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无情道+番外 by 岫青晓白(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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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修无情道+番外 by 岫青晓白(下)(2)
·“……”曲寒星被晏无书这话给噎在半路,晏无书脚步不停,隔了好一阵,曲寒星才追上去:“您其实,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吧”·晏无书:“我又不瞎。”
“哦……”曲寒星拖长语调,紧跟着反应过来,惊讶道:“您不会是因为这个,才收我为徒的吧”·说话时分,两人已来到山腰另一侧的桃花林中。
人间四月芳菲尽,但这处的桃花仍旧繁盛,风动如浪,翻涌之间飞花漫天,几经回旋,在地上堆叠,织就成毯··一座楼阁起于此间,丛花掩映,清池幽然··晏无书以神识相探,得出这里应该是萧满的居所这一结论。
便往里行,同时对曲寒星道:“确实有这个原因·”·“哈”曲寒星张大嘴··晏无书幽幽地说:“我想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曲寒星不假思索:“偷师学艺。”
晏无书根本不理这话··曲寒星眸光一转,换了个说辞:“祸害门派·”·正巧走到清池下,晏无书想了想,取出从白鹭洲带回来的莲花种子,洒了一些到水中,再丢出一些灵力,催其生根发芽,边道:“你当我是傻子”·“……您是把我当傻子吧”曲寒星品出话中深藏的意味来。
曲寒星躲来停云峰的时间不长,甫一入山,就被山里的猴子吸引去了,同它们耍了许久,还没到这里来过,四下一望,寻了个地方坐下,把底交出来:·“事情是这样的,妖界那边现在很混乱,天天开战,杀来杀去,而我太弱了,在那样的环境下很难活下去,所以他们就把我送到人界来了。”
“说偷师学艺,其实也没错·”·晏无书的目光一直在清池中,看着莲叶从皱皱巴巴到舒展成片、铺满池面,问曲寒星:“那你对你现在的境界修为满意了吗”·“当然不满意。”
曲寒星摊手说道,“满哥都太玄境了,我才归元初,我肯定要奋起直追啊”·“你奋起直追的方法,就是在这里追猴子耍”晏无书凉丝丝发问。
曲寒星没想到自己的行为被师父发现了,立刻低头:“我错了·”·“回雪意峰·”晏无书终于转身看着曲寒星··“是……”曲寒星应道。
紧跟着,晏无书又说:“不到太玄境,不许出山·”·“啥”曲寒星眼底写满震惊··晏无书:“雪意峰会如停云峰这般封起来。”
曲寒星琢磨出不对,师父不可能为他做到如此,忙问:“您要做什么”·“我去带一个人回来·”言尽于此,不再多说,晏无书一甩衣袖,将曲寒星甩回了雪意峰。
他一步踏出停云峰,再踏一步,走出孤山··太清圣境的身法全然不是太玄境能够相比的,南北之间的距离,在如今的晏无书面前,是轻而易举便可跨与之物··但他刚要南行,却见一道传音符纸在面前炸开。
里面传出元曲的声音:“老晏,我从西荒回来了,根据你的指点,在摘星客查到了些东西,你快来明光峰”· · ·第83章 一醉千年·重生仙侠修真·晏无书不得不折回, 刚来到明光峰道殿外, 便闻一声惊叹:·“我的天”·是元曲站在道殿上, 瞪大眼看着道殿外:“我大老远就看见天上有异象, 但一瞧方位, 是停云峰,原以为是那两位老祖宗做了什么, 原来是你入太清圣境”·“你还是不是人啊百年之内太玄上境也就算了,竟然百年内太清”话语之间,不乏羡艳。
他话音落地, 孤山掌门沈意如走出道殿, 上下打量晏无书一番, 笑道:“恭喜师侄·”·“掌门师叔·”晏无书朝她行了一礼, 尔后看向元曲:“说事。”
“我受了十年的苦, 你却不闻不问, 陵光君,你心好狠·”元曲摇头叹气, 一脸心酸··西荒是西境之外的一片荒漠, 元曲去那处查佛龛查了十年, 被那里毒辣的太阳晒得黑成了碳,和身上道袍那圈洁白的衣领形成鲜明对比。
他觉得他可太苦了,晏无书身为好友却不闻不问, 当真心狠·晏无书懒得理会这茬··他和沈意如说事,都不爱在道殿里拘着,循了往常惯例, 走到道殿外那棵比他们年纪都大的榕树下。
师侄与师叔在石桌两旁落座,沈意如向仍杵在道殿门口的元曲投去一瞥,后者一个激灵,赶紧跑过来··“咳,我说·”清咳一声,元曲说道,“其实不长,就一句,我查到那个佛龛,摘星客曾经手过。”
摘星客是北苍皇室组织起来的,是皇帝的耳目,有北国暗阁之称,但只为皇家服务·虽是晏无书指点元曲寻得,但听见这个消息,仍然有几分意外·他原以为,摘星客不会直接跟佛龛牵连起来。
眉梢不动声色蹙起,晏无书问:“何时何地,经何人之手”·“记录都销毁了·”元曲语气里带着遗憾。
他登时被瞪了一眼··“这是他们的绝密”元曲为自己辩解,“我能查到这里,差点丢了半条命”·沈意如叹息一声,问:“可有人发现是你在打听”·元曲:“没有,我装成了一个和尚,不会被人发现我是孤山之人。”
一时半会儿,无人说话··石桌上有酒,沈意如揭开壶盖,仰头喝了一口,靠上背后的树干,手指在桌上轻敲,沉着眉半晌,道:“如果佛龛是摘星客交给林雾,要他带回孤山来,目的是什么”·“那里头虽然封印着堕魔的夫渚,但展现出的实力也不过太玄上境,合几位峰主之力便能制服,孤山最多不慎卷入一些弟子,毁掉几处地方,伤一些元气。”
“而佛龛之事发生在十年前,若真是针对我孤山做什么,为何这十年间平静无事”·晏无书反驳道:“并非平静无事·”·沈意如撩起眼皮,将他看定:“师侄指的是什么”·“巨灵山秘境不就出事了吗”晏无书道,“那里面,同样是佛门之人在搞鬼。”
微微一顿,又补充:“针对的,也不是孤山·”·这使得沈意如眼神中多了几分探寻,她问:“那是针对谁”·晏无书没说话。
巨灵山秘境之中,无世净宗的人想用献祭仪式召唤魔佛,一开始,他们打算让全部人都死在里面,后来大抵是察觉到什么,改变念头,只要萧满一人·看似是意外发现,但为何不早不晚,偏偏选在这一年,这个地点·广陵试对参加者是有要求的,境界不得低于归元境,也不能高于归元境,一人一生只能参加一次。
所以萧满何时前去参加,是可以推算而出··再说佛龛·那一年禅宗惨遭灭门,林雾借此遮掩,将佛龛带回孤山,掌门召集众峰主商议,最终选定由晏无书处理。
晏无书与佛门交好,通晓诸多佛法,所以这一结果,并非不可推测·而那时,萧满在雪意峰——萧满那串佛珠,便是在接触佛龛后开始变红··两件事,萧满都是受害者。
无世净宗一开始不知晓萧满能够起到的作用,说明背后还有人·林雾和摘星客在佛龛一事中,扮演的是中间人角色,也说明背后还有人··到底是什么人在针对萧满·“是萧满师弟。”
沈意如从晏无书的神情中寻找出答案,搁下酒壶,正襟危坐,“巨灵山秘境中的血祭、佛龛里堕魔的夫渚神鹿,针对的都是小师弟·小师弟是天底下唯一一只凤凰,恐怕有人想利用他做些什么。”
晏无书仍是没说话,但不反驳,往往代表着肯定··“要如何处置林雾”元曲也坐到石凳上,黝黑的脸上显出几分愁苦,“这十年他可是一点过分的事情都没做过,想处罚他,明面上就说不通。”
“师父的忌日就要到了,把他叫回来,守墓·”晏无书起身,一甩袖袍,冷冷说道,“事情一日查不出结果,一日不许离开·”·元曲仰头:“若查出与他无关……”·晏无书打断他:“你是在质疑我查案的能力。”
“好,我闭嘴·”晏无书才出关不久,周身气息颇为凌厉,元曲是太玄中境,面对高出自己一个大境界的人,难免有些压力,加上他看上去心境不佳,甚至在发怒边缘,忙往后缩了缩,抬起手,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晏无书瞥他一眼,转身走向明光峰外··在他走出视野范围之前,沈意如问:“查出之后”·“当然是杀了·”晏无书头也不回说道。
先关起来,而非杀掉,不过是让孤山面子上过得去··悬天大陆南面,某座小岛··夕阳西下,半轮红日沉没海中,照得海水赤红,仿佛燃了起来·别北楼领着萧满来到岛上最大的酒楼前,取出那份大红请柬,打开一扫,请柬上写道:·重生仙侠修真·“……·敬备薄酌,恭候携家眷光临·酉时四刻,欢喜酒家,敬约”·面前的就是欢喜酒家,来客络绎不绝。
别北楼将请柬递与迎门之人,同萧满并肩垮过门槛,正举目四望,寻找无极寺的僧人,一个白胖浑圆的中年男人滚似的离开人群,来到两人面前··别北楼认得他,是新郎的父亲。
胖子眼眯成一条缝,笑容殷切,冲别北楼拱手:“别先生,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看见萧满,先是一怔,尔后想到什么,欣喜说道:“这位……这位莫非就是您的道侣啊,一表人才您二位当真般配,当真般配。”
别北楼:“我们……”·这胖子家有喜事,看见两个人凑一块儿,就觉得人家是一对儿,认定之后,根本不给别北楼解释的机会,热情招呼两人入内:“来来来,二位请这边入座。”
萧满身后跟着夫渚,见了,又是一副惊喜神情:“这是否就是传说中的仙鹿得此一见,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夫渚没理他。
但不妨碍他的热情,脸上笑容更甚,冲阿秃比了个请:“仙鹿也请,仙鹿也请·”·这胖子是岛上的富豪,酒楼是自家产业,无论一楼大堂还是二楼雅间,皆布置成一片红。
他引着两人一鹿上楼,一路都在夸赞别北楼在岛上救死扶伤的善举,自顾自说着,不必别人搭话··就这样来到雅间,推开门后,摊手指向布好的酒席说道:“酒水皆已备齐,二位千万不要客气。”
作为新郎父亲,今日他甚为忙碌,此话一落,便有事找来,当即说了两声抱歉,替他俩合上门离去··此刻算早,二楼还没坐太多人,但楼里楼外甚是喧嚣,萧满落下一道绝音术,声音里嗑远去。
他和别北楼相对而坐,桌上有酒有菜,摆盘相当精美·但两人就这般坐着,谁也没动··隔了一阵,别北楼抬起头,隔着白缎看定萧满:“你不喝酒”·“你不也没喝。”
萧满回看他··“也不动筷子·”·“你亦然·”·两人来回说了几句,别北楼伸手,将桌上的酒瓶拿起,看了看贴在上面的酒名,对萧满道:“这酒是醉千年。”
·“哦·”萧满的反应很淡··然后就见别北楼把酒放回去··萧满眉梢一挑,眉宇间浮上一点儿说得上是好奇,但又不完全是的神情,问别北楼:“你就拿起来看一看”·“对。”
别北楼应得理所当然··萧满又问:“不喝”·别北楼道:“烈酒太苦,味道不佳·”·千年醉的大名谁人不晓曾有一年,晏无书弄来好些,叫正在练习力气的容远搬,结果容远不小心打砸一坛,苦冽的味道盈满整个道殿。
自那之后,一提起千年醉这个名字,萧满鼻尖便会闻到烈酒刺鼻到呛人的味道··他对别北楼的评价很认同:“所言甚是·”·下一刻,却见别北楼从乾坤戒中取出一些东西摆开在桌边,重新拿起那壶酒,道:“不过闲着也是闲着,不妨试一试,看能否将它调制得好喝。”
语气里有几分轻快笑意··萧满看向那些东西,有用特定阵法保存起来的鲜花,也有干花,还有果子,以及叫不出名字的水··别北楼如调配丹药一般调这壶酒,起初有些迟疑和不确定,渐渐动作快起来,不多时,雅间之内溢满花香。
弄了足足一刻钟·别北楼收拾好用剩下的材料,将酒壶盖好,放到桌子中央,对萧满道:“现在,它应当具备了提神醒脑之效,再静置一阵,就可以喝了·”·萧满平平一“哦”,仍旧兴趣缺缺。
吉时将近,酒楼外行来一位僧人··他上了年纪,胡须花白,撑着一根手杖,披着洗到发白的僧衣,自西而来··迎接萧满和晏无书二人的胖子亲自将他迎进门,双手合十,堆满笑容说了好些话。
僧人朝他点头,笑容甚为慈祥··“那应当就是无极寺的人·”萧满出声道··别北楼同样看见了:“等新郎新娘拜完堂便过去·”·萧满点头:“嗯。”
僧人来后不久,街上出现一支仪仗队,簇拥一台喜轿,敲锣打鼓,热闹非常··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喜轿到了门口,新娘由自家未婚配的弟弟背出来,跨过火盆,一步步走向新郎。
一连串仪式之后,吉时至,开始拜堂··别北楼起身,打算等拜堂过后,请那位僧人上来··萧满在此间等候,思及是他们有事请求别人,这里的款待之物唯酒——还是别北楼调制过后,不知味道如何的酒,而僧人几乎不饮酒,便取出茶具茶叶,慢慢煮茶。
水是他小心保存起来的,雪意峰上初雪所化之水··炉中火起,一壶水从冰凉到沸腾,萧满揭开另一只预热好的空壶壶盖,舀起一勺茶叶倒扣入内··头道茶弃之不留,第二道冲泡好后,开始分茶。
可回来的只别北楼一人··别北楼坐到方才的位置上,轻理袖摆,道:“这位大师法号悟悲,我同他说完你我来意,他道事先与新郎的祖父约好,要下一盘棋,不便此刻过来,待棋局结束,再来此间。”
“好·”萧满点头,将已分好的茶递给他··别北楼接过茶喝了一口,赞一声好茶,拿起桌上那壶酒,“酒好了,试试”·边说,边斟出两杯,其中之一推向萧满。
酒液依旧清亮,但入鼻的是一股花香,甚是甘甜··萧满心中一动,抿了一口·有些许酒气,但也仅仅是些许,甜而不腻,饮之清冽··重生仙侠修真·“不错。”
萧满对别北楼道,尔后喝了大半··就在这时,窗外斜对着的一棵树忽然抖了一下··萧满察觉出什么,偏首看去,但树上树下,除了鸟和一张石凳,再无其他,于是回头,把杯底的一小口酒饮尽。
窗外,晏无书拳头撑在树上,表情- yin -沉··他刚到此地不久,怕突然出现惹得萧满生气,便匿了气息,没叫萧满发现,谁想竟见得萧满与别北楼同坐言欢·劝萧满喝酒可不容易。
当初在雪意峰上,他们师徒三人亲手酿的米酒,他不过抿了三口而已;那日广陵城灵泉中,因了特意挑选的葡萄酒气味酸甜,合他素日来的喜好,才饮了几杯··而此时此刻,桌上摆的是千年醉。
这是世上最烈的酒,入口极苦,萧满却连眉头都不皱,喝完一杯··不仅如此,他还给别北楼泡茶还用的是多年前他们一起收集的,初雪化成的水· · ·第84章 绵长呼吸·神京。
夕阳余晖如烧, 悄无声息漫过大街小巷·开在某街街尾的当铺, 门被人咯吱一声推开·来者步履匆忙, 绕过典当的月台, 卷帘穿过里间, 来到盛满晚霞光芒的院子里。
院中有个男人正在浇花,执一支细长的壶, 稍微倾斜,水从壶口流出,落到花叶间, 一滴一滴滚落, 渗入土壤··“无世净宗的人已暴露, 我们必须加快脚步。”
浇花之人头也不回说道, “通知各方, 抓紧时间准备行动·”·来者语带踌躇:“开战吗可西边还未准备好·”·浇花的人不甚在意地朝后摆手:“吾主的意思, 第二佛从谁的壳子里苏醒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是第二佛就够了。”
南面小岛··街上有人放起鞭炮, 大抵数百响, 虽有绝音符在,震耳的声音传不入雅间,但烟尘随着风卷进来, 扰得视线昏暗,更有几分呛鼻··萧满起身,将窗户合上, 隔绝烟尘,也隔绝了洒落进来的余霞,室内登时变得幽暗。
他再抬指一点,将高挂壁上的灯盏点燃··一扇窗,映两道剪影·别北楼执起酒壶,为萧满和自己再斟上一杯,细品之后,搁下酒杯,道:“比起酒来,还是茶好。”
“都是水,区别不大·”萧满语气淡淡··萧满没喝他递来的第二杯酒,别北楼不劝,兀自取出一本书,翻看起来·萧满见他如此,也翻开书册。
无人动桌上的菜肴··此间除了书页翻动的声响,唯余灯烛燃烧,偶尔传出一星忽闪··一局棋,可以是一刻钟,一个时辰,甚至一天··悟悲在酒楼之后清净的宅院内下棋,同他下棋的人年事已高,半个时辰后,就摆手认输。
僧人双手合十,诵出一句佛号,起身告辞,来到酒楼内,登上二楼雅间··“别施主,萧施主·”悟悲推门而入,冲雅间内二人执礼··萧满和别北楼立时起身,朝他回礼:“悟悲大师。”
“两位请勿多礼·”悟悲比了个请两人入座的手势,不打机锋,不话委婉,说起正事:“巨灵山秘境之事,贫僧已有耳闻,无世净宗行事,真是,哎……阿弥陀佛。”
萧满将茶炉中的火重新点上·别北楼轻理袖摆,转身对悟悲道:“听闻无世净宗曾与无极寺交好,我与萧道友来此,便是为了打听与无世净宗有关的消息。
大师可知晓什么”·悟悲捻动佛珠,面露悲切之色:“当年无世净宗造下滔天罪业,危害苍生、罪不可赦,佛门各寺各宗联手讨伐清理,战后经过商议,决定将与之相关的一切都焚烧干净。”
“我无极寺,虽曾与无世净宗交好过,却不敢私藏,接到命令,和无极寺有关的资料,悉数付与一炬,至如今文字方面,均无记载·”·“现在寺中已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一场祸事之人了,贫僧知晓的一些,是师祖从他的师长那听来的。”
别北楼:“大师请说·”·“无世净宗供奉的佛有两位,一位是红焰帝幢王佛,一位是莲华游步王佛,据闻那一场祸事,乃是因红焰帝幢王佛而起。”
悟悲道,“这位佛,想改造佛门,建造一座无上佛国·”·“如何建造”萧满感到好奇··悟悲又诵一声佛号,双手合十,垂眸叹息:“用世间那些没有慧根、入不了佛道之人的灵魂来建造。”
僧人用词委婉,却也不难想见当年那一场灾祸,有多残忍血腥,萧满指尖微微一颤,蹙起眉道:“按照这样的思路,世间岂不是只剩下有天赋修行的人了”·“没错。”
悟悲点头,“红焰帝幢王佛认为,这尘世之中,不向佛的,有心向佛、却无力向之的,皆该舍弃·”·“这不仅是舍弃,这是在舍弃之前,榨干他们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别北楼一针见血道··“秘境中的人曾说起过,他们想请回来的,就是红焰帝幢王佛·”萧满垂下眸,语气甚是复杂,“没想到这样的佛,竟也有人追随。”
悟悲缓慢摇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萧施主若四处走走,便会发现这样想的人,甚至想法比这更离谱的人,真的太多太多·”·“红焰帝幢王佛的追随者再度出现在这世间,并非稀奇之事,我等必须小心提防,不能让那样的祸事再发生。”
“这一次,多谢萧施主与别施主,以及当时在秘境中的诸位,不惜自身安危,将他们阻止·”·言及此处,悟悲起身,郑重地朝两人一拜··萧满和别北楼赶紧扶起他。
悟悲抬起头时,眼眸已蒙上一层泪光,末了又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炉上水沸,萧满往茶壶中倒扣一勺茶叶,注水泡茶·头一道的茶汤弃之,第二道泡好后,将预热好的茶碗翻过来,倒上八分满,送到悟悲手边。
重生仙侠修真·他问:“那位莲华游步王佛在这件事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师祖说,莲华游步王佛持的是与红焰帝幢王佛相反的意见,于是两位佛之间起了争执,起了干戈,最后是莲华游步王佛输了。”
悟悲道,“念在同修情分上,红焰帝幢王佛没有杀他,只是封印起来,锁进一座佛塔中·”·话毕轻啜一口茶水,垂目叹息··“那一场灾祸因红焰帝幢王佛而起,佛门联手讨伐无世净宗后,他的下场如何”别北楼问。
“佛被灭了·”悟悲回答··“那莲华游步王佛呢”·“不曾寻见——连封印他的佛塔已不曾。”
雅间内变得安静,三人皆沉默着,萧满掀起眼皮,目光落在斜对面的一盏灯上,尔后越过它,飘向二楼栏杆之外,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休的酒楼大堂··今夜有喜,众宾欢宴。
悟悲随着他的视线看去,轻声道:“方才所说这些,便是贫僧知晓的,与无世净宗相关的所有了·”·“多谢大师·”萧满和别北楼执礼道谢。
“两位客气·”悟悲起身,冲两人露出一个笑容,“茶很好,贫僧就告辞了,不必相送·”·萧满双手合十送别:“悟悲大师慢走。”
无极寺的僧人离去,映在窗上的影子成双,萧满坐回椅中,沉思片刻,端起手旁那杯酒慢慢喝下··萧满从前不太喝茶,是因为不喜,现在不喝,是随了从前的习惯。
不太喝酒也是不喜欢,不过别北楼调出的酒尚可,他不介意喝一点··于是又喝了一杯··“听完这个故事,线索似乎断了·”别北楼也饮下一杯酒,继而问萧满:“接下来你打算从何处着手”·萧满眸眼轻轻一动,他掌握的线索还有两条,一是佛龛,二是手上那串佛珠,后者似乎极难探明究竟,而前者,恐怕要去逼问林雾。
萧满一想到这个,便有些嫌恶·眸光一转,想到别北楼能先于他来到这座岛上,必然有些能耐,于是不答反问:“你呢”·“四处走走,看能否碰到机缘。”
别北楼回答说道··“若没碰到,要如何”萧满又问··略加思忖,别北楼道:“三月之后,枯澹山上会有一场佛门集会,诸寺诸宗,甚至道门各大门派都会前往,便去那里打听。”
“还有这种集会”萧满颇为惊讶··“五十年一次,你年岁不大,不清楚实属正常·”别北楼起身,轻甩衣袖,转身朝外,“时辰不早,先离开这里吧。”
萧满正有此意,将桌上茶具收起,随他一道往外··迎面走来酒楼的老板、新郎的父亲,胖子喝多了酒,脸颊通红,看见两人出了雅间,上前道:“别先生,别……”称呼萧满时有些卡壳。
在他的“以为”中,萧满和别先生乃是道侣,寻常夫妻,男方的伴侣都喊夫人,但萧满是个男子,那样叫有失礼数,一时难寻合适的称呼··“我姓萧。”
萧满为他化解尴尬··“萧先生·”胖子堆满笑容喊了一声,紧跟着道:“客房已备下,我带两位去歇息·”·萧满看向别北楼,后者将脑袋转向他,询问他的意见。
便是在这一刻,萧满眼皮变得有些沉,一股倦意在识海间生起——是腹中那两杯千年醉在搞鬼··本欲就此离去,此刻却生出醉意,怕半路上睡着、遇到危险,萧满不得不改变计划,对别北楼点头道:“好。”
别北楼转身对胖子道:“请带路·”·“这边请·”胖子满面笑容,见得萧满身后的夫渚,又道:“仙鹿也请,仙鹿也请。”
胖子带两人来到酒楼后面的府宅,穿过后庭,走过回廊,驻足在一座清幽小院前·他对萧满和别北楼道:“这里保准清静,不会有人来打扰两位·”·继而换来正在院中打扫落花的小厮:“这是我府上的小厮,名叫聪明,两位若有什么需要,或是有什么事,让他去办便可。”
客随主便,别北楼和萧满都没有拒绝这样的安排·小厮放下扫帚小跑过来,看见别北楼眼前一亮,作了个揖:“老爷,两位仙师·”·胖子笑道:“两位请随意,千万不要客气,我还要招呼其他客人,先告辞了。”
这人热情周到,来去匆忙·小厮将手在身上抹了抹,冲萧满和别北楼比了个“请”:“仙师们请这边来·”·他引着两人走进院子,将各处都介绍一遍,指着主屋西侧的小屋道:“我就睡在外面这间,两位仙师如果有什么吩咐,喊一声便是。”
别北楼冲他点头·萧满精神实在不佳,已在屋中寻了处地方坐下··“没想到误会这般大,安排了一个只有一间卧房的院子给我们·”别北楼来到萧满身前,低声说道。
“我就在此处·”萧满垂眸回答··他们现在身处之地,乃是客堂,别北楼隔着白缎扫视此处一圈,道:“你去屋中,我在此地·我夜里还要看会儿书,不过应当不会打扰到你。”
“好·”萧满没拒绝··小岛上的夜晚甚是宁静,天空中挂满星辰,星光透过半开的窗洒落在地,将萧满周身照亮··他没有躺下,而是如平日调息入定那般盘膝而坐,眼眸垂着,鸦羽般的眼睫覆下来,在眼睑投下一道扇形的- yin -影。
不多时,有人跑来敲门,急声说着“别先生别先生,东街有人被猎狗咬断了手,我们这里的大夫没法治,可否请您过去看看”,别北楼连忙放下手中书卷,开门让人指路。
这一切,萧满都没有听到··重生仙侠修真·他仍是那般易醉,两杯被冲淡的千年醉,便让呼吸变得绵长··他睡着了,外界的声音都听不见··一道人影倏然出现在屋中,是瞪着眼的晏无书。
他重重一甩衣袖,在萧满对面坐下,眼睛瞬也不瞬盯住萧满··晏无书发现,萧满不在意他到了极点··纵使他施了法术,匿了声音气息,但两人之间还有契机,他可没像前些日子萧满离开前那样,画个符将契机扰乱,所以他到这岛上来,到那欢喜酒家外,萧满是能够知晓的。
但萧满没有·萧满没分去半点心神,注意他们的那道契机·晏无书真是气得牙痒··他把萧满放在膝上的手抓起来,捏了捏萧满细长白皙的手指,道:“小师叔,你好狠的心。”
萧满没有任何反应··他便将萧满五指指缝给挤开,将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同萧满手指相扣··萧满仍是没有反应·萧满是数杯清淡葡萄酒就能放到的人,何况今日喝的是千年醉。
晏无书心中很是酸涩,这人不仅同别人喝酒,还给别人泡茶·他晃了晃萧满的手,低声道:“小凤凰,你要是平日里也这般乖巧就好了·”·岛上海风- shi -咸,吹起萧满身后乌发,送到晏无书面前。
他抬手将之抓住,一寸寸挪近,几乎要和萧满相贴··这人今晚泡了两次茶,身上尽是茶香··晏无书用手指数着萧满的头发,缓慢地,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肩上,摆了个靠在自己怀中睡觉的姿势。
萧满睡颜恬静,见之,怒气怨气俱消散,晏无书垂下眼,轻声问:·“宝宝,这里风很大,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好不好”·睡熟的萧满自然不会搭理他。
“宝宝不想回孤山,我们就四处游玩好不好无极寺的线索断了,我这里倒有了些新的,我们一起去找·”晏无书又道··回应他的只有萧满绵长的呼吸声。
晏无书眨了眨眼,目光落到萧满被他抓着的手上,慢慢举起来,吻了一下手指··尔后抱起萧满起身,一步踏至室外··他决定带走萧满,反正无论生气还是发火,都是明天的事。
说时迟那时快,忽见小厮聪明举起扫帚,从偏侧小屋中冲出,大声呵道:“何方贼人,想带别先生的道侣去何处”· · ·第85章 一时无话·夜沉如水, 四散的星光静幽, 本是一片极好的氛围, 却教突然冲出来的人打破。
晏无书脚步一顿, 微眯起眼, 问:“你说谁”·他敛尽周身气息,但眼底的危险意味甚浓·聪明也就十六七岁, 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当即心中一杵,可想到别北楼救过自己母亲, 恩情重如山, 怎可因为一个眼神怂了·聪明赶紧握紧扫帚, 给自己壮胆, 挺直腰杆说:“小、小贼, 自然说的是你”·“我是问你, 我抱着的人是谁道侣”晏无书语气凉丝丝的。
“自、自然是大善人别先生的道侣”聪明大吼说道,扫帚往前一伸, 朝晏无书挥动, “你、你这强盗, 快将人放下,否则我喊家里的武师来了别先生一会儿也会回来了”·聪明驱赶晏无书的动作毫无章法,晏无书扯唇冷笑, 懒得跟一个毛头小子计较,衣袖无风自动,将眼前这人掀飞到数丈开外。
可把聪明吓破了胆, 在地上坐着愣了半晌,爬起来跑向外面,边喊:“别、别先生,有人抢你的人”·小厮的喊声极大,直将萧满吵醒。
萧满被晏无书抱在怀中,先是蹙了下眉,尔后慢慢撩起眼皮··他的眼神一开始颇为迷茫,看清抱着自己的是谁,翻身落地,伸手抓出见红尘·但见剑光划破夜色,逼向晏无书面门。
萧满出第一剑时,完全凭着意识到危险后的本能,意识尚有些模糊,出第二剑后,猛然发现不对·晏无书没出兵刃,左手负在身后,以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萧满剑身,不错目望定他。
·两相对视,萧满抽剑无果,眉梢微蹙,道:“你太清境了”·晏无书冷哼笑道,同样抛出一句反问:“别先生的道侣”·“与你无关。”
萧满道··“怎么与我无关·”晏无书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如何,但声音沉了下去··海风掠过两人衣摆,一黑一白起起落落·发亦在半空里飞舞,黑发宛如乌檀,银发好似流霜。
一把剑,两个人,落下三影,复杂心情,难辨胜负··萧满垂下眼,道:“既然已是太清圣境,不留在孤山坐镇,来此作何”·“你道我是来作何的”晏无书把问题丢给他。
“无极寺这边关于无世净宗的消息,想必你已知晓·”萧满道··晏无书的动作由两指夹住剑身,改为出掌握,尔后一点点将萧满的剑压下去,向前走了一步:“小凤凰,既然你我二人所查是同一件事,为何不一起”·“我不想和你一起。”
萧满语气平淡而坚决··晏无书握着萧满的剑,没放·萧满握着自己的剑,收不回来,不得不抬眼,看向从星辰光芒下逼近自己的晏无书··“你虽修了无情道,但你我之间的契机仍在,说明你道不圆满。”
晏无书被气得笑了一下,抓着萧满的剑,又近一步,“你若心里没我了,无心无情无欲,又何必在意我是否在一旁你这样,心底分明还有我的位置。”
“厌弃的位置·”萧满冷声说道··“好,你讨厌我·”晏无书点了点头,似在赞同,“那我们说魔佛的事·无极寺这边线索已断,但我离开孤山前,元曲带来了和佛龛有关的消息。”
萧满的神色有所松动:“原来孤山派人去查了·”·“佛龛来由古怪,当然要查·”晏无书道,说着环视一周,问,“说起来,夫渚怎么没跟在你身边”·重生仙侠修真·当时夫渚见萧满睡着,便跟着别北楼出去了。
晏无书去寻无极寺的悟悲僧人,向他打探无世净宗的消息,故而与那一人一鹿错过··萧满猜出这点,但不想说这个,只道:“说佛龛的事·”·却听晏无书道:“你先答应我,这事和我一起查。”
“恕不奉陪·”萧满毫不犹豫拒绝··晏无书皱起眉:“事关红焰帝幢王佛,查起来有多危险,你不会想不明白·”·萧满语气冷淡:“那也是我的事。”
“为了不和我在一起,连自身安危都不顾”晏无书又朝前一步,两人几乎贴着对方,再近一寸,鼻尖就要撞上··萧满后退,一步撞上院中参天的老树,叶沙沙作响,落下素白的花朵。
退无可退··“晏无书,这样很难看·”萧满看向晏无书的眼神染上几分无奈,“给自己留一点体面·”·“体面是什么东西我从来就没有过。”
晏无书冷哼道,“我没跟你说过我的过去,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是自己拼命抢回来的,我不介意争夺过程中有多狼狈不堪,我只要我要的结果·”·萧满对他说:“我并非你的结果。”
“你就是·”晏无书盯着萧满,沉声说道··花还在落,似一场忽起的雨·听见这话,萧满稍微偏头,靠在树上,扯唇笑了一下,“只不过是因为我突然变得跟从前不同罢了。
你习惯我在你身旁,就如习惯你常用的那把剑,某一天忽然丢了,发现别的都不趁手,难受得紧,所以想要寻回来·”·自从萧满出关后,晏无书就极少见他笑。
他上一次笑,是在巨灵山秘境里,他把他挡在身后,不要他用自己去换黑袍僧手上的人质·那时萧满笑得短促,似在嘲讽··这一次,萧满的笑同样短暂,同样在嘲。
在自嘲··晏无书突然难受至极,他发现萧满是不信他喜欢他的·那些排斥,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不信任··“不是的,我喜欢你才来寻你。”
晏无书抿了下唇,手上力道轻了些,低声辩驳··“受不起你的喜欢·”自嘲的笑容从萧满眼底消失,他恢复了寻常时候的冷淡·说完松开抓在见红尘剑柄上的手,从晏无书身前绕开,再回身,隔空召回它。
院外不知何时多出一人,道者一身淡青色,白缎蒙眼,手持长琴,身侧跟着一头麋鹿,有着银雪般的皮毛,和精致的花色··萧满头也不回朝他们走过去··晏无书瞥了别北楼一眼,目光回到萧满身上,冲他背影道:“你想如何查佛龛的事去西荒翻查,还是去探已烧成灰的禅宗”·萧满没有因这个问题停下脚步,夜风掀起他素白衣角,回旋起落风中,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而去。
这人当真心狠·说喜欢时便是喜欢,为他学医,煮茶吹笛,不喜欢了,甩袖抽身,连个眼神都不留下··晏无书感觉自己的心好似被掀开一个口子,寒风冷雪,呼啸着灌入。
他又不可能看着萧满无头苍蝇般满世界寻找佛龛的线索,只能朝前走了两步,道:“摘星客·”·萧满还是继续前行··晏无书也继续说:“元曲带回来的消息,林雾带回来的佛龛,摘星客经手过。”
萧满自始自终都没回头,走到别北楼身前,看了他一眼,同他一道离开这个小院·萧满庆幸自己提升了境界,若还在归元境,这一夜醉的酒,恐怕要至明日才醒。
夫渚鹿站在原地犹豫片刻,看看左看看右,最终选择跟上萧满··风中,云上,星辰如海·衣袂飘荡,身后乌发翻涌起落,往下俯瞰,能看见静夜时分无甚人迹的小城,其间灯火最辉煌处,自是欢喜酒家。
人间自古,几家欢喜几家愁··别北楼站在萧满身侧,手掌无声抚过琴弦,道:“陵光君对你……用情很深·”·“我不需要他的情。”
萧满的声音很冷,说得也很坚决··“你对他的态度,与其说是排斥,不如说是一种逃避·你对他也有情·”别北楼摇了摇头·他用来蒙眼的白缎看似系得松垮,但任凭风吹,总不会散。
系带在风里飘动,勾过云絮,尔后舒展,话语也如这般,带了几分温柔··见红尘仍在萧满手中,他举起剑,微微偏折剑锋,道:“总会无情·”。
·“因为你修无情道”别北楼转头对着他··萧满没否认:“是,我修无情道·”·这话引得别北楼一叹:“此道何其艰苦……为了斩断这份缘分,当真是不管不顾了。”
“别无选择·”萧满语气轻描淡写··两人御风的方向是往北,虽无交谈,但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离岛··耳畔风声呼啸,萧满和别北楼,过了约莫三四分,别北楼道:“我方才脑中灵光一闪,并非没有旁的解决之法。”
“烦请告知·”·“你同别的人合籍,不就能够彻底断他的心思了”别北楼道··萧满不假思索摇头:“合籍乃人生大事,或因利益,或因感情,没有人会因此般理由而答应。”
下一刻,听得别北楼道:“你可以问问我·”·他这话简短,意味却是深长·萧满挑了下眉,同样转头朝着他,问:“何出此言”·别北楼道:“不希望你因为逃避一个人,陷入迷途。”
“我不会·”萧满否认得肯定··“萧道友,你的执念太深·”别北楼语重心长说道··“旁的理由呢”萧满又问,他不信别北楼当真会一人有可能陷入苦海,便以身相救。
重生仙侠修真·别北楼思索片刻,几番措辞,道:“你很重要,必须保护好你·”·闻得此言,萧满的表情变得有几分古怪··浮云从身前掠过,渐往北行,风更清冷。
萧满的眉目亦清冷,看向别北楼的眼神淡极··“并非要利用你做什么·”别北楼为自己解释,继而转头,“望”向更高处的天空,“缘由……不可说。”
萧满没立刻接话,沉默半晌,道:“此话休提·”·别北楼:“但永远有效·”· · ·第86章 看这人间·夫渚一直默默站在旁侧, 察觉合籍的话题终于过了, 凑近几分, 用脑袋蹭了蹭萧满。
萧满拍拍它的脑袋, 顺便分出一点注意, 去探心中那道契机·契机的另一头连着晏无书,正告诉他, 晏无书仍在南边的小岛··此刻小岛已远,在萧满的视野中,就如海上一块礁石, 兀自不动, 任浪潮拍打。
“别道友, 能否请你帮我一个忙”萧满收回目光, 偏首看向别北楼··“画上次的符”不必萧满多说, 别北楼猜到他所求为何, 却是连连摇头,“恐怕不行, 他已入太清圣境, 那道符骗不了他。”
萧满垂眼:“如此也罢·”·他的手从阿秃的脑袋落到背上, 揉了揉它舒服柔软的毛,垂落回身侧··别北楼换了一只手抱琴,对萧满道:“说来, 陵光君给你提供了线索,你会按照这条线索往下查,而他, 也会查这条线索。
既然要做的事都是一样的,何不合作,事半功倍”·萧满没说话,别北楼的声音散在风中,渐而远去··“摘星客是北国皇室的耳目,陵光君是北国皇族,他查摘星客,会比较方便。”
别北楼又道··“既然觉得有他在很便利,那你就去找他·”萧满掀起眼皮,语气冷淡··别北楼:“他对我敌意颇深,不可。”
萧满:“解释清楚就行,他并非那种不通情达理之人·”·这话让别北楼微微挑眉,语气里颇具意味:“你对他的评价,其实很高·”·“可否不要再提他”萧满瘫着脸瞪视别北楼。
“通过他,可以了解你·”别北楼解释说道,见萧满脸上流露出几分不耐烦,无奈一笑,说起其他:“好,你打算如何查摘星客”·“先查探他们据点。”
萧满回答说道··别北楼又问:“可知晓他们的据点在何处”·萧满蹙起眉··摘星客在何处,他真不知晓·他对摘星客了解甚少,上一次听闻,还是在北国皇宫中,皇帝请晏无书出手拦下信我人,所开出的条件里。
彼时皇帝身旁的大太监说,若晏无书出手相助,便不管他对摘星客如何下手··这是否说明晏无书早在很久之前就对摘星客不满了或许是,但于眼下情形并不重要。
也是在这一刻,萧满发现他在这尘世中,当真无甚人脉··别北楼从萧满的神情中推出答案,道:“我也不知晓,我对俗世里的情报组织无甚兴趣·”·他话语中的“情报组织”几字忽然点醒了萧满,萧满稍加思索,道:“可以问暗阁。”
“你知晓怎么找暗阁”别北楼眼底多了几分好奇和兴趣··萧满:“……”·萧满还是不知道。
他神情中微带茫然,又暗藏恼怒,逗笑别北楼,惯常蹙起的眉舒展开,弯出一道月牙似的弧度,很是温柔··笑过之后,别北楼道:“好在这一点,我较为清楚。”
“请带路·”萧满对他比了个“请”··别北楼将琴换到右手,左手抬起,抓住萧满手臂··两人御风的速度骤提,眨眼过后,已越过海面,来到悬天大陆南方的一座颇为热闹的城镇上。
这样的速度绝非归元境修行者能够拥有的,就连太玄初境的人也要花点力气才能做到,别北楼却神色淡然,如若寻常·萧满回身一看,又打量他几眼,问:“你到底是何境界”·“原来的境界,有些高。”
别北楼抬眼望向天空,轻声说道··城中灯火未落,沿长街蜿蜒向前,而街临河道,河中落满灯辉,映出一座绚烂瑰丽的城··别北楼在前,带萧满在街上稍微走了走,来到一间染坊门口。
他在紧阖的门扉上三长三短叩了六下,待得门开,隔空摘来一根花枝,递与开门的染坊伙计··“请进·”染坊伙计一扫两人面容,侧身让出道路,掌心向上摊开比了个“请”。
如同上次到神京城里的暗阁买消息那般,这位伙计引着两人走过前堂,来到后院,推开一扇漆黑的门,点亮屋中灯盏后,请他们入内··不过待遇与上次稍有不同,伙计转身上茶,很是礼待。
·两人落座桌前,别北楼开门见山:“摘星客的消息是什么价格”·萧满有过一次经验,粗略计算一番乾坤戒里的钱,做好心理准备。
这伙计却说:“您的话,不要钱·”他目光看向的人是萧满··“何意”萧满不解··伙计朝他行了一礼:“暗阁创始人有两位,其中一位,是您的师父,也是暗阁如今的掌管人。
沈阁主曾说过,再过些年,会将暗阁交到您的手中·”·“所以少阁主有什么问题,尽管提出便是·”·他的语气严肃,神色不似作伪,而这里的敲门习惯,也甚是暗阁,不像是在骗人。
萧满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抹惊讶,但惊讶之后,又甚为复杂··竟然是师父的安排吗依他对沈倦的了解,做这种事,绝非是认为萧满有能力打理这样一个情报组织,而是觉得自己后继有人,就乐呵呵甩手不干了。
重生仙侠修真·沈倦如同其名,真的很懒··所以很快的,这点复杂心情,化作无声一叹,以及蹙眉··别北楼偏头,冲萧满微微一笑··萧满抿了一口茶,搁下茶碗时,冲对面的伙计道:“我想知道摘星客的据点。”
是否继承暗阁,还是等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了,再去找沈倦说比较好·不过既然自家师父给了方便,他当然不介意用上一用··“和暗阁不同,摘星客虽然同样是情报组织,但隶属于北国皇室,不敞开门做生意,据点并不固定。”
暗阁伙计立刻给出答复,“就在今日,他们弃了一批据点·新的在何处,暂不清楚·”·这话让萧满微微一怔,但仔细一想,并不令人意外。
而这样做,更能证明他们与无世净宗,甚至和红焰帝幢王佛有牵扯··“那他们如何同北国皇室联络”萧满提出第二个问题··“靠司天监。”
伙计又道,“但同样是在今日,司天监起了一场火,监内的东西都被烧光,司天监的长官自愧无能,自杀了·”·自杀·萧满微抿唇,心说真符合红焰帝幢王佛追随者的特征,在巨灵山秘境中便是这样,不惜以自己- xing -命为代价,也要换得他留在秘境内。
他与别北楼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出这般想法··“他们接下来的动向,暗阁可有查到”别北楼问··伙计摇头:“时日太短,暂且不明。”
萧满垂下眸,双手握住茶碗,凝视茶汤映出的烛光,以及自己的影子··沉默片刻,萧满低声道:“禅宗被灭后,有人将由禅宗保管的、封印着堕魔夫渚神鹿的佛龛交给孤山清云峰长老林雾,请他带回孤山处理,这件事,可有蹊跷”·这事伙计无法立刻回答,起身冲萧满一拱手:“少阁主请稍后,容属下到后面去查阅卷宗。”
“好·”萧满点头··伙计步入后方暗室,萧满和别北楼在此间等候些许时辰,得到答案··“禅宗没有您说的佛龛·”伙计将一份卷宗递与萧满,轻声说道,“佛龛是从摘星客手中出去的。”
烛火昏暗,萧满一目十行,将所有文字迅速扫完··这里面说的是,封印须弥山堕魔神鹿的佛龛本该在九幽,却被一伙不具姓名、不知面容的人带到悬天大陆上,由摘星客转交给一个禅宗弟子,再由他带给林雾。
与当初晏无书查得,以及元曲带回来的消息没有出入·萧满把卷宗递还给他,道:“多谢·”·“属下分内之事·”伙计忙道。
神京··苍国皇都,悬天大陆北方最为繁华之处·星光漫洒之夜,夜不眠·弦歌飘荡风中,灯辉静洒··玄衣银发之人踏过皇城上空,垂目俯瞰一眼,于刹那之间,行至某个当铺前。
他不叩门,再一踏,便至后院··院中屋中俱是空空,唯独院墙上伏着一只猫,瞪着眼凝视角落洞中的老鼠··他转身就走,去往神京另一面,某街某巷某个棺材铺里。
铺中摆满棺材,墙上挂满纸扎的花,但人影全无··他又换了一个地方,紧跟着再换,最后来到司天监··一场大火过后,阁楼已做焦炭,除却风吹不尽的刺鼻味道,再寻不得其他。
晏无书面色微沉·摘星客在这般短的时间内撤离了所有人,必然要有大动作·他们如同滴水流入江河,不再穿皇家耳目这层皮,于人群之中极难辨出··既然难辨,不如等他们有所行动,再去针对。
可如此一来,萧满可能会有危险··晏无书向南望了一眼,心间那道契机告诉他,萧满仍在南面··不过萧满身旁还有一个人,药谷小圣手别北楼··这人很是特别,在巨灵山秘境中所展现出的实力,根本不是一个初出江湖的归元境修行者能够拥有的。
在过去之前,必须查一查这个人的底细··思及此,晏无书转身行入风中,来到乾一街上,某家胭脂铺前··三长三短,叩门六下,待得门开,折下门口一根树枝,递给来开门的伙计。
里面传出一声“请进”·晏无书熟门熟路走进去··行至后院一间屋室,伙计一打响指,点亮壁上灯盏,回头冲晏无书一笑,拱手道:“陵光君。
这回是要查什么事”·“查个人·”晏无书丢了根金条到桌上··“谁”伙计问··晏无书:“药谷的小圣手别北楼。”
“您请稍等”伙计接下钱,转身去了墙后的暗室,不多时,捧出一只卷轴··晏无书展开一观··纸上所书,是别北楼详细生平,却有一处对比:一是药谷对外宣称别北楼入门的时间,一是暗阁查到的,别北楼是实际入药谷的时间。
别北楼,江湖人称“小圣手”,是圣手江清庭的徒弟,可根据暗阁调查到的,他入药谷的时间,在江清庭飞升之后··这说明他不是江清庭亲自收的徒弟,但江湖上的评价,说他行事颇具其师之风。
有点意思··晏无书从卷轴上抬头,又丢了根金条出去,狭长眼眸轻轻眯起:“再查一个人,药谷圣手江清庭·”·“您请稍等·”伙计又入暗室。
片刻过后,晏无书展开第二个卷轴,一眼扫完所有记录,“啧”了声:“江清庭果然飞升失败·”·悬天大陆南··关于摘星客,所有动向都到此为止,至于无世净宗与红焰帝幢王,当年的东西被烧得太干净,连暗阁都寻不到。
别北楼抿了一口茶,问萧满:“接下来如何打算”·萧满:“线索太少,查起来太难·”·重生仙侠修真·“没错。”
别北楼点头··“既然查不出,不如等他们自行浮出水面·”萧满说完,同伙计道了声“告辞”,起身甩袖,从染坊后门离开。
别北楼抱琴走在他身后,问:“你要回孤山”·“暂时不回·”萧满淡声回答··“那**何处”别北楼问。
萧满抬眼一扫灯火如昼的长街,道:“欲看·”· · ·第87章 七月初七·雪意峰··曲寒星、容远师兄弟二人居住的院落内, 曲寒星正往乾坤戒中塞话本、吃食、丹药、法器以及剑谱心法等秘笈, 容远站在旁侧看他, 无奈劝说:“师兄, 师父说过, 不到太玄境,你不能出雪意峰。”
自晏无书一袖子将曲寒星甩回雪意峰已有些日子, 他在这里,隔着禁制能看见外面风光,却不被允许出去, 浑身难受··“我若一辈子都到不了呢”曲寒星一声轻哼, 对晏无书做出的决定非常不满。
“这……”容远被曲寒星这话说得一愣, 半晌之后, 用鼓励的语调对曲寒星道:“我相信师父的眼光·”·曲寒星将最后一把备用的剑装进乾坤戒里, 转身过去, 双手按住容远肩膀,一本正经道:“师弟, 我有预感, 近段时间内, 山下必然发生大事。”
容远语气变得严肃:“师兄境界算不得多高,若真有大事发生,下山去岂非只能拖后腿”·“师弟, 孤山有句至理名言,说境界是打出来的。
我在这山上,成日里只能和风、花、雨、月打架, 如何能提升境界”·“师兄,咱们雪意峰的禁制,不禁出,唯禁进,你一旦出去,再想回来,就不行了。”
容远道··“……”这回换曲寒星无言片刻,但转瞬过后,便想到解决方法:“那为兄只好去求师父,放我进山·”·曲寒星语气相当坚定,容远看了他一阵,后退半步,摇头说道:“算了,师兄是归元境,我不过守一,我们相差一个大境界,师兄要走,我拦不住。”
“等我回来,给你带特产啊·”曲寒星立刻笑起来,晃了容远两下,抓起放在剑架上的却邪剑走向门口··思及自家师兄在俗世城镇中挑伴手礼的偏好,容远当即说:“话本就不必了。”
“话本怎能不必”曲寒星大声道,“陶冶情- cao -的必备之物陶冶情- cao -舒缓心情”·曲寒星说完,大步流星离开屋室,走进院落,走出院门,容远望着他的背影,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萧满想看人间,自然不是看那人间富贵··南北两国战事已起,交界处混乱不休,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颠簸失命··此一战以刀圣之死为导火索··他死在北苍境内,杀害北苍二皇子晏无书不成,反被杀死,伤人在先,无疑给了北国一个绝佳的出战借口。
萧满对此不好评判什么·北国早有开战之心,只待除去南海刀圣这个隐患,便会找借口出兵·没有晏无书,北国皇室也会派其他人去杀死刀圣,而晏无书将这件事拖了十年,算是给两国百姓换来了十年的安定和平稳。
只一件事让他心烦,他和别北楼在路上几个出门派历练的药谷弟子,一番交谈,决定同他们一道来这北国边陲小镇,没想到过了半日,晏无书也跟来了··——或者说,晏无书一直就在他附近,挑了那日现身。
这人太清境,距离于他而言,已是无物,萧满无论到哪,都能很快寻来·何况他们之间还有契机,藏不住方向··赶不走,甩不掉,当真变成了一块牛皮糖。
几人在小镇东面租了一座宅院,空屋有许多,基本用作药室,晏无书想住进来,但萧满不许··晏无书便买下对面和左右,各开一间铺子,卖书卖画,卖果脯卖糖水,兼之算命。
前几者是低价甩卖,若遇家境贫寒的学子,甚至直接赠送,心情好了,还帮人代笔写信·至于算命,就是天价了··自然无人上门寻他占卜推算,却成天在外吆喝,声音总会飘过院墙,传入萧满耳中。
后来某日,书画铺子走水;再某日,零嘴铺子漏雨;过不久,占卜的那间竟直接塌了·这人便以此为借口,说动那几个不明状况、但心地善良,并对“陵光君”这种能在太玄境时反杀太清圣境的天下第一的江湖豪侠有崇敬之意的药谷弟子,成功来到他们的宅院内。
晏无书单独住一屋,就在萧满隔壁,一日三餐,餐餐送食送饭,却从不打扰萧满,只在他渴的时候递水,倦的时候搬来床椅,无聊了奉上书画··当然,也会在萧满修行遇上困难时出声解惑。
不过萧满与别北楼探讨得更多,每当这个时候,晏无书就会甩袖出去找阿秃··他花了一点时间,倒腾出一种甚合阿秃口味的灵草,到了夜里就用这个逗它·原本阿秃每晚睡在萧满的屋子里,那之后,改为晚上跑去找晏无书,天亮前才回来。
晏无书住在这里,会和药谷的年轻弟子们交谈,会同前来问诊的寻常人说笑,但从不与别北楼说话··萧满发现他对别北楼的敌意很深,但别北楼不放在心上,萧满便懒得解释了。
一个月后,他们换了一处地方,晏无书继续跟在后头·药谷的年轻弟子见在小镇上,萧满和别北楼都没对他们答应晏无书、让他住过来一事说什么,便主动邀请他同住。
又过一月,晏无书同他们一道去往另一处地方··晏无书依旧不同别北楼交谈,别北楼也不会去主动找他,这两个人,只有在萧满在的时候,会同时出现··晏无书待萧满也依然如之前,藏好自己的气息,不打扰萧满,不惹他生气。
日子久了,萧满竟渐渐习惯晏无书这样待在自己身旁···重生仙侠修真转眼到了七月··盛夏,烈阳炙烤大地,蝉声嘶哑·战事仍在持续,多少阖家欢乐者,成了流离无归人。
别北楼外出看诊归来,见萧满坐在院中树下,削竹为笛,便放下药箱过去,同他并肩坐在石凳上·他看了一阵,又抬头一瞥天光,问:“暗阁还是没传来消息”·“摘星客目前还没有动静。”
萧满细长白皙的手指握着一把精巧但锋利的小刀,熟稔地将竹子削去一截,头也不抬说道··“各门各派都在准备,前往枯澹山参加佛门集会·”别北楼道。
萧满手上动作停住,眼皮掀起来,看向别北楼:“我想他们会趁这个时间动手·”·这时晏无书从屋中走来院内,手里拿着个稍大一些的茶杯,但杯中并非茶,而是榨成汁的西瓜,用冰镇过,杯壁正往下淌落细细水珠。
他把西瓜汁递给萧满,边道:“孤山在去枯澹山的路上,来信让我们过去汇合·”·萧满平平“嗯”了声,他如今顶着孤山弟子的名号,还是停云峰上唯一的弟子,与掌门同辈,这样的场合,自然该出席。
“你们打算何时启程”别北楼问··“早些去,早作准备,今日吧·”萧满稍加思索,回答说道··别北楼起身:“我去给你备一些丹药。”
萧满看向他:“多谢·”·院子里唯余萧满与晏无书二人,萧满将晏无书递来的茶杯放到一旁,继续削手上的竹子··做这种活计,很能使人定心。
最开始那段时间,萧满便是靠做这些东西,彻底将晏无书无视了去··三个月,他学会了雕刻,学会了用木头做椅子凳子,学会了烧泥制碗,近日来,学会用竹子制笛制箫。
竹管上已开完音孔,萧满又将手中竹子削去一截,再将边缘打磨平滑,便可以吹奏了··“小凤凰·”晏无书盘膝坐在他身前,轻轻唤了一声。
萧满又是一“嗯”,不过语调上扬,显出几分疑惑··“你这些日来,做了两根竹笛了·”晏无书道··“直说·”萧满撩起眼皮,瞥了晏无书一眼。
晏无书弯眼一笑:“可否送我一根”·“这是答应给隔壁王大婶家两个小姑娘的·”萧满在竹笛一端系上一条流苏,言罢起身,不理会晏无书的讨要,朝院外走。
“如今想找我们小凤凰讨些东西,可真是困难·”晏无书跟在他身后,隔了三步距离,幽幽说道··萧满脚步一顿,回头问他:“你讨打”·“你想打便打吧。”
晏无书摊手说道··萧满面无表情回头··晏无书拿折扇敲了敲脑袋,这世上,能说打他就打他,而他还不敢还手的,可能就萧满一人了··送完竹笛,又从别北楼那拿了些药,晏无书带萧满前往枯澹山,约过半个时辰便至。
佛门集会在枯澹山上举行,因各门各派都会派人前来参加,山下热闹极了·夕阳正在往西山倾坠,将满城染红,城中街道支满了摊,游人如织,车马如龙··这三月来,萧满眼前所见,皆是疮痍土地,荒凉城镇,甫见这般喧嚣熙攘的街道,不由生出一种隔世感。
不知哪个摊上在卖铃铛,风吹过,一阵叮叮当当脆响·晏无书转了一下手里的折扇,指向某处,问萧满:“那里的饼挺好吃,要不要去尝尝”·萧满没有答话,却也没有就此离去,走上枯澹山。
风拂过他衣袍,将素白被染成艳丽的绯色,他匿了气息,一步一步走入长街,走进人潮中··晏无书想起当初在神京城时,萧满在曲寒星他们的簇拥下,逛集市的情形。
这一回,轮到他恍如隔世··辰光寸寸流逝,日落月出,天上亮起辰星··夜色如水漫过街道,风吹动道旁树上挂着红绸,河岸挤满放男女,说说笑笑,将手里的花灯放走。
萧满站在远处,注视他们一阵,继续前行··晏无书跟在萧满身后,抬头看了眼天上那弯月·今日是,传说,中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相会之日,喜鹊搭成桥,有情人终得眷属。
又看一眼眼前的人·别人成眷属,他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 ·第88章 过去未来·夜不算深, 街上挤满游人, 有人挂在树枝上的红绸没有系稳, 被风吹落, 一路上起起跌跌, 飘转向前。
萧满与之擦肩而过,侧目看了一眼, 平静收回目光,继续前行··晏无书抬手将之抓住,舒展开来, 上面写的是“愿得一心人”, 字迹娟秀, 许愿之人大抵是个女子。
他哼笑一声, 加快脚步上前, 同萧满并肩:“我们也去树上挂条彩绸, 许个心愿”·“没有意义·”萧满淡淡拒绝··“那去庙里抽个签”晏无书一指不远处,灯火辉煌, 进出者络绎不绝, 却喊不出名字的庙。
萧满瞥他一眼:“要去自己去·”·意料之中的回答, 小凤凰还是那般冷淡··不过现在萧满已经不赶他了,说明事情正在向好发展··晏无书心中暗道,松开手, 任这条不知写着何人心愿的红绸重新被风吹到空中。
他们并肩走过此街,天上弯月如影随形,月光同灯火光芒融在一处, 照得这座城镇很亮·晏无书挑着捡着买了些东西,挂在阿秃的背上··——这是这段时间来,晏无书新养成的习惯,萧满不会收他送过去的东西,但如果由他儿子这个“中间鹿”送过去,效果会稍微好一些,起码会看上两眼。
他挂上去的多是一些吃食,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以及话本·小凤凰每日读的大多都是佛经和剑谱,过于古板无趣了些··一条街行至尽头,面前出现岔口,萧满随意择了个方向,提步走过去。
这街比方才那条更为热闹,支摊上多数是吃食,各式各样的食物香气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重生仙侠修真·萧满多打量了几眼,不过还没往里走几步,忽而听见一个甚是熟悉的声音。
这声音吆喝着:“卖零嘴了又香又好吃的零嘴有炸土豆片,炸土豆条,炸小土豆保管香保管鲜不香不鲜不要钱”·熟悉的语调,熟悉的押韵方式。
晏无书停下脚步,听这声音翻来覆去吆喝了好几遍炸土豆,眉梢微挑,道:“我听着,这卖土豆的声音怎么这么像一个人”·萧满循着声音看过去,见得众摊贩之间,一个穿明黄衣袍的人支了口油锅,锅前搭起一条铁架,架上摆着各种模样的土豆,才从锅里捞上来,皆冒白烟。
“是你徒弟·”萧满看清那人模样后,低声说道··这位在夜市上支摊吆喝做买卖的黄衣人,正是曲寒星不假··晏无书哼笑:“得,不练剑,改行卖炸土豆了。”
他放慢了脚步,转着手里的折扇,一步一步走到曲寒星的土豆摊前··排队卖土豆的人颇多,等了好一阵,才轮到晏无书·他上前一步,垂眸将一扫锅里的东西,问:“炸土豆条怎么卖”·“三十文一……”曲寒星用漏勺将新炸好的一批土豆片从油里捞上来,话到一半,猛地听出这声音是谁的,手抖了一下,刷一声抬头,笑容僵住,“师父”·一大勺土豆片险险就要掉回油锅中,晏无书折扇伸到曲寒星手腕下一拦,助他稳住动作,似笑非笑道:“原来还认得我是谁。”
“师父……”曲寒星勉强挤出个笑容,紧接着看见晏无书身后的萧满,大呼一声“满哥”,作势就要躲去他身后,但被晏无书用折扇拦下。
“不是让你在雪意峰闭关”晏无书脸上的笑消失了,语气有几分凉··曲寒星低下头:“师父,我不太适合闭关修炼·”·漏勺里土豆片沥好了油,再放下去,就要凉了,但曲寒星不敢动。
晏无书见状,折扇一挪,将他的漏勺移到事先准备好的油纸上,再一翻,把土豆片倒扣进去,接着隔空点了几下佐料罐,往土豆片上撒好调料,送到萧满手上··同时问:“那你要如何修炼”·“……走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曲寒星瓮声瓮气回答··“出来多久了”晏无书又问··曲寒星:“两个半月·”·晏无书慢条斯理拂了下衣袖,点着头说:“不算短了,相信也走了不少地方,为何修为不见提升”·“……因为时候未到。”
曲寒星缓慢退后一步··这简直刻意刁难但错的的确是自己,不听师父的话私自跑下山,可谁能想到师父会带着满哥逛到自己的土豆摊上来运气真是不要太好。
曲寒星内心复杂,并且甚是紧张,生怕师父他老人家一个不高兴,又一袖子把自己甩回孤山··“他不关在山间,闭门练剑·”萧满上前一步,帮曲寒星挡去晏无书的视线,看向他,眼底有几分关切,“孤山可曾为难你”·“都被师父解决了。”
曲寒星道··萧满道了个“好”字··一只山雀从曲寒星袖子里探出脑袋,啾啾叫了声,在他手背上借力一踩,拍打翅膀飞向萧满··是那些年里,常给萧满送果子的那只。
萧满手里拿着土豆,还撒了些辣椒面,虽算不得太辣,但山雀不喜欢这种味道,便蹭了蹭他的脸,再绕着他转悠一圈,落到夫渚脑袋上··夫渚稍微抬了下头,往上一瞥,然后眼垂下,默许了山雀的行为。
萧满看了看曲寒星炸出的这一包土豆片,同样递给阿秃·阿秃立刻摇头,表示自己不喜欢··“这场集会,你就在山下·”晏无书突然叮嘱了这样一句。
曲寒星分外不解:“为何听说各大门派都会来,我一直想去看热闹呢”·晏无书对此没有解释,只道:“若出了事,方便跑。”
萧满对此没有异议,对曲寒星说了句“先行一步”,转身离开·晏无书一甩衣袖,轻拍夫渚后背,紧随其后··“什么”曲寒星站在土豆摊后皱了下眉,想起自己离开孤山前,浮现在心底的预感,呢喃道,“真的会出事吗”·萧满和晏无书并非在城中散步闲逛,他们的步伐相当快,倏尔之间,已将这条满是吃食的街甩在身后。
远远瞧见一个卖灯的铺子,晏无书眸光一转,想起先前萧满曾观察过河岸那些男女放灯,便问:“小凤凰,要不要放一盏花灯”·“不。”
萧满连眼神都不给晏无书,拒绝得干脆利落··萧满心思在这城中,快步走遍这里的大街小巷,一步踏至风中,用探究的目光打量这里的灯色夜色,问一直在身侧的人:“你可看出什么”·“热闹非凡。”
晏无书手里的折扇转出一朵漂亮的花,同样垂目眺望着这座山下小城,轻声回答萧满的问题,“人群之中,有寻常人,更有无门派归属的散修·”·“和广陵试时的广陵城,举行祭典的神京城很像。”
萧满道··晏无书握住折扇,摊开手:“但城中挑不出毛病·”·萧满转身,面朝幽弥夜色之中,那座不见如何陡峭,如起庞大无比的山,道:“所以上枯澹山吧。”
晏无书点头,就要伸手带萧满一起过去时,听得他又说:“走上去·”·便用步伐丈量城镇与高山之间的距离··满城灯火,而山间只有月色,青石绿林,幽静无声。
整座山都是枯澹寺的地界,晏无书在前带路,萧满走在他身后·遇见守夜的僧人,还未开口,那僧人便认出晏无书,双手合十诵一声佛号,请二人在这山中自便··重生仙侠修真·“你以前来过这里”待那僧人离去,萧满问晏无书。
“大概四五十年前来过一次·”晏无书道··萧满问:“有无变化·”·晏无书弯眼笑起来,稍一偏身,侧对萧满,抬头指向某处:“那房子翻新过,后面多了片桃林……”·天上月影一直跟在身后,层林之中偶闻虫鸣,七月盛夏,林叶正繁,处处都是深绿。
晏无书边走边说,将自己看出来的枯澹山的变化都说了一遍··四五十年的光- yin -,山上变化有许多,但与他们要寻的无关·两人将这山上转了一遍,不曾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或许摘星客还没有来此布局,又或许是布局太深,没有留下痕迹··萧满在山涧旁停下脚步,一直站在夫渚脑袋上的山雀扇动翅膀,绕着萧满飞了一圈,飞到对面的一棵树上。
“枯澹山上枯澹寺,若在佛门诸寺诸宗之中出一个排行,枯澹寺可排进前三·”晏无书站在萧满身后,折扇轻敲掌心,低声说道,“这一回的集会,枯澹寺那位有着‘半佛’之名的玄明大师会现身讲经,若无人捣乱,便能听上一听,据闻他对佛法的理解甚妙,想必能有许多收获。”
萧满对这位半佛有所耳闻,孰料晏无书话音落地,山涧对面便有一位衣着朴素的僧人现身··他双手合十,冲两人微微一笑:“陵光君谬赞。”
僧人出现得悄无声息,周身气度不凡,境界之高,只怕不在晏无书之下,而语带自谦,不由让人猜测身份··“您就是玄明大师”晏无书笑着问。
“正是贫僧·”僧人微微一笑,继而看向萧满身后的阿秃,行了一礼··夫渚低头,向他回礼··这时先前见过的守夜僧人寻过来,看见玄明后手掌合十行礼,然后对晏无书道:“陵光君,主持请您去苦荷院一叙。”
晏无书冲守夜僧人点头,转身看向萧满,而萧满的目光落在玄明身上··玄明被人尊称为半佛,不仅仅因为他境界高深、精通佛法,更因为他慈悲为怀,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这样的人现身同他们打招呼,主持又恰巧遣人来寻过去,定然有其缘由··晏无书便对萧满低声说了句“去去就回”,留他和夫渚在此,同守夜僧人离开。
山雀从树林中飞出来,落在玄明肩上,玄明冲它笑了笑,向前踏了一步,越过山涧,来到萧满对面··从这个位置看出去,恰好能看见城中灯火·玄明转身看向脚下灯海,再抬头一望天上月,对萧满道:“七月初七乞巧,天上牛郎织女相会,地上男女互诉幽思,当真是个好日子,施主为何愁眉”·萧满亦知这人有话对自己说,但不喜欢弯来绕去,便道:“因为许多事情没有得到解决。”
“总会有水落石出一日·”玄明缓慢说道,“那一日就在前方,请施主做好准备·”·“何意”萧满偏首看向这人。
玄明摇头:“贫僧只是窥见零星一点,未来的全貌笼在雾中,看不真切·”·萧满想了想,问:“和红焰帝幢王佛有关”·有半佛之名的僧人不回答此问,只道:“施主请小心那串佛珠——那串染了红的佛珠。”
又是佛珠·记得当初广陵城中和别北楼相遇,他第一句便是问他佛珠·而这人,也是第一次相遇,就向他提佛珠之事。
萧满问他:“佛珠有什么问题”·“其上暗藏未来,可能会对你造成一些影响·”玄明斟酌措辞,拨动自己手上的佛珠,低声说道。
“影响·”萧满重复这两个字·影响分两面,有好有坏,而可能二字,亦是玄乎··萧满垂眸复又撩起,漆黑的眼眸紧盯玄明:“红焰帝幢王佛何其危险,大师既然知道一些,何不说清楚”·月光之下,萧满眼睛异常明亮,显出几分紧逼之意。
在他的注视下,玄明面上出现几分苦涩与歉意,摇了摇头,语带叹息:“因为……贫僧说不清楚·”·“过去已过去,未来尚未来,能抓住的,仅有现在,而现在一旦被抓住,未来就有可能更改。”
萧满低下头,目光和担忧望来的夫渚对上,沉默半晌,语气重归平静:“大师的意思,未来如何,全靠现在做出的选择·”·“没错·”玄明双手合十,诵了声佛号,“请施主千万坚定初心。”
 · ·第89章 蹊跷蹊跷·玄明与萧满说完, 告辞离去, 山雀往林子里送了他一段, 折返回来, 蹭了蹭萧满的脸·萧满将它放到夫渚脑袋上, 取出那串其中一颗菩提珠莫名变红的佛珠,在月光下细细探究。
佛珠仍是那般, 自巨灵山秘境后,便无变化··萧满看了一阵,将之收起, 心中浮现出三个名字:佛龛, 无世净宗, 红焰帝幢王佛··这些都和佛门有关。
突然之间, 萧满想起前世那场道魔之战··此战惨烈悲壮至极, 各门各派联手起来抵御魔头, 折损了至少三分之二的人,才扭转败局··萧满没有参与进去。
当年他有心同往, 却被晏无书留在雪意峰上, 说危及- xing -命, 不让出战·而晏无书离开孤山,萧满无处探问战事细节,只知这道魔之战中的魔, 是一群入了邪道的僧人。
这群邪僧境界极高·佛门的境界划分与道门有所区别,按照道门的算法,他们有六个太清圣境·那时正统佛门处于青黄不接之时, 战力不足,而道门,加上晏无书,拢共也才三个太清圣境。
这些人在悬天大陆上出现得突然,没人说得清其功法传承于何处,只知道他们自北海来,要侵占这一片土地··萧满蹙起眉,撇开佛龛这个不曾造成实质伤害的邪物不说,巨灵山秘境里发生的这些,会不会就是那场道魔之战的铺垫·重生仙侠修真·无世净宗之事发生这般久,萧满之所以没往这个方向去想,是因为距离前世的道魔之战还有几十年。
但自他重生后,许多事情就改变了——晏无书拖了十年才杀死刀圣,红焰帝幢王佛的追随者横空出世,试图以血祭将他唤醒··这些是大事,更有无数细枝末节,在悄然无声中起了变化,譬如晏无书开门收徒,譬如他提前很多年到了太玄。
所以,会不会那场道魔之战也提前了·此念一出,萧满心中骇然,连脸色都白上几分·恰在这时,晏无书从苦荷院回来,站在萧满对面,仔细瞧了瞧萧满的神情,问:“你想到了什么,脸色这般难看”·待瞥见萧满拿在手里的东西,又问:“难道佛珠颜色又深了”·“现在的悬天大陆,有多少太清圣境”萧满猛地撩起眼皮,语速飞快。
“道门本有四个,但刀圣死了,不过我现在也是太清圣境,所以数目不变·”晏无书不知他为何这般问,但未做隐瞒,“佛门嘛,佛门近几百年有些式微,和太清圣境相当的,只有玄明大师一人。”
萧满抿了下唇:“那就是五个·”·晏无书点头:“对,怎么了”·萧满没有回答·晏无书见他这般,往前挪动些许,将手探上萧满额头,却被萧满瘫着脸拍掉。
“在担心什么”晏无书道,萧满的神情虽然严肃,却不无可爱,让他忍不住笑起来,放低语气宽慰,“若红焰帝幢王佛当真被复活,联我们五人之手,不会战不过。”
……红焰帝幢王佛··萧满眉心一蹙·这是直到前世那场道魔之战暂时休止,都没听人提起过的一个名字··他习惯- xing -拨动佛珠,在山涧旁的空地上缓慢走了两圈,看向晏无书:“广陵试那段时间,你弄出了一个阵法。”
·“嗯·”·“推算阵法·”·“没错·”·萧满朝晏无书走了一步,漆黑的眼眸望定他:“可曾用它算过红焰帝幢王佛”·“算不透。”
晏无书表情变得有几分古怪,“推演之中,它不过是个名字而已,前尘被遮挡,未来隐在迷雾之中·”·萧满眼底亮起的那一点光芒暗下去,垂眸看涧中清水,继续拨佛珠的动作。
“莫非暗阁查到了什么”晏无书走去他旁侧,同他并肩而立··“我的猜想罢了·”萧满低声道,继而转头朝着他,“晏无书,我总觉得背后有一股力量,在- cao -控这一切。”
萧满许久不曾喊晏无书的名字,一直以“陵光君”称呼,唯独在气恼之时连名带姓的喊,但晏无书又不敢故意惹他生气··听他如此,心尖儿似被羽毛挠过似的,柔软得发痒。
“却也不必太担心·”晏无书拖长语调说道,“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会帮你顶着·”·“不必如此·”萧满淡声说道。
晏无书笑笑:“那就让儿子帮你顶·”·萧满转回头不再看晏无书,后者陪他在此地站了许久··月渐至中天,山下万家灯火黯灭,风褪去了燥热,挟了几分清凉。
晏无书去喂了阿秃几颗灵草,对萧满道:“时辰不早,寺里安排了禅房,过去休息”·“劳请带路·”萧满没有拒绝··枯澹寺一早便为各门各派准备好客舍,晏无书带萧满来到安排给孤山的那间客院,这里屋室有限,两人同住。
萧满已能很好地接受晏无书这个聒噪精在自己附近晃荡,面不改色择了一处位置坐下,垂目冥想调息··晏无书在院子里又喂了阿秃一些吃食,阿秃凑上来想同他玩耍,被赶去寻山雀。
他回到屋室,无声合上门扉,坐到萧满斜对面,指尖亮起一点幽光,开始布阵推算··可惜这世上并非事事皆可推演,愈是干系重大,愈难推算出·如红焰帝幢王佛这等分量的人物,牵一发而动全身,做出的每一个动作,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对未来造成影响,变数有无数,自然难算。
晏无书明白其间缘由,既然算不出,便不过于执着··距离集会还有两日,佛门各寺各宗的僧人陆续来到枯澹山,道门各派亦然,枯澹山不再如初至那般清静··客舍晨间与傍晚都有沙弥过来打扫,庭院里有一方清池,里面种了几株荷花。
这里的花开得早,当下时节,花瓣尖儿已开始泛黄,有了凋零之势··萧满坐在长廊内侧,屋檐投落的- yin -影之中,凝视一只在荷花上飞舞打转的蜻蜓··晏无书倚在门上。
萧满看荷花和蜻蜓,他看萧满,过了一阵,开口道:“孤山的人马上就要到了·”·“嗯·”萧满平平应了一声··“作为师叔祖,不去见一下”晏无书问。
萧满语气冷淡:“一个称呼而已·”·“并非如此,小凤凰·”晏无书上前数步,于萧满面前转身站定,认真说道:“巨灵山秘境后,所有人都对你心存感激。”
霞是晚霞,风是暮风,吹起晏无书玄色衣袂,在虚空中起落跌宕,他银发被染成绯红,泛着透亮的光,笑起来两眼弯成扇,英俊之余,又添几分诱惑··但萧满面无表情,这人站在此处,挡住他看蜻蜓了。
“感激的是你·”萧满道··“那‘被众人感激的我’,能否请我们小师叔起身,到别处去走走”晏无书朝萧满伸手,继而又放低语气补充道:“小凤凰,你在这院子里坐了两日了。”
萧满坐在原地没动,其实心中是有几分想起身,晏无书实在太碍眼了··便是在这时,山下传来零星不和谐的声音···重生仙侠修真“戏来了,去看戏吗,小师叔”晏无书向前倾身,凑近萧满,低声问他。
萧满瞥他一眼,甩袖站起来,转身欲回屋中,却被晏无书抬手拉住,眨眼之间,带到别的地方··“这里看得更清楚·”晏无书笑道··他们此刻站在高处的平台上,一眼可见山下情形。
往下一扫,萧满弄清楚方才之所以有声音传出,是因为孤山和倚天派在上山时候遇上了··两门派是老对头,一在悬天大陆东,一在悬天大陆西,都走剑道,底蕴和传承上不分上下,唯一不同的,是倚天派近些年风头不如孤山胜而已。
在广陵试上,萧满便见识过两家弟子有多看不顺眼对方··“连自己门派的戏也看”萧满嘲讽说道··晏无书摊手,表情非常无辜:“也算一种乐趣。”
萧满并不觉得有何乐趣可言··观孤山众人,师长不在此间,来的都是弟子,再观倚天派,也是如此··“何必叫人看了笑话·”萧满道。
“小师叔教训的是·”晏无书笑笑,御风而起,飞身行至山下··晏无书带着萧满一起,却在落定一刻,隐去身形··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唯萧满一人。
萧满当即要蹙眉,不曾想被孤山众人围住·弟子们神情一个赛一个激动,执剑行礼:“小师叔祖”·声音洪亮震天··萧满敛住神色,退后半步,点头以示回应。
倚天派其中几人亦是激动,冲萧满抱拳:“萧道友”是在巨灵山秘境中,共同对付过无世净宗黑袍僧的几人··萧满同样冲他们点头。
他就站在争道双方之间··倚天派众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说道:“我们并非忘恩负义之徒,萧道友对我们有救命之恩,看在萧道友的份上,今日便让你们先上山”· · ·第90章 苦荷院内·倚天派弟子主动让道, 孤山众人挺胸抬头、振衣拂袖, 欲拥簇起萧满上山。
萧满不喜被太多人包围, 与人群中的莫钧天、魏出云回了个点头, 算是招呼, 抢先行了一步,消失在这山道上··走的方向是山下城镇·这是他两日来第一次离开枯澹寺, 不过没有在城中落脚,而是悬停在高空上,透过层云, 垂目俯瞰底下交错纵横的街巷。
离集会越近, 城中游人越多, 到处都成了集市, 哪儿都能瞧见支摊和货架·夜色一点点吞没晚霞, 长街次第亮起灯火, 吆喝叫卖的摊贩换了一波,夜市开张了··某街某处, 一身明黄色的人在自己的摊上架起一口油锅, 点燃炭火, 将油烧热,紧跟着便是把备好的土豆片和土豆条丢下锅。
第一份热乎的还没出锅,他的小摊前已有人开始排队··这时摊后来了一个人, 将一箩筐土豆卸下来,迅速利落地清洗削皮·是莫钧天··“那小子还和同门搭起伙来卖土豆。”
晏无书出现在萧满身侧,把玩着手里的折扇, 哼笑说道,“生意竟一日好过一日·”·“毕竟味道不错·”萧满淡声说道··“何止是味道——你仔细看。”
晏无书将折扇敲进掌心,朝曲寒星所在的位置扬起下巴··土豆在炸的过程中无需看管,但见他在摊上架起第二口铁锅,烧热之后倒油,往里加入切得极细的土豆丝,锅铲一挥,便闻一声轰响,火苗窜起近乎丈高。
曲寒星面不改色颠锅,几下将东西炒熟,置入盘中,撒上辣椒面、盐以及葱花·排在摊前的人们不住叫好··萧满:“……”·原来是搞杂耍。
“这是一道干煸土豆丝,通常做这道菜,费油又费时间,而他这个人,耐心又不好,所以钻研几日,用法术将工序进行了改良·”晏无书慢幽幽说道,“没想到在俗世里还颇受欢迎,看来凭借这门手艺,也能谋生了。”
继而笑问萧满:“要不要去尝尝”·“看看而已·”萧满不假思索拒绝··他站在这风中,看了曲寒星和莫钧天两人炒土豆炸土豆卖土豆好一阵,转身回去枯澹山上。
孤山众人皆至,院落里不再清静,到处都是说话声,吵吵闹闹的,连蜻蜓都不愿来寻那荷叶··萧满自然不愿待在那里,去了山涧处,先练习挥剑,再练几遍剑法,然后坐定拨动佛珠,调息冥想。
涧水潺潺,清风吹拂下,层林翻起绿浪·晏无书喂夫渚吃了几棵草,靠在萧满斜对面的一棵树上,说起集会的事情:·“眼下各大门派的人都到齐了,集会明日辰时便会开始,众寺众僧将于枯澹寺前的日月广场上辩论佛道。
不过我认为明日不必去,第一日是初辩,大抵听不见什么妙语珠玑·”·萧满稍加思索,问他:“无论是谁,都有资格参加论道”·“但凡在时辰内去到日月广场,便能参与论道。”
晏无书轻笑说道,“便是我们道门中人也行·”·接着问:“小师叔想参与”·萧满自然不想开口与人辩论,撩起眼皮看定晏无书:“枯澹山上客舍并不多,想来从前的集会,不曾邀请过道门。
此次道门各派皆至,想来是有事相商·”·“应当与无世净宗和红焰帝幢王佛有关,各门各派要借这场集会,通晓信息,商议应对之策·”·巨灵山秘境中死的人不算少,顺着无世净宗这条线索,想必道门各派都会查到红焰帝幢王佛身上。
玄明大师说他窥见了零星一点未来,语气甚为不安·他告诫萧满,定然会告诫枯澹寺,佛门必当引起重视··如此关头,道门佛门聚首,萧满不认为会和魔佛无关。
听见萧满的分析,晏无书笑着赞同:“小师叔聪明·”·重生仙侠修真·“何时何处”萧满问··“应该就在明晚,地方还没定下。”
萧满“嗯”了声,重新垂下眼皮··他有一种预感,说不上坏,也算不得好,心中涌出的感觉甚为古怪,辨不清道不明是什么··这时阿秃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脸颊。
一夜无话,翌日昼阳初升,萧满从山涧旁起身,来到一处一眼可将日月广场收尽眼底的高峰··广场上已有不少人,根据门派宗寺各坐一番,四散在外围的,则是散修和游僧。
山雀按照曾经的习惯,从林子里摘了个果子送给萧满·夫渚见了,立刻凑过来讨要,萧满便喂给它,孰料山雀生起气来,不住拿翅膀拍打夫渚的脑袋··萧满垂目看它们俩打闹,晏无书抱起手臂,靠在一旁的树上,低笑出声。
日头渐渐升高,至辰时,一位枯澹寺的僧人走到广场正中,诵一声佛号,一番述说,宣布论道开始··有个游僧抢在最先起身,洋洋洒洒说了一连串,话音落罢,立时有人开口辩驳。
两人论辩之间,四方亦起窃窃私语,或赞同其一,或反驳其一,或两者皆不认同··便是这样一场你方说罢我方开口的论道,争论不休,声音不止,甚至半空中能看见激动说话时喷出的口水,吵闹之间,却也不失其秩序。
天气逐渐变热,不过修行之人不受寒暑侵扰,论辩一直在持续,谁也不让谁··高峰之上,晏无书往在萧满头顶上撑了把伞,抖开折扇,一会儿给自己扇一下,一会儿将风扇向萧满,言辞之间,颇为感慨:“不愧是修佛之人,真会说啊,你看我们这些道门子弟,只会坐在一旁听,或者打瞌睡。”
萧满扫了眼那几个坐在后排,不住往前点头的孤山子弟,平静道:“修行的侧重不同·”·“若当年你没去白华峰,会继续修佛吗”晏无书突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萧满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好一阵,于日月广场上的论道出现暂时的僵局,双方谁也寻不出东西论证自己或反驳对方,四下一片鸦雀无声时,回答晏无书:“佛在心中。”
晏无书垂下眸,细细思索这四个字几许,道:“意思是你现在也没放弃修佛”·萧满看了眼站在身侧,头上顶着一只山雀的夫渚,语气淡然:“并不冲突。”
“说来也是·”晏无书若有所思道··却也不妨碍他一番想象,若萧满修佛,代表某宗某寺到这集会上与人论道,会是怎样一种情形··这个伶牙俐齿的小凤凰,大概能简短一语,噎死众人。
恰在这时,阒然一片的日月广场上,有个极年轻的人站起身,朝四下一礼,就方才争论之观点,道出自己的见解··他以一则故事引入,由浅而深,引人入胜,渐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去,就连那几个打瞌睡的孤山弟子,都抬起头来,听他说话。
时间就在一人讲述,众人聆听中悄然流逝··僧人的面容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尚有几份稚嫩,语调却平稳深沉·待暮色四合时,他道完最后一语,双手合十,朝四座执礼,转身离去。
·过了许久,人们方回过神来,抬眼一看,惊觉周身笼罩在昏暗之下,光线变得有几分不真切··“当真是妙语连珠啊·”几位年长的僧人忍不住赞叹。
晏无书听见此话,靠在树干上,抬手掩面,慢条斯理打了个呵欠··忽见一人来到踏风行至高峰上,落定于萧满身侧,淡青色衣角轻转回旋,他单手持琴,白缎蒙面,对萧满道:“那是个游僧。”
萧满不惊讶别北楼的突然到来,蹙起眉,语气郑重问:“哪里来的游僧”·别北楼道:“不清楚具体地方,只听说来自北边。”
·听见这个方位,萧满不由握紧手中的小叶紫檀珠串··“怎么了”别北楼看出萧满神情,语带担忧。
“没什么·”萧满垂下眼,“只是觉得这个僧人……太会说话了·”·“的确如此,我已叫同门帮忙盯防·”别北楼道。
“药谷弟子在这种场合中,行动比我们方便·”萧满将小叶紫檀手串戴回腕间,低声道谢,“多谢·”·别北楼微微一笑:“不客气。”
从树上摘下几片叶子喂夫渚的晏无书冷冷一哼,走到萧满身旁,拉起他的手腕,道:“回去了·”·话毕向前一踏,拉着萧满行至风中··日已落,第一日的辩道结束。
枯澹寺以斋饭款待众人,孤山弟子们都去了,客舍总算清静几分··比之昨日,方池里的荷花蔫了一些,山雀见萧满目光落在那处,拍打翅膀飞过去,但荷叶拖不住它的重量,径直往下一沉,它连忙蹬腿,扑腾几下翅膀,去到旁边的树上。
晏无书指尖亮起一点幽光,手指上下翻动,将光芒捏成一朵盛开的荷花,举到萧满前方晃了晃,然后将手移开,凑到他面前问:“你在怀疑那年轻僧人哪一点”·萧满仍坐在那长廊上,见晏无书的脸在自己视野中放大,立时后挪数尺,冷声道:“每一点都怀疑。”
“你特地问了他的来历,别北楼说他从北方来后,你表情有些许的变化·”晏无书追上前,不过这一次,没有贴太近,而是隔了一段距离,规规矩矩坐在萧满对面,道出自己的分析。
“你在意的是北方·我的猜测可有错”·萧满垂眸不言··“为何在意北方”晏无书疑惑问道。
“直觉·”萧满回答,紧跟着对他抛出问题:“你又觉得这个年轻僧人如何”·晏无书玩着手上的荷花,低声道:“太会说话了。
这样的一个人,在江湖上怎会没有名声”·重生仙侠修真·萧满心道亦然,却不在年轻僧人这个话题上过分纠结,因为光是坐在这里思索,没有用处,便问晏无书:“商议地点定好了吗”·萧满在孤山,空有一个让人仰望的辈分,但无甚地位,没有实权,这等事宜,不会特地通知他,所以只能问眼前的人。
“这回代表孤山的是你的朋友谈问舟,谈峰主还没将地点告诉我·”晏无书故意将某几个字的音量咬重一些,“不过不急,我去问他·”·他话语中的“去”,并非自己去,袖子一挥,惯常用的那把天地潮来便飞向云间,寻谈问舟去了。
以飞剑同谈问舟对话,须臾,得到答复说,两刻钟后,在苦荷院··月出东山,一寸一寸升向中天,今夜的月不同于初至那日,月半圆,泛起的光明亮耀眼··萧满坐在院中,捏了一道法术,给暗阁下去一道命令。
渐渐的,孤山弟子们陆续归来,便起身,往苦荷院行去··在这里,他又见玄明大师,双手合十执礼··玄明引二人入院中,大昭寺和枯澹寺的住持都在,几人闲谈片刻,去到屋中,等待各门各派掌门或长老到来,开始商议。
众人都到得准时,一些门派还携了弟子·萧满粗略一算,孤山来人竟是最多的,有谈问舟、元曲,以及另一个他不知晓名字的长老,加上他与晏无书,总共五人··枯澹寺住持主持这场商讨会议,他手捻佛珠,诵一声“阿弥陀佛”,道:·“三个月前,巨灵山秘境中所发生的事情,想必在座各位都清楚。
那是红焰帝幢王佛的追随者——无世净宗的余孽所为,目的是请回红焰帝幢王佛·”·“这红焰帝幢王佛,曾在人间开过一次杀戒,引得生灵涂炭、血流成河,佛门各宗各寺联手,堪堪将其诛灭。
这样的人,不,这样的魔,我们绝不能让他重新降临人间·”·长桌另一端,道门中有人摊手说道:“但你们佛门将无世净宗的一切都烧毁了,事到如今,我们除了他们功法叫什么名字,信奉的这尊魔佛姓甚名谁,旁的查不出半点线索。”
很快又有一人道:“也曾向你们佛门探听,你们也说不出什么,这要如何阻止”·这话是事实,枯澹寺住持无以辩驳·他与大昭寺住持,玄明大师等对视一眼,欲说什么,却听另一种声音响起:·“集我们各大门派之力,都寻不出什么线索,当真有人掌握了让这魔佛复活的方法”·“魔道之人,年年都搞血祭,邪教教派,半数都喊着要请回魔佛,这些年来,有谁成功了”·“如今已过去三月,江湖上唯有小打小闹小风波,红焰帝幢王佛与无世净宗那群黑袍僧,连影子都寻不见,依我之见,是你们过于杞人忧天了。”
持这种意见的不乏道门之人,连几个佛门僧人也跟着点头·大昭寺住持抿唇几许,起身道:·“北国皇室耳目摘星客于一夜之间抛弃所有据点,这是该如何解释”·“南北两国正在打仗,此事自然与这种尘间俗事有关。”
持反驳意见之人道,“我们修行之人,管好自身便是,少和凡尘人间牵连”·长桌尽头,一人诵了声佛号,道:“这三个月中,我们一直致力于寻找与红焰帝幢王及其追随者相关的东西,却根本搜寻不到。
若你们当真认为这位魔佛有可能重新活过来,危害人间,请拿出证据·”·元曲坐在晏无书身侧,看见这些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嘴脸,眉头拧了又拧,此刻终于忍不住,怒而拍桌起身:“此等危及人间之事,要从一开始,就做好最坏的应对。”
·却见斜对面的倚天派长老冷冷一笑:“说到人界安危,那你们孤山包藏妖族,又该如何算”·谁曾想倚天派会在枯澹山挑孤山的刺,元曲当即瞪圆了眼。
倚天派长老将目光对准一直垂眼玩折扇的晏无书:“别说你们没有,巨灵山秘境中,陵光君的弟子曲寒星,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化出了原身·”·顿了顿,补充道:“是只虎妖。”
“他是为了救人·”北斗派尽天南开口:“当时巨灵山秘境中,所有人都能为他作证·”·“谁能说清他救人背后藏着的目的”倚天派长老道,“连流月君都愿意开口为他说话,岂非正中他妖界下怀”·继而又言:“妖族觊觎我人界山河,并非一日两日之事。
巨灵山秘境之前,可以算作孤山无知,被妖族使了伎俩蒙骗住了·但巨灵山秘境之后,江湖中人人尽知那曲寒星身份,可你们不仅不将他逐出门派,更连处罚都无敢问孤山,这样包容一个妖,是有什么打算”·言语之间对孤山的讽刺极多,谈问舟轻摇羽扇,慢条斯理开口:“我派并非没有招收妖族弟子的先例。”
“那是与妖界大战之前·”倚天派长老道,“两界公开表明对立之后,道门佛门,没有任何地方再做出收纳妖族的举动”·元曲暴跳如雷,萧满面无表情,晏无书低着头,看不出在想什么。
对面的倚天派却是一个二个皮笑肉不笑··玄明大师出声打圆场:“阿弥陀佛,两界已相安无事多年,或许可以借这个机会,同妖族改善关系·”·“大师认为妖界也是这样的打算”倚天派反问。
枯澹寺住持道:“这次各派聚首,为的是红焰帝幢王佛一事,孤山那名妖族弟子……”·“当真以为妖界和红焰帝幢王佛无关”倚天派长老打断他的话,偏首看向身后的弟子,下巴一扬,道:“吴铭史,将你在巨灵山秘境中所发现的,给众人一观。”
这名弟子面色立时变得紧张,似害怕什么,倚天派长老目光一凛,菜朝这位长老拱手一礼,又执礼于其余门派之人,上前一步,自乾坤戒中掏出一枚留影珠,置于桌上。
重生仙侠修真·萧满曾在巨灵山秘境中见过这个吴铭史··下一刻,数道光芒从留影珠上- she -出,但见虚空之中,多了一幅画面··画面中是一个幽暗昏黑的山洞,身着明黄衣袍的人一闪而过,紧跟着,视线一转,出现一群黑袍僧人。
留影珠不留声音,他们交谈了什么,听不清楚,却能够看见一番你来我往的谈话之后,黄衣人从黑袍僧手中接过一样东西,转身离去··黄衣人的脸也因此露出来,赫然是曲寒星。
留影珠上的影像一晃,黑了下去,至此结束··吴铭史战战兢兢开口:“我……当时我和我们小队的人走散了,四处寻找,无意间来到这个山洞,看见这个孤山弟子和这样一群黑袍僧在一起,便觉此事有异,拿留影珠记录了下来。”
“后来出了事……不敢声张……离开门派后,躲了好几日,才敢将此物拿出来·”·此物一出,此言落罢,场间出现短暂沉默。
倚天派长老示意吴铭史退回去,沉声说道:“众所周知,留影珠留下的影,都是真真正正发生过的事,不会有虚假·”·有人接话道:“既然如此,把此人抓住,拷问一番,不就能寻出与无世净宗有关的线索了”·“陵光君,这人是你的徒弟,敢问这人还在孤山”·“快把这人交出来”·“这或许是仅存的线索”·苦荷院里场面变得混乱,很多人都在说话,声音揉在一起,分外嘈杂。
元曲看了一眼谈问舟,随后将目光移到晏无书身上,期待他做点什么··萧满也偏头看他··而这时,折扇在晏无书指间一转,继而往下一落,啪的一声敲在桌上。
太清圣境的威压如涟漪般往外荡开,好似清扫一般,震慑得这些杂乱声响消失殆尽·安静下来后,晏无书看向倚天派长老身后那个弟子,道:·“你看着我的眼睛,将方才所说,重复一遍。”
“我……”吴铭师哆哆嗦嗦上前··晏无书勾起唇,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看着我的眼睛,重复方才的话·”· · ·第91章 当街发狂·“……陵、陵光君”吴铭史浑身颤抖着, 抬起头立刻垂下, 不敢和晏无书对视, 唤了他一声, 想起什么, 干脆转头看向萧满,指着留影珠说道:·“还有萧道友, 我感谢你们在秘境中不顾生死救我们,可这一幕,我亲眼所见, 做不得假”·“这个曲寒星, 这个虎妖, 当真是无世净宗的卧底”·他害怕晏无书释放出的无形威压, 最后几个字从喉咙里吼出来, 带着颤抖的哽咽, 几乎破了音。
晏无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再度重复方才的话:“我让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倚天派长老藏在袖子底下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强忍着那股难受之意挺直腰板, 瞪视晏无书道:“那就请陵光君不要施压”·“哦不小心为之, 真是对不住。”
晏无书似才反应过来般,弯眼露出一个笑容,施施然理了理衣袖··随着这个动作, 属于太清圣境的压迫感消失了,吴铭师陡然脱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被身侧的长老强硬地扯起来, 眨了眨眼,又吞了口唾沫,看向晏无书道:·“我说的都是真的留影珠留不下他们的声音,可我亲耳听见,那些黑袍僧将东西交给他,对他说:‘丢进湖水里,哥舒将军晚上会自行出来’,而那天晚上,哥舒将军便真的出现了”·“那天晚上,秘境内所有的妖兽都出来了。”
萧满说道,“因为无世净宗的人在山上诵经·”·“可我说的千真万确,我若在此作假,与自毁前途何异”吴铭史露出凛然神情,仰起脖子,“你们实在不信,对我用搜魂术吧”·搜魂术乃是修行界的禁术之一,施展之后,会对被搜魂之人的神魂造成极大伤害,唯有在拷问重犯时,才允许使用。
·北斗派尽天南起身来,轻挥拂尘,尝试调节局面,理清思路··他问萧满,以及药谷位置上的别北楼:“萧道友,别道友,巨灵山秘境中,你们和曲寒星在同一个小队,就由你们说说,他可曾离队过”·别北楼自始自终都安静坐在椅中,不曾开口说过什么,闻得此言,细细一思,道出秘境中的实情:“离开约有五次。”
“萧道友,是这样吗”尽天南看向萧满··萧满垂下眸:“没错·”·“因为我告诉他,巨灵山秘境中有铸剑用的材料。”
晏无书挑了下眉,看的人仍是斜对面,被倚天派长老扶着在稳住身形的吴铭史,“可你如何证明,你看见的这个人,便是真正的曲寒星”·这话让吴铭史一愣,“我……”·“曲寒星离队,并不证明他就是出现在了留影珠的山洞中。
同样,你也无法证明你看见的人就是曲寒星·”别北楼道,“修行界中,更改容貌的丹药、术法、法器有许多,不能光凭一张脸,便判断身份·”·倚天派长老道:“可也无法证明他不是曲寒星。”
与倚天派交好的门派中,有人接话道:“不如换个角度思考,若这一次真是栽赃陷害,无世净宗作何对陷害一个妖族”·他问的是晏无书。
晏无书一声嗤笑:“又不是我在陷害他,我怎么知晓”·持中立意见的门派开口:“这事有蹊跷,且与无世净宗相关,可否将这名孤山弟子请来,当面对质。”
言之在理,许多人都点头赞许·谈问舟摇着羽扇道:“若他与无世净宗有牵连,孤山断然不会包庇·我去通知,不过曲寒星不在随行弟子当中,从孤山赶来,须得花上些时日。”
重生仙侠修真·话毕就要捏诀传音,被晏无书打断:“不必如此麻烦,他来了,就在枯澹山脚底的小城中·”·“在易书街·”萧满起身朝外,“我去……”·“他是你们孤山人,谁知道你会不会中途把人放走”一个声音响起来。
萧满侧目看向说话之人,面上无甚表情··玄明大师站起来,手持佛珠,诵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便让我寺之人前去,将这位曲施主带来吧·”·此言无人有异议。
萧满冲他点头执礼:“多谢大师·”·“妙法,你去将那位曲施主带来·”玄明大师对身后的一个僧人道··妙法领命前往,苦荷院内安静下来,萧满看了眼晏无书,垂下眼眸,等待妙法将曲寒星带回。
萧满信得过曲寒星··这明显是一出陷害,一则计谋,却如先前一人所言,为何要对曲寒星这个妖族下手·人界妖界敌对,曲寒星已经身份暴露,修行界中许多人都排斥他,再这般打压,能有什么结果·逐出门派囚禁关押更甚者,斩杀示众·曲寒星死了有什么好处挑起妖界对人界的愤怒,再开战火·人间两国已在战中,若人界妖界再开战,谁能得到好处·——是希望将所有无能之人,走不上修行道路的人都舍弃的红焰帝幢王佛。
想到这一点,萧满神色一凛,抬目看向斜对面的倚天派之人·若真如此,倚天派在这之间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或许是萧满的目光太冷,倚天派几人不由掀眸回视。
晏无书啪的一声将手中折扇丢上桌,似笑非笑看过去,吓得这几人瞪视敛目垂眸··长桌上灯烛几番忽闪跳动,灯花化作点点泪痕,时间不紧不慢流逝,过了半晌,妙法仍未回来。
曲寒星就在那街上卖土豆,且生意红火,想来不难寻,为何会如此久·难道出事了……萧满的心沉下去··像是印证他的预感,不久后,一个僧人飞奔跑进苦荷院,喘着粗气推门而入。
是妙法,衣衫狼狈,左袖被撕扯下一截,手上有一道极深的抓痕·血不住往下淌,他气息不匀道:“大师,住持,那个人……那个虎妖,了我无能,没办法将他带上山来”·“他现在在何处”倚天派问。
别北楼快步上前,查看妙法伤势,妙法道一句谢后,回答说道:“往西去了·”·跟着补充:“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孤山弟子·”·有人指着萧满晏无书几人骂道:“好你们孤山”·“不,那个孤山弟子一直在阻止虎妖,多亏了他,街上才没闹出人命。”
妙法忙摇头,“那虎妖跟疯了似的,那个孤山弟子试图压制住他,却没成功,他让回来通知诸位,自己想办法,把虎妖引到外面去了·”·玄明大师问:“可认得那位孤山弟子是谁”·妙法说:“先前在日月广场见过一面,我听他的同门唤他小莫。”
晏无书甩袖起身,走向门外··不知是起头喊了一句:“陵光君,他是你的徒弟,这件事,你该避嫌·”·一时之间,苦荷院内都是这样的声音。
“若我徒弟真做了伤天害理的事,难道不该由我清理门户”晏无书头也不回说道··倚天派之人不满他态度嚣张,咬了咬牙,道:“请陵光君记住自己的话”·萧满不看这些人,跟在晏无书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室,但屋中谈话之声不断传到外面来。
“你们孤山的人,当然该你们处置,但留影珠上的内容,必须查清楚,给在场诸人一个交代·”·“那虎妖还不能证明他是无世净宗的卧底定是有人向他通风报信,他着急化出原身逃走,却不巧遇到了同门,尔后枯澹寺里的僧人又到了,才造成如此局面”·“畏罪潜逃罢了。
找到此人后,必须交出来”·话语不休,晏无书三步两步将之甩远,欲往山下行·萧满拉住他手臂,低声道:“有诈,你不能去。”
晏无书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偏首看定他:“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如此短的时间内,局势又有新变化·曲寒星当街化出原身伤人,晏无书身为其师,必然该下去阻止,不难让人猜想,这是否是调虎离山之计。
可他们若不去,曲寒星下场又会如何·“但又不能‘不去’·”萧满将其中两个字音咬得颇重,继而问:“能寻到曲寒星他们在哪吗”·晏无书垂下眼,几息过后哼笑一声,灵力聚在指尖,凝成一点幽光,于须臾之内落成一个追踪阵法。
“这小子,剑学得不如何,逃跑的功夫倒是一流,得费一点时间·”晏无书道··山间月下,溪涧盛满光华,风在青石道上旋转,将衣袍吹得鼓起。
晏无书花了约三四分,寻得曲寒星的下落··有所行动之前,大昭寺住持现身对面,双手合十,冲两人执礼:“陵光君,殿下·”·“住持。”
萧满和晏无书向他回礼··“此事由贫僧去吧·”大昭寺住持道,接着一声“阿弥陀佛”,摇头感慨:“贫僧在山下漫步时,有缘吃过这位曲小友炸的土豆,味道甚好。
他是心灵手巧之人,怀着善意,眼神真挚,怎会行恶事”·萧满曾在大昭寺养了许多年的病,非常清楚这位住持的为人,前段时间,也就无世净宗之事询问过他。
他清楚局势,也忧心局势,能在这时站出来帮萧满和晏无书,再好不过·萧满看了眼晏无书,冲一旁的夫渚道:“阿秃,你随住持同往·”·重生仙侠修真·旋即看向朝自己飞来的山雀,对它说:“你也去。”
晏无书道出曲寒星所在位置,大昭寺住持携了夫渚与山雀离去,继而轻甩衣袖,将萧满带离此间,捏诀隐去二人的身形与气息··云雾笼上夜幕中半圆的月,风吹来夹杂着暑日热气,晏无书回看一眼枯澹山,再瞥一眼山下小城,道:“要乱。”
 · ·第92章 杀生救生·夜深风黑, 丛林幽暗, 虫鸟尽藏重叶之间, 山间虎啸, 声声骇人·莫钧天提着一把寻常铁剑游窜在山道上, 剑光起起落落,尽数劈于白虎身前。
这虎是曲寒星, 他本好端端地在街上炸土豆,突然就变成了兽样,当街发起狂, 为避免他咬伤百姓, 莫钧天一路将它引向城外··这里离枯澹山很远了··此时此刻, 此间山林, 还活着的、会动弹的唯莫钧天一个。
他成为曲寒星穷追不舍的扑咬对象, 莫钧天并非无法胜过他, 却不想让他受伤,不得不一路躲避··“曲寒星, 你醒醒”莫钧天冲曲寒星低呵。
可白虎已然失去神智, 根本无从交谈, 更不用说听话··莫钧天与他缠斗许久,既要保全自身,又要保全曲寒星, 比同敌人对打累上不知多少,心神与身体皆涌上疲惫。
他更是提高警惕,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 就被曲寒星咬掉一只手··“你这头蠢虎”莫钧天掠上树梢,稍微喘息几次,提起剑猛然一跃,冲着白虎面门下去,剑身狠狠砸在他头顶“王”字花纹上。
他这一击用上十成十的力,砸得曲寒星脑袋发昏,摇摇晃晃后退数步·可这一击并未将曲寒星砸醒,白虎的眼底仍带血色·莫钧天左右一看,再度掠上树枝。
莫钧天打算藏起来,休息片刻,可妖类嗅觉何其敏锐加上被痛击后的愤怒,迅速窜至树下·曲寒星摆明了打算直接将树撞倒,莫钧天立刻换了根树枝,并做下进攻打算,就在这时,一头雪白麋鹿突然从云间窜下来,四蹄疾踏,向曲寒星冲去。
曲寒星全副身心都在莫钧天身上,不曾防备这“天外来客”·这给了夫渚可乘之机,它先用鹿角狠狠将他一撞,再抬起前蹄,沉然发力,把他死死压制在地上,不准动弹,紧接着发出一声鸣叫。
皓白光辉随着这一声鹿鸣漫过林间,白虎犹如被电击一般抽搐了一下,眼皮向上一翻,昏了过去··夫渚这才放开曲寒星··大昭寺住持口诵一声佛号,来到曲寒星身前,弯下腰检查他的身体,为他渡去些许灵力。
“多谢两位·”莫钧天松了一口气,一跃回到地上,冲大昭寺住持和夫渚执礼··白虎动了动,一道光芒腾起,硕大的身形缩小,变回了人身。
不多时,曲寒星眼睛睁开,动了动脖子,发觉自己倒在地上,表情茫然至极:“我……我这是怎么了”·待看清这是一片山上后,更是一惊:“这是哪里”·“在易书街上,你突然化出原身,试图咬人。”
莫钧天没好气说道··曲寒星大惊失色:“我怎会这样”·“我怎知你为何会这样”莫钧天瞪他一眼,抬手指向大昭寺住持和夫渚,“若非这位大师,以及萧满的鹿出手,你现在还狂着。”
“贫僧同悯·”大昭寺住持道··“多谢同悯大师·”莫钧天再度道谢··曲寒星一身泥,撑了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仍在发疼的脑门,问:“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在街上……我没有咬死人吧”·他的表情甚是后怕。
莫钧天道:“只把从枯澹寺下来寻你的一个归元境僧人咬伤了·”·“啊伤得重不重我得赶紧去……”曲寒星一脸焦急,来不及想为何会有人从枯澹寺来寻他,说着就往山下走。
同悯轻叹一声,对他道:“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曲寒星愣住:“大师,这怎么说”·“有人指证你曾在巨灵山秘境中,同无世净宗的人勾结。”
同悯道··“我同无世净宗勾结”曲寒星睁大眼,脸上满是震惊,“我怎么不知道我同他们勾结了无稽之谈”·“贫僧便是来寻你回去,同指证你的人当面对质。”
同悯道,“不过事情定然蹊跷,可否先想想,为何会在易书街上突然发狂”·曲寒星皱起眉:“我完全没印象了·我和小莫两人,在街上分工合作卖土豆……”·莫钧天眼皮一抬,飞速说道:“中途你离开过一次。
你去了一趟邻街,给茶肆里的一位客人送干煸土豆丝·”·“可曾在这里遇见什么”同悯问··“那客人说我辛苦,请我喝了杯茶。”
忆起这事,曲寒星激动起来,“莫非是茶有问题”·“是什么模样的人请你喝茶”·“一个年轻人。”
曲寒星想了想,回答道,“年轻僧人”·片刻后,他又说:“待到了枯澹寺,请药谷医修帮我检查一番,看看体内是否有余毒。
若真是那僧人有问题,再寻纸笔,将模样画出来·”·半圆的月被云遮挡,透不出什么光,山上极为幽暗,摇晃的树影仿如鬼影,而风在山岗上穿行,如同呜咽一般。
夜里的山林当真可怖··曲寒星后背有些发毛,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四下一打量,却寻不出什么·他对面,莫钧天沉着脸,表情凝重:“你前脚被人指认说勾结无世净宗,后脚就在山下街上发狂要吃人,连起来一看,这事不简单。”
“可我也不能躲啊,躲了不就成畏罪潜……”曲寒星很是苦恼,可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忽然被莫钧天抓住手臂,力度非常大··重生仙侠修真·与此同时,同悯警惕道:“有人在附近。”
“来者何人”同悯扬声询问,僧袍一扫,将曲寒星、莫钧天两人护到身后,抬手翻腕,凌厉掌风逼向林间深处··下一刻,林间回出一道掌风。
两道气劲相撞,山中走石飞沙,层林摇晃不休,重重黑影更似挣扎鬼魅·同悯闷哼一声,后退两步,竟是落了下风·气氛倏然一滞,来者自树丛间现出身形。
曲寒星看清他的模样后,瞪眼道:“就是你”·来者是个僧人,面容极年轻,黑夜之下,双眼明亮·年轻僧人双手合十,诵了声佛号:“没错,就是我给你的茶。”
曲寒星一探他的境界,心中骇然:这人竟在太清圣境·城中灯火渐暗,山寺屋檐幽深,轻云遮月朦胧··衣袍仍在风中起落,萧满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到晏无书身上。
晏无书垂着眼,眉宇间看不出太多的情绪·萧满望定他几许,低声道:“你在自责·”·“留影珠上,露出面容的黑袍僧,是我们单独遇上的那几个,说明这个- yin -谋早在三个月前就开始策划了。”
“无论曲寒星在雪意峰上,还是在雪意峰外,都会被盯上,而你,不可能一直在他身边·”·萧满声音清润,语速不紧不慢,似是山间缓缓淌过的清泉。
晏无书只觉心尖儿被挠了一下,蛛丝扫过般泛起丝丝痒意··他勾起唇,脸上有了丝笑容,拖长调子问:“小凤凰,你在安慰我”·“只是实话实说。”
萧满语气淡淡··“再多说几句”晏无书凑近他一些··萧满无言瞥他一眼,转身行往他方··他们做出了离开的样子,自然不能回去枯澹寺,山下的城镇又太吵,便只好停在这虚空之中。
萧满踏云而行,步履缓慢,衣袖翻飞,恍如天上谪仙··晏无书走在他身后,轻轻转了下折扇,尔后收起,向萧满伸出手:“那可以让我让抱一下吗”·萧满理也不理,加快脚步向前。
他打算寻个合适的房顶或者树梢落脚,正垂目四处查看,忽然身上一紧·晏无书从后将他抱住,就如他闭关十年初出停云峰的那一次,亦如广陵城中明确告诉晏无书他不喜欢的那一次。
晏无书双手环住他的腰,用力将他一带,后背贴上胸膛··“抓住你了·”晏无书将脸贴在萧满颈侧,声音里带了点儿真切的笑··萧满蹙起眉头挣扎,却惹得晏无书更用力,腰和双手都被锁住,如同要将他揉进骨血中一般。
而晏无书语气低下去,笑意全无,轻声问:“小凤凰,你冷不冷”·晏无书问的不是此间此刻,萧满心知肚明·夏夜的风拂过面颊,他敛眸,道:“现在是夏天。”
“好,夏天·”晏无书顺着他的话点头,“我们小凤凰不冷·”·“放开·”萧满冷冷地说··晏无书抱了萧满片刻才放开,萧满得了自由,立时和他拉开距离,行出数丈远。
晏无书笑起来,往风里丢出一艘云舟,邀萧满上去··萧满才不理会··月落日出,一夜过去,佛门集会继续,地点依旧在枯澹寺前的日月广场上··当下时分,众僧辩论的乃是轮回之道,各寺皆有不同看法,你一言我一语,有来有往,不断辩驳。
昨日那名妙语连珠的年轻僧人安静坐在角落,双手合十,低垂眉目,没有开口与人谈论,但许多人都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希望能再听他的见解··“那个年轻僧人,暗阁可查到些什么”·垂眼便可将此处收入视野中的高峰上,晏无书转了一下手里的折扇,低声问萧满。
萧满将方才收到暗阁传来的消息递给晏无书·这是一封密信,信上所述,乃是此名游僧的生平和近段时日的动向··他乃贫家子,十二岁那年,被路过的一位游僧看中,拜其为师,随他离去,踏上修行,四处游学听经,一月前来到枯澹山下,住在城西一间茅草屋里,行为没有任何不正常。
“与寻常游僧无异·”萧满低声道··“却也过于普通·”晏无书语气幽幽··“药谷弟子盯着他,昨日论道结束后,也没有任何怪异行动。”
萧满道··晏无书先是“嗯”了一声,尔后想起什么,不咸不淡一“啧”··辰光一点点流逝,所辩之题换过一轮又一轮,连一些道门子弟都忍不住加入,年轻僧人始终没有开口,垂着眼睛,仿佛入定一般。
七月的烈阳爬上天顶,落在地上的影子缩短,午时已至··论道暂时告一段落,无人提出新的问题,一时之间,场上寂静··晏无书斜倚在树上,扯了下萧满衣袖,让他将目光挪向山道。
一群人正在上山,同样是佛门之人,都戴斗笠,肤色被晒得很黑,皆为瘦削身材,无一例外··“这群人从哪里来的”萧满直觉不对劲。
“从山下来,要到山上去·”晏无书道··无疑是一句废话,但话音落地,晏无书朝山间某个方向点出一点灵力··他警惕起来了··这群人从山下到日月广场,不过须臾功夫。
日月广场中仍旧无人开口,耳畔唯余树上蝉鸣,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僧人诵出的佛号,立刻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他扫了一圈众人,目光落到玄明大师身上,道:“来晚了些,罪过。”
说完走向广场中央,站在东道主枯澹寺之前,右手抓住左手掌间垂落的佛珠,说道:“都说我佛慈悲,却不知这慈悲,乃是何种慈悲·今日,我想与诸位,辩一辩何为‘慈悲’。”
·“修佛者慈悲为怀,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有一辆满载火油的马车,车上不慎落了火星,火油罐很快便要炸开,拉车的马儿还发起狂来,若不将马车带离,街上百姓或死或伤,街道或残或毁。”
重生仙侠修真·“离开的路有两条,一条通往禁地,一条通往田间·禁地中有一湖泊,众所周知的危险之处,此时却有十来个顽劣孩童在那处玩耍;另一处的田地,则有一个孝顺少年,代替腿疾发作的父亲开垦播种。”
“只有这两个选择,你是马车上的车夫,一个普通车夫,没有修为,凭自己阻止不了火势,周围也没有修行之人可以帮忙·请问诸位,你会选哪条路”·他问的是“诸位”,但目光只看玄明大师一人。
玄明大师眉梢微微蹙起··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条件被定死,两方都是人命·生命的重量,岂是哪边人多,哪边人少,就能做出判断的·见玄明不说话,他又道:“人与人之间,难以抉择,但古有割肉喂虎之说。
佛舍身饲虎,身灭而成佛·虎饱食一餐,山中人安稳一餐,可虎犹有再饿之时,饿极自会再扑食山中人·如此一来,佛之身死,是否无益”·“佛之身死,到底是为了成全自身成佛,满足自己私欲的假慈悲,还是坚信众生平等,人为生灵,虎亦为生灵,两两权衡,索- xing -舍己渡虎的大慈悲”·此问一出,本就安静的日月广场鸦雀无声,不过片刻后,有人道:“佛自然是大慈悲。”
这人立刻反驳:“若他是大慈悲,怎会想不到虎下一顿会再饿饿了仍会吃人”·“我佛慈悲,怎可杀生”一个枯澹寺僧人摇头道。
他眉梢一挑:“杀生,亦是救生·”·坐在树下,从头到尾沉默不言的别北楼抱琴起身,隔着眼前白缎“看”向这个头戴斗笠、肤色黝黑的僧人,沉声道:“你所提出的这两个问题,本就充满局限,无论做何选择,都只能是牺牲一方,保全另一方的结果,也就是你所说的,杀生即救生。”
僧人反问他:“但这样的问题,在这人世之间,不是时常发生”·“我们是修行者,这些问题,都能两全·”别北楼道,“施术灭火,擒虎送往无人之处,自然可解。”
“可若你的能力,不够两全呢”·日月广场争吵起来··高峰上,萧满一身素白,折着正午时分的阳光,极其惹眼·他凝视着远处的众人众僧,轻声问晏无书:“第一个问题,如果你是那个普通车夫,你会做什么样的选择”·“我选……田间。”
晏无书垂眼,思索片刻说道·· · ·第93章 两难之境·生命的价值难以衡量··一边是一人, 一边是一群人, 无论怎么选, 都是杀人。
可杀人是为了救人·杀一人而救一群人, 或是杀一群人去救一人··两难的抉择··但如果真要去选, 晏无书选以少换多··若一人死,只悲二三人;若一群人死, 悲伤绝望的,便会有数十人。
萧满目光仍落在远处的日月广场上,素白衣袍被风吹得猎猎翻飞, 听见他的答案, 唇轻抿着, 表情并不意外··“你呢”晏无书反问萧满, “如果是你, 会怎么选”·萧满眼神颤了一下, 沉默半晌,低声道:“我不选。”
日月广场中的论辩陷入僵局·要想解决这个肤色黝黑的僧人提出的问题, 无论如何, 都会落到杀一救一的局面··可被杀死的生灵何其无辜众人辩不出结果, 又无法两全,肤色黝黑的僧人笑起来,目光四下一扫, 道:“伪善,伪道,伪慈悲。”
这话未免过份, 果然来者不善·萧满下意识抓出弓,但被晏无书按下··“他们会察觉到杀意·”晏无书低声对萧满道··就在此时,日月广场上有人出声质问:“面对那般情形,你又作何选择”·“我会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肤色黝黑的僧人回答道,“以真正的慈悲,真正的救人之心·”·玄明大师上前一步,目光直视他的眼睛,问道:“那你说说,什么是真正的慈悲”·“会出现两难抉择,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红尘太苦。
真正的慈悲,是教虎不再饥饿,需要以人为食,是教百姓不再愚昧,顽劣孩童悔改·真正的慈悲,能让红尘之苦,变做极乐·”·“你们的佛做不到这一点,只在言辞之间悲悯众生,你们所信奉的,不过是自欺欺人一场空罢了。”
他一字一句说道,单手竖在身前,佛珠随着步伐晃荡,视线四处游走,偶尔摇头,语气愈发凉薄,话到末尾,脚步站定,注视着玄明大师,道:·“伪佛·”·一个枯澹寺僧人上前怒目斥道:“哪里来的游僧,敢在此间强词夺理”·四方众人皆怒,没人再平静坐在蒲团上,接连起身,将这群后到的人围住。
“游僧游僧,僧游四方,方知人间之苦,知人间之苦,才能化解这一份苦·”皮肤黝黑的僧人道,“如今的佛门,以枯澹寺为中心,而枯澹寺,又以你为首,我等此番前来,为的就是——”·他话语一顿,垂下眼眸,再掀起时,声音转冷:“帮你这半佛,更换名号,为现在的佛门,改头换面”·说时迟那时快,他翻转手腕,朝玄明大师猛出一掌·这一掌掌风凌厉至极,站得近的无一不被掀飞出去,玄明大师面色一沉,疾身上前,猛甩佛珠,将这记悍掌接下。
僧人站的位置在日月广场正中,一掌击出,将四下扫空·漫起的尘埃飘零旋转在正午耀白日光下,玄明凝视他的眼睛,缓慢问:“敢问尊姓大名·”·“贫僧法号龙丘。”
对面之人回答说道,继而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简短交谈之后,场上干戈又起,气劲相撞,引得整座山都晃荡,四下众人避退,远处高峰上,萧满抓出了弓。
重生仙侠修真·玄明素有“半佛”之称,因其大慈大悲的事迹而得名,又因一身高深修为得以巩固·依照道门的划分,他境界在太清圣境,能和他打得平分秋色的,境界何尝会低·“他在太清圣境”萧满声音冷沉。
萧满立刻想通昨夜的局,以及眼下的局,眉头紧紧蹙起:“难怪要用曲寒星将你引开·这群人一出手便是如此境界,可想而知,曲寒星那边会陷入怎样的危机”·晏无书的声音亦沉,脸上惯有的那抹笑消失了,阳光折- she -进眼眸,幽幽泛冷:“但这边,也不止这一人。”
话语在落地时分得到证实,零零散散站在四方的一些游僧,以及方才上山的这群人,纷纷掏出武器,向着身侧人发起进攻他们的真实境界因此浮出水面,就连最弱之人,也在太玄初境·各门各派自然反抗,却是惊觉,其中一部分人,竟无法调动体内灵力。
“他们有五十二个太玄境·”萧满脸上本就无甚表情,此时更是面沉如水,言语之间,张弓搭箭,全力- she -出,“道门佛门,太玄境之下基本丧失战斗能力。”
这岂止是一场混战,根本是一场天平从一开始就狠狠倾斜的恶战·这群人以两难之局作为开题,而现在,他们竟真落入··“是我们低估了,先解决眼下。”
萧满作出抉择··话毕,身侧之人手执天地潮来剑,点足一掠,闪至日月广场上··广场中,唯角落一人还坐着,是昨日语惊四座的年轻僧人··晏无书一剑斩向他。
这一剑,出势快,落势猛,剑风途径之处,地面青石寸寸翻起,而他坐定蒲团上,犹自不动··待剑锋逼至头顶,向上翻出一掌,徒手接下··他的境界暴露出来,是第二个太清圣境·“你不轻易开口。”
晏无书没退,他保持着落剑姿势,悬在半空,看定蒲团上这人,慢条斯理说道,“但一开口,就能在不知不觉间,控制住别人·”·“陵光君好眼力。”
年轻僧人仰起头来,平静注视晏无书的眼睛,“不过你没去救你的徒弟,真是让我感到惊讶·”·晏无书扯唇笑了一下:“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这话放在师徒之间,亦算适合。”
“这一遭,是他的劫·”年轻僧人定定说道··“却也能化成缘·”晏无书哼笑一声,说话之间骤然后撤,于虚空之中翻转剑势,出了第二剑。
年轻僧人盘膝姿势不改,就这般腾然升至空中,双手起落,不断出掌··咻·一支淬着火的箭破风而来,直逼后颈·年轻僧人面色不变,不避不让,待那箭撞上时,竟激起一声宛如兵戈相接时的当啷响。
箭断了··“原来修成了金刚身·”晏无书将方才一幕收进眼底,眉梢微挑说道··各门各派都来了不少人到枯澹山,除孤山有一个太清圣境,三个太玄境外,其余门派的至多到了两位太玄,余下之人,都是归元境,甚至归元境之下的弟子。
昨日年轻僧人一番话,从白日说到薄暮,在座都听得如痴如醉,而眼下,曾为他折服的太玄境以下之人尽数丧失功体,无法调转体内灵力,甚至从乾坤戒里祭出法器符纸都做不到·他们四散奔逃,其中许多逃无可逃,死在刀下、棍下、掌下。
而此时,距离乱战开始,不过数分时间··尸横枯澹山··别北楼单手持琴,一面以琴音救人或杀人,一面穿越广场,来到枯澹寺住持身侧,对他道:“请让众人退入枯澹寺。”
他语速极快,声音不大,但言语之间自有一股使人信服的力量·枯澹寺住持往身后看了一眼,转瞬明白他的意思,持在手里的长杖沉然杵地,开口声音洪亮如钟:“都入寺”·就在近处的人甫闻此言,赶紧往寺内狂奔,立时有人前来拦截,别北楼与枯澹寺住持,以及其余数人合力,勉强为他们开辟出一条通路。
剑光刀光耀眼过天上日芒,兵刃相接之声此起彼伏,山林间鸟雀纷纷拍翅逃走,连蝉都被吓得哑了声··萧满不再在对面高峰上出箭,他倒提见红尘,疾掠至场间,手腕翻转,剑气炸起,替互相掩护在一起的孤山弟子们逼退一个太玄境。
“你怎么样”他问走在最前方的魏出云··魏出云是归元上境,隐隐之间有突破趋势·他带领着几个昨日没有来日月广场上、不曾中招的孤山弟子,共同结起剑阵,将丧失了抵抗之力的同门护在后方。
“我没事·”魏出云摇头,“你呢”·“我亦无事·”萧满对魏出云说道,旋即一扫他身后的诸位同门,“我来断后,你们速速前往寺中。”
“小师叔祖,他们的功法很是古怪·”·“此前从未见过”·“剑都刺入心脏了还不死,恐怕皆已堕入魔道”·“小师叔祖,你要小心啊,万万不可硬来”·被护住的孤山弟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对萧满说道,萧满点头应下。
他何尝看不出这些人修炼的功法诡异·从未见过的功法,无论多重的伤皆可迅速愈合,真是……像极了前世那场道魔之战里,堕魔之人的特征。
萧满神情凝重,手腕微微一侧,见红尘刀锋偏转·长剑通体玄黑,折不出半分日光,却自有一股寒芒流淌,是从萧满掌间溢出的灵力··他提剑走到后方,不曾想身后跟来数人。
“我们尚且能战,当与小师叔祖一道”见萧满回头,几个孤山弟子说道··“那不是一般的太玄境·”萧满低声道。
魏出云看定他,语气坚决:“那也不能让你一人应战·”·萧满抿了下唇,叮嘱魏出云及后方几人:“千万小心·”·重生仙侠修真· · ·第94章 烈日昭昭·山林, 夜深, 人不静。
曲寒星才知自己不过是大意喝了一杯茶, 被引得当街化出原身, 发起狂来要吃人, 以及在喝茶之前,枯澹寺中有人指证诬陷他这两件事, 正欲回枯澹山查个水落石出,那送茶与他喝的人便主动现身。
是个太清圣境,来者不仅不善, 还不敌··同悯境界在太玄上, 与来者对了一掌, 被沛然气劲震得一连后退数步, 联合曲寒星、莫钧天两人之力才将他扶稳, 闷声一声后, 唇角溢出鲜血。
这人是冲着自己来的,指不定就和他被诬陷之事有关, 小莫和同悯大师都是受他牵连, 曲寒星心中又气又怒又烦躁, 痛恨自己境界低微··却也不能让他们无辜受累,虽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但归根结底是他的事情。
曲寒星心中作出决定, 深深打量对面的人好几眼,抬脚上前,但被同悯抬手拦住··“曲施主与你无冤无仇, 作何使诡计陷害他”同悯运转灵力压制体内伤势,两眼瞬也不瞬,看定那年轻僧人,沉声问道。
年轻僧人向前走了一步,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目光扫过同悯,落在曲寒星身上,道:“现在未有冤仇,不代表日后没有·”·曲寒星被这话气得翻了个白眼,“你的意思,现在杀我,是为了防范于未然”·与持这种理论之人是将不通道理的,且他目光坚决,一副定要将曲寒星的命留在此地的模样,同悯不再尝试与他多谈,将曲寒星和莫钧天两人推至后方,足踏弓步,左手下沉,右手微抬,做出一个起势。
下一刻,足往前踏,斜里打出一掌··知晓了对方的境界,同悯出招更加小心,攻中带守,圆滑之中暗藏凌厉·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晏无书,能在面对高出自己一个大境界的对手时,还能接连出招,将对方全然压制。
对方不过寥寥数掌,便将同悯的招式化解了去,再一转身,左手收于腰间,右足猛踏,右手自下而上推出一拳··拳风悍然,犹如利刀割面,同悯匆忙转身,避得甚险。
他敌不过这个年轻僧人·莫钧天左右一看,提剑加入战局··曲寒星也抓出一把剑,不过没立马投身战中,四下晃荡一番,对年轻僧人道能:“那你说说,我日后会和你结什么冤,什么仇”·年轻僧人不说话。
他又道:“我们三个人加在一起,境界都比不上你,虽然现在还在试图挣扎,想来过不了多久,都会丧命于此,不如做件好事,积一件功德,让我们做个明白鬼·”·“见了阎王爷,我还能帮你在他面前美言几句我保证”·对方缄默不言,无论神色还是动作,都不为所动。
同悯吃力应下他一拳,步伐后退,但目光如炬,逼视着他:“与红焰帝幢王佛有关你们害怕曲施主,对红焰帝幢王佛不利”·“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察觉了。”
年轻僧人终于再度开口,“你等应该庆幸,能够成为我佛归来路上的一块砖石·”·曲寒星在秘境中听过这种说法,真是烦透了,恰好同悯和莫钧天合力之下,让这人朝他露出后心,当即提剑,使出所学剑招之中的最强招式,向他猛攻过去。
同时不忘问:“你的意思是,你们还在为这个什么王佛的归来铺路”·年轻僧人垂眸,或许是觉得透露的够多了,或许是觉得在这里拖延过久,一直收在腰侧的左手猝然抬起,脚在地面一划,侧过身来,以肘挡下曲寒星这一击。
紧跟着转动手臂,将挡这个动作化作出拳··曲寒星扛不下这一击,但剑势来不及收·同悯当机立断,冲着曲寒星掷出手中佛珠,用气劲迫使他后退闪躲,同时抓起身旁的莫钧天,足尖一点,和年轻僧人擦身而过,再带上曲寒星,朝山外逃跑。
同悯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可境界差距摆在那,如何快得过太清圣境的年轻僧人僧人在三人身后穷追不舍,几度逼迫,几度发难,于三四分内,将他们逼到一处悬崖上。
再往前走,便是深渊··这于修行之人而言,自然不是什么不可跨越之物,但他们都受了伤··同悯急停落地,曲寒星急吼吼道:“你们俩别管我了,快走”·“贫僧岂能放任你踏入死地”同悯语气满是不赞同。
“让你这样死去,我要生心魔·”莫钧天举起剑,话音落地,闪身掠向数丈开外的年轻僧人··同悯紧随其后··曲寒星咬了下牙,神识没入乾坤戒里,将下山前准备的备用剑都祭出。
十数把剑腾空而起,再当空一转,尽数对准年轻僧人··然后疾落··他打算模仿当初萧满和晏无书的所作所为,但没有晏无书那样深厚的修为,面对的是高出他两个大境界的圣境修行者,十数把剑落至中途,被一掌劲风猛扫,悉数断裂。
哐当哐当的断剑落地声中,年轻僧人撩起眼皮,看了眼站在对面的曲寒星··而同悯和莫钧天还在年轻僧人左右··俄顷,他抬起双手,于同一刻打出两掌·两掌分别落在两人胸前,掌风凌厉骇然,显然出了全力。
同悯和莫钧天不敌,被掀飞到空中,- yin -云夜色下,划出两道相同的弧线,坠落向崖后深渊··不知是谁的血沫洒落在地,却连声叫喊都无·曲寒星看着这一幕,内心陡然沉下去。
年轻僧人朝曲寒星走了一步··曲寒星往旁侧移动,看了眼天上,又看了眼左右,道:“行吧,你什么都不说·那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此间唯余他二人,但他问话之人闭口不言。
“喂,我想知道自己被谁所杀,不足为过吧”曲寒星翻了个白眼,“这都不说你们组织这么严格的吗还是说,你没有名字”··重生仙侠修真他开始胡言乱语了。
就是此时,年轻僧人又抬起手来··越是情急之时,人的思绪往往跑得飞快··曲寒星想着,他一个归元境的妖族,却被红焰帝幢王佛的走狗说,日后会和他们结怨结仇。
这是否证明了,他很重要说不定将来能成为红焰帝幢王佛降世路上的一大阻力·既然如此,他才不要死··那他能做什么呢躲是躲不过的,捏传送符纸的速度还没人家出手快,若想硬抗,那跟送死没有区别。
曲寒星愁眉不展··对面的僧人出手了··猝然之间,曲寒星脑中闪过一道灵光··曲寒星拜晏无书为师十年,剑法学得不如何,但逃跑和隐藏的本领练到了家,若他有心藏匿,就连自家师父也得花上一阵功夫,才能寻到。
他在袖管里捏了个隐匿决··不过这道隐匿决并非落在身上,而在剑上——他最后一把剑,那把巨灵山秘境外,萧满从晏无书的一捆剑里挑出来,赠给他的却邪剑。
紧跟着,他念动孤山的御剑口诀,让隐去身形却邪剑变长变大,整个儿挡在身前··年轻僧人一掌即出,速度很快·曲寒星的速度亦快,且还后退一步,作势想要闪躲。
这一掌,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须臾一刻,灵力光华照亮山野,气劲如浪潮席卷,将崖上树木连根拔起,冲向崖外··曲寒星站在崖边,大半掌风被却邪剑挡下,但余波也烈,甫一触碰,身上多出数十道伤口,更有一口血自喉间涌出,向外喷溅。
这一掌打的是胸膛,却邪剑狠狠向他撞来,根本稳不住身形,猛烈冲撞之下不住后退··便是这一退,径直跌出山崖··枯澹山·烈风浩浩··在别北楼、枯澹寺住持等人努力之下,混乱的局面终于变得清晰明朗,半数人在他们掩护之下走进山寺。
萧满带着孤山弟子,在东处结剑阵,一次拦下敌方三人;倚天派的人剑阵结在西面,与之呼应,同样也是一次拦下人数二三··谈问舟元曲等诸派长老亦身陷战中。
却也伤亡惨烈,半数太玄境修行者因此折损··——局势虽清楚,但不容乐观,每时每刻都有人受伤,他们打不了持久战,若拖延下去,唯有死这一个下场。
能改变败势的,是大量援军到来,或者太清圣境的那两人腾出手··但就算方才有人求援,如此短暂的时间,根本不可能赶到·而太清圣境和太清圣境的对战,岂是那般容易结束的·玄明大师已同那个龙丘战到不知何处,只能从传来的灵力波动上辨别方位。
晏无书还在视线可及范围内,与那个曾经语惊四座的年轻僧人对战,剑风掌风相接,剑气掌气横扫,所经之处,山石崩塌,层林断木尽做齑粉··萧满没有抬目去看晏无书,他已自顾不暇了,根本分不出心神去注意这人的情况,此时此刻思考的,是要不要化出凤凰原身,一把火把这些来路不明的邪僧烧死。
但问题与在巨灵山秘境中所遇到的相同,己方的人亦在战局之中,若放凤凰真火,他保证不了他们的安全··他蹙了一下眉··在远处,晏无书一剑轰然,削落半边山头。
对手飞身后掠躲避,他以更快的速度闪至此人身后,将身一旋,悍然落剑·年轻僧人目光闪过一丝诧异,以一个诡异的姿势避开·这一剑再无人无物阻挡,沉沉砸落到日月广场上。
广场上的人各自闪躲··晏无书又追着年轻僧人而去,接连挥出三四剑·年轻僧人接下其中一剑,但其余都撞向山间,撞向——枯澹寺前那片已成废墟的日月广场。
年轻僧人终于看出晏无书借与自己过招,做了什么事,微微眯起眼··而晏无书足尖一点,掠至数丈开外,眉梢一挑,露出笑容,比了个“请”··日月广场上,如此几次三番,双方的人已各自撞到一处。
这仿佛成了楚河汉界,两军对垒··素白衣袖起落,萧满撩起眼皮,刹那之间,额前爬上赤红纹路,身前界线上,乍现火如长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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