺钦所使用的,只有被誉为最正统一刀流的的伊藤一刀流,这种需要两手持一刀来施展,讲求在居合的间隙切落的流派,却在此时被他以一手一刀的二刀流方式挥舞,每一刀都是山河壮阔的大开大阖,在空中划出太阳和月亮的圆光,每一刀都带着君王的威严,无人能够阻挡,无人能够忤逆。
梦魇马发出冲锋的吼叫,城主脸色变白了,他瞪着下方的战况,眼神中波澜变幻,咬牙切齿的狠劲和胆怯如鼠的畏缩来回交替,最后是狠戾占了上风·他疯了一样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指节痉挛颤抖,把那张女人的脸皮生生从血肉上撕了下来,抓狂地扯了个粉碎。
圣子一惊,城主咆哮道:“再上再上用尸体封住他的刀,给我杀了他我要看见他死”·圣子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城主从前一定和底下的男人认识,不然他的愤怒中不会掺杂惧怕。
他明明占据上风,望着下面的眼神却不自觉地流露出退意……就好像他曾经见过这一幕,见过男人在乱战中挥刀的盛况一样··潮水一样多的涉江薙刀骑涌入广场,最中央已经成了盘旋的漩涡,贺钦挥刀的速度越来越快,密不透风的刀刃将压倒过来的大薙刀击斩成无数飞扬的碎片,迸溅的火花、青色的雷霆,白月的刀光与漆黑的鬼血一同飙向四方,宛如卷起的狂暴飓风,把苍穹上那件蝶衣吹得居高不下,舞动翻滚。
但纵使童子切安纲和三日月宗近这样的神兵,也难以招架太长时间的交锋和碰撞,薙刀骑的铠甲成为斩鬼时的最大阻力·再一次斩击,鬼骑兵怒吼一声,手臂重重上抬,锵然清响,厚重的肩甲竟然卡住了三日月宗近的刀刃,贺钦眼瞳凝缩,回身挥刀的刹那,三日月宗近已经脱手飞向半空,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城主扑在高天原的朱红围栏上,大喜过望:“好”·一方失守,鬼骑兵的薙刀紧随而下,狠戾的刀气瞬间挑断了贺钦束发的长带,同时将外衣撕成了火和雷中飞扬的灰烬。
避开四面八方的攻势和梦魇马喷出的烈焰,贺钦纵身跃起,不怒反笑··黑色长发打着卷在风里飘舞,他伸手扯下破碎的小袖,露出赤着的上半身,并且抹去了面上女人的伪装。
纯黑的皮革剑带绑在他线条分明的强健肌肉上,汗水不住顺着宽阔的肩脊往下流淌,复又被高温蒸腾出涌动的热气·贺钦伸手接住三日月宗近,连同童子切安纲一起交错插进背后的剑带,随后双手下压,竟然再次从空的刀鞘中拔出了两柄铭文古奥的太刀·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数珠丸恒次,大典太光世。”
贺钦沉声道,男人的嗓音已经没有丝毫多情的风流,“第二刀,就为你们送葬”·尚在关注战况的鬼都惊呆了,这居然是一个假扮成游女的男人此刻天下五剑已出其四,而贺钦的刀锋变得更加平静沉郁,他甚至连简而又简的一刀流也放弃了,极速的战斗中唯有最基础的劈砍挑刺,就像回到了很久之前的日子,昼夜挥刀九千三百次,只为在流星般穿梭的刀尖中找到那一点恒久的真意。
他身上不是没有伤,流淌的赤红鲜血和血里的气味都说明他是个纯正的人类,然而天地与光- yin -皆斩的刀势里,他如鬼如魔,如神如佛,金瞳流淌着慑人的火光,鬼尸在他脚下越堆越高,像是未完成的阶梯,最终可以一路通向天下的王座,紫金华衣在苍穹来回翩飞,像是旗帜。
又一个发起冲锋的鬼骑兵,贺钦一刀掷去,数珠丸恒次带着圣洁的佛光,从鬼的眼眶中破体而出,他紧跟数珠丸恒次的飞翔轨道,自刀鞘内拔出了天下五剑中的最后一把,鬼丸国纲·五把倾倒天下的利刃全部出世,贺钦拿着它们,简直就像死神,所到之处没有任何鬼骑兵能够直面他的锋芒。
最后二十个包围上来的涉江薙刀骑,贺钦左手抓着鬼丸国纲,右手抓着童子切安纲,两把讨鬼之刃如疾风狂斩,稳准狠地切断两名骑兵的头颅,他们的尸首似小山轰然坠落,他接着转手换刀,鬼丸国纲落入剑带,童子切安纲落入剑带,三日月宗近和大典太光世迅疾飞旋出绞杀的光圈,顷刻令三名鬼骑兵四分五裂,梦魇马身首分离。
涉江薙刀骑已经尽量避免与他正面遭遇了,但是没有用,飞- she -的数珠丸恒次犹如指引的坐标,它飞向哪个活着的幸存者,恍若天罚一样的刀光和- cao -纵刀光的男人便会立刻如影随形地降临,所到之处无一幸免·城主面色惨白,竟像是失魂落魄了,圣子一边尽力用天照之光安抚惊恐的臣民,一边在心中纳罕,他之前不是有重伤五岛明日夏的能力吗为什么现在又害怕成这个样子……·天下五剑疾速轮转,于空中发出冰冷的啸声,贺钦犹如千手的修罗,直至唯一一个站立的鬼骑兵也轰然倒地,鬼丸国纲和童子切安纲方收回后背的剑带,大典太光世与三日月宗近也纳进刀鞘之中。
广场遍布鬼尸,再无冲天刀气,那件飘飘荡荡的外袍终于自天空扑下,贺钦站立不动,只是举起手臂,这是一个极其优雅的更衣动作,他赤裸的手臂穿过袍袖,翩跹的蝴蝶和紫金的藤花霎时遮掩了四把神兵的戾气,轻轻地迤逦于破碎大地。
他提起插在尸体上的数珠丸恒次,直指高天原之上的城主·“怎么了,自诩为神的人”贺钦笑意盎然,金色的瞳孔像是熔金,“看起来,你好像很害怕我啊”· · ·第259章 诸神黄昏(三十二)·“先遣军进入目的地,重复一遍, 先遣军进入目的地现在开始行动”·“目标的注意力被百分百吸引了吗”·“没有问题大哥是场面人, 华丽丽的出场, 目标完全被震住了”·“那就行神父人呢”池青流藏在人群中四处搜寻,“找到他没有”·“看见了。”
秦樱从- yin -影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他身边有两个涉江薙刀骑,需要等待时机·”·“时机不是问题·”闻折柳冷静地说,“相信他。”
由于时间仓促, 变数太多, 他们来不及制定更加缜密的计划, 只能先在通往黄泉大河的必经之路上做好埋伏,先由贺钦去搅乱典礼, 吸引城主的仇恨值, 华赢和池青流再趁机找到并带走神父, 将他就近安置到城门口, 若是有追兵,他们也能在半道收拾掉。
于是计划最基础, 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压在了贺钦身上··“涉江薙刀骑围上去了”关智羽紧张地遥望广场, “四十四个, 太多了, 真的没事吗”·“不会有问题的。”
闻折柳说,“准备好接应神父,他们马上就要带他离开了·”·华赢一惊:“什么, 这么快吗”·话音刚落,电光和两道雪光划过天空,前来旁观祭典的鬼群顿时像是炸开了锅的油,纷纷尖叫着开始逃离城中心,闻折柳压低声音:“童子切安纲是斩鬼的刀,出现在黄泉一定会引起恐慌的……好了,跟上那两个骑兵,抢回神父”·果不其然,那两名骑兵提起亚伯便往外撤离,华赢和池青流紧跟在后,一个指使机械生命,一个- cao -纵偃偶,不着痕迹地来了个偷梁换柱,将亚伯和一个偃偶调换了位置。
“抓到了”华赢精神一振,“快送他去城门口”·闻折柳粗粗看了一下他的状态,出人意料的,变态城主居然没有在他身上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也没有受伤,只是脸色苍白,看上去消瘦了一些。
“是你们……”亚伯的眼睛燃起火光,“是你们”·杜子君道:“多余的话还是少说吧,去你该去的地方,我们会把人送到你手上的,到时候只能看你自己了。”
“男主人公已经到位,女主人公呢”谢源源将手搭在眉骨上,难掩心酸地眺望圣子,“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出场”·闻折柳沉吟:“不着急,还得再等一下。”
广场中央,贺钦提刀与城主对峙·圣子审慎地观察,两人的位置一个高,一个低,一个立于俯瞰人间的神国,一个站在尸首狼藉的大地,但他们之间的气场却奇异地调换过来了,神国的主人神情仓皇,持刀的武者反倒霸道如君主。
“莫非我们以前见过”贺钦接着问,男人的五官俊美气势锋利,黑色长发肆意漫卷,披着古艳的袍,犹如从异志传闻中走出的贵公子,任何一个被他如此搭话的少女,想必都要欢喜地昏过去了,但圣子分明看见,城主的后背像是凝固的石塑,完全僵死在原地。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贺钦笑了笑:“这就奇怪了,我以前只接触过一个刺青师,依稀记得他是个胆小如鼠的家伙,连聊天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你既然自比为神明,那应该就不是他吧”·“……”城主的嘴唇嗫嚅了几下,缓缓挤出几个沙哑难辨的音节。
圣子疑惑地侧耳倾听,其实这时她就应当慢慢离开高天原的,但她太好奇了,她隐约感觉到,揭开城主神秘身份的机会,就在今天,就在当下的这一刻··“……这就是,”城主轻声说,“最后的华宴了。”
他猛地张开双臂,疯狂嘶吼道:“起舞吧,不夜的城池”·犹如感应他的号召,大地深处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在地心里埋伏了一场隐而不发的海啸,城主的大笑和嚎叫都被淹没在这阵宏大的轰鸣里。
贺钦眉头紧皱,直觉不妙,他高高跳起在半空——又或者那不能称之为跳,他的一跃早已超出了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紫金的袍在狂风中像是孔雀张开的尾羽,他在极速地飞翔·苍穹的云气被贺钦悍然冲破,宛如蚕茧包裹着整个人,他的高度很快超越了这座名为高天原的空中宫阙,瞬间衣袍似花开般曼妙地绽放,云气逸散,当中露出数珠丸恒次的清光,他一刀对城主当头斩下,城主伸手迎击,两两相撞,发出暮钟的巨响。
城主用手臂挡住了贺钦的刀锋,他皮肤的质感就像某种外覆的坚硬骨骼,泛出红铜般狰狞粗糙的光泽·他盯着贺钦,脸庞漫无目的地变化着,神色时而- yin -毒,时而凶恶,时而透着下贱的卑劣:“你来了,你还是来了”·贺钦手臂用力,金色的眼瞳如火燃烧:“所以,是手下败将中的哪一位法夫尼尔尼德霍格总不能是伊米尔吧,去里世界关了一趟,回来还变- xing -了”·城主的样貌最终固定在一个异常畸形的状态,不同- xing -别、不同肤色乃至不同年龄的五官杂糅在一起,令他犹如现世拼凑的弗兰肯斯坦,任是谁见了,都不会将他错认成人类。
他狂妄大笑:“我是神我是黄泉的神你们这群低微如尘埃的蛆虫,我早就在预言里知道会有逆徒来动摇我的权能,现在叛军终于来了,就是你们,为了愚蠢的诺言而向我举起叛逆大旗的人”·“哦”贺钦的手臂青筋凸起,全身肌肉紧绷发力,脸上却表情不显,流露出一种睥睨的兴味来,“你是神吗可是据我所知,黄泉的神应该只有一位,那就是你身后站的天照命吧莫非骗子当久了,真能把自己也蒙骗过去”·圣子的手指一抖,她知道这已经是一种警示了,男人在叫她赶快离开这里,趁此机会脱出城主的控制。
城主的眼角愤怒睁大,他畸形的脖颈后倾又前突,宛如毒蛇喷吐毒液:“闭嘴你懂什么,开眼看看我的神力是何等广博浩大天照惧怕我,不能杀死我,我拥有不夜城和黄泉的支配权,改变时间也是轻而易举这难道不是你们亲身经历,并且为之付出过惨痛代价的事实吗”·“神力”贺钦换手变刀,童子切安纲同时出鞘,与数珠丸恒次交叉压下,将城主逼得后退一步,“还是开眼看看你自己吧黄泉的臣民真心为之爱戴的君主是谁,他们真心为之憎恶的又是谁,你分不清楚么”·“要知道,他们都说——”贺钦压低声音,笑容恶意盎然,金瞳流淌着讥嘲的光,“你就是那个篡权夺位,控制了神明的鬼啊。”
·城主脸色巨变,但这变化只有一瞬,他便又狞恶地笑了起来:“你也是身居高位的人,怎么还如此天真若你是在位千年的王,山河都是你座下的底图,你还会在意蝼蚁的看法么”·他蓦地吼叫起来,吼声如炸雷火:“欲望、权柄、力量这是叫人长生不死的毒药,能把一个胆小鬼变成疯子,能把一个乞丐变成国王你究竟懂不懂啊,人类欲望是人的原罪,这原罪支撑着人去攫取权柄,得到了权柄,力量也随之而来,谁把这三样握在手里,谁就能无视低于你的一切,如此瞻前顾后,也算是支配天下的统治者吗”·“同时也是成千上万的蝼蚁支撑着你的王座和山河,”贺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一刻他不笑了,他看着城主,仿佛在看一个劣质的残次品,“你的喜怒就高于众生的喜怒,你的力量就高于众生的力量吗或许之前我真的有一丝顾虑,或许你真的是神,或许你真的是伊邪那美,可现在我已经能断定,你和以前来搅局的人没有丝毫分别——就是贺叡的一条狗!”·城主瞳仁骤缩,贺钦手中的双刀劈如天神的雷霆,朝他挥洒了无匹的死亡·他仓皇格挡,然而挡住刀锋的手臂折如枯木,后撤的身体也被刀光一分为二,他大叫一声,破碎的躯壳在空中漂浮。
“经历和眼界决定了你的狭隘程度,”贺钦看着他,那目光竟可以说是怜悯的,“凭借一个人的思想和意志,妄图去偏执地领导所有人的思想和意志,这是绝无可能实现的幻想,不管你是恶魔,是英雄,是皇帝,还是高高在上的神。
总会有人质疑你的偏执,总会有人反抗你的偏执,总会有人像火种那样点燃你用来桎梏时代的枷锁,随后火种代代相传,直到将你的尸骨和王座都烧成灰烬·而这样的人,往往出自你口中的乌合之众,蝼蚁之群。”
“贺叡就是这样的偏执者,而作为他忠实的拥趸,你也继承了和他一样的理想。”贺钦提刀向前,城主看着他,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毁灭世界多么容易……如果你们的志向不是构建一个合乎你们所想的时代,你们早就成功了,甚至轮不到我来阻挡你们,可你们的志向不在毁灭,你们只想让所有人承认你们的超前和伟大,看见你们是引领时代的天才。
圣体计划,人类永生……哈这个问题我曾经问过耶梦加得,现在,我再来问你——”·城主怨毒地瞪着他,听见男人的声音和刀光一样锋利清晰:“——你成神,你凭何成神”·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了,紫青和雪白的电光在压低的沉厚黑云间轰鸣,街道和黄泉的大地开裂,其下冒着岩浆的灼热火光。
无数涉江薙刀骑乘着风雷,破开岩浆,飞出地面的沟壑,犹如致命的蜂群,朝高天原飞过去··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不是说黄泉只镇守了五百个这玩意儿吗”华赢大惊失色,对着通讯器狂吼,“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这他妈得成千上万了,跟军团有什么区别”·“圣子”闻折柳大喊,“他们是冲着圣子去的,现在就准备接应”·“我已经到了”谢源源回喊,“放心,我一定比他们快”·杜子君仰头望着遮天蔽日的鬼骑兵,脸色很不好看:“居然隐藏实力……还藏得这么深。”
“不管怎么说,他毕竟在黄泉经营了很长时间,”闻折柳道,“以不变应万变吧,大家可以上了”·池青流和华赢都一言不发,且不约而同地按下了手中的开关。
——几乎令整个黄泉都为之战栗的火光轰天而起·每一条街道都在颤颤发抖,每一座建筑都在哀嚎中爆裂燃烧,不夜城的房屋统统是古典的木制结构,因此火势甫一起来,便以无法熄灭的势头吞噬着房檐和大梁,沿街悬挂的风铃在火中一一粉碎,炸出最后垂死的清响。
这是从一开始就埋伏在全城的偃偶和机械斥候,除了刺探监视之外,它们还携带了足量的炸药,这些小东西遍布不夜城的每一个微小的角落,即便城主知道它们,也不会猜到它们还附带了这样的功能——从玩家汇合开始,他们就在策划这样一场彻底的暴动,来摆脱城主无处不在的铁腕统治。
圣子已经甩掉了沉重的三枚歯下駄,被谢源源拉着赤足在地上狂奔,她惊骇地看着爆炸的巨响,看见熊熊的火海吞噬目力所及的一切:“你们……”·“很漂亮吧,”谢源源转头看着天空驾驭风雷,朝他们扑下来的涉江薙刀骑,面容居然是无比平静的,“它不过是囚禁你的牢笼,再怎么金碧辉煌,那也是牢笼,只有它烧起来了,你才能完全摆脱它的控制……去见你爱的,爱你的人。”
——这是真正的倾城之恋,狂徒们燃烧了一整座黄金红玉的城池,只为他们能够在约定好的时间与彼此相会··圣子凝视少年的侧脸,听到他接着说:“接力赛开始了,第一棒……就由我来保护你”·他回手在圣子身上贴了一张符纸,符纸发亮,与狂奔而来的杜子君遥遥呼应,圣子伸出手臂,大喊道:“枫”·但她抓空了,一股无形的巨力抓住了她的四肢,仿佛一对不受控制的翅膀,带着她往地面疾速飞翔,谢源源袖剑出鞘,他跳上高天原的宫墙,在悬空的宫阙群落之间左右突进,迎面是漫天风雷赫赫的涉江薙刀骑。
“找死”第一剑从鬼骑兵的眼眶破出,砉然击碎了他作为头盔的星兜·海拉的鲜血依旧残留在他的武器上,并且会作为刺杀死亡的荣耀永久保留,吃了一记即死判定,鬼骑沉重如山的身躯顿时塌陷下去,连同梦魇马一起坠落大地,在空中化作炽热发红的流星。
“枫——”圣子的呼喊逐渐遥远了,大量滚烫的白色蒸汽被热风和爆炸的余波轰上天空,杜子君自发红扭曲的空气中接住了太夫的身体,淡漠道:“别喊了,让那小子干点男人该干的事。”
“江雪”圣子挣掉了华贵的腰带,第一重沉甸甸的朱衣如蝶蜕飞落出去,逶迤在烈火中,“为什么,他很危险,你们……”·“我们没死,”杜子君简短道,“但是你必须出城,那里有人在等你。”
·圣子一边被他拉着狂奔,一边回头看天空中如电来去的闪光,那是谢源源的袖剑折- she -的光芒,“可是他挡不住那么多薙刀骑,他会死的”·“死了就死了,难道因为会死这种理由,就能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吗”杜子君一枪炸开前方摇摇欲坠的屋脊,斯卡布罗集市仍然被封印,好在他还有其它的备用,“更何况,谁死了他都不会死,还是趁他能挡住一会的功夫快跑吧。”
“薙刀骑也是黄泉的鬼,他们伤害不了我”圣子焦急地说,“我是天照,让我去——”·“让你去战斗”杜子君反问,“月读马上就会来了,三十年一次的机会,是救人要紧,还是赴约重要”·“支援谢源源”闻折柳在塌陷的火场中奔跑,“在圣子经过的路上设置防线,务必拖住涉江薙刀骑,尽量削减他们的数量”·“知道了”·“行。”
“已经来啦”·天上地下,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声响,足以烧干海水的高温,闻折柳接着问:“还有,之前离开的振袖新造和天神,你们有没有……”·急促的问话断在唇齿间,闻折柳慢慢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
四处都是滔天的大火,他面前却有冰冷刺骨的气息蔓延而来,仿佛极地和赤道的交界,被极端的温度对比激出了大量白雾·在这里,火焰也没有熄灭,而是以冻结的妖娆姿态包裹于冰霜之中。
一道纤细的影子就立在雾中,影影绰绰,身形曼妙··“不用问了·”杜子君拉着圣子站定,一片枫叶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溢血的痕,“早就在路上等着了。”
十二个闭目养神的姽婳将军睁开双眼,甲一直起身体,望着火中走出的天神军团,为首的红天神和紫天神瞳孔纯黑,眨也不眨地望着她们··“啊……全都失去神智了啊……”丙三活动着手腕,“这就是城主的底牌一群失了智的天神”·“刺青是刺青在起效果啦”丁四嘻嘻笑道,“不过,这样就看不见她们平常那种羡慕又嫉妒的眼神了,还是有点遗憾的说”·“上吧,”闻折柳抽出手杖,“速战速决,不用留手了。”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 · ·第260章 诸神黄昏(三十三)·“啊……真是的,”丑十二松开了自己的衣领, 即便来到了决胜生死的战场, 她们依旧穿着迤逦拖尾的华衣, 在挽起的黑发上簪满樱花和孔雀的尾羽,浑身摇曳着诱惑的芬芳, “每次打架的时候都会好痛好痛啊。”
“说了速战速决啦,”子十一抽掉腰带,虽说还是少女的年龄, 然而她们的发髻都是妇人的成熟样式, 露出的脖颈光洁无一丝碎发, “早早完成任务,就能早早回去, 难道不好吗”·丑十二咕哝了几句, 少女的衣摆宛如随风舞动的花, 花朵绽开了, 包裹在里面的美妙身躯也随之显露出来,绝世的盛景, 可惜并没有人来欣赏这妖娆美艳的一幕, 只有噼里啪啦的火焰, 和上百个强大的傀儡天神包围着她们。
姽婳将军垂下头颅, 姿态羞涩如花照水, 但她们光裸的肌肤下纷纷涌动着刺目的金光,甲一清叱道:“第一剑,起”·十二柄巨大的利剑破体而出, 仿佛女孩们的身躯就是包裹剑刃的绝色剑鞘刹那的光影,剑光甚至超越了满城燃烧的火焰,如莲花绽放在天幕下,金色的血不住从姽婳将军破碎的脊梁中汩汩喷出,濡- shi -了衣物,在高温中腾起血腥的蒸汽,她们也恍若未觉。
她们拿着长剑,像是拿住了天罚的权能··——诛仙剑阵,刀剑如梦的王牌绝杀·和廖冰露一样,姽婳将军也是将高阶武器和自身数据融为一体的玩家,只要还有命在,就能无视所在世界的规则制约,无拘无束地召唤出体内埋藏的底牌。
剑气肆无忌惮,像狂风猛吹,把方圆百米内燃烧的废墟都扫出了一片真空地带·姽婳将军的腰肢旋转,裙摆飞扬,恍若在烈火中翩翩起舞·这支舞蹈倾城又致命,火星纷扬如炽热的雨雪,于是她们盛大的舞姿也透出颓艳迷离的凄凉,一点都不像它凛冽清正的名字,反倒像被男子辜负的游女,在烧死自己,也烧死爱人的大火中婉转起舞,吟唱定情的哀歌,直至火舌舔舐上满面的泪光。
红天神和紫天神没有后退,她们背后的低阶天神却齐齐退避了这慑人的锋芒,这无关- cao -纵她们的刺青,只是最本能的趋利避害··如此美,同时如此致命的剑阵,足以令任何一个诗人或是画家创作出传世的名篇,但这里没有懂得鉴赏美的艺术家,这里只有数百失去神智的天神,她们后背的刺青在烈火里弥漫出种种奇幻的异象,猛虎扑着牡丹,夜叉与佛陀在流云中交战,看上去就像携带了千军万马。
“借助他人力量的人,最终都会被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吞噬啊·”己六叹息··“那我们呢”庚七问,“我们算不算借助了游戏的力量”·“谁知道呢。”
壬九轻轻地笑,“这种问题——还是等打败了敌人再闲下来思考吧”·剑光与恢宏的幻象对撞,女孩们同时发出凄厉的狂笑那哀艳的假象已经被彻底撕裂了,和身为鬼女的天神比起来,现在的姽婳将军更像是疯狂的厉鬼,她们的笑声像是黑夜中撕裂尸首的群鸦,亦或者是吞吐硫磺的魔龙,倘若天神还有一线神智残存,就会明白她们躲错了,她们该避让的不是诛仙剑,而是手持诛仙剑的姽婳将军。
剑锋如同某种封印,此刻封印拔除,留在原地的便不再是姣花软玉般的倾城美人,而是终于脱困的天下至恶·血与火的辉光中,天神混沌的双目倒映着死亡。
不断坠落的火团纷落如雨,闻折柳站在原地,手杖折- she -钻石的流光··他的武器还被封锁着,珍妮也无法召唤,可他的神情没有丝毫踌躇的慌乱,仍旧平静如昔。
他面前站着两个女孩,左边的女孩容光如雪,凤眼清冽,右边的女孩面若桃花,朱唇似樱,她们全部穿着层叠繁复的十二单衣,花色样式与扬屋中游女所穿的都不一样·为了吸引客人的驻足,扬屋里的衣着每天都在推陈出新,几乎只保留了和服大致的形制,然而闻折柳面前的两位振袖新造,所穿皆为正统,那古雅的花纹和矜贵的仪态,仿佛她们不是以色侍人的游女,而是身份高贵的王室成员。
·“你们……”闻折柳眉头微皱,眼前的两名少女目光透亮,不像是被城主- cao -纵的样子,他决定先用言语尝试沟通,“是来拦住我的”·“我是弥生。”
面若桃花的女孩说··“我是风花·”容光如雪的女孩说··闻折柳警惕地看着她们,弥生是春天的季语,风花是冬天的季语,四位振袖新造,同样是以季节为名字的。
“若叶和穗波已经去面见太夫了,”弥生轻声说,“所以,我们来拦住你·”·闻折柳沉吟,他并不觉得眼前两位强大的振袖新造是不能交流的,他只是对她们的动机感到费解:“为什么圣子想要离开阿波岐原,脱离城主的控制,如果你们尊敬她,那应该理解她的意图和愿望,就算不在行动上支持,也不用听从城主的命令,赶着去阻止她吧”·弥生望着他,她的瞳色带着隐隐的绿,如果不是在此时此地,在大火纷飞的战场,她的美应当如生机勃勃的春天那般照亮黑夜才对,她没有回答闻折柳的问题,而是另起话题,说:“你知道吗,外来者,所有值得疑惑的问题,都因为你站得不够高,等你站到了俯瞰人间的高度,一切尽收眼底的时候,你就不会再有困惑迷茫了。”
闻折柳皱起眉头,她说:“于是我们站在高处,看见以你为中心的蛛网,连结了整座不夜城,你是反叛计划的中心,是叛军的头脑,是大火的始作俑者·”·“你是智者,而那个皇帝一样的男人,是你的后盾。”
风花接着道,“他现在正在和城主交手吧城主害怕他,你们说不定真的可以赢·”·闻折柳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直觉振袖新造在给他传递某种讯息,但她们的意图太模糊了,他分辨不出来。
“振袖新造,是为太夫而活的臣属·”·她们在大火中飞上了夜空,披带如天女在身后飘飞··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在成为天照之前,她先是黄泉万鬼的统领之主、心爱之人,如母如神,如父如天。”
她们张开双臂,从身上滑落的十二单衣仿佛生长的活物,在苍穹中无限地蔓延出去,像一面逶迤的绮丽霞光··闻折柳紧紧盯着弥生和风花的一举一动,她们到底想干什么·他忽然听见了一阵奇异而熟悉的响声,像是某种有节奏的拍击,穿破了火焰和爆炸的屏障,响起在他的耳边。
“是……是响板”他一怔,旋即猛地想了起来,这种乐器通常用于能剧的开场,在第三世界,在珑姬的宫殿,她便披上演员的戏服,为玩家亲自演绎了一场《海女情死》的能剧,当响板响起,人类男子与人鱼公主的情孽纠缠从此穿越了千年的时光,重新回魂于每一个爱恨难言的深夜。
现在,弥生和风花脱去了外罩的繁复华衣,其下全都穿着素白的长裙,她们没有戴能面,只有辉煌的命冕戴在头顶·黑夜是舞台的幕布,热烈的火光是照亮幕布的明灯,不知是法术,还是似梦还真的幻觉,闻折柳看见黄金的大地在黑夜中升起,碧蓝的大海紧随其后,繁盛的桃树生长,男男女女于天中撒网,捕猎美丽的鱼龙……·他反应过来了,这是阿波岐原中浮世绘所描述的场景只是那天行走匆忙,他和贺钦没有看完浮世绘上的内容。
所以她们……是要亲手上演浮世绘的情节和内容吗·弥生抱着风花,后者依偎在前者怀中,那姿态像是情侣,却比情侣贴得更近;像是血亲,却比血亲更加密不可分。
她们的身影从幕布上浮现出来,宛如顶天立地的神明,风花从弥生的怀中脱落出去,鲜艳的黑发披在白裙上,眉心点着不谙世事的朱红··弥生于是摘下头上的日月命冕,将月的一半戴在风花头上。
“这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闻折柳好像看懂了,只是不了解这些代表了什么,当天地初开时,世间唯有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两人,他们便绕着天之玉柱缔结了神婚,诞下漫天神明……可眼下的扮演者明明是两个女子啊·弥生——伊邪那岐开口清唱:“纵使此世无常,命轨难寻,我依然与你共同享有暮暮朝朝,直到天柱陷落,时光也化作掌中再难挽回的沙。”
风花——伊邪那美也回应道:“虽世虚幻,但情不虚幻,那河中水便如我和你的情谊,抽刀不断,涛涛奔流·”·乐声恢宏,上古的神明对彼此许下永不分离,永不背叛的誓言,于夜空中且歌且行。
这一幕真是诡异到了极点,她们背后就是咆哮作战的涉江薙刀骑,到处是奔逃的鬼灵,满城陷落在火海之中,而有一个角落,居然还在演绎着晦涩的古老传说··在神话本作中,伊邪那美在诞生火神的过程中因烧伤而死,死后去到了黄泉之国,伊邪那岐痛不欲生,拔出十拳剑杀了尚是婴孩的火神,随后苦苦追赶到黄泉之国,要求妻子与他回到地面。
伊邪那美答应了他,但是她要与黄泉的神明商议,再行梳妆,才能见伊邪那岐·等待妻子梳洗打扮的时候,伊邪那岐抑制不住对伊邪那美的思念之情,于是从发髻上取下多齿木梳,折下一枚梳齿点燃,燃烧的火光中,他惊恐地看见,往昔和自己一同统治天空、大地、海洋的女神,此时已是一具浑身腐坏,爬满蛆虫的尸体。
伊邪那岐无法忍受自己所见的一切,于是逃出黄泉,跨越黄泉比良坂,将妻子和自己隔绝在两个世界,伊邪那美绝望愤怒于他的背信弃义,发誓每天杀死一千人,伊邪那岐便在人间每天建立一千五百个产房,他们从此没有再见过面。
所以,这究竟是……·闻折柳尚在费解之中,天空中的场景出现了变化,一名浑身如火焰燃烧般温暖,但是面目模糊不清的男子出现在了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面前,伊邪那美的唇边泛出欢喜的微笑,她围着那男子,白裙如花盘旋,歌声和舞姿都是那么美,仿佛被男子的温暖吸引,从而心悦于他。
伊邪那岐望着她,忧虑地唱道:“啊也,身陷幽情乱,难掩心不堪,为何身为神明,还是逃不了此番情海辗转,难分难断”·伊邪那美笑着回答:“啊也,你看他英武堂堂,周身燃放火光,便知是无双良人,绝世情郎,又怎能躲得过此番情海辗转,难分难断”·伊邪那岐说:“神明又如何身陷私情,不能自拔我与你自有天下的大事要做决判。”
·伊邪那美说:“神明如何不能身陷私情,尝遍爱果天下的大事与心头之欢愉,莫非是只能取其一的难题”·真是奇怪,在这里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不像夫妻了,更像是一个人心中来回犹豫的矛盾,伊邪那岐要天下,伊邪那美要爱恋……闻折柳看到这里,心底已经浮现出了一个答案。
伊邪那岐似乎被说服了,男子身上如火焰般的明光温暖着她们,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选择与他日夜欢畅,大地却紧接着干涸开裂,桃树枯死,鱼龙化作白骨,举目所见,全是生灵涂炭的景象。
伊邪那岐站在风中,她似乎才从短暂的快乐中惊醒,遥望遍地焦土的人间,她对伊邪那美低低地唱:“悲哉,人心情恋不掩,相思按抑更难,尘寰凄惨,我心怎安——”·“——我已将他当做此世的爱侣,难舍的心肝,”伊邪那美双目垂泪,“要我就此回头,无异身首分离,骨肉灼断”·“那你的眼便不能看他,你的手不能碰他,你的唇齿不能念他,”伊邪那岐下定决心,毫不留情,“你若看他,他身消散;你若碰他,他血流干;你若念他,他神魂溃烂,永受苦痛磨难”·伊邪那美大声悲哭:“悲哉何以至此”·伊邪那岐挥袖,大地顿时开裂,她和她下降到永恒的黑暗里,那里只有一条滔滔不绝的大河,围绕着这片充斥死亡的领土。
“只因你我共有朝朝暮暮,永世不断的情谊·”伊邪那岐回答,“你便是我,我便是你·你们双目相接,我也受了喜悦的煎熬;你们双手相握,我也看见眩晕的明光;你们的唇齿相互念着彼此的姓名,我也感到幸福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
因此你们绝不能再见”·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黄泉的大河分开,伊邪那岐从中走过去,上升到大地和天空,大河复又合拢,徒留伊邪那美伏在地上。
白裙被河水浸染,她的泪昼夜不息,滴落进黄泉的土壤··闻折柳震惊地看着天空,这悲伤的、凄艳的、匪夷所思的戏剧·他终于明白了,弥生和风花为他揭露了所有的一切——圣子不是什么天照,她就是伊邪那美,就是掌管黄泉的神明本身·圣修女在偷盗珑姬的心脏之后历经磨难,她于极端的痛苦之后遇到了极端的救赎,然而那救赎随后也被命运以极端的方式碾碎。
成神的野心,绝望的煎熬,使她终于放弃了爱人的心灵,她将自己对亚伯的爱完全劈开了,黄泉就是她创造出来,用以放逐这颗爱着人的,同时也渴望被爱的心灵的监牢·岁月漫长,这颗心又化作名为圣子的少女,一直孤寂地照耀着黄泉的万鬼。
所以圣子能够控制阿波岐原,从几百米的高空落到地上也不会受伤,鬼们虔诚地爱戴她,无法伤害她……因为她是伊邪那美,死国之神,是圣修女瑟蕾莎千方百计要摆脱的那颗爱人之心·也正是这样,她才忘记了亚伯的相貌,迟迟无法与他相见,亚伯也不能和她有任何直接或者间接的接触……可是为什么呢倘若再一次让爱人的心灵与他相见相恋,圣修女也会心软,会为他的爱流泪吗·而且,亚伯又是怎么知道这个规则的他还活着,怎么能未卜先知地知道自己不能和圣子接触,否则就要粉身碎骨·闻折柳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高速运转,甚至令他出现了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恍惚感。
终曲散场,他看见弥生和风花伫立在半空中,身穿白裙,头顶日和月的冕··“这就是……”弥生说··“……所有的真相了。”
风花说··“看来,你已经完全接收到了我们要传达的信息·”·“这样,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闻折柳望着她们,不知为何,一种悲哀的苦楚从他的心头泛起,他下意识问道:“你们要去哪”·“振袖新造……是为太夫而活的臣属。”
弥生再次重复了一遍··“她要走了,可这三十年的时光,能见她一面,便足以照亮我们的一生啦·”风花低下头,她冰雪般素净的脸庞居然在笑,那笑浅淡而满足,将她的眼睛点得很亮。
闻折柳忽然若有所感,他急忙回头看去,只见杜子君的方向遥遥升起两道绚烂的光带,裹挟着所有盛夏的繁花和秋日的赤枫,朝天空中的涉江薙刀骑撞去··“再见。”
弥生说,“若叶和穗波替我们告过别了,这就……很好了·”·……她们是要去赴死的闻折柳睁大眼睛,在传递了最后的讯息,确认他们有能力保护圣子之后,她们就要去赴死了因为圣子即将抱着对未来和新生的希望奔向远方,而她们生来就是黄泉的鬼,无法离开死人的国。
玩家得到的情报是对的,但猜测完全错了,振袖新造确实是依附着太夫的藤蔓,离开圣子就不能存活,可她们的最后一击,不是冲着带走太夫的人去的……她们是冲着城主,冲着玉碎己身去的·“等等,回来回来啊”闻折柳喉咙干涩,拼命地喊,“不要死,和她一起活下去……和她一起离开黄泉,不要死”· · ·第261章 诸神黄昏(三十四)·“这么多年,蒙承您的关照。”
“请宽恕我们——”·“——最后一程路, 不能继续侍奉您走下去了·”·“不要依附别人而活, 我们谨记着您的教诲, 所以这次的告别出自真心,我们的行为, 同样是自发的决定。”
“再见,太夫,我们满怀喜悦, 对您说再见·因为您终于找到了黑暗里前行的方向, 并一往无前地朝那里奔走·”·“——您的意志, 是万军也无法阻挡的荣光。”
泪水模糊了圣子的眼眶,她已经扯下了价值连城的沉重簪环, 雪色长发飘舞, 鬓边的花朵残瓣翻飞, 化作高热中的点点星火, 她一边被杜子君拉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跑,一边拼命回头, 去看空中的四道光带。
“不……不回来, 我要你们回来”她声嘶力竭地大喊, “我要带她们回来……放开我”·“别天真了”杜子君咆哮起来, 他无数次在生死关头锻炼出来的直觉此刻正疯狂弹动着他的神经, 有什么东西,是需要四位振袖新造用命去开路的黄泉中仅次于太夫和城主的武力都为之赴死,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她们只是为爱的人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哪怕这事要她们付出- xing -命,那也是她们自愿的决定你唯一要做的事只有不辜负她们的决心,明白吗”杜子君拽着她奔跑如飞,“去见你要见的男人,像个真正的女人那样任- xing -一回”·他的声音逐渐喑哑下去:“……既然已经有一个城池为你陷落了,那就索- xing -大步向前跑吧,反正,也再没有什么损失,能比这个更大了。”
圣子失声痛哭,每跑一步,黄泉的大地都为之震颤,像是在承受某种苦不堪言的酷刑·她想起她和四个女孩的初见,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因为那天城主也在场,而她对祭典上的血腥厮杀已经很厌倦了,四个女孩见到她的时候,尽管神情中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向往和期冀,但她们身上还残留着鲜血的腥气,甚至将身下的地毯染得更红。
她无法对这样的振袖新造露出笑容,她只有怜悯和愤恨,她知道得到这个位置需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而这代价全由城主一手造成,所有鬼皆是他手中肆意玩弄的棋子··身为天照命,却不能让她的鬼摆脱这种可悲的命运……她皱紧了眉头,听见城主愉快的轻笑:“怎么了,太夫啊……您好像不是很喜欢这四个孩子啊”·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她回过神,看见女孩们瑟瑟颤抖,不再敢看她的神情。
“哎呀,不是说过了吗振袖新造是您的直接臣属,她们依附于您生存,您的喜怒能将她们捧上天堂,或是打下地狱……”·她不想再听城主- yin -阳怪气,喋喋不休,于是上前几步,用少有的威严声音说:“不要依附别人而活”·城主的话语被她打断了,他恼怒地皱起额头,而女孩们都怯怯地抬眼看她。
“不要依附别人而活,”她再次重复,“如果你们听从于我,那我便对你们下达最后一个命令:去遵照自己的心意,为了自己的爱恨行事因为依附于人是危险的行为,失去自我,无异于将生命拱手让出。”
几十年的光- yin -涛涛如水,只有初见清晰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是了……她确实说了这话,而她们也确实忠实地履行了这个最初也是最后的命令,带着满心欢喜的泪水和笑容,为她头也不回地扑向死亡。
天空猝然爆发出无比耀眼的白光谢源源叼着红药,浑身是血,有他自己的血,更多的则是鬼骑兵的血,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他仓皇回头,看见四道光带飞上天空,最后化为四个美丽的少女,孤独地面对遮蔽了天空的涉江薙刀骑。
“怎么……”他愣怔,飘落的十二单衣如垂死的天鹅坠下大地,视线中的女孩像是在发光··不……不是光,他将袖剑从鬼骑兵的尸体中抽出来,那是女孩的肌肤在折- she -天上地下的烈火她们仿佛变成了人形的利刃,连一根飞扬的发丝都锋利如传世的神兵,女孩——不,现在不能叫女孩了,她们是四尊武神,从天而降,只为取走千军万马的- xing -命·谢源源目瞪口呆,不是吧,底下的人没拦住振袖新造等一下等一下,不过杀他这么个小角色,还用得着四个一块上吗,你们喊一声我就跪下来大叫好汉……不,美女饶命了啊·他已经很累了,满头满脸都是厚重的淤血,全身的肌肉因为过度的杀戮而发烫打抖,虎口处溃烂崩断,但这种白烂话也就是在心底想想,那一瞬间谢源源早已做好了再和振袖新造作战的准备,他已经杀掉一个神了,无所谓再杀四个鬼。
可是还没等他深吸一口气,四尊武神已经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俯冲过来,音速,或者比音速更快扭曲的空气爆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嚎,锐利得能捅破人的耳膜,流云和狂风在她们经过时寂静无声,过去足足三秒钟,整个天空的黑云和雷霆才狂暴地扭曲吼叫起来,谢源源同时被这股无法抵御的气流高高弹- she -上天空,撞破了数层厚重的积云。
“……诶”他被吹得头昏眼花,在天地剧烈旋转的眩晕感中飘飞如一片孤叶,女武神已经与他擦肩而过,她们的目标不是他·谢源源的瞳孔倒映着灿烂的光芒——此世再无这样热烈的毁灭。
有秦樱和关智羽邱博艺的支援,又有近乎于无的存在感做倚仗,鬼骑兵只会感觉到悄无声息的死亡迅猛降临,却不知道是谁担当了侩子手的职责·但振袖新造没有这样的支援和倚仗,她们只是以倾世之姿态凌驾于数以万计的鬼骑军团,然后悍然碾压过去·绝高的速度令她们变成了冲击钻乃至绞肉机,火焰如精灵舞蹈,风暴如巨兽嘶吼,宏大的云层像是她们身后铺开苍穹的披风,涉江薙刀骑最为之骄傲的防护具足在这样的尖锐和疯狂下无可躲避,刹那碎裂似秋日的枯薄黄叶。
还在不断有鬼骑兵从大地的缝隙中飞上天空,仿佛被那四道明光吸引的飞蛾,奋不顾身地前来寻求一场灼热的灭亡··谢源源呆呆地看着,他摇着头,喃喃地说:“不……不。”
这不是决战的模样……这是求死的模样有滔天星辰般璀璨的碎芒从她们途径的轨迹上扬起,好似不计其数的发光蒲公英,自积云和闪电的山谷随风吹拂,可那不是蒲公英,谢源源在高处看得分明,振袖新造将自己的身体作为冲锋陷阵的尖刀,她们的攻势看上去所向披靡,但在撕裂鬼骑兵的同时,她们的生命也在急剧地燃烧损耗,那星河一样的光点不会是蒲公英,只会是振袖新造身体迸裂的碎片·“快住手”他不由自主地大喊,“你们会死的……这不是开玩笑的事,快住手大家从长计议,不用做到这样”·振袖新造带起的风暴仍然在肆虐,犹如几千头疯龙在此狂暴地厮杀。
谢源源完全没办法在这样的漩涡中保持身体中心,能勉强护着自己不被迎头打过来的什么东西击中就已经不错了,此时此刻哪怕仅是一片小纸屑都是危险的,地面上的小纸屑他动动鼻子就可以吹出去,但在乱流里,小纸屑就变成了足以钉穿人体的钢片。
谢源源尽力想往外挣扎,脱离振袖新造创造出来的领域,他逃得很艰难,同时感觉到怀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个小袋子··他是刺客,身上每一样东西都为了杀人而存在,不会有丝毫多余,他必须对自己携带的装备保有绝对的控制力,因此那样东西一动,谢源源就立刻伸手到怀中,捏住了它即将下坠的趋势。
·他握着那样东西,是个小小的锦囊,里面的手感沙沙的,像是某种干草在相互摩挲……谢源源沉默了,他把锦囊按在掌心,按在紧贴心脏的位置。
鏖战让他昏头,以至于忘记自己身上还有一件物品不是为了杀人而存在的,草编的蝴蝶于他的心口振翅欲飞,圣子望着他的目光清澈透明··“不要受伤啊,”他听见她说,“如果遇到危险,我希望枫能像这只蝴蝶一样飞得远远的,飞得高高的,好不好”·他忽然明白了,或许爱就是这样危险的东西,让人先于理智之前选择了那条绚烂的绝路。
她对你说不要受伤啊,你心里已经想到了为她去死,她对你说不要死,于是你心里已经知道死亡是不可避免的结局·冻结的江面下暗流涌动,任何走过去的人害怕一切细微的声响,只有爱着的人重重坠向那冰层,只为了求得一种绝端确定的结局,不管它是悲惨还是烈痛。
那四个女孩,掌心里肯定也握着属于自己的蝴蝶吧·天空完全亮了,旋转的风暴中飘飞着极光般梦幻的霞色,一如人间每个星河灿烂的平凡深夜·从大地中飞出的涉江薙刀骑零零星星,已经数目锐减,搅动的流云清空了成千上万的鬼骑兵,铠甲和鬼尸的碎片降似豪奢的雨。
所有玩家都在旁观这场绝世的战役,甚至找不到方法插手帮忙·城主目眦欲裂,咆哮也像是哀嚎:“下贱的娼妓是谁一手提拔她们,赋予她们力量居然背叛我……居然敢背叛我”·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她们效忠的从来就不是你”贺钦眼神狠戾,一刀斩下,与城主扭曲的脸孔架在一处,“认清现实吧……你给她们的力量不过是她们用来保护太夫的跳板,那种心底里的憎恨和鄙夷,莫非你对此一无所知”·星尘飘扬,风暴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天空扫荡一新,黑云和密密麻麻的鬼骑已然看不到了,只有残留的尸块不住往地面坠落。
四个身影上下错落,宽大的羽翼在她们身后展开,托举着她们悬停在极光和涡轮状云彩的中心,威严赫赫,恍若女皇··“还活着”谢源源心中一松,几乎要跳起来,“还活……”·如释重负的笑容停滞在脸上,云雾慢慢散开,极光亦慢慢消逝了,谢源源呆呆地看着振袖新造的背影……那不是羽翼,不是那种张开就能让人飞上青空,即便飞向太阳也毫不畏惧的东西啊……她们屠杀了数以万计的鬼骑兵,不计- xing -命,也不在乎防守和躲避,所以还是有几千把巨大的薙刀穿越风暴的防线,洞穿了她们的身体,交错狰狞,怒张着插在女孩纤弱的脊梁和腰腹上……就像缭乱的羽翼。
他张了张嘴,唇舌哆嗦,忽然失去了声音··女孩们琉璃一样剔透的脸庞同时碎如琉璃,她们美丽的眼睛死寂一片,眼睫低垂,遥遥望着黄泉大河的方向,只有嘴角仍然带着恬淡而满足的笑。
“弥生——若叶——”圣子想要回头,她听见震耳欲聋的动静逐渐平息了,然而有另一股尖锐的疼痛席卷了她的心神,她胡乱呼喊着振袖新造的名字,想要得到一点回应,但杜子君决然捂住了她的眼睛,继续带着她向前狂奔。
“走吧……走吧”他厉声道,“别回头了,你早就没办法回头了”·闻折柳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天空,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颤抖得仿佛在哭,他按开通讯仪,声音沙哑地道:“……全体成员,现在听我说。”
“就在刚才,我猜出了振袖新造想要告诉我的情报,黄泉的鬼无法伤害圣子,因为圣子不是所谓的天照,她是伊邪那美……是圣修女瑟蕾莎抛弃的爱人之心,是死国的主宰,你们可以称呼她为红修女。”
“因此,之所以她们要用命去挡住城主派遣来的涉江薙刀骑……是因为涉江薙刀骑根本就不是黄泉的原生物种,不是鬼,他们只听命于城主,完全能对圣子造成生命威胁。
反推一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涉江薙刀骑属于道具的范畴,属于玩家·”·“城主和我们一样,都是人类玩家……是穆斯贝尔海姆的成员”闻折柳嘶声说,“保护亚伯,带着圣子远离战场随便一个听从城主的命令,对圣子发起进攻的鬼骑兵,以及拥有城主刺青的天神都能伤害到她,伊邪那美的身份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城主笑了,那笑容血腥且暴虐,他的身体早就被贺钦劈成了无数飞溅的血肉,没有哪一个人在受了这样的伤之后还能活下来,可他居然还有余力反抗,他在风中狂笑:“不错,不错就算参透了我的身份又能怎么样现在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们绝无逃出去的可能- xing -”·一轮大的可怕的月亮缓缓从黄泉的地平线上升起,放- she -出无与伦比的光辉,照耀着所有的战争和死亡——三十年一次的月读命,终于来了。
“清光了一波杂碎,就以为万事无忧了吗”城主的笑容愈发诡谲,“还没完还没完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我想要你的命也已经很久了贺钦”·伴随他疯狂的大笑,膏壤再度开裂,岩浆的热柱自地心深处喷上来,狂暴的吼叫同时响彻黄泉,仿佛马上就要有一头龙从地下冲出,像破开世界的蛋壳·贺钦终于露出了那种有些意外的神色,他后退些许,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还真是你啊……法夫尼尔。”
闻折柳一愣,法夫尼尔·“被砍了这么多下还不死,原来早就把真身藏在地下了,确实煞费苦心·”贺钦微微一笑,“还有什么底牌,一块亮出来看看”·看守着受诅咒的财宝,不仅杀害父亲赫瑞德玛,还驱赶了兄长雷金的巨龙法夫尼尔,就是他·城主——法夫尼尔的声音从通讯仪里传来,有些失了真:“对付你们,用这个就够了”·“你的身份被一步步揭露,其实你也很着急吧”贺钦好整以暇地看他,“一开始,你确实对这里掌有绝对的控制权,甚至能弹回我的刀,现在呢怎么不反弹了”·法夫尼尔的神情- yin -晴不定,他不说话,大地却在急剧开裂,一只龙的利爪已经按上了地面,犹如一座天降的岛屿,将火海中燃烧的建筑群落践踏成了碎屑。
·“真相的钥匙,一样对你发挥着作用,”贺钦笑了起来,“你自比神,可神是什么样的存在,怎么会被‘命运’钳制住力量”·他神情桀骜,淡淡地说:“唯一没变的,只有你的爱好,从头到尾都是一样下贱。”
法夫尼尔也- yin -恻恻地笑了起来:“越是下贱的爱好,越能发挥它的作用啊执行官·何况那叫下贱么那明明是伟大的艺术,每个人的肌肤都是空白的画纸,空白的画纸不就是用来作画的么我填补了他们同样空白的生命”·他咯咯直笑:“哪怕过了那么久,我还记得我第一个用来练手的作品……那是个很美的女孩,只不过那些蠢货毁了她的美,好在她还有一身好皮肤,白得耀眼白得发光,总算能让我做出一些补救,所以我在她后背纹了整整一卷九相世……啊”·他尚还完好的手指陶醉地在空中摸来摸去,仿佛仍在回味当时的美妙触感:“她就是我心目中的檀林皇后啊那被摧残、被毁灭的美,更为九相世增添了十分的奥妙你能想象吗能理解吗假如她没有改变容貌,假如那些人没有破坏她富有灵气的美,赐予她俗气鄙陋的新容,那九相世便没有了任何意义,只是单纯的画而已但是她……但是她”·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他绞尽脑汁,想要为眼前的敌人阐释那玄而又玄的意境,可贺钦看着他的目光已经在像看一个死人。
“原来……”贺钦喃喃道,“真是你啊·”·杜子君不再带着圣子往前奔逃了··他慢慢停下了脚步,只有手还继续捂着圣子的眼睛。
他的手忽然好凉,刺骨的凉,圣子心中微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 ·第262章 诸神黄昏(三十五)·“……走·”下一秒,杜子君哑声说, 他的脚步只停滞了短短片刻, 便接着往城门的方向赶去, 圣子看不见他的神色,无从猜测他到底是愤怒还是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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