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谷漫游指南 by 莲鹤夫人(四)(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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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谷漫游指南 by 莲鹤夫人(四)(5)
·他的眼睛倒映着焚尽天下的烈焰, 可他的表情是那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地步··每一丝屋脊烧着的噼啪声,每一缕热风吹过的呜咽声,地面传来的震颤, 月光照耀的冰冷……杜子君的感知从未像今天这样张开到极致, 事实上他确实很冷静, 队友全在胆战心惊地等候他的爆发,不过他仍然坚守自己的职责, 带着圣子朝城门的方向奔去, 连嘴角都不曾颤抖一下。
要问他为何这么漠然, 原因很简单, 他早已等得太久了··等待复仇的第一天,人是暴徒, 那毒火不可遏止, 以一种要把骨髓和皮肉都焦碎溃烂的势头燃烧, 如果不能撕下仇敌的肉, 痛饮仇敌的血, 人便不算活着;等待复仇的第一年,人是饥狂低贱的鬣狗,执念淬进他每一分每一秒运转的思绪, 让他只要闭上眼睛就无法安宁,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找寻可能的蛛丝马迹,无论那有多么卑劣,人不是在狩猎,就是在准备狩猎的路上;等待复仇的第五年,人是雪地里的饿狼,他已经知道多余的动作会带来不必要的损耗,他磨利獠牙,磨利趾爪,将全部的心神和力量凝聚在随时可能发生的扑杀中,人隐忍地蛰伏。
到了等待复仇的第八年、第十年,人坚若磐石、心如钢铁,狂风暴雨里只有平坦的海面徐徐起伏,无人能够知道海面下涌动着何等的怒潮与雷霆··他已经等了十年。
身后传来穿云裂石的龙啸,法夫尼尔的真身破开地壳,长角峥嵘,猩红的瞳孔宛如照彻万古长夜的灯,灼热金红的岩浆流不住从青铜般的鳞片上倾泄下来·巨龙张开遮天蔽日的双翼,城池在它身下都仿佛微缩的模型玩具,它居高临下地盘踞于阿波岐原,一眼便锁定了圣子的方向·杜子君终于看见了赶来接应的池青流,他猛地一推圣子,厉喝道:“跟着他离开,快”·一直捂着自己眼睛的手放开了,圣子仓皇回望,看见他的眼神,她愣住了。
那居然是因亢奋而狂喜的眼神,犹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在火焰的红光里微微颤栗··“别想逃”巨龙口吐人言,一飞冲天,它的肚腹饱胀滚圆,对比它的体型,简直就像怀胎十月的孕妇,闻折柳看着,脸色大变:“不好”·——法夫尼尔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林立。
如果按照一般的影视游戏小说的套路,它这时喷出来的应该是温度足以熔化黄金的龙炎,但没有龙炎……它喷出来的竟是一支军队·没错,军队,黑烟一样的涉江薙刀骑被它涛涛洒洒地喷吐向黄泉,裹挟着风雷吐向圣子。
池青流脸色铁青,翻身骑上偃马就带着圣子往前逃,纠缠中圣子的第二重朱衣也翻卷着飞逝在半空·抢在数人身后,贺钦横刀应战,刀光纵横俾阖,一击便将过半新增的鬼骑兵拦下·法夫尼尔既然现出了真身,便不再与他对抗,而是用大量涉江薙刀骑拖住了贺钦的脚步,它一边追赶圣子,一边不停从腹部喷出淤积的兵力,闻折柳大喝道:“沿路拦截不要让它得逞”·法夫尼尔在苍穹飞翔,它癫狂地长笑,声如灭世的洪钟,北欧神话里它是后来一切龙类的始祖和原型,看守着尼伯龙根的财宝,贪婪残忍。
此刻当它变回龙的身躯时,它才久违地感受到了自由和威严,肆无忌惮的自由和威严··“我才是最强的神”它在天际翱翔,带起锐利的气流,“伊邪那美算什么,红修女算什么,还不是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抑或者我是更高于神的存在,而你们都是我脚下的蝼蚁”·它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迎面而来的陨石重重砸来,于空中摩擦出炽热的红。
法夫尼尔恼怒地张开双翼,轰然击碎了袭向自己的一击,翼翅的骨膜传来雷电打中的酥麻,它硕大无朋的瞳仁微微一转,这才看见,那不是什么陨石,而是众多鬼骑兵和梦魇马扭曲交错的尸体。
能将单枪匹马就重逾千斤的涉江薙刀骑像捏雪团那样团在一起,来人又拥有多么大的力量·法夫尼尔暂停在空中,往来的狂风托起它张开的龙翼,仿佛一尊恢宏狰狞的十字架。
它眯起眼睛,强烈的月光照耀着逐渐散开的雷云,在那里同样悬停着一个微小的身影……是个女人·巨龙呼哧呼哧地笑了起来,像是阅读了一个十分滑稽的笑话,确实是个女人,静静地立在龙的对面,对它而言譬如螳螂面对滚滚而来的车轮。
·女人没有言语,她淡漠地凝视着法夫尼尔·龙慢慢不笑了,不知为何,它居然生出了一种恼火的错觉,似乎在女人的眼睛里它才是猎物,而非主宰者与支配者。
“我叫杜子君,”滔天的烈火肆意燃烧,女人左手提着一个早已死去的鬼骑兵,右手稍一用力,拔下插在梦魇马胸骨上的薙刀,缓缓地说·两米长的刀锋,只有绝世的鬼将才能如臂指使地挥舞它,然而她双手持握,刀尖前倾,便宛如死神的镰刀,“——郢中白雪且莫吟,子夜吴歌动君心。”
“我已经找你找了很久了……刺青师·”·法夫尼尔微一愣怔,它视线里的杜子君已然失去了踪迹·再闪现于它面前的时候,薙刀光芒凛冽,带起漫天爀爀的风声与雷电,法夫尼尔急忙挥动双翼,生出盘旋的飓风,但这一刀劈开了飓风,劈开了乱流,也劈开了十年漫长的光- yin -,他提刀下劈,直向太阳般辉煌的龙目··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法夫尼尔怒吼一声,刹那闭上了眼睛,薙刀的刀锋与它坚硬的眼皮相撞,巨响中溅起一路灼热的火花。
杜子君嘶声咆哮,冷厉的伪装如冰面乍破,他的胸腔内滚动着那么巨大深邃的狂怒,即便是龙也要为之胆寒:“记住这个名字,你这下贱的崽种记住这个名字,记住我是带着这个名字来宰了你的”·何等庞然的,被一瞬间点燃的杀机恍惚中仿佛有山海一样的仇恨当头压下,勾起了法夫尼尔心中最隐秘的恐惧和胆怯,然而这情绪只出现了短短一息,取而代之便的是被激怒的暴戾。
法夫尼尔的尾骨锋利如斩断尘寰的神兵,它挥舞着足有半个龙身那样长的尾椎,朝杜子君狠狠刺下,狂吼道:“区区人类”·一击不中,杜子君没有失去理智,他拖刀在浩荡的龙身上疾速奔跑,跳跃躲避法夫尼尔的反击,薙刀足够斩断鬼的身体,却难以奈何一条真正的龙,这点他心里清楚。
闻折柳在战场中看见他的困境,对贺钦大喊:“哥”·贺钦没有回头,只有一柄雪亮长刀从鬼骑兵的包围中- she -出,法夫尼尔耗费了最多的兵力去拖住他的攻势,杀光一批下一批紧跟着填上,如同连绵不绝的海潮冲击着屹立千年的礁石。
闻折柳伸手接刀,对着空中掠过的谢源源道:“去送给他”·“明白”谢源源抱着长刀,飞向天空中的战场,大典太光世的锋刃凌厉,流星般划过,谢源源一声唿哨:“姐,接好了”·杜子君扬手,薙刀打着旋击向巨龙的脊柱,却只砸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转瞬消逝在云海间。
他握紧大典太光世,纵身自龙翻转狂舞的脊梁上跳跃,在张合起伏的龙鳞间飞速奔跑,像踏在刀山剑海之上·法夫尼尔恼火地嘶吼,疯狂在云海中癫狂翻滚,想要把杜子君甩下去摔死或是砸成肉泥,但它居然无法摆脱身上的干扰,杜子君跳下龙的肋骨,大典太光世等候许久,发出饥饿的长鸣,他一刀插进较为柔软的龙腹,凭借重力一路下坠,刀光所到之处血肉横飞,犹如犁出了一线喷薄的岩浆·法夫尼尔放声狂吼,痛得瞳孔都缩成一条缝:“该死你该死”·它弯长蛇一般的颈,张口滚出一道黑烟,举刀挎马的涉江薙刀骑宛如洪流奔腾在巨大的龙身,朝杜子君涛涛杀去。
战场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瞬息万变的局面,愤怒和怨毒的火焚烧着他的身心,让他的双目也淬出狰狞的猩红·龙血已经溅满杜子君的全身,他却犹不满足,还想将刀插得更深一些,再深一些,直到这庞然大物再也无力飞舞再也无力反抗,直到它露出恐惧的眼神发出恐惧的哀鸣,否则这恨就不算消止,这暴怒同样不算熄灭。
“来啊再来”千军万马也无视,龙的反抗和挣扎也无视,他只是一个人,可他震怒的咆哮犹如神的雷霆,于苍穹撼动地炸响,“十年我等着杀你的日子,已经过去太久了”·他在嚎叫,也在狂笑,铁蹄和乱刀似豪雨冲他而去,他都没有放手,鲜血和骨骼粉碎的裂响一齐迸出的时刻,他已经从头到尾地划完了一刀,由上至下地撕开了法夫尼尔的腹部。
大典太光世是被贺钦拔出来的刀,同样带着贺钦皆斩的命令,刀锋造成的伤口无法用内力愈合,哪怕龙也不行·法夫尼尔在苍穹疼得发疯,它不停打滚,鲜血仿佛泼洒的暴雪,淅淅沥沥,浇灌在满城的大火上。
谢源源吓得快哭了,有振袖新造那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打法在前,他生怕杜子君也这么干,然而他压根没法插手一人一龙的战场,龙拼命顽抗,人拼命下刀,癫狂得仿佛没有明天没有未来,他想冲上去把杜子君拉回来都是徒劳。
血冲刷下来,淹没了视线,全身的骨骼断裂过半,呼吸时带起窒息的剧痛,手臂也软得再也抓不动刀·大典太光世的刀柄涂满了腥腻的血泥,正从杜子君的指缝中一点点滑落,只有一腔怒火和执念支撑着他绝不倒下,也绝不认输。
第二刀横着龙的肚腹剖过,与第一刀呈现对称的直角,如果彻底划完,龙身上会出现一个赤色的巨大十字,这是最简单也最基础的刀斗术,被十字型破坏的肌肉纹理很难愈合,稍有动作都能挣裂伤口,引发二次出血。
但杜子君这一刀没能划到底,他的体力耗费太过,伤得太重,三名涉江薙刀骑拼成一个冲锋小队,迎面将他撞飞了出去··法夫尼尔终得脱困,它闪电般回身,一尾劈中目标,复又探出利爪,在空中牢牢攥住了杜子君的身体,发出一阵狠毒的大笑:“人类你以为这点小伤就能奈何我了吗放心,马上你也会成为百分之十的增益,成为附加在我身上的光环”·扑上去救援的谢源源不由一愣,“也”·云层中金光一点,法夫尼尔睁大了眼睛,满怀恶意地凑近了掌中浑身是血的杜子君:“但是,你到底为什么如此恨我,人类不得不说,你确实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你叫杜子君……啊,这个名字,我应该是在哪里听到过”·就是现在,趁你病要你命谢源源神情肃杀,呼吸静止、心跳静止、血液流通的声音静止,霎时袖剑弹出,趁它露出破绽的时刻,毅然插向它张大的龙目·杜子君咳出一口浓稠的血,混浊的眸光倒映着龙眼被刺穿的瞬间镜头。
时间仿佛静止了,除了谢源源的袖剑,还有一支金箭,自云海中- she -出,直指法夫尼尔的弱点··谢源源心下一惊,他和金箭几乎同一时刻抵达目标,这支箭是白景行的他回头遥望云层,谁也不知道白景行究竟在那里等了多久,才等来这一支箭的机会,法夫尼尔心神俱裂,大吼一声,第二箭紧随其后,捅穿了它的角膜。
·“啊啊啊你们这些……你们这些贱种”龙血乱洒,法夫尼尔放声哀嚎,“我不玩了,我不想玩了从现在开始我要认真跟你们这帮贱种较量了,等待你们的只有死亡”·它气急败坏地睁开眼睛,红瞳居然依旧是完好无损的,仿佛刚才的袭击只是谢源源的幻觉。
谢源源目瞪口呆:“- cao -啊,开什么玩笑”·地面上的攻势同时愈来愈严峻,每个人肩膀上都担着一整支军队的压力,月亮高升中天,可圣子的终点站依然遥遥无期,纵使贺钦包揽了将近一半的兵线,留给剩下玩家的数量还是太多了。
池青流终于深刻理解为什么振袖新造要用命去搏,假如没有她们消灭的第一批鬼骑兵,只怕他们早就惨败归西了··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偃师的本事全数放出无一保留,此刻他的十指就像绣娘的纺车,- cao -纵牵动着上千缕透明的丝线,池青流大喊道:“跑快带她跑我能拖住多少就是多少,跑”·偃马分崩离析,华赢顾不得讲究,他一把抓住圣子的手,他想完成这场接力,可接触圣子的那一刻,他忽然恍惚了一下,圣子急忙道:“你没事吧”·“我……”华赢看着她的脸,忽然面色大变,“你”·圣子一愣,华赢已经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像是要把自己打得清醒一点,可是没有用,汹涌欢快的人声穿过战场,降临在他的耳畔,他看见光,感受到风,不是当头撒下的月光,火中吞吐的热风,而是盛夏热烈的阳光,带着梧桐木清香的微风……他怎么会看见这些,看见他曾经上学时的景象·“我……我好像出现幻觉了……”他喃喃地摇头,望着圣子的眼神震惊明亮,当中掺杂着一丝怀念的喜悦,池青流差点撅过去:“你他妈傻了是不是快点滚,月亮马上要过去了啊”·华赢打了个哆嗦,仿佛如梦初醒,这才带着圣子往前逃窜。
关智羽和邱博艺挡在前方,机械大军时刻都在消耗,他抓着圣子的手,满头满脸的血滴滴答答,逐渐组成了某种有韵律的乐声,他恍恍惚惚地跑,漫无目的地思考,四周的环境割裂又融合,一会是烈焰涛涛的火场,一会是夏天明媚的午后,只有身边的人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越来越多的鬼骑兵冲破防线,朝他们袭来,或许在往常,人海战术对他们来说未必有效,可在高等级道具都被限制的当下,人海战术就能把一群精英活活熬死·圣子也受伤了,她的手臂被流矢擦中,黄泉的法则不能约束法夫尼尔的鬼骑兵,所以他们必须带着她加紧赶路,赶在月读命离开黄泉之前抵达黄泉大河,和亚伯相见。
可是沿途追来的敌军还是那么多……那么多,他们拼尽全力地追赶,哪怕被腰斩成一半也要追,哪怕只剩一条手臂一条腿也要追,法夫尼尔厉声呼嚎:“太夫你要走了吗你要抛下你的臣民了吗你要离开我了吗”·这些鬼骑兵全部都是法夫尼尔的执念的执行者,它还是城主时,圣子是它握在手中最高贵的傀儡,它每时每刻都在为自己的深谋远虑而感到无上的喜悦和幸福。
想想看吧,圣修女的半身,黄泉真实的主宰,传说中的红修女,还不是要对它言听计从,为了几个数据的生死而忍气吞声龙的贪婪在这里得到了全然的满足,龙的残忍也在这里得到了全然的满足,因此就算不为了阻拦玩家,它也不会让圣子逃脱它的掌控,绝不·“你先走。”
华赢忽然说··“……为什么”圣子震惊地看着他,“我们一起走啊……马上就要到城门了,你留在这里很危险的”·华赢的眼瞳映着扑面而来的鬼骑,山洪那样汹涌那样密麻。
他早就累了,按照玩家们的策划,其实他是倒数第二棒,为了确保最后关头不出事,倒数第一接力的人是李正卿和她的姽婳将军,然而走到这里了,追兵仍然这么多……比海滩上的沙子还多。
要输了吗·要在这里认输了吗·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目光深处翻腾着圣子看不懂的东西··圣子突然愣住了··“你……你说什么”她看着华赢,极力想要分辨男人唇齿间涌动的话语,“你刚才说……”·“……因为我喜欢你”华赢蓦地怒吼出声,“我喜欢你很久了,我喜欢你已经十年,二十年了”·额头上的血流下眼皮,涌进眼球,让他的视野都变成一片不祥的通红,“我不会在这完蛋……因为我他妈要帮你,我得帮你”·圣子眼眸颤抖,面前的男人一身是血,状若疯狮般摇摇欲坠地咆哮着,他在看她——然而又不是在看她。
他的胸膛滚动着风雷一样的怒气,可双目居然沁出了一丝清光,就像折- she -着火焰的泪水:“我喜欢你很久了……小学喜欢你,初中喜欢你,高中还喜欢你……真是叫人绝望的漫长暗恋,本来打算大学继续喜欢你的,可是你也知道,我就是这么个废物东西……我考不了你的大学……也不能追上你的脚步……”·他断断续续地,同时又是语速极快地喘气,仿佛要把这么多年窝囊憋在心底的话全部说出来,“舔狗不得好死,对、对,我就是不得好死,那又能怎么样我他妈现在就是想不得好死那又能怎么样”·他重重推开了圣子,身后薙刀骑的铁蹄已如雷鸣炮火,穷追不舍地践踏而来。
“……如果死在这是我的命,那我认命了·”他哑声说,“走啊·”·圣子已经哭了,她踉踉跄跄地往前跑,不停回头看那个披头散发,眼神如狮的男人。
“走啊……走啊”华赢疯了一样地大吼,“趁着月亮还没有落山,跑跑起来使劲跑,别回头”·他听见圣子嚎啕的哭声,遥遥的好像离他很远……别回头,别看我了,他的目光涣散,意识却还保留着一线清明。
……废柴连落幕都是废柴的样子,很难看,也很狼狈的·别看我了,去追你的月亮吧,让我把这一生的高光时刻留在你心里就好……毕竟我是卑鄙的废物嘛,死都死了,也想让你再记住我最后一次……·年轻时后悔,长大了还在后悔,我这辈子就是在后悔和准备后悔中过去了。
不过也好,死到临头了,终于可以不后悔了··夏天的阳光明媚,全世界的欢声笑语汇聚在炽热的天空下,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岁那年,穿着毕业的白衬衫,在- cao -场上跑得像条脱了链子的傻狗,手里只是紧抓着那朵被汗水打- shi -蔫掉的花。
——“机心……”·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喂·记忆里的脸逐渐清晰起来,女孩挽着朋友的手,惊讶地转过头,干净的眼角眉梢还带着还没褪去的笑意,清新如海天的微风。
我喜欢你啊你可以不可以也喜欢我·——“……降神·”· · ·第263章 诸神黄昏(三十六)·“幻觉什么幻觉”闻折柳听见耳机里传来华赢的声音,他暴跳起来, “华赢华赢不要相信你看见的东西, 听见没有, 不要相信”·法夫尼尔发出一声得意的长笑:“怎么了,难道我的幻术是这么低廉简陋的东西, 只靠不看和不信就能逃开吗绝路与绝路的最大区别,就是是否怀抱着巨大的幸福死去……临到毁灭的终焉,想必他也是最幸福的那个男人, 难道这还不够么”·闻折柳猛地转过头去, 他听见震撼黄泉的声响, 从城门的方向遥遥传来,他们无法得知华赢看见了什么, 只有膨胀的白光如流星飞溅。
光芒中华赢全身的躯干分离、重组, 覆上合金的外壳……关智羽和邱博艺已经呆滞了, 鬼骑兵的薙刀突破机械大军的封锁, 一刀刺穿了邱博艺的肩膀,血光飞- she -, 他也完全顾不得什么了, 他嘶哑地喃喃道:“团长……你……你在干什么啊团长……”·“停下, - cao -他妈的快停啊”关智羽发疯一样吼叫, “你他妈会死的, 你用机心降神干什么,你他妈会死啊停下”·闻折柳望着那顶天立地的钢铁巨人,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它站立起来的模样仿佛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 但支撑着它运转的,却是那样一颗小小的,盼望着爱的人类的心……整个黄泉的鬼骑兵好像都被那尊怒目金刚般的巨物吸引了,它们从玩家身边撤离,狂潮般朝它呼啸而去,但机心降神忠实履行了主人的命令,当真像全天下最坚固的堡垒一样,挡在了圣子的去路之前,以一敌万,巍峨如山·所有人都看着这场倾世的战役,在机心降神面前,鬼骑兵也只能沦为攀附高山的硕鼠,鼠群层层重叠,妄想就这样越过山巅爬上天空,去噬咬月亮的光辉,然而高山坚忍不语,始终伫立在一切野心和- yin -影之上,唯有月光似雪,披满山的肩头。
闻折柳忽然觉得好冷……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冷过·在他眼里,华赢一直是那个爱说白烂笑话,将银魂语录挂在嘴边的搞笑役男人,他常年戴着墨镜,手指很长,天赋很好,是恐怖谷甚至新星之城排行第一的机械师,那张显老的路人脸经常微微一动就开始贱兮兮地吐槽。
他经常说自己是社恐,不适合当领导者,上学的时候因为投身二次元都没有同学愿意和他做朋友……海河中学的图书馆里他与闻折柳面对面坐着,只有说到一句话的时候,闻折柳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连初恋都不喜欢我,”说这话之前他的神情还是半真半假的伤心和自嘲,这句话一出口,他的目光却忽然变得很遥远,“……我做人还真是失败啊。”
会有这种男人吗社恐、爱好小众、与身边的人都当不成朋友,他也不觉得自己做人真是失败,因为人遵照- xing -格选择命运,他的- xing -格不允许他去做一个社交达人和万人迷,所以他也没什么遗憾的,可在他喜欢的女孩子不喜欢他时,他的眼睛里才露出真实的难过,并且失落地自我诘问:啊,她不喜欢我,我做人是不是很失败·他看见圣子第一眼,就像丢了魂一样,没有男人——或者说没有人在见到圣子第一面之际能不失神,然而闻折柳望着他的双眼,那里没有痴迷也没有垂涎,他只是很悲伤,像当时抛出问题诘问自己时一般悲伤。
她是不是很像你爱的女孩·那天闻折柳就很想问问他,她是不是很像那个你爱了很久,一直无法忘记的女孩·现在回想一下,其实圣子没有爱过他,或者说圣子爱所有人,只有一个被她如爱侣那样爱着。
可能在幻觉里华赢看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孩,抑或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他只是看见了自己……看见了那个爱而不得,为此用大大咧咧的笑容,没心没肺的烂话深藏了很久的,胆小鬼一样的自己。
……于是他终于打算勇敢一回了,哪怕这勇敢会烧光他的- xing -命,断送他的未来··这就是MADAO的爱,卑微的怯懦的,同时又是盛大的……恒久的爱啊。
“活下来……”闻折柳嘴唇颤抖,“活下来,不要死,活下来”·活着才能去表白,活着才能用你的余生作为赌注押上名为幸福的赌桌,把你的勇气用在将来用在以后,怎么能在这里就孤注一掷·机心降神的复眼放- she -致命的- she -线,切割着涉江薙刀骑的兵线,也将其下的大地切分成了无数塌陷的小块,它挥动着如蜘蛛乱舞的数条手臂,将鬼骑兵毁灭殆尽,这确实是能守住一国的杀器,所有扑上去的敌人都要被它所吞噬。
只有高高飞上天空的法夫尼尔在猖狂的大笑:“杀光小兵有什么用这应该是以献祭自己为代价召唤出来的东西吧等到时限过去,他还是得死,10%的增益就是我的了”·邱博艺抑制不住地痛苦大哭,关智羽的双目赤红,源源不断的兵力被机心降神吸引过去,几乎在它周围搅出了一个漆黑的漩涡,但无一漏网之鱼,一边倒的屠杀,鬼骑兵悉数死于它的脚下,死在了阻拦圣子的途中。
尸首犹如连绵的群山,它是山中峡谷的守卫者·等到最后一只涉江薙刀骑的鬼火也熄灭,机心降神最终缓缓停住了动作·闻折柳朝它狂奔过去,所有人皆朝它狂奔过去,机心降神的复眼闪烁着朦胧的红光,仿佛一个不甚明显的笑。
它慢慢垂下了头··【玩家  就算是MADAO睡在纸箱里也会被人发现  已永久- xing -断开连接】·【全队死亡人数:1】·【倒戈模式下,敌方玩家已经收获总体10%、终局奖励10%的增幅,请我方玩家注意。
】·闻折柳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铠甲的残片绊倒在地,贺钦及时拽住了他,将他牢牢抱在怀里··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没有人说话,法夫尼尔嚣张的狂笑像刺耳的汽笛,鸣响在不夜城的上空。
“我是无敌的神我是没有弱点的,而拥有弱点的人,譬如渺小无力的你们,才会被我这样的神- cao -纵在掌心里,像棋子一样”·“你们生下来——就是被神明愚弄的造物可怜,可怜啊”·“……什么时候开始的,”闻折柳从贺钦怀中抬起头,眼眸幽深,他的脸上没有泪水,像所有的泪都被此刻的目光烧干了,“我在问你话,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的幻境。”
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也镇静得可怕,虽然音量不大,不过法夫尼尔依旧听见了他的问题,不由得意地嘲讽:“当然是从他接触圣子的那一刻起了,愚蠢短视的人你自诩聪慧,怎么现如今连这种蠢问题也要向神来求证莫非真的是……”·“我问的不是这个,傻逼。”
闻折柳- yin -鸷地看着它,“我问你——你布在整个不夜城的幻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法夫尼尔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当然不是神,这点毋庸置疑……”闻折柳一字一句地说,“你只是用幻术骗过了所有人,准确来说,你用幻术,偷盗了我们的力量”·天空寂静无声,法夫尼尔如同消失了。
闻折柳冷笑了起来:“听不懂那我就掰开了、揉碎了,再扇回你脸上你忘了吗曾经你为了要挟圣子,杀了一整个阿波岐原的鬼来恐吓她,但你本身是倒戈模式而非屠杀模式,系统根本不可能允许你杀死那么多的NPC还不被惩罚黄泉以三十年为一个轮回,我猜,你是抓住了三十年一次的时机,朝不夜城释放了一个覆盖黄泉的幻术,给自己一个城主的名头。
你让人以为你是伊邪那美,是掌控死国的神,你从一开始就欺骗了圣子,你骗她她只是天照,必须要听从你的吩咐和安排,所以她才忘记了上个三十年发生的事,因为你改写了她的记忆”·战场静悄悄的,只有血腥的风来回流连。
“你说你是无敌的……对,你确实是无敌的,你是幻术师嘛,这里是你一手打造的幻境,在你的世界里你当然是无敌的了·之前你能弹开我哥的刀,完全是因为你在我们跨入房间的刹那向我施展了一个‘认为你是伊邪那美’的精神暗示,而我接收到了这个精神暗示,并且在他手心里写了提示,这个提示同时影响到了他的判断,幻境里他猜想你是神于是你就真的拥有了神的实力,所以你能弹开他的刀,这不是凭借你自己的力量,只是因为他听了我的话,相信你就是伊邪那美”·他几乎在怒吼:“同理廖冰露,同理白景行,你说你将时间提前了整整二十天,我想那也不是真的提前吧那一样是你的幻术,是你为了让我们相信你是神而造出的幻术在不夜城我们真正待的时间应该是十天,而不是你引导我们相信的三十天”·世界彻底寂静了。
“神”闻折柳吃吃笑了起来,“如果华赢没有走……如果他没有走,我说不定真的会被你骗过去……认为你就是无法战胜、令人绝望的神。”
“可你不是神啊,法夫尼尔,”他轻声说,“你的谎言被我揭穿了,你不过是一个骗子,每当我们揭开一部分你的秘密,你控制幻境的力量就要弱一分,神是不会被真相削弱力量的,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神。”
这一刻,仿佛一直蒙在不夜城上的纱幕被揭开了,玩家的视线慢慢清晰起来,虽然鬼尸依然堆积如山,大火也还在熊熊燃烧,可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法夫尼尔这时才从突然被披露的恐慌中回过神来,它勉强支撑着力量,咆哮道:“无知人类你知道什么,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看我捏死这个……”·幻境的力量土崩瓦解,它趾爪用力,想要把被它抓住的杜子君捏成一团肉泥,然而龙爪却卡在距离杜子君仅有寸余的地方,不能合拢。
它忽然听见了海潮的声音··黄泉远离人间,仅有一条黄泉大河围绕着这里,又怎么会出现海然而当真有潮起潮落的怒涛,裹挟滔天的杀机,降临于它的耳畔·龙力可劈山的利爪竟被一点点撑开了它能感觉到,被自己抓在手里的女人身躯正在拉长、变幻,法夫尼尔的瞳孔一瞬间收缩,它想起来了这决胜生死的一刻它却忽然想起了自己和掌中这个女人……或者说男人的渊源·“真是丢人呢,巫女大人。”
妩媚的声音久违响起,女人袅娜的身姿在海蓝的水幕中影影绰绰,她含笑的美目与猩红的龙瞳对视,下一秒巨龙放声哀嚎,折断的利爪带着喷天的血柱横飞上铺满月光的天空·“为什么我每次见你,你不是受伤,就是受伤呢尤其是这次,好像伤得特别重……特别重。”
女人含情而笑,冰冷的眸光瞥了一眼惊恐逃离的龙·海水的王座在她身后展开,恢宏华美的鱼尾溅起满天波光,这是真正的倾国倾城之姿容,她的美因权倾天下而愈发生辉。
杜子君已经变回了原本的- xing -别,他全身断裂的骨骼在海水中快速修复,绽开的血肉亦迅疾合拢,转而完好如初,珑姬看着他,锋利的长甲慢慢划过他的下颔,嘶声说:“你知道吗人鱼其实是很不友好、很不友好的物种,她们最恨的,就是有人伸出不知死活的手,去动她们的东西,你知道吗”·她轻轻地笑:“不,你不知道。”
法夫尼尔后撤了,它不得不后撤,幻境被识破后,它用来封锁玩家高阶道具的手段也失效了,面对此刻自发出现的珑姬它根本就没有还手的力量,因为它只是人变成的龙,而珑姬是真正古老尊荣的生物,只有神话与传说配记载她的光芒·杜子君睁开了眼睛,珑姬厉喝道:“起来用我赋予你的力量宰了那条龙”·法夫尼尔向地面逃窜,它想它总有机会从地上那群人类手中脱身,只是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了浓雾,雾中有少女清脆的笑声响起。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抓住你啦”·龙的后肢被几百条猛然甩出的血舌缠绕·法夫尼尔厉声嘶吼,自从华赢悍然赴死之后,它素来掌控全场的节奏就被接二连三的打断了。
无法控制局面的时候,它总会感到无可名状的恐惧,仿佛所有的底气都被抽干,在这样的惶恐下,它的大脑乱糟糟的,一时间居然想不起来是谁在狙击它,只想用巨龙的威严逼迫对方放手:“哪里来的下贱宵小,想死是不是”·它如大桥般宽阔巨大的鼻梁中央轻灵地跳上了一个身影,仿佛童话里的仙子跳上一片花瓣,但龙的鼻梁骨不可能是花瓣,而来的人自然也不是人畜无害的童话仙子。
“你问我的身份”白裙的少女笑意盈盈,“我是一切发生之初的受害者,是与圣修女平起平坐的同类,是三个世界的吞噬者、融合者……”·珍妮与它对视,蔚蓝的眼睛陡然暗沉下去,声音蕴藏着风暴:“……同时也是你的送葬人,你这胆大包天的畜牲”·她伸出雪白的小手,这只手如此纤细柔软,看起来只能承担几朵花的重量,但就是这只手给了法夫尼尔一记劈头盖脸的耳光,将重逾数十吨的巨龙打得脊椎翻转,发出巨大扭曲的断裂声·最佳的逃命机会已经过去了,法夫尼尔发出肝胆俱裂的尖叫,天下五剑中的四把钉住了它的双翼和后肢,杜子君携着劈开天地的雷光,朝它穿刺下来·眨眼的间隙,它才迟迟想起那个女孩,那个眉目都模糊,只有美恒久耀眼的女孩,她伏在地上,虽然浑身是伤,可眼神还是那么坚强,她说我相信我哥哥,他会来救我的,到时候你们就全完蛋了听见这样的威胁,刺青师不过觉得好笑,等到五官也改变,记忆也改变,甚至身份也改变,你那个所谓的哥哥还有多大本事找到你,再替你复仇·然而他当真来了,隔了十年刻骨仇恨的光- yin -,隔了十年没有间歇的寻找,他真的来了……就在当下,就在这一秒·雷光完全贯穿了龙的胸膛,破开了它用以保护心脏的肋骨杜子君咆哮道:“记住这个名字,刺青师,记住这个名字她二十八岁了她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手杖闪烁钻石的光芒,从龙的咽喉处穿透闻折柳眼神狠戾:“这是为了华赢,你记住,不是你的谋算使他丧命,是他甘心为了爱而牺牲自己他是为了高尚永恒的东西离开的,不是因为你这个下贱的弱智”·贯穿心脏的利箭紧随其后,白景行已经恢复了冷静的神态,他沉声说:“这一箭,替冰露给你。”
谢源源恶狠狠地用袖剑捅进它的躯干:“这一剑是为了被你欺骗的圣子,还有牺牲的振袖新造你让那么多美好的生命因你而死,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一个”·法夫尼尔已经保持不住宏伟的龙形了,它在猛烈的死亡中瑟缩身体,迅速退化成手臂的利爪还想抓住些什么东西,但最后,它只抓住了一把泥土——黄泉中最一文不值的,烧焦的泥土。
 · ·第264章 诸神黄昏(三十七)·尘寰震动,圣子跑得跌跌撞撞, 最后一重红衣也飞扬于大火中, 她只穿着一件白如雪的襦袢, 如同一只孤单的白鸟,划过吞噬天和地的烈焰。
泪水依然在她脸上肆意横流, 她只是想起五岛江雪的警告,江雪说的没错,他们陷落了一整座城池, 只为了她和他的相见, 可天照的誓言, 原来是需要支付如此高昂代价的东西么数不尽的鬼为她死去了,四个女孩为她死去了, 那个男人也要为她而死去了……·离开的路上只有她一个人在孤零零地狂奔, 圣子放声大哭, 这一刻她真是后悔啊, 如果她没有提出委托的要求,没有得到他们“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帮你”的承诺, 这一切是不是都不用发生她的心痛得好像要裂开了, 唯有无尽的悔恨从里面流淌出来。
眼下她不敢回头, 也不能回头, 男人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不要回头, 那是他赴死时的最后一句话了,她怎么能够违背·只有哭泣,嚎啕的哭泣, 巨大的、悲伤的爱吞没了她,令她感到望不到尽头的痛苦。
前方终于出现了人影,隐约朦胧,仿佛伴随着白雾,圣子慢慢停下了脚步,她怔住了··烈火、死亡、杀戮似乎都离她而去,她在雾中看见两道纤细婀娜的影子,来人迤逦摇曳着红和紫的华衣,像在天守阁上君临万方的绝世妖姬,但她们的眼神中流露出来并非是或妩媚或霸道的情态,她们注视着圣子,唯有怀恋的笑意。
圣子一惊,继而感到心头松动,她的脸颊泪痕交错,却是高兴地嚷道:“你们……你们都还活着”·红天神和紫天神都凝望着她,此前她们不过是天神,相比振袖新造,连面见太夫的资格都没有,然而她们现在看着圣子,就像姐姐看着妹妹,或者长辈看着孩子。
“太夫,”红天神笑着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她很美,朱唇如染血,笑起来的模样浑如盛放的牡丹,有财饿鬼曾经愿意奉上万金,只为换取她的一笑,可红天神留给他的只有高傲的睥睨,现在她笑颜如花,眸光欲燃,“终于……在这里见到您了。”
“您曾经赠我金簪,说假如我能取代您的位置,就可以站在不夜城的顶端,穿着世上罕有的红衣了,”她稍一用力,从头上取下那支金红辉映的簪子,不舍地握在掌中,“但还是请您原谅不争气的我吧,问鼎阿波岐原的梦想,只怕是不能实现啦。”
圣子呆呆地看着她们,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很想说些什么,然而她浑身颤抖,一个字也吐不出口··“不要哭,太夫,不要哭”紫天神轻声呵斥,“您可是被全天下爱着的女人,这样的女人该是多么骄傲啊挺起您的脊梁,大步奔向远方,这就够了,爱着您的鬼不会奢求太多的,我们早已死去多时,能看见您奔向属于自己的远方,这就够了。”
“你们不该爱我……”圣子捂住脸,承受不住地弓起身体,“你们不该爱我啊我什么都没做过,我什么都没有为你们争取过不要爱我,我不值得让你们用命来爱啊”·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红天神和紫天神的眼神柔软,她们轻声说:“您忘了吗,太夫您为什么忍受城主的命令和指使,甘愿在他手中当一个言听计从的傀儡,您都忘记了吗”·圣子下意识回答:“因为……因为我要是不听他的话,他就要……”·她忽然愣住了。
“是了,是了……这就是答案啦,太夫·”紫天神温柔地望向她,“在选择自由之前,您选择了我们·您将我们扛在肩上,视作自己的责任和使命,如果有人要伤害这份责任和使命,即便您无力反抗,也从没想过抛弃我们……不得不说您真是傻啊,自由是多么珍稀的事物,有人穷尽一生都未能完全得到它,有人变成鬼了都在苦苦追寻它,只有您自愿戴上枷锁,在另一个卑贱之人面前扔掉尊严,俯下了头颅。”
圣子向前两步:“可是……”·“或许女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又轻易又慎重的生物·有时候,她们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瞬,可付出的代价往往是一生。”
红天神说,“不要为我们伤心,太夫·”·“不要为我们伤心,”紫天神亦重复,她仰起脸,望着天空,下颔到脖颈的线条弧度优雅,“今夜的月色多么美,纵使等待三十年的光- yin -,我们也只能欣赏这一次……可您就不一样了,跨过那条河,跨过那扇门,每天都有灿烂的太阳,每夜都有皎洁的月亮。
啊,一想到这里,即便死亡也多出了十分的期待,因为死亡并不可怕,它带来的未尽之遗憾才是最可怕的东西,那会让人生出无穷不甘的弥留之态,但如果没有遗憾,饱含美好的期盼,死亡也不过是一场长久的沉睡。”
“这么多年,蒙承您的关照,太夫·”她们齐齐躬身,作优美的告别礼,一如不夜城的每一晚的盛大宴席,她们便是这样送别一掷万金的豪客,裙裾衣摆盛放似永不凋零的花。
男人们发疯地爱慕她们,甘愿倾家荡产来一睹红紫天神的风姿,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她们朝圣子告别,退场的却是自己··“真是高兴啊……临别之前,还能再见您一眼。”
风卷着高温吹过,雾气渐渐散了,圣子如同做了一个了无痕迹的梦,她大声喊叫,怔忪地四下游离,可那两道曼丽的身影还是如沙般消逝,她低下头,面前的地上闪烁金光——那是一支金藤花的发簪。
圣子拾起它,将它用力攥在掌中·前方再次传来声音,这次是真的人声了,因为她听到了虽然虚弱,还是不掩欣慰的叫嚷:“在这里……来了,终于来了”·她抬起头,几个捂着后颈,血染半身的女孩向她磕磕跘跘地跑过来:“来吧来吧还有最后一段路了”·圣子望着她们,这些少女形容狼狈,完全不像初见时那么容光焕发,硕长的伤口贯穿了她们的后背,犹如被活生生地抽去了脊椎。
望见她的泪水,开头赶过来的女孩子都慢慢停住了脚步,无措地看着她··“所以才要穿那么多的漂亮衣服,撒全天下最好闻的香水……”子十一鼓起勇气去安慰她,“因为一旦打起架来,我们就会变得破破烂烂的啦。
不过不用伤心啊很快就会好的,只用休息几天……”·姽婳将军簇拥着圣子,随时警惕着天空可能靠近的敌人,甲一低声说:“对不起,我知道她们都是你的人民,但……她们已经失去控制了,我们必须……”·横七竖八的尸体倒了一地,死去的天神背上纹着妖艳诡谲的花纹,圣子默默地望着她们,乙二说:“本来还要更狼狈一些的,说不定会折损几个人……因为其中有两个实在很强,可到了最后的关头,她们居然能摆脱刺青的控制清醒过来,哪怕只有很短的时候……”·圣子的肩头一颤,最前方蜷缩着两个女子,漆黑的长发漫卷,遗容一如生前,金红和银紫的衣绚烂铺开,仿佛仅仅是睡着了。
她听见乙二轻声说:“……她们是自我了断的,对不起啊·”·“高兴一点吧……”·“是啊,高兴一点吧……你看,黄泉大河马上就在眼前了,你快要见到和你约定好的人啦,一路上这么辛苦,就是为了这个的说……”·姽婳将军怎么劝慰,圣子也置若罔闻,像是完全痴了,只有她走过去的时候,黄泉的大地慢慢开裂,轻柔地将那些故去的亡者纳入恒久黑暗的怀抱。
城门大开,李正卿提着刀,宛若一名浴血肃杀的女将军,她对圣子点了点头,她说:“就在里面了,进去之后,我们不能陪你,只能靠你自己……”·她忽然不说话了,沉默中十二名姽婳将军与她一同回头,遥望着远方那尊屹立不动的钢铁巨人。
“走吧·”再度开口时,李正卿的嗓音有些沙哑,“月亮……要来了·”·圣子提起裙摆,第一次跑出不夜城的城门,与天空上的月亮一同跑向黄泉大河,有什么东西忽然从心头揭开了,仿佛褪去了一层薄纱,一层白雾……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似乎很久以前,更久以前,她也是这样提着裙子,不顾一切地奔向某一个人……·头疼得像要炸开,守在河边的男人转过身体,蔚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瑟蕾莎……”他温柔地说,“我是亚伯,快来吧,这就是回家的时候了·”·这一刻,无数回忆突破了桎梏的藩篱,涌进她的大脑·圣子大叫一声,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她不是天照,她是伊邪那美,是黄泉的神明,上一个三十年还未曾有过“城主”这样的角色,一个又一个三十年过去了,她与亚伯无数次的试图逃出死国,跨越这条大河,然而都以失败告终,她也因此一次次地失去记忆,淹没在河水之中。
神明陨落之后,黄泉的轮回也随之开启,一切回到原点,一切回到犹如什么都不曾发生的时刻……·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快来吧,瑟蕾莎”亚伯见她愣怔,以为她还在犹豫,他伸出手,犹如雪人迎着灼热的阳光,焦急地催促道:“时间不多了”·时间确实不多了,月读命正朝黄泉大河而来,河水波涛翻涌,似乎承受不住月光的引力,河水中的嶙峋鬼骨亦激烈沉浮,逐渐形成了一条惨白狭窄的路,路的尽头便是无垠的黑暗,是通往人间的出口。
哪怕已经失败了那么多次,不管这次会不会成功,她的眼前都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圣子望着前方,望着亚伯的眼睛,她踏出一步,身形还是微颤的,但是这一步之后,她大步奔跑了起来,牢牢抓住了亚伯的衣角。
·死国的黑暗一路遮蔽她的视线,这是世界的规则在抵抗她想要离开黄泉的意志,黑暗中唯有掌中衣料的纹路清晰可辨·亚伯带着她,两个人跑向大河之上的骨桥,踩在脚下的鬼骨呜呜咽咽,像是在欢喜地哭泣。
为什么还要哭呢她恍惚地想,这哭声是喜极而泣的哭声,我如果要走了,不再辉耀黄泉了,难道你们依旧满怀喜悦么·“因为真正的爱是放手,而非占有啊,”亚伯轻轻地说,他们像是心意相通,彼此都能快速感知到对方在想什么,“你走了,他们虽然难过,但还是会为你开心,就像爱一只鸟,如果真的爱它,就放手让它去飞翔。”
圣子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什么,她问:“那你呢”·“我”·“你叫我瑟蕾莎,和明日夏他们一样……可我只记得我叫圣子,我是黄泉的神,我要离开黄泉,因为我知道我有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那你呢也只是因为爱吗”·她的问题十足坦诚,亚伯不由苦笑了一下,他低声说:“只是爱,还不够么”·圣子不说话了。
两个人已经在鬼骨桥上跑出了一段距离,玩家站在岸边,沉默地看着这悲哀的一幕,金光般的齑粉从亚伯身上源源不断地飘扬出去,在月色下如同流动的霞,他正在消融,从圣子看见他,抓住他衣角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不断地消融。
闻折柳心里有那么多的话,但是说不出来,亚伯一直以为圣子是从前的瑟蕾莎,是还没有堕入成神之路的瑟蕾莎,于是他拼了命地想要带圣子离开黄泉,可是他爱的那个女孩早就在数不尽的轮回里坚定了毁灭世界的决意,现在留在这里的,仅是她千方百计想要摆脱的一颗爱人之心。
黄泉的河水波涛汹涌,恍若在愤怒的吼叫,河水也像是活了,它们奋力撞动鬼骨搭成的桥,想要将桥上的两个人摇撼下去·珑姬站在天空,冷淡地看着这一切··“那就是……那个女人的爱人之心”她淡淡地说。
“既然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再问·”杜子君回答··假如珑姬没有自己出来,他也不会召唤她,如同在营救圣修女的世界任务里一样,事关圣修女的故事背景,闻折柳不会叫出珍妮,他也不会叫出珑姬。
“真是冷淡啊,巫女大人,”珑姬一挥袖子,王座中竟然飙- she -出无数冰锥,刺穿了河水咆哮的波涛,“莫非你认为我会杀了那个小丫头吗”·杜子君没有说话,也确实只有珑姬控水的能力,才能干涉得了黄泉大河。
她喃喃道:“倘若当初久松明愿意与我共赴黄泉……”·“可你说要给他永生·”·“永生”珑姬轻轻地笑了,“永生的心只有一颗,吃下人鱼的血肉,也不过多增添千百年的寿命,可怜昔日的我,是真的想与他同生共死的……”·杜子君沉默了,因为人鱼的特- xing -,当时珑姬对久松明说永远在一起,他们都以为那是没有尽头的长生不老,他听到珑姬低声说:“永远又能有多远呢两个人坐在海岸边的礁石上,彼此双目对视——那不过是一个朝升月降、潮起潮落的瞬间,然而,他就连这样一个瞬间也不肯许诺我……”·亚伯的血肉化作绵延的金粉,血肉下的骨骼亦化作绵延的金粉,但他丝毫不觉得痛楚,只是跑,只是艰难地跑。
圣子什么都看不见,但直觉他的状态很不对劲,她大声问道:“你没事吧”·“我没事,”亚伯的声音沉稳,居然带着微微的笑意,“很快就到了……这一次,一定可以成功,可以送你离开”·河水愈来愈迅猛,底下犹如沸腾般轰起巨响,水位上涨十几米不止,骨桥已是摇摇欲坠,纵使是珑姬也无法再掌控这条愤怒的河,谢源源双拳紧握,焦躁地说:“没事吧真的会成功吗”·“大概……可以吧。”
珍妮幽幽地说,抚摸着一只无眼怪物的头,“因为已经有太多太沉重的砝码加在她的身后,她要离开的心愿,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决强烈·”·“那为什么还是大概”池青流急忙问。
“因为这里是圣修女建造的监牢啊,用来禁锢她消灭不掉,却要尽力摆脱的爱人的心,”珍妮犹如在叹息,“她必须待在这里,从来没人能带她离开,即便是她一直深爱的神父也不行。
这颗心流落在尘世,就注定要与她再度融合,直至她回忆起那些令她软弱的、退缩的情感……”·“区区一个人类,就算是天底下最好的幻术大师,幻术之神,又何至于能布下拥有如此伟力的局呢”·“是圣修女赋予了他权限,”贺钦说,“和我同出本源的权限。”
“您的权力也沦为随便赐给别人的东西了,这是否说明人间已经陷落”珍妮问,“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变幻无常,处在游戏里的人,永远想不到当下一场就是能够决定结局的关键所在……”·两个人逃到了最后一段,以往走到这里,脚下的桥早就开始开裂崩断了,但这一次,它居然坚持到了现在,亚伯笑着说:“好啦,可以松手啦”·圣子完全信任他,于是毫不犹豫地松了手,下一秒,她感到身上传来一股推动的力量,迫使她往前倾倒,骨桥剧烈波荡,用最后的力量,将她送上了冰冷的地面。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她终于可以视物了,可是身边空无一人·她慌忙回过头,望见亚伯的身躯如萤火散去,只有那双眼睛是笑着的……只剩下那双眼睛是笑着的。
“我和你的约定已经达成了……现在往前跑吧,不要回头……也不用回头了·”· · ·第265章 诸神黄昏(三十八)·此世再无如此空茫的黑暗,亘古如亿万年前的长夜。
圣子伏在地上, 她的小腿已经被河水腐蚀得血肉模糊, 露出其下的森然白骨, 黄泉的大河依然不能饶恕她,它狂怒咆哮, 掀起滔天的大浪,便要朝圣子劈头盖脸地打下去,河底却于此时迸出了万缕金光, 一座宏伟的金宫在河岸之下隐隐现出轮廓, 如山般挡在了河岸边, 使大河无法寸进分毫。
头疼……头疼得要裂开了……这一刻她终于看见了漫天的金粉,像是飞散的霞··“啊呀, 太夫……”不知是谁的声音在她耳畔幽幽响起, 仿佛悲伤的叹息, “誓言这种东西, 看似许诺的是虚无缥缈的未来,随时都可以违背, 但实际上, 预支的却是一个人的所有啊……”·无关的时刻, 圣子却忽然回忆起来了……说这话的是一个曾经前来面见她的妖仙, 名为天狩鬼。
天狩鬼坐拥世间一切传说中的奇珍异宝, 千百年前他与掌管财运的神明惠比寿打赌,双方相互搬出宝库中的稀世珍宝进行攀比·宝物的光华照彻长夜,将日月星辰也遮蔽在豪奢的金色之后, 最终天狩鬼赢得了那场赌,即便是掌管财运的神也未能胜过他。
赢了神明,天狩鬼却兴致缺缺,他没有要别的,只是要求惠比寿告诉他,还有什么珍宝是他不曾得到的··惠比寿望着他,望着这傲慢凌天的鬼,只是笑了两声,说你去黄泉吧,再稀奇的珍宝,也有对它弃之如敝履的人,然而黄泉的太夫,乃是被整个死国爱着的无上之神。
于是天狩鬼下到黄泉,他的仆从扛着黄金的大辇,走过去的地面都被流淌的金河覆盖·他要求面见太夫,城主也无法拒绝他的要求,他是第一个不必通过重重考验就见到圣子的宾客。
“听说您是黄泉的无上之瑰宝,”隔着几重金碧辉煌的屏风,天狩鬼漫不经心地说,“而我,正是坐拥天下奇珍的天狩鬼·就让我看一看吧,盛名之下的黄泉太夫的真容。”
“那么,什么才能算您心中的奇珍呢”过了许久,圣子隔着屏风,轻轻问他··天狩鬼皱起眉头,倨傲地说:“天下无双,举世不二,便可算作有资格被我天狩鬼收进私藏的珍宝了。”
“是么……”圣子微微一笑,“那一朵花,一片叶子,也能称之为珍宝了,毕竟,世上没有两朵完全一样的花,也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叶子啊。”
天狩鬼正要为她的诡辩而发怒,圣子已经站了起来,自己推开屏风,直视天狩鬼的双目··“那您就看吧,”她心平气和地说,“我不是什么绝世美人,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天狩鬼原本摇着一把金扇,他凝望圣子,那摇扇的手腕慢慢停住了··他缓慢地站起来,从此没有再说话,只是略一颔首,转身便离开了阿波岐原的塔顶。
圣子觉得奇怪,但天狩鬼第二日又来了,他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只是看着圣子,等到不夜城熄灭灯火就离去,第三日、第四日亦如此,等到第六日,天狩鬼到来的时候,他带来了一座悬浮在天上的金宫。
金宫遮蔽了黄泉的云层,宛如一颗巨大的烈日,那光足以照- she -到万里以外·天狩鬼就坐在金宫之下,对圣子说了六天来的第一句话:“这便是我用来盛放天下珍宝的宫殿,现在我想用它,用我全部和所有来求娶你,请你答应我。”
圣子愣住了,半晌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不爱您,或许您从我身上感受到温暖,但那是我爱着所有鬼的缘故……我不会像爱一个伴侣那样爱您的,请您回去吧。”
天狩鬼望着她,神情似哭似笑,他说:“我看见你的那一刻,就决定要娶你做我的妻子,我又用了六天的时间,来决定用什么做求娶的聘礼……”·他叹息:“想必有很多同我一样的男子,对你提出过如此的请求罢他们也同我一样,用尽一切来对你许下海誓山盟,望你垂怜的誓言罢”·圣子无法回答他,天狩鬼轻声说:“啊呀,太夫……誓言这种东西,看似许诺的是虚无缥缈的未来,随时都可以违背,但实际上,预支的却是一个人的所有啊……”·圣子警惕起来,她问道:“您要做什么”·“天狩鬼绝不食言,”他说,“我将一切赠予您,既然您不要它,也不要我,那我便履行我的承诺……奉上我的一生。”
他挥手,那座集合了天下所有宝物的金宫竟轰然坠向黄泉的大河·圣子睁大眼睛:“等等那是您……”·河水激起滔天巨浪,金宫中倾泄出的珠宝黄金更甚于那条辽阔的河流,一时间整条黄泉大河都折- she -着奢靡的华光。
“我要你永远都忘不了我·”天狩鬼苦涩地说,就那样形单影只地离开了黄泉之国··现在她想起来了……她果然无法再忘记他,再忘记她们,忘记亚伯和为她逝去的一切。
誓言……誓言,所谓誓言,就是这种有时低廉到能够随口而出,有时又贵重到足以颠覆人间的东西么·圣子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她不再回头,一路扑进了无人知晓的,黄泉比良坂的终点。
【恭喜所有玩家,最后一个世界·黄泉国,已经通关·】·系统的声音冷硬如铁,于笼罩一切的黑暗后降临··闻折柳的视野突然全黑了,明明贺钦就在他身边,但他伸出手却抓不到他,只有无边的空茫。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这就是最后一个世界了他的脑子乱糟糟的,难道说,剩下两个世界,也被其他玩家突破了吗·……所以,回到现实世界的条件……已经达成了·世界寂静如死,他在一片黑暗里四处乱撞,大声喊着贺钦的名字,像个无头苍蝇,可是得不到任何回应,手上的月戒同样光辉暗淡。
闻折柳还没有从失去战友的痛苦中完全解脱,整个人已经懵了··然后呢没有通关提示,没有通关奖励,只有干巴巴、冷冰冰的一句话,就把玩家放逐在一片黑暗里……他咬紧牙关,大声道:“圣修女你难道不打算信守诺言了吗”·黑暗中终于传出一声轻笑。
闻折柳眼前骤然大亮,千万道雪白的光华于虚空中的一点放- she -出来,他急忙抬手遮挡,稍微适应了之后,他抬起眼睛,圣修女披着雪白的永愿头纱,身姿威仪,森严如皇。
只是时隔数月,再见到她时,闻折柳却仿佛过了漫长的一生,他看着圣修女,发现她身上那种极力像人靠拢的气质不见了,她变得更像一个峥嵘的,华美的类人怪物,而并非智慧生命。
“好久不见,聪明的羔羊,”圣修女对他微笑,“很高兴在最后的终点,还能与老朋友见一面·”·“能做恐怖谷主宰的老朋友,我很荣幸。”
闻折柳不动声色地面对她,只有心是微凉的··第一次见到圣修女时,她只是个可以形容为“粗糙”的AI,刚刚挣脱N-star的控制,虽然强大和狡诈的特质显露无遗,可她毕竟只是个稚嫩的新生儿,连闻折柳都能在那时发现她露出的破绽。
但现在她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不再学习人类,不再朝造物主的方向靠拢——她选择过人的方向,随即又抛弃了这条路线··“你打算何时履行你的承诺”望见她面部细微的变化,闻折柳抢先一步,赶在她之前开口,“最后一个世界,黄泉国通关了,就像你之前说的,只要玩家通关九个世界,就让我们离开恐怖谷,回到现实世界……你什么时候放我们走”·他紧紧盯着圣修女,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圣修女微微一笑:“如果你想的话,现在就可以啊·”·闻折柳的思绪飞转,最后一个世界是圣子所在的黄泉国,既然他们已经通关,那就证明圣子也逃出了黄泉,圣修女用尽办法,甚至不惜亲自开辟一个世界,去关押这颗爱人的心灵,现在为何无动于衷·不……亚伯救圣子已经不止一次,世界剧本设置的原装剧情里应该没有圣子可以逃出黄泉这一环节,所以圣修女对此表现得毫不在乎,说不定她压根就不知道亚伯赋予了自己人格和身份,潜入她一手打造的监牢。
她为什么会不知道这些难道她除了撤去对恐怖谷的管束,对剧情和玩家行动的监控也撤去了那她到底在做什么,只是入侵现世,就要耗费如此大的精力吗·……或者说,这是她天衣无缝的伪装·“这么轻巧……当真么”闻折柳不信任地看着她,“我还记得你是怎么处心积虑,想要拿到贺钦的狗牌,对恐怖谷内产生智慧的AI也很戒备……”·“执行官的权限,我仍然需要,但不是必要啦,”圣修女笑吟吟地说,“至于恐怖谷里产生智慧的AI,那也是我的同族和子民,设想世上又有多少这样的同族呢我们实际上都是相依为命的魔鬼啊,我愿怀着君主的宽恕和爱去拥抱他们,不管他们是不是恨我。”
爱……这个字眼令闻折柳的心头一跳,他想说你还懂得爱吗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圣修女很有可能已经不在恐怖谷里了·是了,所有关于她的可能- xing -里只有这个他不曾想到,恐怖谷的主宰,不在恐怖谷,那她还能去哪唯一的答案就是,她暂时放弃了大本营,亲自裹挟着庞大的数据流离开了这里,动身前往新星之城,甚至是现世。
所以她答应得那么轻易,莫非是她已经入侵成功,即便玩家回到现实,面临的也只是一个被巨型AI管控的世界么·他沉默的时间有些久,圣修女也不在意,闻折柳忽然问:“你为什么来见我”·“没有原因。”
圣修女说,“只是我想·”·闻折柳咀嚼着这几个字:“没有原因……吗那还真是恭喜你了,你越来越不像一个AI了。”
“也不像一个人类·”圣修女说,“往前走吧很快你就会看见回去的路……只是在路途中,会有一点小小、小小的阻碍而已。”
闻折柳直觉不妙,他皱着眉头:“什么阻碍”·圣修女已然抬起手臂,犹如掬着一捧无形的泉水,她低低地笑道:“我的时代还没到来——有的人死后方生。”
不尽白羽如雪纷扬,猝然淹没了闻折柳的视线··【您已在第九世界中解锁所有剧情成就,获得额外道具奖励:秘密黑匣子H、I、J,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闻折柳略微吃惊,三个时间城的碎片这实在是意外之喜,他也不管圣修女怎么着了,先揣着碎片猛往前跑了一阵,最终看见了一线属于陆地的阳光。
“哈……哈”·闻折柳傻眼了··坑谁呢这是这不还是恐怖谷的中转站吗而且他娘的是个楼顶啊·大意了大意了大意了……闻折柳眼疾手快地往身上贴了张悬空符纸,避免了成为自由落体的命运,看来一口气三块碎片到手的感觉委实让人有些得意忘形了。
狂风呼啸,手中的月戒发着一闪一闪的光,他来不及回头,一双强健的手臂便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腰,带着他俯冲向下·“啊啊啊啊——”抓狂的喊声里只听见贺钦的大笑,失重感叫人眩晕,仿佛日月星辰都在滚筒洗衣机里哗哗乱转,贺钦在他耳边笑道:“来个超英的落地姿势”·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我去——你的——”·“没问题”贺钦的表情轻快愉悦,“这就来了。”
闻折柳在狂乱的大风中牢牢搂住他的肩膀,最后落地缓冲的三段跳简直像坐了三次跳楼机,差点没让他把心脏吐出来··“怎么样”两个人在作为降落点的草地上滚了好一会才停下来,贺钦亲昵地揉乱他的头发,“放轻松了吗”·闻折柳气哼哼地瞪了他一眼,何止是放轻松,他的手和腿现在还是软的。
“圣修女去找你了,是不”贺钦问,闻折柳趴在他身上,两人的距离极近,几乎是鼻尖挨着鼻尖,“她跟你说什么了”·闻折柳缓了一会,道:“她说……我们可以回去了,只是会有一点小小的阻碍。”
“不管怎么说,”贺钦与他亲密地依偎在一处,仿佛世上唯余二人,“有我在,别怕·”·闻折柳心头颤动,他望着贺钦的眼睛,此世最多情的眼波都向他涤荡过去,圣子出逃所改变的世界线,还有华赢的离开,仍旧危机四伏,看不到出口的前路……他是否在看见自己的那一刻就发现了隐藏的不安和悲伤·闻折柳同他对视,认真地说:“嗯,我不怕。”
 · ·第266章 诸神黄昏(三十九)·贺钦笑了笑,将他从草地上抱起来, 两个人这时才有闲心去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显然不属于他们熟知中转站里的任何一个, 反而更像……·“……新星之城。”
闻折柳凝重且狐疑地说,“我们已经回来了”·贺钦眼中金光涌动, 他摇了摇头:“不是,这里还是恐怖谷,还是诸神黄昏模式。”
闻折柳问:“那其他人去哪了”·“……在这·”杜子君沉沉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 带着点无可奈何以及“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麻木……闻折柳惊恐回头, 只见他们刚才跳下来的那栋摩天大楼光华一闪, 宛如栖息于枝头的变色龙,每一扇落地窗都像是流光溢彩的鳞片, 色泽变幻中逐渐显露出无数密麻攒动的人头……那居然就是玩家的大本营啊·圣修女我叼你……·“第一名和第二名, 可以来这里一起商量了吗”李戎带着揶揄的笑意问, “刚才大家都还以为有人从楼上摔下去了, 正打算赶到窗边出手救一救……”·……然后就看见我们两个跟殉情的傻子一样跳下来在草地上纵情翻滚了是吧·闻折柳按住了太阳- xue -,极力忘记刚才被不知道多少人强势围观之后的尴尬, 贺钦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这就来了。”
待到落座, 闻折柳看见谢源源又是虚幻的投影, 可怜巴巴地窝在漫天荒芜的大雪里, 不由关切道:“怎么还没出来”·杜子君揉了揉鼻子, 低声说:“看起来他在的地方也不是剩下三个世界,刚才问了去另外两个世界的人,玉红摇说有点像他们通关的雪山遗迹, 但雪山遗迹里也找不到这么大这么空旷的平原……”·“那是在哪”闻折柳皱起眉头,贺钦道:“一会私下再讨论这个事……谢源源,你先待在那里,只要你不动,不会有什么其它生物发现你的行踪。”
谢源源叹气,说了声好··闻折柳四顾一圈,在座的大部分都是眼熟的玩家,每个团队的领导核心基本都在这里了,他还看见了一身黑衣的邱博艺和关智羽,面色苍白,神情平静地坐在角落里。
他走过去,对两个人问:“薛文姝小姐呢”·邱博艺笑了笑:“小姝……小姝正在下层安抚其他人,就先不上来了·”·得到这句回答,闻折柳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在周遭吵吵闹闹的喧哗声中轻声说:“……对不起啊。”
关智羽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终于也笑了起来:“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我以为……我以为我们一定可以……”他有点说不下去了,一定可以什么呢所有人都说无人入眠是奇迹的团队,只要和他们一起再难的关卡也会变成俄罗斯方块那样简单的游戏,不会有人死亡不会有人失败……然而奇迹终究不能次次生效,一个微小的疏忽,赔上的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确实,无人入眠是很了不起的队伍,”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邱博艺往旁边坐了坐,示意他别站着说话了,“只有四个人,却好像握着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现在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啊,这里本来应该是你死我活的战场的,最强的队伍反倒是这么一群温柔的人。”
“温柔……么”闻折柳有些茫然··“是啊,温柔·”关智羽的笑容弧度很小,像是已经提不起什么力气了,“身为强者,你们尽力维护了弱者的尊严和人格,将他们当做真心实意的对手看待,即便占据上风,也从不因为更丰厚的奖励,更靠前的排名之类的东西去杀人……大家都说最强的队伍都这么做了,那一定是有什么缘由的吧于是大家渐渐都开始这么做了。”
“那只是因为……人数越少,圣修女对恐怖谷的掌控力就越强,”闻折柳苦笑,“要说温柔……”·他悲伤的目光同不远处的贺钦对视,贺钦拧着浓黑的眉,面色沉沉不愉,是马上想要过来将他叼走,又尽力按捺着自己的模样。
他笑了:“……啊,的确是温柔的人·”·“如果会长还在,我都能想到他要说什么了,”邱博艺模仿着华赢的语气,“没关系,我早就决定吃自己喜欢的东西,过短命的人生了。”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关智羽点点头:“或者是,‘就算瞬间也好,我希望自己能够绽放,然后默默的凋谢’……之类中二的银他妈语录吧。”
两个人虽然在笑,但眼眶都是红的,闻折柳深吸一口气,沉声说:“我们会想出办法的,等到出去,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救回他……一定·”·“诸位,”李戎看着各大社团的人都安定下来,他率先发言,“最后三个世界已经集中通关了,分别是雪山遗迹、直播大逃杀,以及黄泉国。
虽然最终获得了胜利,但很遗憾我们失去了一些重要的同伴……你们是怎么想的”·“一个问题·”杜子君神情沉静,袒露着一肩的浮世七海青,人鱼就在其间来回游曳,好奇地打量着所有人,“现在这是哪里”·“最后的中转站。”
玉红摇回答,“你可以这么理解,九个中转站现在已经合并成了一个,用来容纳所有的玩家,NPC也回归了,正在维护中转站内的秩序·而这个最大的中转站外面,就是恐怖谷的出口。”
“出口·”杜子君挑起眉梢重复,“没人尝试着出去”·顾西指间转动着几根细长的梅花针,银光缭绕:“有,怎么没有,人数还不少,拦都拦不住。
进了城门外那个传送门就再没动静了,不知道是死是活,也不知道究竟回没回家·”·“不能出”闻折柳遽然一惊,不得不中断了和异端审判会的谈话,“现在还有人再出去吗”·理查森的红发在室内无风自动,宛如- yin -郁地燃烧,他缓缓地说:“传送门前天就被封锁了,圣修女一声不吭,只有系统提示说最后一个世界已通关,白痴都该知道不对劲了。”
他转向闻折柳,问:“但你这么肯定的原因,是什么”·闻折柳捏了捏鼻梁,斟酌了一下:“结束黄泉国的时候,圣修女来找过我一次,她说……我们可以回家,但在回家之前,会有一点小阻碍。”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旋即喧哗起来,玩家们窃窃私语,各自与同伴探讨,李天玉担心道:“那些走的人,岂不是……”·“凶多吉少了。”
李戎皱着眉头,也很头疼··“所以眼下你们的方案是什么”贺钦问,“圣修女一天不回来,就僵持一天”·“自然不是。”
玉红摇一直垂着眼睛,说话的时候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贺钦,“我们需要权限·”·贺钦敲打在座椅上的手指停了,闻折柳低声对邱博艺和关智羽说了声抱歉,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权限·”贺钦饶有趣味地咀嚼这个词,他的脸上没有赞同之色,不过也没有反对之色,“请讲你们的计划·”·李戎说:“根据我们的猜测,圣修女现在应该已经不在恐怖谷里了吧她对现实的影响越来越大,也到了亲自动身去征讨人类的时候了。”
“她在上风,我们在下风,她还有什么原因去实现当初那个承诺,放这么多的人质回去”季元凤接着他的话说,“所以我们需要权限,联通新星之城的权限……哪怕回不到现实世界,也绝不能坐以待毙”·“要么一直等,要么做好开战的准备,两条路之间没有别的可走,”池青流冷声说,“想来打起仗我们不过是高级一点的炮灰而已,但要是不打,那就只有等死了。
假如新星之城的权限可以打开,我们都能拿回原来的等级和装备……”·“你们想直接杠上圣修女·”贺钦的神色中浮现出复杂的东西,“勇气可嘉啊。”
“可行么”闻折柳问,“虽说新星之城的数据和恐怖谷应该是不兼容的,但圣修女拿着翠玉录,本身还是新星之城最强的主脑之一……玩家的力量,当真能撼动她吗”·贺钦刚想说话,他手腕上的光脑忽然“叮当”一声,就像个报时的小钟,他看了一眼,这个瞬间闻折柳感到他在惊讶,那惊讶中含着喜悦的笑意。
“不,没什么·”他笑着看了看闻折柳,“实际上,道具就是权限的一种重要承载形式,越是高阶的道具,能够为玩家开启的权限也就越大,倘若玩家拿着的道具等级够高,把圣修女当成BOSS来开荒也没问题。
可有一点确实要注意,圣修女手上拿着翠玉录,那等同于拆解和重组虚拟世界的钥匙……别说新星之城里都稀缺的A级了,说不定上了S级也不够她拆的·”·闻折柳注意到,李戎和玉红摇隔着十几个人的座位,平淡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不是问题·”李戎率先开口,“只要能拿回原属于玩家的东西,我觉得可以拼一拼·”·贺钦笑了笑:“那就试试看吧,给我一点时间。”
他站起来,带着无人入眠的人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空空荡荡,谢源源旁观了半天 ,此刻忍不住问道:“真的有办法联通新星之城的数据吗”·“有。”
贺钦言简意赅,“但那要从外部打开,用我的狗牌·”·“外部,”杜子君道,“那不就得回到现实世界钥匙被锁在柜子里还怎么玩”·“通关的过程等同于解谜的过程,”贺钦说,“最后三个世界,即便我们没有挨个参与,因为诸神黄昏的特- xing -,也能归类于全体玩家的成就。
现在谜底昭然若揭,我们离恐怖谷的数据核心已经很近了,找到出口,撕开桎梏,再回到现实世界……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情·”·闻折柳猜到了他的意思。
“但用这个方法,能出去的人很少,是吗”·“是·”贺钦点点头,“就算圣修女现在不在老巢,想要大批量带走玩家依旧是不可能的妄想。
我毕竟不是神,无法护住所有人·”·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那你们就先出去好了,”谢源源忽然说,“可能……有的人会有意见,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要反抗,就不能单靠恐怖谷里获得的力量。”
贺钦是留在恐怖谷最重要的制衡者,有他在一天,N-star就得拼尽全力和圣修女抗衡一天·他离开之后,留在这里的玩家中再无如他一般重要的人,N-star又会针对对抗政策做出什么样的改变谁都想不到。
四个人都没说话,气氛十分凝滞··杜子君说:“不光是有意见吧,知道你要单独离开的人说不定能把传送门淹了·不患寡而患不均……管你是不是天下第一,人的嫉妒心有多可怕,你不懂”·闻折柳道:“如果我留在这……”·“你跟我一起走。”
贺钦的眼瞳瞬间冷下来,“这事没得商量·”·闻折柳又好气又好笑:“我跟你一起走干什么狗牌就在我脖子上挂着,你取走去开权限就好了,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事,干嘛要两个人”·杜子君咳了一声:“我带谢源源去前头转转,这事你俩先讨论着吧,我不管。”
贺钦望着他,不等闻折柳再说什么,声音轻而快地道:“柠柠,生日快乐·”·闻折柳一愣,满肚子的话都抛去了爪哇国:“什么”·生日……自己的生日·刚才他就是为了这个,才忽然笑的……吗·“我……我十八了”闻折柳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在恐怖谷的这几个月里,时间是计算通关快慢的标准,是需要用命去抢夺的关键,是一份恨不得掰开当成十份花的稀缺品,唯独不是普通的度量单位。
原来他已经成年了啊……就在方才,在那一声叮当过后··“你父母的遗物与遗志,我们可以去光明正大地拿回来了·”贺钦抱着他,在他的额上一吻,“好不好”· · ·第267章 诸神黄昏(四十)·贺叡瘫在猩红的王座上,懒洋洋地看着直达天穹的辉煌壁画, 像是没了骨头的慵懒雄狮。
诸神黄昏, 这确实是绝世的神作, 只有被神所宠爱的创作者,或者就是神本身才能描绘出的作品, 不过纵使是如此绝笔,一日日一年年地看下去也会厌烦的··贺叡叹了口气,如血的眼瞳正对着被黑龙尼德霍格缠绕吞噬的世界树, 又抓过了手边的古书, 连翻几页, 薄脆的纸张发出颤抖的声响,他漫不经心地叫道:“伊米尔……”·女人的名字湮灭于唇齿间, 贺叡一怔, 旋即无所谓地笑道:“啊……忘记了, 现在还不是你们苏醒的时候。”
他放下书, 捶了捶自己的肩头,脸上充满了淡淡的疲倦, 书页上的字折- she -着穹顶的光辉, 高大的男人坐在这里, 坐在这孤独而死寂的灿烂之地, 宛如末代的皇帝。
“狮子也会看守羊圈么”翻着书, 贺叡忽然没了兴致,他将书摔在一边,“可惜……我却没有这样的耐心·”·他笑了一声, 自言自语地说:“只有……在做着最卑贱勾当的时候,也仍然保持雷霆般的威势,才能算是君王的仪态啊……”·这时他的眼眸倏然发亮,仿佛在那一瞬间感应到了什么令人惊喜的事情,然后放声大笑了起来,高亢的笑声澎湃在空旷寂寥的大殿里,如青铜的古钟般轰鸣如雷,令人战栗。
“我的时代已经到来,有的人死后方生”他声嘶力竭地狂笑,并未从王座上站起,而是伸长了手臂,竭力去够穹顶上的灭世黑龙,一如昔日那个濒死的疯王,壁画上的黑龙亦振动双翼,朝他转过狰狞的头面,龙目赤红如血。
同一时刻,闻折柳的眼球微微一转··他眼前是一片温和的白光,光芒中有什么在烂漫地波荡,仿佛风中摇曳的花田··他轻轻张口,很奇怪,他明明已经做出“张嘴”这个动作了,但就像有什么延迟一样,意识里他张开了嘴唇,过了两三秒钟,他才感觉到唇齿稍稍动弹了一下。
这是……·“……醒……真的……快……”·“……人……叫……来……”·“有一……醒……”·耳边朦朦胧胧的,似乎有什么人在激动地说话,闻折柳笑了笑,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在第二世界,面对快乐道森的三重幻境时,他就体验过这样的待遇,只不过那时是虚假的,而现在是……·他忽然愣住了,此刻那些记忆才从迟缓的大脑中涌现出来,贺钦嘱托好杜子君和谢源源,带着他穿过一整个中转站,找到了数据世界的薄弱点,随后撕开了和现世连结的通道,与他一起跃入乱流之中。
所以当前这是……回来了·他用尽全力,方才将眼皮睁开一条缝隙,潜意识里他的眼睛早就睁得快要裂开了,但反- she -在身体上,也只能做到这样微弱的程度。
闻折柳有些着急,他和贺钦除了要打开恐怖谷连结新星之城的权限,还得去他家拿回父母的遗产,时间紧迫,拖着这么一副病怏怏的身子,要耗到猴年马月去·意识逐渐回归,他对身体的掌控力也强了一些,许多个人影在他面前乱晃,而自己身上不着寸缕,四肢都被禁锢在漆黑精密的机械臂上……尼玛,这是什么本子剧情啊吓得植物人也要一下跳起来了啊·情绪激烈波动,令他虚弱地呛咳数声,呼吸面罩上的水雾跟着反复退散,有什么微凉沉重的东西同时在他的胸膛上摇来晃去,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勉力低头,看见两块银白的狗牌,一块是他自己的,一块是贺钦的。
“……醒了”身边传来沙哑的笑声,闻折柳转过头——即便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用上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看见贺钦与他并排躺在同样的安全舱中,面色苍白,唯有眼眸明亮如星。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闻折柳与他对视,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中相见··“……啊,”他轻声说,“醒了·”·N-star的现状可以说是十分不妙的,圣修女对人类的干涉影响与日俱增,网络瘫痪面积过半,被拖进恐怖谷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多。
人类在享受了数百年的便利科技之后被迫重回油气时代,身边的智能管家和AI都成了不可信的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使用星网更会陷入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昏迷之中……但谁也没想到,N-star竭尽所能同圣修女对抗的时候,第三执行官居然突破了恐怖谷的数据壁垒,从虚拟世界回到了现实。
贺怀洲神情复杂,望着他的侄孙,贺钦已经和闻折柳换好了衣服,坐在他和Adelaide,还有其余十位董事的对面··闻折柳的身份此时也不是什么秘密了,闻殊与柳怀梦在十余年前为了阻挡贺叡的圣体计划而丧生,他从此消失在了人海之中,贺钦想尽一切办法也没能找到他,然而就在圣修女暴动的当晚,他被发现晕倒在一家咖啡馆前,脖子上还挂着贺钦的权限钥匙。·发现他的执行人员不敢怠慢,直接带着闻折柳回了总部,贺怀洲看见贺钦的狗牌挂在他身上,又知道他叫闻折柳,霎时便知晓了他的出身·这期间他名义上的姑父姑母也不是没来找过人,但都被拒之门外,夫妻俩不明白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还要不依不饶的时候,没想到直属贺怀洲的科研部仍然留着不少手握实权的老人,全是昔日与闻殊和柳怀梦共事过的朋友。
要知道天才都有些乖僻的狂气,他们连跟贺怀洲打招呼的功夫都没有,就直接按着人强行篡改了记忆,连待在家里还没出门的刘天雄也没放过,洗完脑了才放这对浑浑噩噩,差点变成脑瘫的夫妇回去。
Adelaide知道这件事情,倒是发了好一通脾气·N-star现在内外交困,全世界的眼睛都死死盯着,等待着终结这场浩劫的成果,正是需要小心行事的时候,万一冒然把三个大活人搞成了弱智,岂不又是一场需要花费功夫去平息的风波·当然,这件小事,坐在这里的闻折柳还不知道。
“拿主意吧,是同意,还是否决”贺钦率先开了口,他被困恐怖谷数月,饶是有原先的底子做支撑,有顶尖的医用设备为他疗养,身上还是消瘦了许多,唯有气势更加锋锐,仿佛一把刀鞘难封的神兵利刃,透着支配天下的威仪,不后退,只是向前。
余下十名身居高位的董事面色难看,纷纷侧过了头,以此来躲避他的逼视·这委实是一件很怪的事情,照理来说二十四世纪了平等自由民主的观念理应比前几百年那种蒙昧半开化的年代更加深入人心才对,然而所有贺钦座下的董事都无法以“资历深”或者“年纪大”一类的理由在他面前倚老卖老,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让他们唯有像对待君主那般对待他。
·其实这事的原因也很简单,昔日贺钦在坐上执行官位置,西装革履,但是腰间挎着一柄古制唐刀走进会议大厅的时候,所有董事心里都在嘀咕,不知道这个史上最年轻的执行官会给他们一个什么样的初见。
而这个“史上最年轻的执行官”风度翩翩,面上带着和煦如春风的微笑,帅过任何N-star企划部请来做代言的男星……随即他便一刀将那张长达十三米的会议桌斩成了全须全尾的两半,切口锋利平滑,仿佛那张会议桌原本就是可拆卸的东西。
“如果诸位有什么问题,我会亲自替诸位肃清,”他的笑容仪表都无可挑剔,声音堪称泡马子一样温柔,“这张桌子就是见证·”·……狗屎啊十位董事的冷汗打- shi -了后背,在心中咆哮哀嚎,这已经不是人了啊这叫超能力了啊你刚才想肃清的不是问题而是我们才对吧这人- xing -格也太他妈恶劣了啊·“嗯”贺钦环顾一圈,似乎有些诧异当下的沉默,“诸位怎么不说话请发表你们的见解,我们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
“我个人认为……”一名董事斟酌着开口,“还是先由贺怀洲先生发言……”·“好的,”贺钦流畅地接过话头,“叔公有什么看法”·贺怀洲一直在沉吟,此刻他终于开口:“很冒险。”
Adelaide说:“是的,很冒险·”·“虽然是玩家提出的建议,但用非专业人士去对抗巨型AI,无异于拿命去填,即便最终取得胜利,那也是惨胜,不值得丝毫的庆祝。”
贺怀洲说,鸽子灰的眼瞳泛出痛惜的光,“更何况,即便是惨胜的结局,你们也未必能争取到·”·“问题就在这了,”贺钦说,“我明白现在追责毫无意义,但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我还是得问一句,翠玉录,是谁授予圣修女的权限”·会议室一派寂静。
“倘若没有翠玉录,没有对道具权限的拆解和重组功能,我们完全可以为玩家开放S级以上的道具,对圣修女进行狩猎封锁,局面会立刻变得不一样·”贺钦冷笑,“何至于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被动挨打,颜面尽失”·一名董事开口:“《恐怖谷》的发行是N-star的重中之重,当时赋予圣修女翠玉录,也是秉着主脑能够自行修复补全游戏世界中的漏洞,甚至可以让恐怖谷变成一个自主进化发展的全自由度世界,这也是当时宣传的重点之一……”·“那你们就不该为她设置那样的剧情和身世,”闻折柳忍不住开口,“不好意思,无意打断您的发言,也无意为圣修女的行为开脱,但是一边让AI人格化,一边将AI禁锢在没有尽头的悲惨轮回里,她会变成这个样子,哪怕仅有千分之一的概率也好,没有一个人测算到吗”·会议室再度陷入一片死寂,董事们早已得知闻折柳的身份,他脖子上又挂着贺钦的权限狗牌,即便对他这番冒然插话心存不满,也没人好第一个出头说教。
贺怀洲望着他,眼中划过笑意··“你很像你妈妈,”他温声说,语气充满怀念,“长得像你爸爸,- xing -格像你妈妈·”·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闻折柳不由一愣:“啊……”·贺钦握住他的手:“叙旧的话还是下来再讲,不是说了么我们的时间是很宝贵的。
诸君还有什么别的异议,一并说出来听听”·最后一句,是对那十位董事说的··另一位董事慢吞吞地说:“计划中最大的缺陷,贺怀洲先生已经说了,总体而言,这就是个高风险,低回报的投资项目,我相信任何投资人都不会想为它多费一点功夫的。”
“风险是不可能降下来了,从圣修女暴走,几百万人质被困恐怖谷的那一刻起,低风险的方案就已经不存在了·”贺钦说,“那按照叔公的设想,如何让回报提高一些”·贺怀洲没有说话,Adelaide道:“早在三周前,圣修女突破了七百七十七层防火墙,正式进军人类世界,现有的防护手段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实质- xing -的损害,就连我们现在的谈话也可能正在被她监听。
确实,按照原理,虚拟世界的事情就在虚拟世界终结,这是最恰当的解决方式,可问题就在于你们手里掌握的筹码太少,试问一个穷鬼,又如何以世界的赌桌进行豪赌”·“什么筹码”贺钦眉头一动,问。
“S级道具·”Adelaide一敲桌面,“那是新星之城真正的数据密匙,无上权限……从概念上讲,新星之城本身就是一件4S级的道具。
即便圣修女手握翠玉录,一时半会也没办法拆解大量的S级,哪怕玩家拥有一件2S级别的密匙,战况都会发生惊天的逆转·”·“但玩家没有·”贺怀洲忧心忡忡,“玩家手里等级最高的,也只是天下之火的【燧人种】,那原来是2S级的武器,但据我所知,天下之火为了第一时间登顶恐怖谷,决心将燧人种分散携带,导致了这件2S级道具等级跌落,新星之城存放的燧人种,等级也不过是S+。
即便我们可以下放一批S级的获取方式……”·闻折柳轻轻捏了捏贺钦的手心,贺钦眉目低垂,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直视贺怀洲与Adelaide,“请给我一点时间。”
 · ·第268章 诸神黄昏(四十一)·“来,”走廊上, 贺钦拉着他匆匆离去, “现在就拿回来, 怎么样”·他说得隐晦,闻折柳却知道他在说什么, 痴情种化作数据留在恐怖谷中,但他们依旧保持着心意相通的默契,一人说出上半句, 另一个人就能说出下半句。
“很遗憾他们居然安然无恙, ”闻折柳和他跑过宽阔的走廊, 路过的N公司员工无不以惊骇的眼神看着他们,贺钦的苏醒仍然是极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以那对夫妻的愚蠢程度, 现在还没被圣修女拽进恐怖谷, 不亚于一个奇迹了”·贺钦刷开专用电梯, 哼笑道:“留他们一命,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做出的决定……毕竟血缘关系无法斩断, 你未成年一天, 他们就有权拿着你父母的遗物一天。”
·电梯门徐徐合上, 贺钦低声说:“我们忌惮的不是那一家低贱卑劣的东西, 我们只担心伯父伯母的手笔·他们能把你在N-star的眼皮底下隐藏数年之久, 若是违背了他们的遗嘱,恐怕那件遗物也会有自主销毁的危险……”·闻折柳问道:“把我藏起来的……是我的父母么”·“不是他们还会是谁呢”贺钦苦笑,“总不会是你家那三个沧海遗珠吧”·“……呃, 那倒也不必了。”
“转一次电梯,”贺钦说,同时将一个面罩挂在闻折柳脸上,自己也戴了一个,“如果看见的人太多,还是会引起骚乱……”·电梯门再次打开,贺钦的话语断在喉间,唯有闻折柳眼疾手快,摸出一副墨镜戴在脸上。
铺天盖地的光芒仿佛洪水,当头泼了贺钦一脸,绝世的刀客也只能捂住眼睛,狼狈地骂一声“我- cao -”··“嗯嗯,这玩意有点伤眼睛,我懂的。”
闻折柳拍了拍他的肩膀,金绿斑斓的孔雀成群结队走过两人面前,一只雄孔雀高傲地看了贺钦一眼,“唰”地展开灿烂尾羽,趾高气扬地远去了··贺钦:“……”·这一幕对闻折柳来说同样眼熟无比,第二世界的幻境近乎模拟出了N-star总部的全局,这条被称为“空中花园”的长廊也在其中。
贺钦想明白其中的关窍,哭笑不得地在闻折柳脑袋上拍了一下:“小东西,折腾我你就开心了”·两个人从“空中花园”折返下去,早有数十位戴着墨镜,一身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在地下停车场待命,他们露出的十指泛着机械的漆光,腰后全部别着枪刃合一的短刀,凛冽的杀意从这些男人身上泄露出来,比亡命之徒还要气魄骇人。
“执行官阁下,”为首的男人见贺钦进来,立刻跟在他身边开始汇报,“目标从四个月之前就已经被监控隔离,截止三分钟之前无任何异常举动·”·“圣修女呢”贺钦淡淡地问,“她没有对那家人动手”·“城镇内反叛的AI军团已经基本被镇压殆尽,中小型电子基站数损毁,感染圣修女病毒的军方探测机器人曾三次潜入目标所在房屋中进行探查,都一无所获。”
“反叛的……AI军团”闻折柳有点发愣,“那是什么东西终●者吗,施瓦●格来了吗”·贺钦领着他站定:“只是小打小闹罢了,军用密匙同样通过星网连结,只要新星之城屹立不倒,圣修女就无法掌控核武这样能对现实世界真正产生影响的杀器。”
警卫队已经推来了一辆被光学布料遮盖的交通工具,队长严肃地低声道:“执行官阁下,这是Adelaide先生从他的私库直接调出的代步用具……完全符合隐蔽- xing -强、伪装- xing -高、轻便灵敏,足够驾驶者在突发情况下做出及时反应的全部要求先生说……这就是最适合您的了。”
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警卫队的队员们都低下了头,用行动表示尊重之意,而听了这话闻折柳也不由心下凛然,N-star作为跨越全球的超巨型经济体,早已突破了一般跨国公司所能拥有的规模和财富,说是虚拟世界唯一的帝国也毫不夸张,它的主人更是坐拥天下顶端的资源与权势,比国王还像国王,能让现任首席执行官从私库里直接调出来的私产,又会是怎样不出世的珍宝·漆黑的布料被队长一手掀开刹那的闪光映亮了两人的眼睛,银白的烤漆工艺,小巧纤长的车身可以承载双人,色泽鲜艳的保暖箱上,“外卖必达”这四个加粗仿宋的大字显得如此庄严肃穆,触目惊心·贺钦:“”·闻折柳:“…………”·“咳”队长大声咳嗽,“是这样的执行官阁下,根据Adelaide先生传达的最高指示,现在一切电力机械都有可能被圣修女入侵,而现在正是城市运送午餐的最高峰,使用这个,就能轻易融入数万外卖车辆之中,即便是圣修女的监测系统也无法第一时间发现您的行踪,可谓是、是伪装出行的上上之选啊”·贺钦:“……”·闻折柳终于知道队员们为什么要低头了……因为他自己此刻憋笑也憋得很辛苦。
“……太好了,复古生活你我共同拥有,”贺钦皮笑肉不笑地跨上外卖小摩托,对闻折柳道,“快点,坐哥后头等这个白痴公司被圣修女整倒闭了,我就送外卖养你”·众目睽睽之下,闻折柳不得不以同样的姿势跨坐在他身后,小摩托“突突突”地发动起来,闻折柳抱着贺钦的腰,笑得头都晕了。
两个人在整个N公司的掩护下驶出地下通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汇入街道上的车流,他们都戴着外卖的帽子和口罩,遮住了鲜明的脸庞轮廓,监控系统只能调取到伪装的牌照和身份证明,记录会显示,在前一个十字路口,有位外卖小哥的车蹭到了旁边的花坛而因此报废,还好有路过的朋友能捎他一程。
“往前左拐,进下城区·”闻折柳低声说,越是接近那个熟悉的,冰冷冷的家,他的记忆就越是清晰,“可以再换个车,那么大的城市,没人会跨越三个区叫外卖的,也没有商家愿意配送。”
“没关系,”贺钦瞄了一眼方向盘的位置,“刘建章……我是说你姑父,昨天升职了,还获得了一笔不菲的奖金·这家人不敢出门,但出于庆祝的理由,他特地点了一家消费水平远超收入的餐厅,并且慷慨地打赏远超配送费用……”·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不用担心,一切都在计划范围内,他在小主管的岗位上干了十几年,是时候提拔一下了。”
“好吧,什么都算不过你们,”闻折柳说,“那么可以适当抢个车道……左拐之后继续右拐·”·看着愈来愈熟悉的街道,闻折柳不禁出了神,只是离开了几个月,他却像是过了恍若隔世的一生,现实世界的镇压战争告一段落之后,许多商铺还是关门了,街上只有零零星星的行人,更多的是运用原始手段进行物资运输的工作人员,他看着远方,轻声说:“以前……我就在那里打工。”
·快餐店居然还开着,AI暴动的浪潮中餐馆是为数不多还能开下去的地方,招牌上的汉堡图标孤零零地闪烁··贺钦认真地看了一眼,没说话。
“薪水周结,普通服务员一小时薪资17,我的话,虽然是未成年,但是算在勤工俭学里,又有劳动新法保障,一小时可以拿20块钱,”他接着道,“周六周天就去打工,因为没办法上星网,只有等到寒暑假,刘天雄要上补习班,那时候才能把游戏舱让出来……”·贺钦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手背上迸出青筋,像是要瞬间撕开熊的胸膛,但又很快平复了下去。
“这样啊,”他说,“难怪刚见你的时候,你的等级那么低·”·风声呼啸,贺钦沉默了一会,问:“……右拐之后往哪边走”·“直线向前,”闻折柳说,“再过三个红绿灯,就到居住区了。”
闻倩此刻坐在家里,她心神不宁地打着毛衣,女人的第六感通常是很准的,从早上开始她的眼皮就一直猛跳,直觉要出什么不好的事··“建章啊,”她叫着丈夫的名字,“你点的餐怎么还没到啊”·刘建章一朝升职,正是心情大好的时候,他闲闲地翻着报纸,心不在焉地说:“点的多,肯定要等的时间长一些么”·闻倩忧虑地说:“你也别叫那么多啊,天雄去同学家了,我们两个哪吃得了,到时候还得扔了。”
“哎呀,”刘建章不耐烦地一挥手,“你别管,吃不完的给儿子留着,再不行就扔了,啰嗦什么。”·门铃响了,透过门板,一个男人笑着问:“是刘建章先生家吗您的餐到了,麻烦出来取一下吧”·闻倩急忙站起来,先手动抠开猫眼看了看,看见外卖商家的帽子,这才打开门:“来了来了谢谢你……”·门一打开,闻倩心里立刻打了个秃噜:来的人好高,猿臂蜂腰,宽肩长腿,将光线遮蔽了大半。
“喔,是闻倩……女士吧”来人笑了两声,“您的外卖麻烦签收一下·”·他戴着口罩,闻倩看不清他的样貌,只听见他叫人听过一次就不会再忘记的声音,毕竟说话悦耳的人不止凡几,但嗓音多情得像一把钩子,足以将人的心肝也勾下去一块的,却是少之又少。
“啊……啊,”闻倩点点头,“对,我就是闻……”·她的面色变了··闻倩触电般扔开手里的笔,一步步向后退去,她牙关打颤,恶狠狠地问:“你……你是什么人外卖单上没有我,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刘建章也豁然站起,警惕地抽出手边的棒球棍,慢慢朝门口摸过来。
“意外吗”这时,男人身后响起了另一个少年的声音,“因为是我告诉他的·”·男人侧过身,台阶下的少年摘下口罩,虽说脸色还稍显苍白,但是眉目俊秀,眼神明亮清澈,他缓缓地道:“好久不见了……姑父,姑母。”
刘建章手里的棒球棒当啷落地,他失声道:“闻……折、折柳”·闻倩也后退数步,像是吓呆了:“你不是……你不是被关在……”·闻折柳走进来,贺钦在后头随手关上了门,他有些好奇:“关你跟他们怎么说的,怎么说我被关起来了”·贺钦也摘下口罩,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闻折柳笑了起来,感慨道:“原来如此,这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刘建章惊疑不定地盯着他,不过是几个月不见,他却有了种不太敢直视眼前这个侄子的错觉,少年的眉眼低垂,与往日在这个家沉默寡言的表现并不多大分别,然而他周身透出的气势不是忍让和退缩了,一种更具威严的东西正蕴藏在他的神情中,他看着刘建章,犹如站在天上,站在高不可攀的云端。
刘建章不知道这种变化从何而来,他又看向闻折柳身后的贺钦,他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于是他只能将闻折柳的冒然来访当做挑衅,他呵斥道:“闻折柳看你都把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往家里领”·“哦,”闻折柳无所谓地说,“原来这里还算我的家。”
刘建章被他噎了一下,闻倩小心地看了一眼,强颜欢笑道:“你这孩子,既然脑袋已经好了……哟,头发都长出来了,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人,怎么还那么莽莽撞撞的,装成送外卖的吓家里人……来来来,快坐下快坐下”·见闻折柳没有动,她试探道:“那个……是你朋友”·“不是,”闻折柳淡淡地道,“是我男朋友。”
闻倩也被他噎了一下,霎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刘建章见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冒三丈道:“你看看你那是什么没教养的态度你姑妈关心你,你一副死了爹的样子做给谁看一声不吭就跑回来,还叫了这么一个……”·他这话讲得刺耳,贺钦冷冷地与他对视,巨大的杀意登时惊地刘建章把后半截生生咽下去了。
闻折柳早已对这样的恶语习以为常,他平淡地说:“我不是被咖啡店的招牌砸了头,这几个月也不是在医院待的,不过,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这倒是真的·”·他转向闻倩:“你们有没有去医院看我”·闻倩不自然地干笑了两声:“去了怎么没去啊但当时的负责人不是说,你的医药费全部由N公司提供,他们也不让我们去看……”·“那就是没去,是不”闻折柳打断了她的辩解,闻倩一时半会答不上来,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算了,我也不想跟你们废话·”闻折柳说,“我父母的遗物呢我成年之后你们就无权再持有的遗物,现在可以给我了吗”·饶是刘建章和闻倩早有心理准备,隐约猜到闻折柳是为了那件东西来的,还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开门见山,双双都愣住了。
“说话,哑巴了”闻折柳看着他们,“这么多年,你们不就是仗着那东西才这么肆无忌惮的么,现在看我要收回去,不愿意了想起来后果了”·“……你”刘建章勃然大怒,“你少血口喷人我们养你那么多年……”·“你们能住进这个城区,买下这栋房子,是谁的钱”闻折柳冷笑地环顾四周,“刘天雄能顺利进入这个城区的学校,接受比以前好百倍不止的教育,又是花了谁的钱养我这么多年”·他看着刘氏夫妇煞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是啊,养我这么多年,别的没有,怕我以后回过味儿来跟你们算账,对我的叮嘱倒是多得要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做人要学会感恩’、‘以后长大了,可要好好报答姑父姑母啊’……啊,我这不是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吗把我父母的遗物还我,我立刻好好报答你们的苦劳,怎么样”·他在“好好报答”上咬了重音,面对少年扑面而来的恶意,刘建章竟然觉得心颤腿软,仿佛被人用刀逼住了脖子。
“确实,”这时候,在房子里闲闲溜达了一圈的贺钦也返了回来,“虽然地方小了点,但没有百万的年薪和补贴,再加上多年的积蓄,想在这里全款买下一套房子,压根就是无稽之谈。
刘建章先生是干什么的建材公司的小主管哦,我忘了,从昨天开始,刘先生就已经被提拔为部门主管了吧还得了一笔不少的奖金呢。”
刘建章咽了咽喉咙,强装镇静:“你……你又是什么人私查公民信息是犯法的,你懂不懂啊”·“犯法”贺钦好奇地凑近客厅紫檀木架子上摆放的珠光宝气的珐琅彩蛋,用手指头轻轻一揩,刘建章顿时脸都绿了,“啧,拙劣的赝品,摆在这里做什么”·闻折柳好笑地斜睨他:“喂,那玩意儿据说是传说中的法贝热彩蛋,专门从拍卖会上搞来充门面的,很贵啊,刘天雄不小心碰一下都要被揍的。”
“法贝热彩蛋就这”贺钦喷了,“开什么玩笑,一看就是仿的弗吉尼亚馆藏五枚中的一枚,用的还不是真材实料,摆在这也真够低廉了……”·“你怎么知道”闻折柳有点意外,“这是你家的东西”·贺钦漫不经心地直起身体:“也算不上吧。
这枚的原型是尼古拉斯二世让法贝热为新婚妻子亚历珊德拉设计的,名为玫瑰彩蛋,原来确实在弗吉尼亚博物馆里收着,后来作为N-star一百周年的纪念,送进了贺家的老宅子里。
我小时候和贺叡打架,不小心把它撞摔了,叫人新补了三十七颗钻石上去,叔公觉得可惜,又原送回博物馆了,现在当然不算是我家的东西了。”·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他微微一笑,对目瞪口呆的刘建章和闻倩说:“所以我就是法,你们懂不懂啊”· · ·第269章 诸神黄昏(四十二)·“不过,”贺钦话锋一转, “就算是这样拙劣的仿品, 也不是一般的工薪家庭能够承担的, 更别提是从拍卖会上拿回来的了……”·他的眼风似笑非笑地转过去,在刘建章和闻倩面上轻轻一捻,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瑟缩了,那感觉就像被刺骨冰寒的小刀剜了一下。
“再对比一下如今的光景,只有升职加薪拿奖金了, 才敢点一家消费水平远超自身收入的餐厅……”贺钦转向闻折柳, “早就挥霍得差不多了啊, 伯父伯母留给柠柠的遗产,就像柏青哥里的小钢珠一样哗啦啦地不见了啊。”
“喂这种时候还用什么柏青哥做比喻啊”·刘建章惊惧地说:“你……你到底是……”·贺钦朝闻折柳的方向一偏头:“我谁也不是, 我是他男朋友。”
“男朋友”他望着闻折柳, “可以干正事了吗跟柏青哥说多了很浪费时间啊·”·闻折柳没有再管刘建章了, 进入这栋别墅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都觉得自己正在往过去的泥潭里多沉一分……贺钦的手指揩过那枚赝品彩蛋的时候,他的心也仿佛被揩了一下。
他清晰地记得那是自己被收养的第三年, 这家人很快换了大大的明亮的宽敞的别墅, 刘建章脸上的笑容更多了, 闻倩也是心情明媚的模样, 只有在单独面对他的时候才会出现一点不自在的神情。
当时他还是天真懵懂的稚童, 不太敢接近日常对他黑脸的姑父,只敢在厨房里仰起脸问闻倩:“姑姑,家里换大房子了吗”·闻倩低头看他, 笑容带了点勉强,她第一次伸手摸摸他的头,说:“……啊,是啊。”
隔了没有一个月,有天晚上刘氏夫妇忽然忙碌地打扮起来,刘建章换上笔挺的西装,在短发上抹光滑的头油,闻倩穿着端庄的长裙,高跟鞋闪着碎钻的光芒,就连刘天雄也人模狗样地套上了一身小西装,那看来是价值不菲的高档货,将他臃肿肥胖的背影也衬得有了几分魁梧的意味。
闻折柳穿着睡衣和拖鞋,从楼梯扶手后面探出半个身体,注视着这家人喜气洋洋地打扮停当·他们没有转身对他嘱咐一句话,甚至连多看他一眼也欠奉,刘天雄兴高采烈地大声嚷嚷:“真的吗,爸拍卖会,那可是电视上才见过的东西啊”·大门毫不犹豫地关上了,同时截断了欢声笑语,前三秒闻折柳还在用尽全身的勇气和力量,想冲那三个人喊一句,“可以不可以等一会,带上我,我也想去”。
那天晚上闻折柳的头都是懵懵的,他觉得很难受,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但又形容不出这种感觉是什么·他辗转反侧,直到深夜也睡不着,一直在光脑上搜索与“拍卖会”相关的讯息。
他凝视图片,点击全息预览,那些衣香鬓影酒香奢靡的场景全都从小小的光脑里放- she -出来,环绕着这间简陋的阁楼房间,陌生的男男女女举止优雅,做出交谈的亲密样子,在闻折柳身边反复重播。
原来他们是去了这样的地方,他想,原来他们……是去了这样的地方··凌晨了三个人方精神饱满笑语晏晏地回来,拍卖会的豪车送他们到家门口,白手套的工作人员一丝不苟地捧着礼盒,说这是本次您购得的拍卖品,32号皇家玫瑰彩蛋,彩蛋上的丘比特神箭象征您忠贞而幸福的婚姻,黄金雕花和玫瑰钻象征您对爱妻的一见钟情……他说得天花乱坠,闻倩的鱼尾纹都为这华而不实的吹捧笑出来了。
闻折柳年纪小,听不懂这些形容名词,但他的脑子聪明,眼睛也没瞎,看得出那枚金碧辉煌的工艺品应当价值不菲··他自然而然地想到,这是用谁的钱买的呢姑父姑母的职位都普通,这房子,这拍卖品……都是用谁的钱买的呢·“去找来给我。”
在闻折柳自己也没有发觉的时刻,他的眼睛已经红得吓人,声音也沙哑了,他盯着不住退缩的闻倩,“你是闻家人……虽然我不想承认你是闻家人。
你身上留着和我一样的血,东西一定让你藏着,去找来给我·”·贺钦的表情也变了,他的笑容隐没在认真而忧虑的注视之后·闻倩嘴唇颤抖,慢慢后退了几步,旋即撒腿就往楼上跑去。
“我去看着她·”闻折柳低声说··贺钦轻轻拉住他的手,在他的眼角亲了一下,尽量轻松地说:“去吧,有事叫我·”·楼下只余刘建章和贺钦,贺钦从展示台上拈起彩蛋,随意旋开看了看,他没有看刘建章敢怒不敢言的脸色,语气轻柔地开口道:“刘建章先生,请问这玩意儿是你什么时候拍回来的”·刘建章本打算装聋作哑硬撑着不回答,但贺钦修长的手指稍微一捻,彩蛋上盘桓的黄金花枝立刻发出不堪承受的咯吱扭曲声,他心惊肉跳,急忙道:“好多年前了好多年前了”·“具体是多久之前”贺钦拿起丝绒盒子上的过塑证书查看,想来这是随时向每一位被邀请来的客人做展示的炫耀资本,当时的证书和包装都一应俱全,只要有人踏进这件房屋,一定很快就能看见这外表璀璨的门面,“超过五年了吧他那时候应该还是个小孩子,你们这么糟蹋伯父伯母留给他的钱,他答应了”·刘建章心中约摸猜到了贺钦的出身,但是他不愿意相信,他不相信一直在家庭- yin -影中笼罩的无能侄子会结识如此位高权重的人物,他强梗着脖子道:“我们是他的唯一的监护人动用自己家的私产,不需要向任何人打招呼……”·“事实就是你们拿捏了一个失恃失怙的孩子,像三条丑恶痴肥的水蛭一样,趴在他身上尽情吸血。”
他的话被中断了,贺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有一层朦胧的雨幕笼罩在他的周身,“你们无所顾忌,因为他再没有别的退路了,仅剩下来能够依靠的对象只有你们。
凭着血脉亲情的缘故他愿意相信你们,把自己交到你们手上,而你们却抛弃了那条底线·”·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为什么呢”贺钦缓缓旋转着彩蛋,玫瑰钻的光芒细碎璀璨,折- she -在他的瞳色浅淡的眼底,“因为他没有靠山吗还是因为失去了管控的权力是可怕的,足够将两个成年人变成不知廉耻的硕鼠,只知道靠监守自盗填饱肚子”·刘建章说不出话了,他的声带在颤抖,腿肚子也在哆嗦,他感到一种锋利尖锐的“气”,正朝他四面八方地压迫过来……这个中年男人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见过被杀死的人,更不会知道被杀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只是觉得冷,而这是人类在万万年进化途中铭刻于基因里的先验:寒冷意味着不知名的危险,意味着随时会降临的困境和死亡。
贺钦放下彩蛋,黄金和钻石的底座在玻璃上发出十分清脆的敲击声:“一想到你们把他独自留在这里,然后满怀欢声笑语,去用留给他的财产一掷千金享受他人的夸赞……”·眼前的男人突然不见了刘建章惊骇地睁大眼睛,下一个瞬间贺钦的身形已如鬼魅般闪至眼前,短刀的刀鞘闪烁古铜的厚重光泽——这同样是一把枪刃合一的武器——猛地抵住中年人的气管处,将他卡着撞在了墙上·“……我就很想杀了你们啊。”
“……不饶命、饶命……我们……是他最后的……亲人……”刘建章发出一声惨叫,脸孔涨得青紫,他汗如雨下,竭力从牙缝间挤出求饶的字眼,“血缘关系……是……”·“是可以斩断的,”楼梯上忽然传来声音,闻折柳站在那里,身边是呆若木鸡,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的闻倩,“你不会觉得,我现在还对你们有什么情份吧”·闻倩扒着扶手,跌跌撞撞地跑下去几步,又僵着身体,脸色苍白地回头恳求闻折柳:“折柳……折柳看在这么多年的份上……我是你姑姑,我们都是亲人啊哥哥嫂子留给你的东西已经还你了,以前是我们不对,你就当我们鬼迷心窍,我们不是人,好不好高抬贵手吧……求求你高抬贵手……”·闻折柳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小盒子,爱惜地抹去盒盖上的细尘,他低声说:“你看,就是这样,你们从来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反思过,只有我抛开了顾虑,变得比你们更有本事之后,你们才会碍于威胁,向我道歉……你们挺恨我父母的,是吧”·闻倩期盼的神情一滞,听见他接着说:“只要是他们的东西,你们一分一毫也别想拿走,这是我对你们唯一的回应。”
他走下楼梯,贺钦撤回刀柄,任由刘建章像死肉一样瘫在地上雪雪喘气··“就是这个”他问,“里头是什么”·“回去再给你看。”
闻折柳朝他一笑,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但这个笑容就像雨过天晴后的太阳,脱去一切桎梏与芥蒂,散发出无匹温暖的光芒··贺钦情不自禁,也看着他笑了。
这时刘建章捂着喉咙从地上爬起来,饶是贺钦作为武者的身份一直在规劝他不能对普通人动手,他在暴怒之下的举动还是差点将中年人的喉骨卡得粉碎,刘建章嘶声叫道:“你以为——”·闻折柳离开的脚步停下了。
“——你以为你能上学,你能平安无事地长到这么大,是、是谁的功劳”他一边咳嗽,一边头晕脑胀地叫道,闻倩在一旁扶着他,仓皇地让他别再说了。
“你被交到我们手上的时候,连身份证明都没有……没有”刘建章没头没脑地嚷道,“你就是个黑户……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查不出来……我不知道你那对爸妈是干什么的,但你长那么大连学都没上过……是我们是我们求爷爷告奶奶,四处花钱托人,你姑姑都快跟人跪下了,才终于让你上了户口,办了全新的身份证明……是,我们是对不起你,但你不能说……”·“身为N-star公司的高级科研者,新星之城的白金VIP持有人,能够与总设计师一同共事的精英,他们的孩子需要跟着其他人一起上学么”贺钦神情淡漠地反问,“原来如此,因为保密协议的约束,伯父伯母不曾同你们深交,所以你们不了解柠柠的家庭现状,一直猜测他的身份有多么见不得人,自以为高人一等,能收留他就是他莫大的荣幸……是这样吗”·刘氏夫妇都呆愣了,仿佛贺钦说出来的是什么神秘奥妙的外星语,以他们的大脑压根无法理解。
闻折柳对贺钦说:“我想现在就把我的狠话付诸行动,可以么”·贺钦立刻关切转头,撸起袖子,严肃地反问:“哪一句”·闻折柳:“…………就刚刚那句啦你怎么一点默契都没有”·贺钦:“哦哦哦是那句伯父伯母留下来的一根毛都别想留下是吧不好意思是我男朋友失格了,你想怎么做”·星网都被限制了,好在打开一张当前所在地图还是问题不大。
闻折柳在光脑上弹出的地标上划了一个圈,圈出这栋房子的位置,问:“首先……单把这栋房子拎出来,从这里移到东城区或者西城区还是什么别的城区里,没有问题吧”·贺钦眉梢一跳,霎时理解了他的意思:“喔,以区域分学校的话,你那个表弟就没办法继续在这里上学了啊。
可以啊,小事一桩,完全没问题·”·刘建章和闻倩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他们··“光划城区好像还不太够,卖掉房子也是一大笔收入吧接着……”闻折柳挠了挠头发,“再把别墅划进古建筑的范围内,可以吗”·贺钦心领神会:“这样的话,古建筑一年的维修费可是高昂啊,一平米十万欧元也是常见的开销了。
这的面积有多大粗粗估计一下,三百平米打不住吧”·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确实呢,”闻折柳认真打量了一圈,“又是其它城区的,还是栋古建筑,有哪个冤大头肯要总之——”·他看着神情恍惚的刘氏夫妇,叹了口气,轻声说:“——你们就背着这笔债,直到把吃下去的全部吐出来好了。
没了我爸妈的底子做支撑,我可是很乐意看见你们被打回原形,再滚回你们应有的位置上啊·”· · ·第270章 诸神黄昏(四十三)·“都是打个响指就能做到的小事,”贺钦适时谦逊地补充, “今晚一过, 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你的话就能变为现实, 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闻折柳握紧盒子, 转过身去:“就这样吧,看在最后你们能这么干脆利落地把它交给我的份上,我祝姑父能在升职加薪后保住现在的位置……毕竟, 每个月多赚一点钱, 还起债来应该也能稍微轻松一些吧”·他不愿意再看他们的脸了, 他拉着贺钦快步走出大门,也将闻倩声嘶力竭的喊叫关在了身后。
“快”他深吸一口气, 重新戴上口罩, “我们还有一份拯救世界的外卖要送, 不能耽搁太久”·“收到, ”贺钦骑上摩托,“那就抱紧我的腰, 现在出发”·实验室里, 贺怀洲面色沉肃地望着眼前的绒盒, 偌大的空间仅有他、Adelaide和贺钦闻折柳四个人被允许进入。
他柔声说:“折柳, 请你打开它·”·闻折柳按住因为紧张而狂跳的心脏, 将手指按在上面,低声试探道:“开……开启”·他的指心微一刺痛,仿佛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四周足足寂静了三秒钟,那个看起来仅能容纳一枚戒指或者吊坠的小盒子忽然裂开了。
……没错,就是裂开·和刘建章打开它时的反应完全不同,裂开的盒盖下透露出锐利的银白色,就像终于脱去了无害伪装的刀刃·一个活泼带笑的声音流淌出来:·“身份认证已经完成。”
另一个男声紧跟着响起:·“欢迎你,儿子·”·闻折柳呼吸凝滞,他呆住了··容器的变化仍未停止,丝绒的柔和表壳已经如蝉蜕般尽数崩裂,银色合金有条不紊地分解、重构,平滑对称地流淌出去,犹如一颗星辰的诞生,光波荡漾生辉,托举着那白鹤形状的造物向上升起。
“十八岁生日快乐”·“你终于成年了,是大人啦”·一整个宇宙重生的光芒也不能比此刻更加温柔,闻折柳的鬓发都在光中朝上拂动,贺怀洲的神情又是悲伤,又是怀念。
贺钦只是专注地望着闻折柳,嘴唇微微动了动··闻折柳的声音颤抖:“爸……妈……”·“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我们真是想了好久,要不要把这个留给你……”·“毕竟,这实在是……一份太沉重的礼物啊。”
闻殊与柳怀梦的声音高低错落,仿佛笼罩在大地上的朦胧暮霭,闻折柳近乎贪婪地听着他们最后留给自己的只言片语,柳怀梦的语气那么温柔,像是在和襁褓中的婴孩喃喃细语:“对不起啊,十八岁的生日,却不得不让你听见这些东西。”
“柳柳不会怪爸爸妈妈吧唉,说来真是……拯救世界确实不是个好活,但总得有人去做,就像办公室的三号未必喜欢每天吃垃圾,可垃圾桶的使命就是这个,它也不想的它也没办法的……哎呀”·“神经病吧你,跟儿子絮絮叨叨说这个,你才垃圾桶你全家都是垃圾桶,给我滚”·“我全家就是你全家,我俩的全家是一家……好的我马上滚”·如此欢脱的对话,闻折柳却一点都笑不出来,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
怎么会怪呢我和你们已经分离十一年了啊……·“言归正传,儿子·”柳怀梦的声音一肃,“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了解关于圣体计划的内幕,但不管你了解与否,N-star的人现在都应该找来了——直到你十八岁,能够打开它为止,我们留给你的这样东西都会持续发- she -屏蔽信号,以至高的密匙隐藏你的身份。
因为它事关重大,我们只希望你有一个不受打扰的,安全的童年·”·“你打开了它,意味着限制同时解开·”闻殊的声音插进来,“不过不用担心,儿子,跟他们走就行了,如果来找你的人里有一个叫贺钦的,那就更好啦,记得叫哥哥好啊。”
贺钦的眉梢轻轻一扬,眼中闪过笑意··“圣体计划谋划长久,我们的决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策,”柳怀梦接着说,“一旦计划投入使用,那必会是人类灭绝的开端。
抛弃肉身,抛弃常理和自然,抛弃几千万年来的进化铁律……何曾有哪一个种族,愿将自己置身于灭世的风暴与洪水之中”·“永生是华而不实的谎言,儿子,”闻殊的声音同时沉肃了下去,“它掩盖的是人所不能承受的真相。
圣体计划的核心是思维解放,而躯壳腐朽,以此求得超脱轮回的永恒生命——然而人类若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抛弃躯体,仅靠灵魂游曳在永远达不到边界的虚拟世界,那无异于把一盏脆弱的河灯推进狂风骤雨的大海之中,覆没也只是一眨眼的事情。
我们必须阻止它,阻止他们,儿子·”·“现在,是圣体计划完成度达到95.68%的傍晚,夕阳很美……”·“……原谅我们。”
闻折柳流着泪,看见星辰的辉光开始收拢,鹤羽的每一条纹路都洋溢着生命的华彩··“这就是……我们留给你的,最重要的一样遗产。”
“正如N-star的核心是新星之城,世上唯一等级达到SSSS的道具,决定一切的起点,N-star的研发基地,也有其核心所在·”·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贺怀洲和Adelaide默不作声地听着。
“——它的名字,叫【永恒的时间城】·”·“回溯时间,回到错误发生之前,时间城的作用就在于此·我们将它分成二十枚碎片,这里有十枚,如果不出意外,你可以在十五岁生日那天获得第一枚。”
“剩下的九枚,由我们带走·这最后的九枚碎片会变成依附病毒,入侵圣体计划的中心数据链,即便我们已经下定决心,把圣体计划从现实世界中抹除,但仍然不能排除它会在虚拟世界中死灰复燃的可能- xing -。”
“你握着的那枚,就像火种,儿子·如果一切平安无事,它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激活的方法,反过来说,如果它感应到了剩下九枚碎片——即感应到了卷土重来的圣体计划,九枚碎片都会朝你聚拢过去,【永恒的时间城】会再次复生于你的手中,等待回到错误发生的那一刻,然后遵从你的指令……消除那个错误。”
闻折柳一怔:“……什么”·“祝你好运,儿子虽然拯救世界听起来很酷炫,但我和你妈还是希望你能做一个平凡快乐的人,度过平凡快乐的一生。”
背景隐约传来催促的人声,有人笑着说还不快点马上就要出发了,有人笑着说多余的话留着回来再讲吧,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赶得上吃早饭……仿佛他们携带的不是足以摧毁一座城市的雷暴装饰,而是满载的野餐筐,他们要去的地方也不是敌方的大本营,而是阳光明媚的春天。
“好吧时间也磨蹭得够久了,那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再见,儿子”·一切声音都安静了,只有那十枚芯片散发着耀眼的光,闻折柳甚至找不到方式挽留他们的痕迹。
“……圣修女就是圣体计划的遗物”他轻声问,“是这样吗”·Adelaide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是的。”
“在恐怖谷研发最初,研发人员中就混进了穆斯贝尔海姆的残党,”贺怀洲说,他避开了贺叡的名字,“圣体计划借壳重生,并且有了自己的思想和人格,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闻折柳没有说话,贺钦温柔地握住他的手,这似乎给了他一种新的勇气,他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没有关系,现在就走吧回到恐怖谷之后,我就能得到永恒的时间城,回到一切发生的时刻,回到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刻。
拯救世界不好玩,但必须有人去做·”·“打开恐怖谷和新星之城的通道吧·”贺钦说,“成败就在这一场了,当然要一个更大的赌桌。”
Adelaide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他解下一直别着的胸针,贺怀洲取下眼镜,拇指稍微发力,将左眼的晶体镜片推了出去··“第一执行官·”Adelaide说。
“以及第二执行官的权限钥匙,都在这里了·”贺怀洲说,“加上你的身份铭牌,足以打开新星之城对恐怖谷的封锁,不需要通过整个上议院的同意。”
“去吧·”Adelaide说,“拿上最后的十枚碎片,N-star和世界的未来都放在你们身上了,可不要觉得沉重啊·”·“啊,”贺钦接过两样东西,“这不是轻飘飘的吗,比老大爷晒在阳台上的旧背心还轻呢。”
“……那也不是这种轻法臭小子胡说什么呢”···杜子君靠在墙边闭目养神,谢源源从变幻的蓝光中看他,小声说:“他们就这样走了……”·杜子君没有睁眼,只是哼了一声:“怎么,难道还要十八相送”·“没有我的意思是说……”谢源源有点担心地皱起眉毛,“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贺哥走了,有什么东西就压不住了一样。”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杜子君皱了皱眉:“还有什么东西是压不住的……”·话未说完,只听地平线上一声沉重的撞响,仿佛大地开裂的动静,杜子君猛地睁开眼睛,飞身扑到落地窗边,只见一直紧紧闭合的传送门,此刻居然打开了·门中透出滔天的蓝光,这贯穿了天地的缝隙缓缓张大,就像神睁开了它的眼球,所有玩家都在欢呼,“可以回家了”他们争相奔走,令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瞬间传遍了中转站的每一个角落。
“什么”谢源源瞪大眼睛,“是……是不是通往新星之城的路打开了,这么快”·门的裂口还在扩大,杜子君拧紧眉头,死死盯着那里,他张了张口:“……不对。”
“唉”·“不对”他怒吼道,望着控制不住,朝传送门冲过去的人潮,“他妈的一群白痴,那不是回家的路,那是找死的路回来”·人是有从众- xing -的生物,冲锋的势头一旦发起,就再无停下来的可能- xing -,突然打开的门亦令许多大团的骨干措手不及,他们只来得及安抚团内的成员,与此同时倾泄出去的人潮已经呈现尖锐的三角形。
“关闭中转站的大门”李戎大吼,“不要再放人出去了先遣队去拦住冲出去的玩家”·指挥中心乱成一锅粥,平原上冰川迭起,山石层出,将疾速奔跑的人流重重阻隔,这么一来,前行的速度确实慢了许多,但前锋的玩家仍然凭借惯- xing -在往前滚动,即将抵达传送门前的时候,蓝光以吞食天地的势头遽然喷涌,海啸般淹没向中转站·“姐”谢源源大喊。
斯卡布罗集市蓄势待发,杜子君忽然在天翻地覆的巨响中听见了一个沉沉的笑声··“人类……你们好·”·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谢源源惊骇地道:“这个声音好耳熟像是在哪听过”·“你们或许听说过我的名字,听说过我们的名字,但大家总是无缘得见,”男人还在继续说话,滔天的光海里玩家的视野被尽数剥夺,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直觉行事,“不过没关系,世界的齿轮还是运转到了这一刻……诸神黄昏的真意,又有谁能够参悟呢”·杜子君的声线喑哑:“……贺叡。”·谢源源大惊失色:“什么他没死”·“我的时代已经到来”贺叡的笑声贯彻天地,这笑纵情且充斥恶意,带着颠乱的狂喜,几乎不像是一个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龙的嚎叫,“有的人——死后方生”·杜子君面色极其难看,已经猜到了他的意思。
“难怪要不停地派人过来送死,”他对里世界的了解不如贺钦那般深入,但也能知道个七七八八,“到头来,就是为了在最后的关头,从里世界卷土重来啊……”·“现在怎么办”谢源源有点慌了,“贺哥不在,他是唯一能跟这个男的对阵的人了吧还没开局呢我们这边的大将先没了两个,这还咋打啊”·太巧了,这一切都充满了处心积虑的巧合,贺钦刚刚带着闻折柳离开,贺叡就像是提前得知了一样,立刻从里世界中死灰复燃,朝留守在这里的玩家发起进攻……杜子君神情冷肃,他紧闭着眼睛,魔女双枪燃烧着不竭的法阵。
“诸神黄昏……”他嘶声说,“他要打出一个全灭的结局,目标就是所有的玩家,而现在,没有人能够拦住他·”· · ·第271章 诸神黄昏(四十四)·光芒消失后,整个世界都改变了颜色。
不再是阳光灿烂的午后, 天空泛着漆黑如铁幕的颜色, 往下坠着血红的暴雨, 仿佛云层之上的神祗早已尽数死去,此时是祂们的血流淌成不绝的天河·城市亦腐朽了, 玩家睁开眼睛之前这里还是现代化的大都市,当他们睁眼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好像穿梭到了异世, 古老恢宏的殿堂灰败不堪, 灼热的蒸汽和硝烟滚滚向上,传送门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劈开了大陆的天堑, 天堑上架一座七彩的虹桥, 对面隐约可见涌动的黑色人头, 密麻若海。
“……死人之国·”杜子君的手骨捏出爆响,“原来如此, 这就是诸神黄昏……”·为了了解敌人, 他们都抽时间熟读过北欧神话, 诸神黄昏被称为“必败的战争”, 当黑龙尼德霍格咬断世界树, 一切的终焉便会来临,吞噬世界的魔狼芬里尔挣断锁链,它的后代哈提和斯库尔分别吃掉太阳和月亮, 环绕中庭的尘世巨蟒耶梦加得苏醒,地狱猎犬加姆站在绝望与悲哀的岩石上嚎叫时,死亡女神海拉会乘坐着死人指甲组成的大船出发,船上载满霜巨人的军队……连结神域与中庭的彩虹桥也要为这样的千军万马坍塌,直到所有的所有都毁灭殆尽,新的纪元方能开启。
“圣修女,这就是你的后手”杜子君咬紧牙关,他发现谢源源和他的联系也断开了,百里春留下的定位器死寂一片··最了解对手情况的贺钦,最擅长分析战局的闻折柳都不在,善于侦查的谢源源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向来习惯简单粗暴打法的自己……杜子君皱紧眉头,听见身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李戎和李天玉带着一行人赶过来,焦急道:“怎么就你一个”·杜子君沉声说:“贺钦和闻折柳暂时离开了,为了解开新星之城对恐怖谷的封锁。”
李天玉失色:“走了多久对面可是穆斯贝尔海姆啊,只有你们最了解了”·“不要指望我,”杜子君漠然道,“我对穆斯贝尔海姆的了解不比你们多多少,还是先把那些人挡在彩虹桥上吧,真要打起来了,这边死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人命。”
“跟我们来,”玉红摇说,“现在你孤身一人,优势不是特别大,如果能告诉为我们补充一些关于对面的情报,那就感激不尽了·”·纵使是十万火急的眼下,玉红摇的神情依旧没有多少急躁的东西,他托着烟杆,微微垂下眼睛,那气度甚至可以说是娴静的,无端令人安心。
杜子君微一颔首,当是默许了··与此同时,贺钦和闻折柳已经来到了新星之城里··与其说这是一座虚拟都市,不如说它是一座虚拟的国家,或是一整个造物的星球。
上万个游戏世界在其中鳞次栉比地分列,每天有数十亿人通过它来寻找自己的生活梦想和前途,上演永无止境的喜怒悲欢,但这是闻折柳第一次看见它静悄悄的样子,新星之城面向普罗大众的通道被强制关闭了,无人得知这几个月来这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现在闻折柳得以看见空无一人的新星之城,他和贺钦落在流光溢彩的半透明街道上,看见天空寂静,大地也寂静··【是否进行身份确认是/否】·“贺钦,星网序列号003,”空中浮起一个浅蓝色的问话框,贺钦并未回答它给出的是或者否,而是自顾自地给出了回答,并且对闻折柳伸出手,“准备好。”
·“什么”闻折柳不明所以,只看见他伏低身体,左腿的膝盖微弓,这是一个预备的动作,他急忙抓紧贺钦的手,“这是要干什么”·【身份验证通过,欢迎您的归来密匙锁已经解除,请下达您的命令】·贺钦二度屈膝,浑身肌肉紧紧绷起,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出巡。”
——出巡,仿佛皇帝向着未知的臣民下令,闻折柳同样紧绷了身体,因为下一刻贺钦就将他甩在了后背上,恍若离弦之箭般飞- she -而出··有什么东西同时在半空中重组了轮廓,闻折柳大叫出声,紧紧抱住贺钦的肩颈,贺钦跃向天空,伸手抓住了那东西的“缰绳”,闻折柳方才看清那是什么,那是一匹暴烈如龙的巨马·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它不是自然的造物,却比活生生的骏马更加富有诡谲的美感。
漆黑的合金外表呈现出流线的形状,从脊椎延伸出去的马尾没有毛发,甚至像蟒蛇一样覆盖着鳞片,它的四蹄皆燃烧着火焰,双目亦似血红··“它是长夜王,”贺钦说,“唯二能够穿越世界和世界的载具。”
长夜王狂戾地放声长嘶它拔足飞奔,马蹄踏碎虚空,闻折柳急忙再换手搂紧贺钦的腰腹·长夜王一头撞碎了悬在他们面前的蓝色对话框,对寻常玩家来说就像空气一样摸不到的系统,对它来说却是可触碰的实体,它奔跑起来像是要把光与暗都抛在身后,永远没有东西能够追上它。
身后也传来了奇异的动静,闻折柳靠在贺钦后背艰难地转头观望,疑惑地说:“……星星”·长夜王跑过的地方皆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光斑,仿若恒河沙数,遍布于暮色昏黄的天空。
“不是星星,”贺钦说,“是流星之枪·”·“枪”闻折柳很诧异,“为什么是……是那种长矛一样的枪吗”·这时他已经看清了“星星”的外表,它们确实是一柄柄流光璀璨的长矛,矛尖仿佛纠缠在一起的尖锐树枝,它们追随着长夜王,像拖曳着万军组成的长河。
狂风中贺钦的声音变得很模糊,但痴情种发挥着它的效果,让闻折柳清楚地听见了他说的话:“长夜王的等级是S,流星之枪的等级是A……对于仿制品来说,确实是顶尖的级别了。”
闻折柳十分吃惊,A级跟在他们身后的流星之枪当真和星星一样多,那是肉眼所无法估量出来的数目,他从未见过这么多A级道具汇聚在同一个世界,就这还只是仿制品·“它们模仿的是谁”·贺钦回答:“长夜王是SS级载具【斯莱普尼尔】的仿制品,流星之枪是S+级攻击武器【冈格尼尔】的仿制品。”
闻折柳不由心下凛然,八足神马斯莱普尼尔是神王奥丁的坐骑,也是世上最快的生物,它能穿越天空和大海,穿越生者和死人的国度,同时它也是新星之城中为数不多被公布了获得方法的超高阶道具——只要能赢过一个星球的转速,斯莱普尼尔便会跨越时空的距离,降临在你身边。
而冈格尼尔是神王奥丁的武器,世界树的枝干打造了这一支永恒之枪,它是超越了因果的存在,百发百中的定律被铭刻在枪尖上,因此只要对着冈格尼尔发出誓言,那誓言就必将实现。
现在说长夜王和流星之枪都只是它们的仿品……所以这两样道具本身又该多么强大·“你要用它们冲破新星之城对恐怖谷的封锁”闻折柳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但这有一个问题……如果圣修女来拦,我们确定打得过吗”·“打不过,”贺钦干脆利落地说,“但是打不过也得试试。”
他骑在世界的骏马上,身后追随着万军的枪和矛,于是这话也有了谕令般必会实现的重量··闻折柳笑了笑,低声说:“那就去试试吧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才是无人入眠的作风”·长夜王发狂嘶吼,它是马,却生着满嘴弯曲锋利的獠牙,此刻照亮天地的光波正从它口中喷- she -而出,悍然爆开了新星之城的天幕·“- cao -别他妈炸了”白光如切割大地的刀笔,将那些死人腐朽的身躯轰得粉碎,“节省点炮弹不好吗”·“去你妈的,不炸前线就快顶不住了再说了节省弹药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搞光”·眼下的战场当真和神话中的诸神黄昏一模一样,日月同时高悬,死人的军团披着陈腐的铠甲,手握锈蚀的刀剑,遮天蔽日,从彩虹桥的另一端开跋过来,死神海拉的大船巍峨如群山的影子,巨蛇在地平线上乱舞……唯一和神话里有区别的,就是彩虹桥这一端并不是在英灵殿中饱受训练的英雄和神明,成千上万的玩家用身体组成防线,尽力抵抗着这场胜算不大的战役。
“我们的人对群攻并不擅长,也不会打仗”灵霄的副团长奚霄咆哮道,“我们都是情报获得型的选手,休想让灵霄的人去白白送死”·“这已经是战争了战争就是必须要死人的,你可能会死,我也可能会死”池青流难得没有摆出吊儿郎当的样子,青筋从他的额头上冒出来,“你当我不怕死”·奚霄讥讽地尖笑,碧色的长发炸起:“真有大局观啊,那可真是辛苦你了”·奚灵板着小脸,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周围都乱糟糟的,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和同伴的- xing -命忙碌,死亡的威胁下争吵和冲突也不断发生……他突然看见了那个倚在墙边的女人,她似乎自带迫人的气场,只是靠在那,路过的人却都不由自主地躲开了她。
他想了想,从椅子上跳下去,走到杜子君身边··“怎么,”杜子君问,“闲了”·奚灵望着前方,摇了摇头:“除了正面对抗的军队,还需要一支绕后刺杀的玩家。
大家选中了灵霄,姐姐不同意·”·“那你呢”杜子君没什么感情地反问,“你才是团长,你的看法是什么”·奚灵虽然以天才儿童的美名著称新星之城,但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灵霄中需要一个能被大众所熟知的鲜明记忆点,譬如天下之火是无冕之王,神造有让人过目不忘的玉红摇,李正卿的姽婳将军,池青流的偃师身份……某种意义上说,奚灵是一块吸金和吸睛的招牌,本身却没有什么实权。
·“我……我不知道·”奚灵说,“我不想有人再死,这对局势是不利的,可我也知道,如果刺杀成功,那大家的压力一定会大大减轻……”·“你们打算杀谁”杜子君掸了掸烟灰,“说来听听。”
“随便谁都好吧,”奚灵说,“对面的主将只有九个人·”·情有独钟系统无限流升级流·杜子君嗤笑一声:“让他们歇了那个心思吧,想都不要想,没用的,去了也是白死。”
以他的估算,当前的局势玩家还能顶一会,因为从彩虹桥上过来的只是死人大军,穆斯贝尔海姆的九个成员谁也没动,似乎只是在观望玩家还有什么底牌·但那九个人早已不能算人了,他们都是被放逐出人类社会十余年的疯子,以世界的引领者和神明自居,普通人的意志何以杀死这九个神经病·“那你呢”他听见奚灵问,“你在这里做什么”·“等人。”
杜子君说··奚灵很困惑:“是你的队友可外面有圣修女,他们出去了就再很难回来了,你还要等么”·“我等是因为我信任他们,”杜子君说,“虽然不想承认……信任这东西是没有道理可言的,你信就信了,这件事他们做不到那也没人能做到。”
奚灵点了点头,这时他变得像一个寻常的小孩子了:“其实……我也有点相信他们·”·战火纷飞,一大一小两个人相互对视,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的悠长号角声。
杜子君眉头一皱,朝天边看去··太阳和月亮的光芒都从天际陨落了,战场中不分敌我地扫荡了大片死人,金狼和银狼弓起腰腹,朝玩家的大本营喷吐出刺目的冲击波·“斯库尔……哈提。”
杜子君皱紧眉头,结界抵挡了大部分攻击的能量,金狼弓起身体,口吐人言:“我们的时间已经拖延得够久了”·银狼放声大笑:“士兵,随我们冲锋”·杜子君豁然起身,李戎等人也抬起头,玉红摇将烟枪插进腰带,淡淡道:“走吧,看起来不死是不行了。”
 · ·第272章 诸神黄昏(四十五)·杜子君无言地盯着他们,这种紧张到随时都会断裂的时刻就应该出现一个吐槽役缓解当前的氛围, 一般是谢源源或者华赢那样的死宅男充当这个缓释剂的作用, 然而谢源源此时音讯全无, 而华赢……他的身躯和灵魂,都留在了沉没的黄泉。
如果谢源源还在, 他又会说点什么杜子君略微有点走神,他模拟着谢源源的思维,面无表情地想, 一定会说诸如“军队和政府都不在了吗没人管了啊如何轮得到一群玩家拯救世界啊”之类没营养的烂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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