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无情道+番外 by 岫青晓白(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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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修无情道+番外 by 岫青晓白(下)(4)
·“去看看是谁·”晏无书无心理会来客,连神识都不愿释放出去查探,坐在萧满床畔,握住他的手,沉思解决之道··容远二话不说前往,问清来者身份,立刻传音回栖隐处,道:“师父,是江谷主。”
晏无书当即解除禁制,对容远道:“请江谷主上来·”·江别照并非独自前来,身侧跟着别北楼·此役一中,别北楼受伤不清,外伤内伤皆有,喝下一碗汤药,再一番简单包扎,便同江别照一道来了。
他走在江别照之前,见到萧满,立刻为其把脉··“之前的药对他没有效果·”晏无书站在一旁,沉声说道··别北楼眉心蹙得极紧,江别照听见,不可置信地道了句:“什么”但紧接着推测出缘由:“因为殿下的……身份吗”·容远在场,她将话说得隐秘委婉。
晏无书递给容远一个眼神,让他离去··待容远走远后,别北楼开口道:“断掉的骨头和经脉都在恢复,唯有那团邪气——既然用药无法化解,就当想办法将之从体内引出。”
“施针引渡”江别照道··别北楼摇头:“不行,萧满眼下极虚弱,承受不住·”·江别照皱起眉··“你来看看。”
别北楼对她道··别北楼让出位置·江别照坐过去,沉眉查探许久,数度启唇,却未发出一言··整个栖隐处都陷在沉默中,晏无书倚在窗前,垂眸捏着折扇,满脸凝重。
打破凝滞氛围的是容远,他急急跑进来,道:“师父,江谷主,沈掌门请两位去一趟明光峰”·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中的状况·所为之事,当与今日之战有关,甚至玄门那边还传来了什么消息。
不得不去·晏无书捏了捏眉心,叮嘱容远把人照顾好,同江别照一道前往··别北楼留在此处,取出那本格外厚重的书册,又将大日极上诀和三世轮回说的功法口诀都摆出来,仔细寻找解决之道。
·容远为萧满擦了擦脸,将之前的蜜瓜汁用冰符镇起来,再寻了个地方坐下··一时无声,唯灯烛在跳·月光从窗外晃进来,洒满萧满周身,为他镀上一层光。
他长目紧阖,鸦睫低垂,呼吸极轻,脆弱得仿佛像一件瓷器,一碰就碎··“前辈……”容远忍不住开口问点什么,但话未讲完,倏见萧满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尔后眼睫一颤,似要醒来。
容远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盯着萧满··萧满抓皱了身底下的床褥,神情甚是痛苦,别北楼大步流星走过去,抓住他的手,为他渡去灵力··和晏无书不同,别北楼的这番行为,极其小心翼翼,他的灵力如他人一样,微微有些冷,但细探之下,甚为温和。
“最好不要说话,也别动·”别北楼轻声对萧满道··萧满睁开眼来,眼神游移几许,才落到别北楼脸上··“大抵是由于你体质特殊,先前研制出的药对你无效,不过流窜在你体内的那些气劲已被陵光君控制住,暂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别北楼道,“你的断骨和经脉现在正在恢复,以你的体质,过不了多久,这两处伤便能大好·”·顿了顿,又说:“我会尽快想出祛除你体内邪气的方法。”
萧满垂下眼,他现在没什么力气,说话声音极轻:“我想去停云峰·”·“你现在不宜挪动·”别北楼语气不赞同··“我自己去。”
萧满道·他虽虚弱,但倔强如旧,说着撑手起身·这一动作将伤势加重,额上再度渗出冷汗··别北楼声音里带上些许无奈:“我送你去。”
说完扶住萧满,捏出御风诀,带萧满行至风中··这一幕容远始料未及,瞪大了眼,却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孤山秋夜清沉,离开雪意峰后,别北楼问,“停云峰是哪座”·萧满道是最为孤绝的一峰,尔后将一块腰牌给他,让他不至于被禁制拍飞出去。
入停云峰后,他们去了山巅道殿·沈倦和沈见空的书房里藏书甚多,各种稀奇古怪的都有,萧满想,或许能从这里寻处解决之道··——他在路上尝试了一番,邪僧留在他体内的气息,无法自行排出体外。
“你现在需要休养,查书这种事,交由我便可·”得知萧满想法,别北楼劝说道··萧满垂眼,几番犹豫,终是点头··别北楼把他安置在正殿的一处床榻上,问了书房的位置,正要离去,被萧满叫住。
“林雾如何”萧满问··“他的伤,看上去骇人,但都是外伤,并无大碍·”林雾如今名气很大,修炼功法能够克制大日极上诀,极其重要,若受了伤,向来优先医治,那时别北楼恰在旁侧,便做了一番了解。
萧满平平一“哦”,闭上了眼·他又睡了过去··别北楼放了个药囊在他旁侧,才去书房··半个时辰后,停云峰迎来今夜第二位客人——晏无书。
契机牵引,他在明光峰时便察觉到萧满醒来、从雪意峰离去,但当时无法甩手就走,方才事了,立刻来到停云峰··道殿里溢满药香,清而不苦,略带甘甜··别北楼在此间置下一桶,桶内垂挂了一个硕大的药包,桶壁贴了数道符,以此维持温度,萧满坐在里面,浸泡之下,神色好了不少,不过没醒。
“这是一个古老的用来祛除体内邪气的方法,我增减了几味药材,还有助于经脉和骨头的恢复·”别北楼盘膝坐在药桶前,背对晏无书,缓慢说道··重生仙侠修真·晏无书走上前去一探,此方走的是徐徐图之之道,虽说眼下效果甚微,但比之先前,萧满体内那团气息仍是少了些。
“多谢别先生·”晏无书转头看向别北楼,笑了笑,“不过别先生也受了不少的伤,当回白华峰仔细调理修养·”·别北楼白缎蒙眼,看不太穿情绪,“晏峰主以一敌二,消耗巨大,这是补充灵力的丹药。”
一个瓷瓶隔空递到晏无书面前,晏无书伸手接过,对别北楼道:“多谢,不送·”·“晏峰主似乎不是此地主人·”别北楼语气平静。
晏无书:“此地主人早早睡下,并无留客意图·”·别北楼不为所动,继续翻看手里的书·晏无书将上半身倚到了桶壁上,幽幽盯着他··道殿内的氛围静得有几分诡异。
过了不知多久,萧满醒来··晏无书和别北楼一个转身一个起身,萧满首先看向的是晏无书,这人正要笑,挑起的眼角有几分得意,却听萧满对他道:“你出去。”
他在药桶里坐了好一阵,脸颊被热气蒸出一团红,声音低低哑哑,刻意表露出冷漠,但听上去有几分绵软··分外惹人怜··晏无书不情愿地看着萧满,被瞪回去。
他不想惹病中的萧满生气不快,点点头:“是,我听你的·”·说完就走,不过走出三步后,又折返回来,往萧满嘴里塞了颗蜜饯··此间唯余萧满和别北楼,可又听萧满道:“我想一个人。”
逐客之言··别北楼无声叹息,上前一步,探了探桶内的药包和桶外的符,道:“这药能用到明日此时,明日我再来看你·”·萧满道了声“好”,尔后又冲他道了声谢。
殿上只剩萧满一人·月光从半开的窗透进来,洒满一地,萧满的目光缓慢下垂,看向地上的月光··他就这般盯着,没有调息,没有冥想,更没有想什么前尘往事。
发呆而已··他精神委实不好,就这样渐渐闭上了眼,又睡过去··停云峰上风清月明·半山腰上,桃林之间,灼灼桃花已谢,满树枯黄,因是秋时。
玄衣银发之人打此间穿行而过,来到萧满那间小院中··这人是晏无书·他当然只是表面乖巧了一回,实则并未从停云峰离开··小院阁楼,清池里摇曳莲蓬,处处如昨日。
晏无书感慨地叹了一声,慢条斯理走上长廊,打算去这里的书房翻一翻——他记得这里有沈倦亲自写的几本游记··拾阶而上,然后便是门扉,但踏出一步后,晏无书接着猛然顿住脚步——萧满昨日将那串佛珠放到了这廊上,而此时此刻,皓白月光下,那颗发生诡异变化的佛珠。
·佛珠的颜色变做了血红·晏无书面色一沉,隔空抓到手里,细细瞧了一遍,尔后向着山巅投去一瞥,捏出隐身决,回到方才的道殿里。
萧满泡在药汤中,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均匀,睡颜安详恬静··晏无书没打扰他的意思,佛珠又一次变色,他当然担忧萧满的情况,自然要回来这里守着·他坐到桶旁,盯着手里的佛珠,开始沉思。
这是萧满贴身带了将近二十年的佛珠,它的变化,到底和萧满有关,还是由其本身·飞升失败的江清庭和萧满的第一次见面,提到的便是它;枯澹寺的玄明大师,说过更让人捉摸不透的话。
似与萧满关联密切,但眼下根本看不出关联在何处·思来想去,不知其解··按照晏无书一贯的思路,想不出,那便算··可他算不出萧满的未来,当年雾岛那句预言里的星辰之乱也算不出,不过预言似乎正在被印证,这乱,当真和孤山有关。
晏无书心中有了些许猜测:是不是,萧满的未来也该明朗了·此念一起,晏无书指尖亮起幽芒,手指数度起落,光弧缭乱,结出一阵··就在要开始推演的时候,他灵光一闪,将这串佛珠丢到了阵法中。
不同于以往的变化几乎是立刻发生,无数光点在阵法上漫开,明辉浩浩,流转轻旋,好似扯落了天上辰星··晏无书凝视数息,伸出手触碰上光点之一··于此一刹,画面直接撞入脑海中,不是一幅,是一幅幅,没有什么光怪陆离,唯寻常而已。
他在里面看见了萧满,看见了孤山,然后,看见了自己··蒙在时光上的那层迷雾被吹开,他看见,尘缘落定·· · ·第108章 天涯咫尺·修行无岁月, 唯以人间年号为记, 承平三十七年的春天, 晏无书南下执行了一次刺杀任务。
彼年晏无书太玄中境, 刺杀对象的境界在太玄上·若单论这一点, 其实算不得什么,但保护这个刺杀对象的人众多, 且有几个是精通暗器毒药的高手··晏无书没有失败,凭一己之力剿杀了对方所有人,拿到了凭证和信物。
但他伤得极重, 其中一处刀伤, 起于左肩, 一路往下, 收于右腰之后, 血肉模糊, 筋骨俱断,如果对手下刀时刀锋再偏斜些许, 又或者他避让没那般及时, 恐怕当场成了两半。
这是一个秘密任务, 且孤山正处于乱时,不能让人发现雪意峰的峰主身受重伤,他必须到隐秘之处养伤, 而当时距离他最近的、可以信赖的的门派,是大昭寺··夜色下的大昭寺迎来这位客人,走的偏门, 凭记忆摸到某个院子里——这院子清幽僻静,除了每日洒扫的沙弥,鲜少有人踏足。
住在这里的人,是他前些年救过的一个小孩儿··小孩儿已长成少年,坐在窗下,屋室之内洒满星光,照得一双眼清黑至极·他衣衫素白,袖摆被宵风吹得起起落落,正是萧满。
十九岁的萧满,眉眼还未完全长开,却也能瞧出后日清俊出尘的模样··重生仙侠修真·萧满垂着眸光,专心致志读手里的书,看完一页,正要翻向下一页时,倏见窗外闪入一道黑影。
这坨黑糊糊的东西带着浓重血腥气,大抵不是什么好货色,惊得萧满立时起身,抄起窗下的花瓶就砸··呼的一阵风过去··晏无书伤得太重,没能避开,脑袋狠狠挨了一下。
花瓶哐当破碎,碎片在地上弹了弹,扰乱室内星辉··他瞥了眼地上的碎片,“嘶”了一声,抬起眼来,看着萧满,伤口虽痛,但仍是带笑:“我算是发现了,小凤凰,我们每回见面,你都要给我来这么一下。”
“是你”萧满认出这人是谁,脸色一慌,赶紧把作案的手藏到背后,退后半步,一连三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怎会伤得如此重我去替你请住持”·神情之间,是着急转移话题,也带着浓浓担忧。
“不急……”晏无书被萧满的模样逗得低低笑了声,不曾想牵扯到胸前的伤口,神色一变··萧满表情更紧张了··晏无书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太担心,稍微缓和一阵,从乾坤戒里取出几瓶药,对萧满道:“劳烦帮我上个药。”
“好·”萧满连忙应下,点燃室内的灯,转去晏无书身后··这人衣衫浸满了血,萧满寻来剪子,避开伤口、小心剪掉,尔后帮他把背上的凝固的血痂清理干净。
做这些还算迅速,但目光挪到伤口上时,犯起了难·“你伤口里衣物碎片·”萧满低声道··晏无书垂着眼:“就用这把剪子,挑掉就是。”
萧满照做,下手很轻,挑了几处后,忍不住问:“疼吗”·“不疼·”晏无书低声道··萧满很快察觉到第二处问题,目光在他这条触目惊心的伤口上,表情有些难过:“你有好几块肉坏死了。”
“烂肉割掉便是·”晏无书答得干脆,话毕从乾坤戒里取出一把小刀,给身后的萧满递去·萧满接过,却是好一阵都没动手··“没关系,尽管下手,若是不处理掉它们,伤口不会好。”
晏无书笑了笑,话语之中,带上几分鼓励··“哦·”萧满声音低低的··萧满膝行两步,靠近晏无书一些,认真地注视着这人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许久,才择了处烂得不多的地方下手。
“疼吗”刀子才割一下,萧满就停手问晏无书··晏无书额上直冒冷汗,但仍是说:“不疼·”·萧满不太擅长这个,灯烛燃掉一半,才把晏无书最深的这一道伤清理干净。
他后背被汗水- shi -了个透,自己却浑然不觉,放下小刀,立刻问晏无书上药顺序,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才逐一拔开瓶塞,往伤口洒上药粉··但当他拿起纱布,又发觉这世上多出一件自己不会的事来。
“你这伤这么长,要如何包起来啊”萧满拿着纱布比划,觉得无论横着竖着都不合适··晏无书道:“沿着伤口缠一圈·”他的药都是特制的,效果来得很快,就这样一会儿,便将疼压了下去,说话不再那般无力。
听得这话,萧满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傻,又“哦”了声··他先将纱布展开,轻轻沿着晏无书的伤口贴了一遍,然后绕到这人身前,手里的纱布从上往下,掠过肩头,回到身后。
·“一层不够是吧”萧满看见纱布很快染上血色,问道··“嗯·”·于是萧满拿着纱布,绕晏无书再转了两圈。
每回走到晏无书身前时,萧满都会抬头看他一眼,观察他的表情·晏无书见了便笑,发觉这小孩似乎格外乖··大伤处理完毕,接着是零零碎碎的小伤口。
不仅背上,萧满连晏无书身前都照顾妥当,但凡是条伤口,便清理腐肉烂肉、上药包扎,由于是初次照顾这样的伤者,待到结束,晏无书身形整整胖了两圈··萧满却点点头,格外满意。
这时已是后半夜,他把晏无书安排在隔壁空屋,回来后掩面打了个呵欠,往床上一倒,睡过去··晏无书没有就此离去,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一直住在大昭寺中·萧满上药包扎的手法日渐熟稔,玩兴起时,还会给他扎朵花。
春花谢尽后是夏菏枯萎,后来,窗外那棵树落下第一片枯叶,清静的小院难得迎来客人··侍奉天道的神官自极东雾岛来到此处,说天降谕,命他二人婚··萧满听见此话,愣在院中,反复思索好几遍,确定其含义后,不敢再看晏无书,低头盯着青石地面。
由了此,连雾岛神官何时走的都不知道··而这个秋天的第一片落叶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飞出院墙,消失不见··“天道……”晏无书抬头望了眼天空,声音很轻。
可他的声音不啻于一记惊雷炸响在萧满耳侧,让萧满瞬间回魂··萧满抬了下头,但还是没看晏无书··“小凤凰·”晏无书一声低唤。
萧满含糊应了声“嗯”··“你如何看”晏无书偏首看定萧满,问道··萧满垂眼思索一阵,将问题抛回去:“你呢”·“看你。”
晏无书道··这不是把问题又还回来了吗而且什么叫“看我”萧满总算回头,对上晏无书的视线,问:“什么意思”·晏无书弯眼一笑,慢慢道:“是否遵从这样的安排,都看你。”
“那我若是不答应,岂不就是拉着你同我一道违逆天道”萧满轻声说着,尔后又移开目光,用更小的声音说:“我愿意的。”
“你认真的”晏无书言语之间,藏着些许惊讶··重生仙侠修真·这话在萧满听来,是晏无书在质疑,脸上流露出几分不高兴,偏头看回去,认真注视着他,道:“因为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才答应的·”萧满又道··少年人的眸底折着日光,眼神清澈透亮·晏无书望定他,许久没有说话··院子里风止了又起,晏无书将折扇绕着手指转了一圈,凑进萧满一些,问:“为什么就喜欢了呢”·在萧满眼里,这话仍是质疑。
他眯了下眼,心说这姻缘你爱要不要,不答应,无非就是逆天而已,冷哼一声,甩开衣袖,扭头就往屋室里走··晏无书不由笑了笑,大步朝前,追上萧满,拉住他问:“那你随我回孤山”·他的意思是若萧满更喜欢大昭寺,留在此处也无妨。
萧满却会错了意,反问他:“现在”·可这样的会意算是给出晏无书答案·晏无书哼笑道:“过两三日·”·“哦。”
萧满垂下眼,将头一扭,继续走向屋内,“行吧·”·这样一番话,便定下两个人的终身,略显轻率了,却是天道降旨,再郑重不过··萧满心底甚是紧张,磨蹭着准备了半月,才同大昭寺众人辞行,随晏无书去往孤山。
孤山正值新的掌权者继任、乱局初定时·前任掌门并非飞升,而是逝世,孤山上下,需得守孝三年··加上,萧满年岁还小,少年人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说不准过些年就后悔了,是以晏无书没急着同萧满结侣,一番商量,将合籍大典定在三年后的春天。
雪意峰甚广,晏无书让萧满在峰上挑了处喜欢的地方,给他建了个院子··萧满住进去后,生活和在大昭寺时无甚区别,无非是看书、看佛经、练习- she -术·晏无书给他寻了些游记和杂书,萧满看完之后,从某处得到灵感,开始种花。
这样的日子很闲适,晏无书说萧满似在隐居,不如将此地称作栖隐处,萧满没太大意见,点头同意··他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花,亲手浇水、剪枝·某一日听得晏无书抱怨今年的茶不太好,特意在院里辟出一角,栽了两棵茶树。
等到繁花拥簇满整个院落的第三年春天,合籍大典开始··大喜之日当穿红·萧满退去身上白衣,穿上如火一般的绯色衣袍,在似是灼烧的霞光下,朝晏无书伸出手。
喜乐声声,云霞灿灿,周遭围满来自各门各派的宾客,萧满漆黑的眼弯成扇,眸底盛满光芒,笑容明丽··誓词交换,合卺酒饮完,从此之后,雪意峰上,总有一个人在等晏无书。
直到——·他再也没有等来他的那一次··是凤凰火焚尽山中雪意,白衣化作荒魂,落幕一曲艳丽哀歌··终成绝响·· · ·第109章 咫尺天涯·承平一百四十一年, 北有佛门圣者成魔, 携将南行, 涂炭生灵, 其功法诡谲, 其境界高深,其势所向披靡, 北境诸派,溃不成军。
彼时悬天大陆上,唯有三位太清圣境, 对面的邪僧之中, 却有六个·敌众我寡、敌强我弱之局··仍有战斗之力和位于南面尚未受到攻击的各门各派紧急组建联军, 集中智慧与力量, 统一战线, 共同克敌。
连日商讨过后, 选择在平陵道发起反击··孤山整军出发的前夜,恰恰是月圆之夜, 清辉落满涧里林间, 山腰道殿, 兀自沉静··素色袖摆在宵风吹拂之下招展如旗,萧满在正殿廊上等回晏无书,郑重地对他道:“师兄, 诛魔之战,我也要参加。”
晏无书不假思索摇头:“此行危险·”·“可整个悬天大陆都处于危险之中·”萧满抬手一甩衣袖,语气颇为生气, “我如何能安坐在此”·萧满在长廊上,晏无书在庭院门口,闻言快步行至他面前,轻轻揉了揉他脑袋,低声道:“这百余年,你都在修佛,不喜欢战斗,也无甚研究,此去能帮上的忙不多,不如留在孤山,守着门派。”
·萧满不语,用眼神告诉晏无书他的坚持··晏无书无奈一叹,道:“孤山也需要人守·”话至此,微微一顿,又道:“你留在此,我在前方,会更安心些。
你也不愿看到我分心吧”·这话让萧满的神情有所缓和·晏无书笑了笑,稍微前倾了些,额头抵住萧满额头,道:“听话·”·“那我不如当年学医。”
萧满懊恼地把晏无书推开,瞪着他道,“也罢,你定期传讯与我,若是断了,我就离开孤山来找·”·晏无书笑着说他不会··萧满甩袖离去,仍在生气,一晚上都没理这人。
不过第二日一早,晏无书出发前,看见门口丢着萧满给他准备好的东西·晏无书没忍住笑,环顾四周,想和萧满再说几句,可萧满躲去栖隐处了,不想见他··此一去便是数月,萧满在后方,从晏无书传回来的信,与一封封战报里了解前线消息。
一开始,他们战得极其艰难,直至林雾离开西荒,加入阵营,局势终于有所改善··林雾修炼的三世轮回说能够克制那些邪僧的功法,联军进行商讨之后,改变作战计划,将林雾作为中心和重心,以此展开防守和进攻。
自此之后,被一压再压的战线,终于往前推进··一番争夺兵戈,北面来的邪僧退到墨江苍山一线之后,派出使者,谈判停战·众门派联军同意了,因为——林雾重伤,无力再战。
休战不过是暂时,这群邪魔一日不除,悬天大陆、苍生百姓,一日不得安宁·可世上唯有林雾一人练成了三世轮回说,也唯有一味药引,能够救林雾··——凤凰元丹。
凤凰一族早灭,天上地下,只剩一条血脉,就在孤山,在雪意峰中··十二月的风如刀割面,凛凛皓雪片刻不休,放眼孤山,诸峰白头·明光峰沉寂,道殿巍然肃穆,一干人或坐或站,表情凝重。
重生仙侠修真·没有人说话··是因为晏无书面无表情坐在窗下,散发出的气息凌厉,无人敢说··但沉默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落雁峰峰主上前一步,对晏无书开口:“没了元丹,殿下不会死,可林长老若死……林雾长老若死,邪僧定要卷土重来,到时无人可拦,死的何止是上阵杀敌的我们整个悬天大陆都会沦陷,黎民苍生被屠,伏尸遍野,血流成河,而殿下并无太多自保能力,也会跟着一道被杀害啊”·落雁峰峰主表情悲怆,语气难过又沉重,却是句句在理,容不得反驳。
一人开了头,便有人跟着附和··“晏峰主,这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啊”·“晏峰主,林雾长老若殒身于此,便是再无来日、不得安宁”·“苍生何辜,天下何辜”·晏无书闭上了眼,从表情上看不出他是否动容,但气息更烈了些。
所有人再次噤声··“若我是凤凰,元丹肯定当场挖给你们,很可惜我不是·”晏无书缓慢抬起眼,扫视一圈殿上诸人,轻拂衣袖说道,“元丹是萧满的元丹,作决定的不该是我。”
随着话语,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出殿外··此言何意,不必细说;此举何意,众人皆知··白华峰峰主纪无忌面露不忍:“晏峰主,你身为殿下道侣,此事由你去说,未免太过残忍了。”
“师侄,你亲自去说,太令人寒心·”沈意如话语中藏着叹息,“于你自己而言,也太……残忍了·”·晏无书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手逐渐收紧成拳,又逐渐松开、垂落。
说得很对,其实他,也不知如何向萧满开口··难道要说,啊,宝宝,现阶段我们是取得了胜利,但邪魔没有除尽,将来必定反扑,而我方要员重伤,这天底下,只有你的元丹能救为了天下太平、苍生安定,你将元丹让出来,好吗·说不出口。
这天下苍生,要以萧满舍弃自身前途来救··终究,是他无能··却不能不去,到底关乎苍生- xing -命··“不如我等前去,将此事干系说个清楚。”
有几人走上前,自告奋勇道,“这样一来,殿下若是记恨,也不会向着晏峰主您·”·“若他不愿让丹”晏无书一一看过几人的眼睛。
清云峰峰主冲晏无书执礼道:“自然不能强求,这天地之大,总能寻得替代凤凰元丹之物·”·晏无书垂下眼,在此间默然矗立许久,向前一甩袖,道:“去吧。”
一道灵力随之甩出,在几人身上落下印记,供他们穿过雪意峰上禁制阵法··雪意峰··一只头顶长了簇花毛的鸟被雪打- shi -羽毛,被困在雪地里,使劲挣扎扭动着,扑棱翅膀,却无法飞起。
鸟焦急万分,来回跳动,叽叽喳喳呼唤同伴,但雪天太冷,许久没有回应··素白衣角自此间掠过,萧满道了句“怎么这般不小心”,伸手捧起这只鸟儿,施术替它除掉翅膀上的雪水,再帮它将羽毛梳理整齐,放飞回空中。
他打算看着鸟回到窝巢再离去,但——但这只傻鸟竟然一直绕着几棵树打转,似乎是寻不到回去的路··萧满看了它多久,它便乱飞了多久·萧满无奈,伸出手来:“不若跟我回家”·傻鸟立刻啾了一声,落进萧满手心,踩着他的掌走了两步,甚是欢愉。
逗得萧满一笑··萧满把鸟带回栖隐处,撒了把灵米到地上,看它蹦来跳去,逐一吃掉··他方才外出是因为无聊··听说道魔之战暂休,晏无书等人已撤回孤山,但他看完两本书,都未等到那人回来。
晏无书喜欢报喜不报忧,也不知他是否受了伤,伤得重不重··甚是担忧··萧满叹了声气,想到担忧无用,干脆开始数这傻鸟一餐能吃掉多少颗米··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三十四颗时,萧满察觉到有人入了雪意峰,不是晏无书,是几个他没见过的人。
禁制没有拦截··等等,禁制怎会没有拦截萧满往周遭一探,禁制还在,并未遭到破坏·如此一来,大抵是晏无书放进来的··按理说晏无书放人进来,他应当放心才对,但不知为何,涌上心头的是一股不详之感。
萧满向来不会无视直觉,立刻抓出一把弓,站起身来,开始防备··而这伙人,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栖隐处··“你们来做什么”萧满走出屋室、来到廊下,警惕问道。
其中一人拱了拱手:“林雾长老在诛魔之战中重伤,唯有殿下的元丹能治,我等前来,是为了向殿下讨要元丹·”·他言语之间带着笑,但流转在周身的气息极不善。
萧满听见林雾二字,蹙了下眉头:“他受伤,关我什么事”·“殿下的意思,是不愿献丹了”那人又道。
“另请高明吧·”萧满语气带上逐客之意,孰料对方互相换过眼神,手中长剑往前一递,剑光炸起·萧满急忙躲开·可对方人多,顷刻便将他包围。
“殿下不愿的话,可不怪我等不客气了·”对面之人冷冷一笑,继而低喝:“阵起”·明光峰··道殿外榕树堆雪,树下石桌,晏无书盯着酒杯里的倒影,甚是艰难地开口:“他……萧满深明大义,慈悲天下,若与他讲明缘由,定会同意让丹。”
“是我……对不起他·”·晏无书嗓音带哑,又轻,风过就能吹散,端着手里的酒,迟迟无法饮下··重生仙侠修真·沈意如坐在他对面,一时无言。
隔了片刻,晏无书又道:“待此役了,我会带他离开孤山,寻找继续修行的方法·”·这是在做日后的安排,雪意峰也会像停云峰那般,主人终年不归。
“若是找不到呢”纵使不忍,沈意如仍是道出另一种可能,“失去元丹,他时日有限·”·“那就分一半我的寿元给他。”
晏无书答得没有半点犹豫··“可……”沈意如启唇,但半晌说不出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把晏无书手里的酒杯拿走,换成一碗药:“你身上也有不少的伤,先把药喝了。”
这药端到道殿已有一段时间,都凉了··一片雪花落入碗中··晏无书把药往唇边送,他惯来不爱喝这种汤药,此时却无所谓了,但就在即将喝下时分,动作倏然顿住,紧接着摔碗起身,大步往外。
——雪意峰上生出了变故··他面上所有表情都消失,沉沉如水,满身杀意··沈意如也察觉到异状,紧随其后·但她没有晏无书快,晏无书是太清圣境,一步便回到雪意峰。
定眼一看,肃冬凛雪融尽,山风被烈火吞没,天空一片赤红·披满华美羽毛的凤凰从火中飞出,羽翼抖开,遮天蔽日··这并非凤凰翱翔于天际,晏无书清晰地感觉到,萧满是痛苦的,虽未有过半声鸣啸,但他——他在哭。
以萧满此刻修为,释放不出如此炽烈的真火,只有一个可能:萧满动用了秘术,以自身神魂为燃料,点燃这一场盛大的火··晏无书立刻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再向前一步,不曾料到被一道剑阵阻拦在外面。
孤山剑阵··上去雪意峰的那几个人中,有人拿到了孤山剑阵的启动钥匙··他的心猛然一沉,反手抓出天地潮来,极力一挥··剑气和着漫天飞雪一道砸落。
可孤山剑阵是什么阵以明光峰顶上的镇派神剑筑起的护山大阵,是孤山最强有力的庇护,也是最致命的杀招,哪是一人一剑能砍破·晏无书又落下一剑,使出了十成的力,而孤山剑阵也只是稍微晃荡了一瞬。
幸而沈意如赶到,以掌门令牌号令山上神剑,停止剑阵在雪意峰上的行动··但晚了一步··雪意峰上一切都成灰烬,凤凰从天空坠落··竟似一颗流星,华美无双的羽翼和身躯化作点点光芒,于虚空之中拉出明丽的光弧,光屑起落旋转,随后散尽。
落在晏无书手里的,唯有一根凤凰羽毛··萧满烧了自己,此身消散天地,似一道风,拂过之后,再不会回来··晏无书握着这一根凤凰羽毛,长长久久地伫立在这荒芜之地。
百余年前,他将萧满带回雪意峰,可百余年后,这里成了萧满的葬身地··再寻不得,再见不到··尸骨无存··雪越落越大,似要埋葬这座荒山;风越吼越烈,是天地山河哀声恸哭。
但这里,并不是萧满的终点··长夜流过停云峰,道殿之内,药香四溢,起于晏无书指尖的阵法,满天星辰一般的光芒仍在流转··画面在继续·是萧满魂归幽弥无边的黑暗,尔后猝然睁开眼。
月在云雾后,山野一片迷蒙,萧满在廊上惊起,神情惊恐、面色苍白··“殿下,您怎么了”·附近的容远疾步来到萧满面前,模样还是孩童,约莫十来岁,看着萧满,一脸担忧:“是不是做噩梦了可要容远给您拿点清心丹”·萧满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继而走到廊下庭中,匆匆看遍四周,沉思片刻,提步往外。
“殿下,您去哪”容远跟在萧满身后问,“是去峰主那吗算算时间,峰主的确要出关了·”·“这次我们要准备什么峰主这次是突破太玄上境,殿下您打算……”·容远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可走出栖隐处,声音戛然止住——他猜错了,萧满走的方向,是雪意峰外。
山林里偶尔才能听见一声虫鸣,鸟都睡去,长夜寂静··萧满一路不停,待行至雪意峰界碑处,月破云出,皓光明明··这是承平四十年,秋月夜,萧满二十一岁,初入道门,稚嫩年轻。
 · ·第110章 不再喜欢·一把凤凰火焚于风雪, 将情缘两断、相思归尘, 而今明月入窗三分, 四野阒然沉沉, 晏无书心中, 半数是茫然与震惊,半数是无措和悔恨。
阵法起于指尖, 星屑般的光芒渐归幽幽夜色,晏无书僵坐在地上,维持着这样的姿势, 久久未动··世界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混沌, 一切迷离灰黑, 不可视物, 不可听音, 所有知觉都远去, 甚至,连自己都感觉不到。
什么都没有了, 一片静默哑然, 而心在灼烧, 发肤骨骼,周身经脉,无处不疼··是萧满稍微动了一下, 水声从药桶中传出,滴答一声,让他神魂惊醒··视野恢复了色彩。
月光越过高窗洒到眼前, 是澄净的银色·萧满坐在药桶中,乌发散在桶外,皮肤瓷白,呼吸平稳绵长,睡颜恬静清丽··这曾是他的小凤凰。
他的小凤凰会玩兴大起同他笑闹,会同他耍赖撒娇、唤他师兄,会在他外出远行前备好一切··但如今,这些都不再会··因为萧满不喜欢他了··萧满曾喜欢了他很多年,远比他的喜欢要久,是一汪清泉,润泽无声。
而如今,已··难怪萧满会对他冷淡疏离至斯,难怪萧满一心要斩断与他之间的牵连,难怪萧满要说,却也不够喜欢··而他呢,还在暗道人心易变,怪萧满无情。
重生仙侠修真·若真要怪,只能怪是他无能··前去雪意峰讨丹的共有五人,分别出身五峰,除了清云峰的孟阑珊,其余几人,明面上同清云峰和林雾都没有交情。
五峰各有利益制衡,他以为如此,便不会发生逼迫,会如其所言,将事理道明,谦声请求··但没如他所愿··到底是他没用,是他没有提前察觉到摘星客同道魔之战的牵连,是他不曾发觉林雾的异状,党羽藏得极深。
若这一遭重来,没有当初元曲一去西荒十载,没有红焰帝幢王佛的追随者和信徒浮出水面,恐怕他还会蒙在鼓里··是他无用··啪嗒··佛珠掉落在地,晏无书指尖阵法消失,他迟缓地垂下眼,又慢慢撩起,向前倾身,将额头抵上桶壁。
“我识人不清,我耳聋眼瞎,我昏傻无能·”晏无书声音极低,带着隐隐约约的哽咽,沙哑而含糊不清··“宝宝,我错了·”·可是道歉有用吗·最后的时刻,萧满有多痛·这痛是他一手造成,此劫由他而起。
若是他不迟疑犹豫,亲自回去,若是他提前察觉林雾和那些邪僧的牵连……·但如果终究只是如果·萧满死了,似在自己的凤凰真火中·那不是一场噩梦,是真真切切的过往和前尘。
“你不喜欢我是应该的·”晏无书闭上了眼··一滴泪啪的掉在地上,晃过月光,逐渐洇开去··他恨不得杀死曾经的那个自己··过了不知多久,晏无书捡起佛珠,目光落在萧满脸上,瞬也不瞬。
夤夜渐至,山间升起薄雾,他弹指关窗,免得- shi -气被风吹进来··一直安睡的萧满却在这时蹙起眉,晏无书意识到什么,神色一凝,将他从桶里捞出来,就在这一刻,萧满猛地咳出一口血。
但人没醒,从安睡变成了昏睡··晏无书心跟着颤动,为萧满施了洁净术,将他一身- shi -衣弄干,于此地置上一张床榻,把萧满放上去··这些事皆在瞬息之间完成,但就是这瞬息,萧满又咳了口血。
白衣尽红·晏无书赶紧为萧满探脉,发现不仅先前抑制住的气息开始骚动,萧满自身的灵力亦开始乱窜··偏方反噬了晏无书面色沉下去,握住萧满的手,渡去灵力,替他压制体内乱象。
不止一人察觉到萧满的情况··很快,停云峰迎回先前的一位客人··别北楼表情亦是凝重,方入道殿,听得晏无书沉声道:“你的偏方失效了·”·“是我考虑不周。”
别北楼疾步行至榻前,将手指搭在萧满另一只手手腕上··“萧满怎会突然虚弱”别北楼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而余光瞥见掉落在地的某物,神色骤惊:“佛珠又变色了”·晏无书抬起头,紧紧盯着别北楼:“你觉得两者之间有关联”·“不,萧满的状况并非佛珠变色本身引起的。”
别北楼摇头否认··晏无书听出他的弦外之意:“那就是与引起佛珠变色的原因有关·”·但无人弄得清佛珠到底因何而变色··此言之后,两人都不再说话,晏无书一刻不停渡去灵力,别北楼沉眉思索,寻找解决方法。
一道流光倏然飘至殿上,紧跟着,声音炸响开来:·“老晏,我有了发现”·是元曲送来的传音符,这人语气激动万分,不过下一句,声音低下去,做贼似的问:“老晏,你那儿没旁人吧”·晏无书瞥了眼对面的别北楼,冲元曲道了句“等会儿”,又为萧满渡去一些灵力,确保无论是大日极上诀的邪气还是他自身的灵力都安分后,才起身出殿。
他走到僻静之地,同元曲说了声,这人立刻激动道:“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我跟你说,我们的救世主林大长老的马脚,终于露出来了”·“直说。”
晏无书没耐心听他扯太多无用之言,语气不太好··元曲“哦”了声,想着今日一役,萧满重伤,晏无书着急他,不耐烦别的事是应当的,便简短说道:“陆续有几个平时不怎么和清云峰往来的人去了林雾那,我想,这必然是要偷偷摸摸商量什么事,但他们人多,还有那个以听觉甚是敏锐的陈风陈长老,不敢靠近偷听。”
陈风……·那段前尘中,上雪意峰问萧满讨要元丹的五人之一··晏无书敛眸:“我来处理·”·切断传音符,晏无书回到道殿上,查探萧满的状况,抬眼认真看着别北楼,道:“你在此顾好他。”
“自然·”别北楼翻过一页医术,虽不抬头,但语气肯定··晏无书这才转身··清云峰··灯烛照窗纱,夜风动幽影。
一张桌,五人围坐,但听一人道:“陵光君连挑两个太清圣境,却不来助您除掉第三个,此事有些古怪·长老,可是他怀疑起了什么”·话是对林雾说的,眼睛看向的,亦是他。
林雾倚着椅背,冷笑了一下,眼神略带嘲讽:“这就要怪你们给我的消息不对了·他和那只凤凰之间,根本不似你等所说,是凤凰死心塌地跟着他,倒是反过来了——我还从未见过师兄对谁那般上心过。”
继而话锋一转,语气平淡了些:“我试探过师兄,他只不过是怀疑我的功法,和对我曾经做过的事有所不满而已,并未将我和佛主联系起来·”·此言一出,有人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如此便可安心了。”
“安心”林雾再度扯唇冷笑,哐当一声,将手中茶盏放到桌上,起身大力甩动衣袖:“笑话,摘星客已经把我当做弃子了”·重生仙侠修真·“这不可能”当即有人反驳。
林雾道:“我现在不过太玄中境,功体离大成尚有一段距离,连一个太清圣境都吃不掉,他们却选择在这时开战,一连放出那般多太清圣境,不是打算舍弃我是什么”·余下四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摇头道:“却是想不通,为何舍弃长老您”·“想必是有了更好的人选,或是有了别的方法,去迎第二佛。”
林雾压低眸光,一扫在座之人:“没了我,你等日后也不会好过·”·这话让四人感到恐慌,坐东面的那个喝了口茶,紧张道:“这当如何是好,若真成了弃子……”·西面的道:“不露出马脚,不暴露过往,上阵杀敌,杀他百人千人,立下赫赫功劳。”
“唯有如此,可保住我等既有的地位·”立时有人点头附和··“那我们下一步……”·林雾没参与他们对此的讨论,待他们将各种方法说尽,齐齐看向他时,才道:“摘星客不给我机会,我便自己制造机会;摘星客不让我成佛,我便自己成佛。”
“长老要提前对那只凤凰下手”其他人听出林雾的意思,面露担忧,“可依照您现在的修为,想完全吃下那只凤凰,有些困难。”
“他如今重伤虚弱,正是好时机,待我吞下他,功力大涨,自行越过门槛,便去杀了他们所有……”林雾笑了声··但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就在这一刹,紧阖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晏无书走进来,宵风扬起玄衣银发,目光清幽,扫了在场几人一圈,最后落到林雾身上,声音低低冷冷:“你要吞谁”·林雾被他的突然到来吓了一跳,衣袖底下的手捏成拳头,暗中惊讶屋外阵法竟毫无波动,晏无书境界到底是有多高。
不过面上不显不露,朝晏无书走了一步,扬起一个笑容,试图蒙混过关:“师兄……”·晏无书一听这个称呼就皱起眉,抬袖一挥,禁了他的声,并把他打到墙上。
“罢,我要的并非是一个答案·”晏无书勾了把椅子,拂衣落座,把玩手里的折扇,慢条斯理道,“你们这些人,虽与摘星客勾结,但境界都在太玄境,所以我不会杀。”
尔后重新看回林雾,露出一个笑容:“当然了,你,我也不会杀·毕竟你现在很好用,杀敌很猛·”·晏无书会多少折磨人的手段,对他那段黑暗岁月有过几分了解的林雾再清楚不过,神情变得恐慌,过了一瞬,眼神又带上祈求和哀色。
他说不出话,但脸上写满认错·其余几人,更是直接跪到了地上·· · ·第111章 朝夕太清·一地幽光凝滞, 满屋如死沉静, 灯烛都寂··对面几人大气不敢出一声, 晏无书懒得再作表情, 唇角扯起的弧度垂下去, 往椅子背上一靠,眼不眨, 盯着他们道:“就接着方才的话题说。
为什么‘吞凤凰’就能成佛,这个‘吞’字,到底是什么含义”·“若我们将一切都告知, 那……”其中一人立刻抬起脑袋, 神情激动急切。
晏无书打断他, 语气漠然:“用纸笔写下来·”·语罢, 灵力自袖间涌出, 将这些人噤声·晏无书不想听见他们的声音, 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室内又静··林雾深知,若想从眼下情形里求得一线生机, 若想今后的日子好过, 必须向晏无书证明自己有价值·虽说晏无书说他很好用所以不杀他, 但从灵门关一役里可以看出,晏无书完全有一挑几的能力。
于晏无书而言,他的“好用”, 是锦上添花,而非唯一的那个救世之人··他颤着手取出纸笔墨,以最快的速度写道:“所谓‘吞’, 是噬其神魂,食其血肉,啖其元丹。”
晏无书眼睛仿佛被刺了一下,声音更沉:“原因,为什么是凤凰·”·“凤凰只是条件之一,更重要的一点……”写到这里,林雾的笔一顿,晏无书流露出的气息过于冷冽,让他手险些僵住。
原来萧满于他而言是那般重要,林雾心中非常不是滋味·思及从前他与晏无书的相处,晏无书从未为他做到如此地步过··片刻过后,林雾才继续写道:“萧满是王之血脉。”
晏无书看见这行字,一手捏着折扇一端,垂下眼··萧满是凤凰一族王之血脉,这一点,他倒是不知·不过凤凰一族和佛门有非常深厚的渊源,这些人能够探到这个消息,不足为奇。
当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吞了凤凰王族的血脉,就能成佛·”晏无书手指在折扇上叩了一下,撩起眼皮,目光冷冽,“谁告诉你的”·“佛主。”
“红焰帝幢王佛”·“是·”·“有先例可循”·“并无·”·问话进行到此,晏无书嗤笑一声,尽是嘲讽。
这声笑极短促,转而敛了情绪,继续问:“下一个问题,你们原本的计划,是怎么安排的”·先前回答晏无书问题的人都是林雾,其余人生怕自己会没有坦白从戴罪立功的机会,当晏无书话音一落,抢着回答道:·“共分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林雾长老凭借其修炼的三世轮回说,将光明圣教派出的大部分太清圣境清理掉·此乃长老迅速提升境界的助力,但同时,他越境同那般多人交手,体内必然积伤——三世轮回说能够去除七分气劲,但其余三分会流入经脉灵台,这点极为隐蔽,便是圣手在世,也查探不出。”
·重生仙侠修真“等气劲越积越多,爆发出来时,第二阶段开始·”·“这一阶段,战线不断北移,光明圣教提出暂停谈判,此时各大门派将疲兵软,不利再战,必然选择同光明圣教进行谈判,争取一段时间的和平,换得喘息和恢复时机。
可这时,林长老作为唯一的希望,却身受重伤,无法用任何手段医治,除了以凤凰元丹为药引·”·“为救苍生,我们会向您讨厌凤凰元丹,再顺势取走凤凰神魂和身躯。”
这人短短时间写了太多字,字迹甚为丑陋,却也将始末道了个清楚·晏无书坐在椅中没动,连叩击折扇的动作都停止,面沉似水,宛如一尊雕像··他一时没有说话,对面的人被禁了言,无法说话。
风于此间穿行,倏尔高高扬起,倏尔低旋回落·烛光摇曳不休·这人所言,和萧满曾经历的那一世,全然符合··以林雾的三世轮回说为重心布置对战方案,依靠这样的对战方案,将战局逆转、战线往北推移。
尔后便是林雾重伤,药谷谷主及诸位长老联手诊治,皆无能为力··每一步都被算计到了··那时的悬天大陆,道门佛门加起来,太清圣境也只三人,而那所谓的光明圣教有六个太清圣境邪僧,他们从一开始便处在了有利位置。
那时的晏无书,也不如现在厉害·灵门关一役,八部众之一的天众有句话说得很对,每当萧满受伤,或者有危险逼近萧满,他的实力就会暴涨一截·这是出于愤怒,出于恐慌害怕。
可上一世的他没有如此··因为喜欢,也因为……不够喜欢··用凤凰元丹作为药引亦非空- xue -来风,这方法是药谷一位长老从古籍中翻查出来的,凤凰属火,是天下所有邪祟的克星,以其元丹入药,百邪辟易。
而药- xing -和药理都能说通,是药谷诸多医者都看过并认同的方案··所以上一世,他们走到了如斯地步··一步一步,一环一环,皆在算计之中··“计谋厉害。”
晏无书扯了下唇,又问,“成佛之后呢”·想要成佛的人是林雾,回答的人自然是他·林雾提起笔:“便能与佛主同行,使天下皆归。”
“第二佛·”晏无书道出三字··“没错·”林雾并未否认··晏无书再一次垂下眼,对于林雾和林雾的目的——或者说愿望,他打心底里感到厌烦和嫌恶。
林雾从少年时便这样,想赢过所有人,想让所有人都听从于他,偏生没有那样的实力·而没有那种实力,便寻求歪门邪道··“原来想站到万人之上的心思,你一直没有变过。”
晏无书闭着眼,声音很轻··闻得此言,林雾的表情变得古怪复杂,尔后笑起来,笑容里是自嘲,是讥讽,是不屑,是愤怒,让一张斯文清秀的脸显得狰狞。
他握笔的手在发抖,落笔时自己凌乱·晏无书懒得睁开眼看,手指一弹,解开林雾身上的术法··“师兄这样的人当然无法理解为何我要拼了命往上爬。”
林雾啪的一声摔断笔,冷笑说道,“那些但凡是个人都能骑到我头上、将我踩在脚底的日子,我一刻都不会忘”·他生来便被父母抛弃,多少年里,都靠着乞讨过活。
他在黑暗里、在众人之下活得够久,当然想要尝尝踩在世间之上是什么滋味··可这世间竟不允许,那他当然不择手段·晏无书对他这话以及话里的愤恨感情置若罔闻,淡淡问:“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林雾的情绪不过刚开了个口子,更多的还未发泄出,被晏无书漠声转移话题,噎住一瞬,甩袖答道:“三十年前。”
那时萧满才出生不久,作为凤凰一族最后的血脉,无亲人长辈看顾,流落红尘中,辗转离乱间··萧满生来带病,若不去大昭寺,恐怕早夭·这一点,红焰帝幢王佛是否算到了·当是在其计算之中,他们连萧满是王族血脉都查得一清二楚。
若那一年,他没有出现在那条街上,恐怕就会有其他的人,去到那里、将萧满带走··萧满的一生,从一开始便受尽苦痛,颠簸流离十年久,到后来,种种- yin -谋算计,数人以孤山剑阵相逼,身为道侣,他却没有护住他。
那个冰冷的冬日,萧满该有多绝望··晏无书心中苦涩难言·他坐在椅间,长眸低垂,神思恍惚··噼啪··灯花炸开,而他忽然起身,走向门外。
那丝仍牵在他和萧满之间的契机告诉他,萧满醒了··沈意如和元曲早来到院中,不过并未出声·经过他们时,晏无书停下脚步,道:“接下来交给你们。”
“行”元曲点头应道··沈意如“嗯”了声··晏无书继续前行,倏尔想起什么,迈出去的步子顿住,偏首问沈意如:“沈师叔,若有一日,要动用孤山剑阵去御敌,你会将启动阵法的钥匙交给谁”·“自然是你。”
沈意如答得不假思索··“钥匙一共三把,剩余那把呢”晏无书又问··沈意如却无法立刻答出了·晏无书不执着于此时找到答案,笑了笑:“孤山剑阵极为重要,持有者当谨慎挑选,我先告辞。”
晏无书速度极快,眨眼便回到停云峰,但走向山巅道殿时,步伐却慢下来··秋风起于四野,而胆怯之情,起于他心间··月已过中天,缓慢向西,想必萧满从床前那扇窗望出去,一眼就能瞧见。
晏无书却是不敢去见·沉重压在肩头,愧疚盈满心头,更悔恨无措,不知如何能解··明月同照两人,两人不过隔了一门,却是天涯远··“并非此方没中有什么药材同你相冲,思来想去,仍是你体质的缘故。”
宵风清寒,道殿内传出别北楼的低语·萧满“嗯”了一声,嗓音沙哑,虚软无力··重生仙侠修真·“眼下的药都对你无效,而邪气不能在你体内久留,眼下情形,唯有一法能解。”
别北楼又道,话至此处,稍微顿了顿,才道出是何种方法:·“把邪气引渡出来·”·在大日极上诀出现的早期,便有人提出过将游走乱窜于体内的诡异气劲渡出来这种方案,但立刻遭到否决。
这种方法实际上是可行的,但要求极高——无论引渡之人,还是被渡者——稍有不甚,双方皆爆体而亡··眼下萧满体虚气弱,引渡之法万万使不得,不过别北楼口中说的,是另一种。
一种更为平和的、最为理所当然的、必定能够成功的,用来交换灵力和气息的方法··——双修··晏无书站在殿外,于心底道出二字··却听萧满问:“若……我还有多久时间”·萧满省去了几个字,但都能听懂是什么,别北楼的声音比之前更低,语气迟疑而不赞同:“你的话,至多七日。”
问话的人“哦”了声,听不太出所想为何··一门之隔,晏无书顾不得心中纷杂情绪,大步流星走入道殿··萧满靠坐在床上,壁上灯盏从侧面照过去,他一半脸被烛光照亮,一半脸隐没在- yin -暗中,鸦羽似的睫低垂,神色比晏无书离去之前好了一些,但仍是憔悴疲倦。
晏无书低低唤了萧满一声,他没应声,只缓慢撩起眼皮,对上晏无书的视线··清黑眼眸盛满清光,眉目冷淡平静··但这一眼,恍如隔世··一刹被拉成了无限长,仿佛能看见时间的光弧拖着长尾幽幽走过。
晏无书想起了许多,上一世的- yin -阳两隔,这一世的相思两断··道是无情,他在高山,一身白衣落清寒··一刹过后,晏无书对萧满笑了笑,继而垂低眼眸,再唤一声:“宝宝。”
别北楼在晏无书唤萧满第一声时就离去了,道殿内唯余二人,以及从窗外倾洒入内的月光·晏无书来到床边,单膝跪着,向前伸手,抱住萧满··他额头抵在萧满肩上,这样的姿势让他看上去有那么几分脆弱。
萧满看不见晏无书的表情,但清楚地察觉到这人的心情——他很难过·萧满想不明白晏无书为何要难过,又非他受了这濒死之伤·不过萧满明白晏无书的意思,他想帮他把体内那股气劲转移出去。
“一回生二回熟”萧满轻声说道,将脑袋靠在枕上,向旁偏头,去看窗外的月亮··“宝宝也会开玩笑了·”晏无书哼笑一声,渐渐的语调低下去,透着温和的哄,“就像上次那样,把我当成一个工具,不好吗”·萧满眼睛缓慢眨了一下,有些无言,上次巨灵山秘境中,他的确将晏无书当成了工具。
良久,萧满才道:“不必如此自贬·”·“不自贬的话,你就答应与我双修,让我帮你将邪气引出来吗”晏无书将头抬起来,专注望定萧满。
“小凤凰,这是目前唯一行得通的方法·”·“我想要你活着·”·晏无书一声比一声坚定··和上次相同,晏无书仍旧语带恳求,但眼神不太一样了。
可具体哪儿不同,萧满说不出·也无心去寻这人此时和曾经有何种区别,晏无书想要他活着,他又何尝不想活下去·萧满看了晏无书好一阵,视线垂下去,轻声道:“好。”
若真要同人双修,那就“一回生二回熟”好了,反正……你也是自愿的··……·晏无书把萧满带到了山腰桃花林中那座院落中。
窗外是明月照清池,却远··窗内,晏无书抓住萧满的手,将他锁在方寸之间·萧满所能感受到的声与息,便唯余彼此··若说亲吻,萧满已极熟悉,可这一次,是前所未有的缠绵。
抵死纠缠住,好似再不见明天··漫长··长夜凉意却转为滚烫··时间的流逝从这时起变得缓慢·天上月寸寸移动,转过高窗,开始往下倾坠,似乎起了风,又似乎并无,一切仍旧沉寂,万物晕开在浓稠墨色中。
时间又过得很快,一不留神,东方就泛出一抹白来··萧满体内的气劲被晏无书悉数转移过去,四肢终于恢复了力气,却也变得酸软,压根抬不起来,只能任由晏无书拥着他。
破晓之前的风比宵风更加寒凉,萧满感觉到了,却不觉得冷,伸向窗的手指刚动了一下,被晏无书抓住··晏无书一手环着萧满的腰,一手抓住他的手,低声道:“你之前说,除非我死,否则你不会回来,还算数吗”·温热气息喷薄在颈间,闹得萧满有点儿痒,但浑身都倦,不想动弹。
更不想说话·萧满眼底碎着光,眼神轻飘飘无着处,他听晏无书说这种话的次数太多,懒得理会··继续看着窗外··过了一阵,晏无书将脸埋进萧满肩窝中,压抑着什么,对他道:“对不起。”
“嗯”萧满终于应了个鼻音,语气甚为疑惑,是该他道谢,而非他向他道歉··晏无书接着又道一句:“对不起·”·这很奇怪。
从前晏无书也会向他认错,但那是为了哄他,在他这里讨点好处,先将自己不知道的一并认下再说··可此时此刻,萧满感觉出晏无书的语气里盈满悲伤·又不只悲伤,还有内疚和悔恨,无助与痛苦。
这人的心在颤抖——连在两人之间的契机如是告诉萧满··萧满缓慢蹙起眉·晏无书将他抱得更紧,嗓音是沙哑痛苦的:“是我大意轻信,是我懦弱无能,才使得那些人得以上雪意峰,逼迫你让出元丹。”
·重生仙侠修真这话不啻于一道惊雷,萧满猛地睁大眼··他是如何得知的又知晓了几分·晏无书在他身侧继续道:“是我没有一开始识破他们的诡计,是我害你……”·“谁都没有看穿这计谋。”
萧满心念电转,理清思路,打断晏无书的自责·不管晏无书是如何得知的,这已成事实,但现在追溯前尘过往,又有何用·前尘无法更改,而今生之缘,他不想再续。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天真的萧满,如今道魔之战提前,又怎会推测不出前世因果当初那一场灾祸,没有谁对谁错。
是他太依赖晏无书,以为自己真能平安喜乐地在雪意峰上过一生,却给了旁人可乘之机·所以重来一回,他离开雪意峰,拿起了剑··萧满垂下眼,视线落到紧紧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上,旋即抓住、扯开。
他翻身坐到晏无书对面,清黑的眼睛望定他,问:“既然你已知晓这一切,那你愿意放过我了吗”·这话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是在情理之中的,可晏无书仍然慌乱,忙坐起身来,但还没来得及回答萧满,又听见萧满道:“我想放过我自己了。”
这一声极轻,似是叹息··又似似是一句谶言·话音落地,山风乍起,素白衣衫纷乱翻舞,萧满的气息陡然间起了变化,境界以一种近乎于疯狂的速度提升。
从太玄初境到中境,紧跟着是太玄上境,再过数息,臻至大圆满··尔后便是,太清圣境··萧满垂眼又抬起,一点赤红幽芒自萧满眼中淌出,涟漪般往外扩散开去。
这一刻,东方昼阳破云,彤彤霞光升起,山间猿猴声声吼叫、群鸟啾啾啼鸣··停云峰上拍翅之声犹如雷响,鸟雀在天空中展开绚烂的羽翼·百鸟来朝,向萧满执礼贺喜。
·萧满坐于此处,白衣乌发素净··窗前莲蓬摇曳秋池,他了悟成圣··晏无书坐在萧满对面,敛低眸光,手指缓慢在虚空中做了个抓的动作。
可他什么都没抓到,那片素白衣角从指间掠过,尔后滑落,连山风都不停··分明前一刻,他们还亲密无间··而此时,连在他们心间的那缕契机,断了·· · ·第112章 死缠烂打·原来无情道成, 不过一句放过。
当初沈倦让他下山看这世间, 是要他见遍红尘·只有见过红尘, 才能不见红尘·晏无书就是他的红尘·那时的他, 心中仍有执着, 是执意去避、刻意去躲,而现在, 一颗心终于清静,他不再有红尘。
萧满站起身··窗外天空,鸟羽宛如彩缎, 织在圣辉一般的朝霞光芒中, 美丽不似人间物·啾啾清啼, 响成一曲欢歌··萧满凝视它们少顷, 抬起手, 做了个挥的动作。
鸟雀立刻往两边分开, 被挡住的天光漫过山林,清清又浩浩, 而他食指中指并拢, 往窗外划出一剑··刹那, 层云从四面翻涌而来,遮盖破晓时分的天穹,光线为之一暗, 夜色重临孤山,处处昏惑幽弥。
更换天时,不费吹灰之力··这就是太清圣境··萧满定定眺望一阵, 抬指让云都散去··孤山上只有极少数人没注意到此等异象,惊叹之声起于四野,人心更是振奋,奔走相告、引朋欢呼。
恶敌当前,己方有人破境,一举跃至太清,当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晏无书在萧满对面,却说不出半句恭喜的话··萧满踏上无情道,是因为他;萧满无情道成,还是因为他。
要他如何欢喜得起来·分明距离那样近,近在咫尺间,却如远在天上,无法触及··分明拥在怀中这具身躯是真切存在,却似一阵云烟,随时能散去。
契机断了,他心中真的不再有他··无情道成,天定之缘消散,从此他们之间,不再有任何牵连··一股郁气涌上心头,晏无书脸色猝然一变,闷哼一声,咳出一口血来。
血泼洒在地,是深黑色,浓似一团稠墨,可见伤得有多重··这是自然··前夜他连挑两个太清圣境,外伤内伤都受了不少,不久前又将盘踞于萧满体内的邪气引渡到自己身上,伤势不可避免加深,眼下又受到如此打击——·但他对自己的情况没有半分所谓,捏了道洁净术,不调息不服药,就这般站着,一瞬不瞬看着萧满一身白衣。
一身他亲手穿上的白衣··俄顷晏无书,下定决心,起身朝前,用力将萧满抱了个满怀··只有抱过才知萧满的腰到底能有多软,一颗心却是硬极,但硬就硬吧,也无所谓。
“就算你无情道成,就算你不再喜欢我,那又如何又不妨碍我喜欢你·”晏无书在萧满耳边说道,话语有几分无赖,语气却甚是坚定,“做错事就是做错事,你不原谅我没关系,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他要长久地守在萧满身侧,就如树亘古扎根于大地,从现在到以后,从生时到死亡,纵使死去——·死了也不走·萧满身前是窗,身后是晏无书,窗外吹来的风寒凉,晏无书体温灼烫。
萧满没动,没有挣扎,就这般站着,眼望着远山,语气平静无波:“你这是何必·”·“我就是想这样·”晏无书敛低眸光,脸埋在萧满颈窝里,声音显出几分沉闷,“小凤凰,你赶不走我的。”
“你该喝药休息·”萧满道·这人是走是留,于他而言,并无区别·他内心很静,眼里只有山川人间,清阳秋树··晏无书听了这话却是低哼,语气甚为不满:“你想叫别北楼来”·这人思维总是轻易跑偏,不与他争。
萧满转身,用冷淡的目光逼视他照做··眼下晏无书不能有任何闪失,太清圣境之间的对战,胜负往往在细微之处分出,若他没调理好身体便上阵,被对方揪出破绽,那就……萧满心念电转,可饶是这般快的心思,都未快过晏无书的动作——这混帐东西向前一倾,唇贴上萧满的,迅速舔了一下,然后道:“吃好了。”
重生仙侠修真·萧满:“……”·萧满面无表情抬手,往晏无书腰侧某个位置狠狠一按,待他吃痛闷哼,往外一推,把人从身上掀开··他不再劝晏无书,垂眼走向屋外。
“我错了宝宝,我这就吃药”晏无书忙追出去··此间有炉灶和药罐,更有不少上好药材,晏无书对自己的伤情再了解不过,抓出几味药配在一起,冷水入药罐,端上灶台,开始熬煮。
萧满自是不会在这守着他的,晏无书匆匆往炉火上落了个阵法,出门寻人··没了契机,想要找萧满,变得有几分困难,晏无书拿神识一寸寸扫过停云峰,终于在某片树丛中发现他。
素白衣袂随风起落,其中一角不慎挂在了树叶上,萧满不予理会,兀自垂眸,冥想调息·晏无书站在对面的树上,看了萧满半晌,一步跨过来,盯着他身旁空处问:“我可以坐这里吗”·萧满眼都不抬,自然不会理他。
晏无书笑了笑,轻振衣袖,坐过去,把萧满那片衣角从树叶间拿下来,道:“不说话就是默认·”·他晃了晃腿,去踩底下那根树枝··秋日的山林多是枯朽之色,日光却金灿灿,照得林叶渐暖。
风时急时缓,将一黑一白两种颜色的衣衫吹得像在纠缠·晏无书瞧见了便紧盯不放,等这阵风过去,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对我不感兴趣,所以我们说一点你感兴趣的事。”
晏无书话里用的是“我们”,可自始自终,说话的都只有他一人·失落在所难免,但他未泄气,指间折扇转了圈,说起事来:·“先从昨夜玄门一战开始说……”·他将昨夜起于另一处的战斗说与萧满听,从起始到结局,以及搜集到的诸多情报,然后把对林雾等人的审讯告诉他,无一遗漏,并道出自己的疑惑和猜测。
最后,说起佛珠之事··“昨- ri -你昏过去后,那颗佛珠的颜色加深了,红得仿佛凝出的一滴血·”晏无书沉声说道··谈及前两者,萧满的反应不过淡淡,闻及此言,神色赫变。
他唰的一声起身,二话不说回去自己的小院··素白衣袂在风中起落翻飞,虚影仍在林里,人已至长廊阶前··萧满记得自己将佛珠放在此地,眼下却是空余一个木盘,佛珠不见。
“佛珠在道殿·”追来的晏无书赶紧说道··萧满瞥他一眼,立刻转身··并非每一处都被阳光照耀,但无论何处,都有人紧张焦急··悬天大陆西陲,一个说不清到底叫李家村还是刘家村的地方,四面起- yin -风,头顶沉沉- yin -云,一场雨就要落下。
村外土坡上,三个身穿粗麻布衣的人靠坐在树下,灰头土脸,形容狼狈·这是两女一男,从模样上看,像爷爷和两个孙女··但当其中一个“孙女”开口,便有什么东西暴露了。
“这些人,个个练的都是金刚不坏身,我又无剑,打起来不是一般的困难”穿绿裙子的人愤恨说道,嗓音粗而低,边说边甩动手里的树杈,翻了个白眼。
听他的声音,赫然是曲寒星··另一个穿黄裙子的则是莫钧天了·他没理曲寒星的废话,担忧看向对面的同悯,问:“大师,你如何了”·同悯捂着胸口摇了摇头:“暂时无碍。”
数日前,曲寒星终于长好了一身骨头,三人当即换装启程,离开那片不知何名的河岸··他们往东行,打算回孤山,却发现几个必经之处都被邪僧侵占·那群人根本枉为佛门之人,途径之处皆血流成河,若针对修行者也罢,连手无寸铁的凡人——甚至刚出生的婴孩——都狠下杀手。
这一路上,便尽可能救人,可越往东走,遇上的邪僧越厉害··方才一战,可谓九死一生,为了将最后的敌人杀死,同悯受伤严重,几乎无力行动··夫渚从林间窜出,将寻到的药草丢到几人脚边,然后走去同悯身旁,抬起前蹄,隔着寸许覆到他伤口上,为他疗伤。
同悯赶紧向它道谢··莫钧天取出一只药壶,点燃收集到的干柴,开始煮药··细白烟雾飘起时,村子里生出动静··曲寒星远远瞧见,是一个年轻人从村口跑进来,冲着左邻右舍大声呼喊道:·“发药了,光明圣教的人来我们这发药了,能治‘鬼索命’的,不要钱,保管能治好,去东边村口那颗柳树下排队就能领到”·在这样的偏远村庄中,大日极上诀造成的伤根本无药可医,寻常人受之,不出三日必死,故而有了个外号叫“鬼索命”。
这人的话和说话时的神情一清二楚传入曲寒星耳中眼中,气得他骂了句粗口:“光明圣教呵,害人的是他们,救人的也是他们,一手算盘打得真好”·“虎子,你说的是真的”·村子里,有人推窗询问。
“当然是真的我阿爹就是他们拿药救好的,简直是神迹啊”虎子激动说道,手舞足蹈,“只要你告诉他们,从此信光明圣教,便能一下子就被治好。”
“是吗”“那还不赶紧走”“若能治好我婆娘,老子、老子日夜给他们烧香”·响应声此起彼伏,一扇又一扇门被推开,路上很快挤满人,浪潮般往东面涌。
曲寒星注视着村庄小路上的人,愤怒不绝,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看着,心思忽然一动,甩掉手里的树枝,噌的起身:“老子也去”·“喂”莫钧天叫住他。
“我不是真要去信这个教,就口头上说说,去领点药·”曲寒星摆摆手解释,“再说,我们三人力量太过微薄,根本救不了太多人,这是个机会,若能趁此打入敌人内部,不正好可以……”·重生仙侠修真·莫钧天分外不赞同这样的做法:“打入内部之后,他们要你去杀人,你要如何办”·“我……”曲寒星一愣,“那我就……”·他竟想不出什么对策。
 · ·第113章 各行其道·雨哗啦一声落下, 浇- shi -林间泥地, 莫钧天忙落下一道结界, 将柴火和药壶罩住··曲寒星坐回地上, 反正一身狼狈, 也不在乎再淋点雨、沾点泥。
他神情略显萎顿,盯了一个水凼许久, 低声道:“可就凭我们三人,能走回孤山吗这些药,真的能治身上的伤吗”·药壶上升出更浓的烟。
夫渚听曲寒星这般说, 不太高兴地过来, 顶了他肩膀一下, 不过这个动作做完, 面上亦流露出失落难过的神情··三人皆受了伤, 唯莫钧天一人未被大日极上诀影响。
无论内伤外伤, 辅以稍好一些的丹药,莫钧天便能痊愈, 这或许与他打小五毒不侵的体质有关, 但曲寒星和同悯则没有这般幸运··连日来, 都是靠夫渚替他们找药,可这药并不能将体内邪气全然清除,其效果, 唯抑制和暂缓而已。
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们以这种方式招收信徒,于我们而言是一个机会·”曲寒星道,“我们做不到从外部去制止这些人的恶行, 那就该从内部去试。
你说的那种情况,正是我要去避免的,我不仅要做到不让他们命令我去杀人,还要让他们也不再杀人·”·“这何其困难你能凭一张嘴说动他们”莫钧天连连摇头,仍觉得他这是自寻死路,“再者,打入敌人内部,与身处虎窝狼- xue -何疑若不慎暴露,你毫无脱身机会”·曲寒星提高音量,语气带了点儿恼:“不入虎- xue -,焉得虎子不去试试,怎么知道”·接着又道:“如若真出现那般情况,那就不脱身了,直接和他们干”·“你连剑都没有”莫钧天皱起眉,“用寻常的剑同他们打,人没砍死,剑就先断了”·莫钧天生气于曲寒星不顾自身安危,曲寒星生气于莫钧天对自己的不认同,两人瞪着眼对视,谁也无法说服谁,气氛变得僵持。
雨啪嗒啪嗒砸落,药壶里水汩汩沸腾,众人皆一身- shi -和泥·同悯诵了声佛号,问曲寒星:“你想如何打入他们内部”·“我暂时有个模糊的想法……”曲寒星垂眼说道,继而笑起来,搓了搓手,问:“大师,可否将地图借我一用”·这样的要求同悯怎会拒绝,当即取出地图递与他。
曲寒星展开一阵细观,约过一刻钟,眼神一亮··“我知道了”他大声说道··不多时,一个穿粗布绿裙的女子出现在村口排队末尾处。
雨势越来越大,没几个村民撑了伞,都被淋成落汤鸡,但他们神情一个赛一个激动,对雨浑然不觉·前头的人领到了药,一番跪拜、感恩戴德,后面的见到,更是翘首以盼。
曲寒星目光逐一扫过他们,停在队伍最前方,对村民发药的人身上·有两个人,境界在守一中境,都不是光头,看样子并非和尚··他又看了眼天,作出判断: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差事,这两个人,只是小喽啰而已。·队伍缓慢朝前·曲寒星总有不好的预感,唯恐有变,暗中计算着领到药的人的数目·就在第一百人拿着药丸离开,听见派发伤药的其中之一高声道:“今天的药就发到这里,明日还是此时,就赶早”·“什么”“大人您不能这样啊,我娘的情况,熬不过今日了啊”“求求您,开开恩吧”·方才振奋期待的村民们神情大变,炸开了锅,哭喊声哀求声登时遍野。
队伍秩序也乱了,许多村民涌上去,又是拱手又是下跪··这两人一甩袖,把他们挥开,不耐烦道:“炼药不要时间啊今天的发完了,想要领药,明天再来”·说完便走。
曲寒星粗略一数,排在他之前的,还有四五十人,而他之后……数不清,邻村的人听到消息,也来了··他心道一句这些邪教走狗果然没这般好心,提步追上去。
曲寒星穿裙装已有数日,饶是裙摆绊脚,亦能健步如飞,且他境界在归元,追两个守一境的人何其容易·刹那过后,曲寒星拦在两人身前,捏起嗓子,转成女音,道:“我有一计,想献与你们首领,保证比你们用这般方法招收信徒,来得容易。”
“你是个修行者”两人生出警惕,不为曲寒星的话所动··“是,归元境·”曲寒星承认得坦荡··对面两人对视一眼,问他:“什么计策”·曲寒星:“我只说给你们首领听。”
“这不行,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来探我们的”其中一人拒绝道··曲寒星扯了下唇,心说你们还挺聪明,正寻思该说点什么把这两人糊弄过去,赫见一面铜镜从天落下、悬到面前。
一个低沉的男音从镜中传出:“如你这般的人,都对我们深恶痛绝·”·“你是谁”曲寒星退后一步,眼微微眯起··“我就是你要见的人。”
镜子里的声音说道··话音落地,曲寒星对面那两个光明圣教小喽啰朝镜子恭敬一礼,镜子让他们退下,便飞快消失了。·见此,曲寒星“哦”了声,顺着这人的话道:“没错,我这般的人,是对你们深恶痛绝。”
镜子里的声音也是一“哦”,不过语调是上扬的,透出浓浓的趣味,“那你还来寻我”·“局势如此,我来,是为了活下去。”
曲寒星道··“你的话有点意思·”镜子上下略微浮动,似在点头赞同,尔后问:“你是哪个门派的”·重生仙侠修真·曲寒星反问:“我来到你面前,为你献策,便等于投靠了你,出身何门何派,还重要吗”·“对,的确不重要了。”
镜子里的声音道,“你要献什么策”·“我想先谈谈条件·”曲寒星抬手一撩头发,眼眸一垂,再抬起,正色道,“我为你们献策,为你们效力,相应的,我和我家人的安危要得到保证。”
孤山停云峰··佛珠被在道殿博古架上,想必是晏无书离去后,别北楼放上去的·萧满抬手取下,摊在掌心间,仔细查看·的确如晏无书所说,这颗佛珠,就似一递凝固的血珠。
“这到底代表着什么”晏无书斜倚在墙上,折扇支着下颌,神情若有所思··隔了好久,萧满才回答他:“说不清楚·”·“我之所以能知道那些事,就是因为这颗佛珠。”
晏无书垂下眼,轻声说道··萧满“嗯”了一声,是惊讶的、疑惑的一个“嗯”··“我把佛珠丢进了我的推算阵法中。”
晏无书解释说道··萧满抓着佛珠面朝晏无书,视线在两者间不断徘徊··玄明大师说,这佛珠会影响到他,要他保持初心·可什么叫做初心是最初踏上修行路途的那一点心念,还是重生归来后所坚定不移的想法·后者是斩断与晏无书之间的缘分,眼下情缘已断,说来算去,竟真和佛珠有所关联。
萧满心中震撼,但总觉得,那番话中的“初心”和“影响”,都不止于此··可若不止于此,影响又该是何种影响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要他继续将佛珠戴在身上,才能见到下一步的改变·萧满觉得不无可能,盯着佛珠看了许久,将它重新戴回手上··晏无书一下看穿萧满的想法,伸手按住他缠绕珠串的手,蹙眉道:“险招。”
“试试·”萧满稍微往旁一退,避开晏无书,继续动作·他神情坚定,下了决心要尝试·晏无书无声一叹,低声道:“既然如此,小凤凰,从今往后,我半步都不会离开你了。”
“我有分寸·”萧满语气淡然··晏无书:“就怕万一·”·都是拒绝·萧满拒绝晏无书的提议,晏无书拒绝萧满的拒绝。
萧满向晏无书投去一瞥,不再多说,戴好佛珠,步出道殿··停云峰山顶,风烈一如既往,但萧满境界已不同当初,不再有什么如刀割面之感·萧满往山下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对晏无书道:“还不去喝药”·“是是是,谨遵小师叔吩咐。”
晏无书装模作样作了个揖,正要接着说小师叔请在此地稍后,师侄去去就来之类的话,萧满已经从眼前消失了··太清圣境的速度能有多快,晏无书再清楚不过。
他无可奈何,拿折扇敲了敲脑袋,去山腰那座小院里喝药去··晏无书临行前布下阵法,药熬得正正好·他惯来不喜这等汤药,甫一靠近,便露出几分嫌弃。
揭开盖来,苦涩味道扑鼻,晏无书弹出一点灵力,让药罐自行倾斜,将药倒入碗中··汤是深褐色,在晏无书看来甚为丑陋·他一扫而过,目光落到厨房窗户。
他正对一棵梅树,似极了萧满在栖隐处亲手栽下的那棵,看了一眼,不觉恍神··情绪无可遏制涌上心头,他没发现自己向那棵梅树伸出了手,是一声很轻,但实实在在的推门声将他思绪扯了回来。
偏头一看,是萧满推开了院落门扉··萧满径直走向厨房··晏无书意识到这人是来找他的,心中涌出喜悦,慢慢地弯起了眼··萧满无视他面上的喜色,站定在这人对面,道:“你凭借佛珠和推算阵法,不仅看到了我的记忆,还得知了上一世你自己的记忆。”
依旧是一把冷淡的嗓子,似寒石轻撞,声声清冽,话却有许多可探究的地方,每个字都像在质问··晏无书不敢喜了,如多年前初入师门、被师父教导时那般站直了背,点头道:“对。”
“但有一个问题,你不曾同我说清楚过·”萧满道··萧满神色平静,若寻常人面对他,根本无法从这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出情绪,但对面的人是晏无书。
他一眼看出萧满眼底的不悦··晏无书不由生出一阵紧张,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嗯”后,迅速在脑海里搜寻起曾经的自己是否做过什么错事··——以现在的眼光来看,遍地都是错事。
紧张之情更甚,晏无书猛地一下端起药碗,将整碗苦汤灌入喉咙··萧满神情没有半分波动,他盯着晏无书的眼睛,道:“启动孤山阵法的钥匙有三把,那时候,一把在掌门身上,一把在你身上,那第三把呢”·原来是这件事。
不过这件事亦极重要,晏无书一早就进行过试探·晏无书放下药碗,低声对萧满道:“第三把钥匙是在情形极其严峻的情况下给出的,我没来得及过问·”·也就是不知道的意思。
萧满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转身走出厨房··在孤山,除林雾一行人外,还有别的女干细内鬼·持用第三把钥匙的人不一定是,但内鬼一定有能耐从那个人手里弄到钥匙。
这人该如何揪出·沉思之间,萧满行速极快,眨眼离开山腰··手却被另一个人的手抓住··“小凤凰——”晏无书拖长语调,在萧满身后喊了一声,再抬手一指,将虚空中的一道流光拨到萧满面前去。
“他们对林雾等人的审讯结束了,让咱们去明光峰议事·”晏无书又道··这流光是孤山掌门的传令,和晏无书同时到来··萧满撩起眼皮,道出一字:“可。”
孤山某峰···重生仙侠修真一夜无雨,不涨秋池,浅水之中却簇锦鲤··是有人站在池边丢撒鱼食··喂鱼人背后,一个孤山年轻弟子盘膝而坐,以指为笔,落成一道符,再轻轻一点,符做流光,随风飘远。
这人一身霁青道袍,模样出挑,气质雅俊··正是魏出云··“你做了什么”喂鱼人问他··魏出云垂着眼,目光掠过自己掌心上的纹路,低声说道:“从洛川调一批物资给他们。”
“哦”喂鱼人起了兴趣,但没回头,仍看着池子里的鱼,“给了多少”·“当然与他们提供给我的等价。”
魏出云道··喂鱼人又问:“你要求了什么”·魏出云道:“不许动洛川·”·“当战火四起时,独洛川一城平静。
这样一来,你和圣教的关系,或者说,洛川魏家和圣教的关系,很快便会暴露在世人眼皮子底下了·”喂鱼人话语之间传达出的尽是不赞同意味··“那便暴露。”
魏出云语气淡然··“一座城而已,何至于此”喂鱼人摇摇头,语气颇为感慨,“成大事,不该拘泥此般小节·”·魏出云未理此言,闭了眼,兀自调息。
过了片刻,喂鱼人撒完手里的鱼食,朝池子里拍了两下手,道:“你仍未破境,摘星客不是早将秘笈与丹药给了你”·“你不觉得,在这时候破境,更容易惹人怀疑”魏出云反问他。
“停云峰上那人,踏入太清了·”喂鱼人抬起头,看向远处直入云霄的停云峰,“你不想快些追上他”·魏出云背对停云峰,没有睁开眼。
他想,可能这一生,都无法追上了·· · ·第114章 江湖儿女·明光峰上秋色肃杀, 巍峨道殿气氛沉于此刹··诸峰峰主皆至, 手上各有一份林雾等人的供词, 看过之后, 面色俱是凝重。
萧满坐在长桌尽头, 眼眸轻垂,盯着桌上这张纸, 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晏无书在他身侧,坐姿略有几分随意,当风将萧满的一片衣角吹到他这一侧来时, 伸手抓住, 在手指上绕来绕去地玩。
萧满目光微动, 手指抬起, 再一划, 干脆利落割掉了这片衣料··晏无书食指上绕的那好几圈立时松了, 轻轻缓缓垂落,他抬起头, 用透着点儿委屈和可怜的眼神望定萧满, 低低喊了声:“宝宝。”
萧满不予理会, 目光回到那份供词上·晏无书小心翼翼攥住这片衣角,悻悻道:“还好你没狠心割我的手·”·主位上的沈意如清咳一声,抬目四扫, 见基本都看完了,说起正事:“据林雾等人的交代,孤山上没有别的内鬼, 但不排除他们不知晓对方身份的可能。”
“对于光明圣教内部情形,我们终于有了具体了解·红焰帝幢王佛无疑是最高位者,其下有三员大将,名为‘三念’,再往下,才是同我们交过手的八部众。”
“八部众之下,则是太玄境、归元境的兵卒了·”·晏无书告诉萧满的那些没有全部出现在这份供词上,关于萧满的都省去了,只留下林雾的企图。
这是沈意如对他的保护··沈意如简短道出重点,众人或沉吟或捋须,谈问舟轻摇折扇,道:“也就是说,昨夜灵门关之战和阳岭之战,以及数月前的枯澹山一战中,我们所战胜的几个太清圣境邪僧,在他们教中,不过位列第三。”
“可见他们并未出动真正的高手·”沈意如道,也能想见之后那些人出手了,战况会有多艰难,但好在,他们这边,又有了一位太清圣境··思及此,沈意如不由看了萧满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到了这一方的两人身上··萧满垂眸一言不发,晏无书把手里那块布翻成了一朵花··他们都没有开口的打算,纪无忌一捋白须,道:“从供词上看,林雾等人并未接触到‘三念’这一层,不过他将八部众余下几人强项与弱点都交代清楚了,算是不小的收获。”
随后问沈意如:“这几人该如何处置”·此言一出,这些人所隶属峰脉的峰主,面色皆变得不好看,尤其是清云峰峰主··林雾亲口承认他是光明圣教所培养的“第二佛”,若他未被放弃,按原定计划,不仅孤山,整个悬天大陆都将成为他成佛路上的垫脚石。
而林雾是他清云峰之人,地位极高,他们虽然并非师徒关系,却有半师之缘,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林雾是内定的下一任峰主继承者··清云峰峰主当即起身,可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主动揽下罪责,便听沈意如道:“大敌当前,他们境界都不低,便让他们投身战斗,待此事了结,再做处置。”
有人附和道:“如此甚好,应付大日极上诀,林雾的三世轮回说不可缺少·”·又有人问:“掌门认为,我们接下来该如何”·“他们要如何迎回魔佛和第二佛,暂且不知,唯一确定的,是不能再给他们抢先发起进攻的机会。”
沈意如起身拂袖,话语掷地有声,“昨夜一战,他们退至望江峡口,便以此为突破点,通知各门各派,组织联军,进行反击·”·元曲立刻道:“我去通知各门各派。”
沈意如点头,垂袖走向道殿外,途径晏无书时,她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二人接连入太清圣境,按照惯例,当宴请四方来贺,如今情况危急……”沈意如沉声道。
萧满打断她的话:“师姐,不必·”·沈意如笑了一下,道了声“好”··重生仙侠修真·掌门离去,余下之人自便,有人起身,打算对萧满道贺,恭喜破境。
萧满不欲理会这些,衣袖一挥,翩然远离··追得上萧满的人只有晏无书··萧满回到停云峰,坐在他那座小院的屋顶上,眺望远方流云·晏无书稍微晚到一些,不知打哪寻来一把花和柳条,在萧满身侧坐下。
一片静谧,山间唯虫啼鸟鸣·晏无书看了看萧满,见他没有赶自己的意思,开始编起东西来··他的手很巧,三下两下便出了雏形··是个花环·花的颜色都素雅,有月白、浅蓝和淡粉,搭配在一块儿,相当有味道。
就快完成时,晏无书突然对萧满道:“两世的道魔之战有极大不同·”·“上一世具体是什么情形,我知晓得并不清楚·”萧满仍在看云,话语平淡。
晏无书手指一顿,顷刻后也抬起头,目光和萧满的目光落到同一处··“这一世,对方出兵很散,可以说是遍地开花·但上一世里,他们直接结成大军,从北面往南发起进攻,更加有组织有预谋。”
晏无书慢慢为萧满解释··“比起上一世,这一世的道魔大战,提前了很多年·这是一个很关键的点·就拿林雾来说,他眼下是太玄中境,想要如上一世那般,以一人之力越境杀敌,根本做不到。”
“道魔之战提前数十年,林雾没能完全成长,相应的,如同雨后杂草般冒出来的光明圣教更是如此,乃至于他们努力复活的红焰帝幢王佛,实力都应该不如上一世。”
“难怪上一世你们打得如此艰难·”萧满明白过来,紧接着又蹙起眉,心中生出疑惑,“可他们为何要提前这么多年为何又要抛弃林雾”·萧满偏头看向晏无书,这人却以极快的速度给花环收了尾,戴到萧满头上。
“你做什么·”萧满面无表情道··晏无书弯起眼睛,抓住萧满的手,举到唇边,在他指间一吻,道:“向你求欢·”·萧满:“……”·无趣。
他甩开晏无书的手,起身就要离开,晏无书抬手把人抱住,语速飞快:“我们继续说正事”·“这一世出现了三个变数,一个是你,一个是别北楼,另一个是曲寒星。
但依我之见,后两者都与你有关,所以最大的变数是你·光明圣教提前这场道魔之战,或许和你有关”·两人一站一坐·风拂过萧满头顶的花环,他垂眼,居高临下看着晏无书,问:“和我有什么关系”·“第二佛。”
晏无书神情变得格外严肃:“你和第二佛,应该有所关联·”·“证据”萧满问··晏无书沉默许久,只道出两个字:“直觉。”
萧满重新看回远处的云,轻声道:“有了曾经的记忆,你就得出这些结论”·“当然不是·”晏无书道,“上一次道魔之战中的某些东西能够用到这次中来。”
“比如”·“以林雾为中心的作战计划·”·“最大化利用”·他说这话时,眉极不明显地挑了一下,晏无书一直看着他,自然没有错过这个细节,手不由收紧,略有些紧张地问:“你……不喜欢”·“并无。”
萧满回答说道··晏无书道了声“好”,继续说自己的计划:“不过这一次,是用他去清理对方的太玄境及归元境,那几个太清圣境,还是要我们来对付。”
“嗯·”萧满应了一声··“这样的作战方式,基本可以保证清除掉对方八部众所有人·不过三念及红焰帝幢王佛本人,上一世未曾出现过,这一世不知是何种情形。”
言及此,晏无书心中生出些许忧虑,望向明光峰的方向,道:“约过半个时辰,联络阵法便能布好,届时各门各派可进行远距离商讨·”·“我不去。”
萧满言简意赅··“好·”晏无书赞同地点头·不管哪一世,萧满都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从前他可以不说话,而现在他是太清圣境,商讨会上,必然有许多人要征求询问他的意见。
片刻后,他补充:“到时我们派一把飞剑去,这样你也能第一时间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萧满又“嗯”了声··悬天大陆西面村庄。
雨仍在下,噼里啪啦砸落在地,溅起小腿高的水花·曲寒星不厌其烦,抬手捏了个结界挡雨,接着使出一道洁净术,将浑身上下的水弄干··做完这些,曲寒星看向对面的铜镜,问:“你们的目的,是在悬天大陆上建立起信仰的根基”·铜镜又上下一动,在点头:“没错。”
“那你们现在收拢人心的方式可真是很失败·”曲寒星忍不住嘲讽了一句··“哦如何失败了”铜镜里的声音问。
“伤人的是你们,现在派人在村口定时定量发药的也是你们,这样的确笼络到了一批信徒,但你们可曾想过,事情一旦败露,这些人还会继续信奉你们吗”曲寒星冷哼道,“不仅不会,还会被反噬可别小瞧小人物的力量,他们团结起来,可是能够推翻一个国家。”
“当然了,若他们开始反抗,杀了就好,如此一来,现在这个阶段做的事不就白费力气了”·铜镜陷入沉默,开始左右上下不断飘移,曲寒星看着他,在心底给了他一个形容:“漫无目的”。
过了约有三四分时间,铜镜里的声音道:“继续说·”·“有一个现成的便宜·”曲寒星寻了块石头坐下,“北苍南玄两国正在开战,其中一处战场,离此地不远。
那是无数百姓世代生活的地方,如今因为一场战火,所有人背井离乡、流离失所,更有不知多少人死在这场战乱中·”·重生仙侠修真·“若光明圣教去那里,将战争给平息了,让百姓回到安定生活——你想想看,这是多大的恩赐,多大的救赎做完这事,便是不加以号召,亦有前赴后继的人愿意信奉圣教。”
“似乎有些道理·”铜镜里的声音一番思索,回答说道,旋即话锋一转,好奇问:“说来你们这里的女子,都如你一般不拘小节吗”·他说的是曲寒星的坐姿,曲寒星分腿而坐,裙摆几乎被撑直。
曲寒星立刻坐端正了,双腿并拢,翻了个白眼,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江湖儿女,自是不拘小节,但非礼勿视这四字,你不懂吗”·“失礼失礼。”
铜镜往后退了数尺,又一次上下浮动,这次大概是在做拱手的动作··曲寒星说回方才的话题,“我这一计,更省力气·凭借你们的人马,轻而易举便能将两**队拿下,届时不用再施舍什么,就被当地百姓拥护爱戴。”
孰料铜镜里的声音却说:“你这番话中,有一处措辞需要修改·”·“嗯”曲寒星疑惑道··“不是‘你们’,是‘我们’。”
铜镜里的声音带上些许笑意,“你的计策很有意思,我允许你加入·”·“那好,先把伤药拿来”曲寒星登时起身,朝着面镜子伸出手。
 · ·第115章 桃花已谢·悬天大陆东面, 大大小小所有门派皆参与了此番商谈··孤山清云峰林雾所修炼的三世轮回说能够克制光明圣教的大日极上诀早不是什么秘密, 晏无书提出以林雾为中心的作战方案, 得到一致认同。
尔后便是具体作战细节的商定, 联军如何构成, 以何人为帅,何时何地如何发起第一场反击, 后方又当以何种方式支援等等··萧满不擅此道,盘腿坐在廊上,安静听晏无书与那些人说。
可与会之人实在太多, 各有计谋盘算, 不过片刻, 便起了争执··一声更比一声高, 甚至还能听见人拍案, 萧满完全能够想见, 若这些人真凑到了同一张桌上,会是怎样一副唾沫横飞的场面。
甚是吵闹··他将不远处一只迷了路的小虫弹飞回草丛中, 站起身, 打算去一个清静之处, 等这群人商量完了通知结果,一抬眼,却见峰外幽光一闪, 瞬息熄灭散开。
——有人来到停云峰,而禁制放其通行了··晏无书手里捏着根编花环剩下的柳条,正有一搭没一搭甩动, 察觉此,立刻生出警惕、探出神识··来者是别北楼,·昨夜事多且烦,情况又急,别北楼是如何去了又来的,晏无书无心理会,眼下有几分空闲,登时反应过来这人能在停云峰上来去自如的缘由,神情一变,看向萧满:“你给了他通行腰牌”·语气颇为委屈。
萧满连目光都不给他,径自走下长廊··“我来停云峰,都要凭借自身努力才能穿过禁制,你却给他腰牌·”晏无书脚跟脚走在萧满身后,闷闷说着。
那些嘈杂的声音没跟来,被留在远处,萧满听见他这话,脚步一顿,偏首向他投去一瞥,问:“自身努力”·这人能上得停云峰,一开始依靠的是和萧满之间的契机,尔后凭借契机,掌握了出入法门,他要越过这里的禁制,就如吃饭喝水那般简单。
晏无书却面不改色,睁眼说鬼话:“这儿的禁制从来不会自行放我进来,难道不是靠我自身努力”·萧满无言以对,唯有继续朝外走··风在倏然之间转烈,将萧满的袖摆衣角吹向身后,一股灵力也跟着挥出去,掀得晏无书往后退了一步。
但晏无书仍是没放弃跟在萧满之后··萧满来到小院另一侧,商谈之声被甩得更远,这时忽听一句:“陵光君如何看”·俄顷,好几人皆这样问。
“陵光君不如何看·”晏无书小声回道··这一声自然传不过去·萧满再度驻足,转身看定晏无书,朝来处一扬下颌··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晏无书和他对视好一阵,故作一叹,道了声“是”,振袖折身,一步一步走回去··这座小院四面皆有回廊,萧满来到南面,正对院外的桃花··桃花已谢,满树的叶枯黄,随忽起的秋风飘零旋落。
萧满在这方的长廊上坐了没多久,别北楼提着药箱来了··“你太清境了·”别北楼仍以白缎蒙眼,看不太出表情,但话语之间,欣慰甚浓··萧满应了一声:“嗯。”
别北楼走近萧满,于他旁侧坐下,放好药箱,上下打量一番,又道:“看来无情道也修得圆满·”·“没错·”萧满垂眼,将手伸给别北楼,让他探脉。
别北楼没在这个话题上说太多,道了句“恭喜”,目光望下一扫,看见萧满腕上佛珠,讶然道:“你将它戴回手上了·”·“试一试。”
萧满回得平静··别北楼不置评价,开始查探萧满的伤情··比之昨夜,萧满的情况好了太多,别北楼惯来蹙起的眉微微舒展,对萧满道:“你体内邪气已清,余下小伤,佐以汤药,两日内便能恢复。”
“其余人如何”萧满问··“他们的体质不如你,境界也不如,自然要慢一些·”别北楼略加思索,回答说道,“约五到七日,方可痊愈,重新回到战场上。”
萧满眉眼间浮现忧色·别北楼宽慰道:“昨日之战,尚保留了部分兵马不曾出动,今后之战,将集结东面大小门派之力,人员方面,无需太过担心·”·“再者,陵光君提出的作战方案极妙,凭借此般计划,获胜的希望很大。”
重生仙侠修真·萧满抿了下唇,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晏无书那身玄衣飘飘渺渺落到自己身侧··他没玩柳条了,手里拿着的是那把玉骨折扇,右手执着,轻轻往左手掌心里一敲,慢条斯理道:“原来别先生是在商讨会进行到一半时离开的。”
“无意义的争执,没必要听·”别北楼边说,边理了理袖摆,取出纸笔,为萧满写起药方··“你过来做什么”萧满问晏无书。
“商讨完了·”晏无书哼笑答道··萧满不太相信,眉梢慢慢上挑:“哦”·晏无书边说边摊开手:“给出一个合理可行且有效的计划,自然就结束了。”
言下之意是他给出的,换而言之,这混账方才是故意憋着不说·萧满不再看他,转回头去问别北楼:“他呢”·问的是晏无书身上的伤如何。
“陵光君不曾让我等诊治·”别北楼如实说道··萧满平平一“嗯”··晏无书用折扇抵住下颌骨,等待萧满的下文·可偏偏萧满没再说什么。
萧满从别北楼手里接过药方和药,听完叮嘱事项,同他一道起身、离开长廊,显而易见,接下来两人还要一起去厨房熬药··晏无书:“……”·他眼微微一眯,迅速站起来,大步流星追上。
厨房里,晏无书先前给自己熬的那罐药还在灶上,阵法也仍在·萧满没有来过这里的厨房,晏无书对此处比他熟多了,又捞出一个药罐,往里加入水,放在另一个灶口上、和自己的并排,把药丢进去,启动阵法,让阵法看顾火候。
方才的事还未说完·晏无书倚在墙上,挡在萧满和别北楼两人之间,望定萧满,道:“定于三日后的戌时,在洛中道集结,子时,向望江峡口开战·到时不仅位于东部的门派会调遣人马,中部和西面也会来人支援。”
“不过——昆仑派明确提出,不参与此事·”·话说到后半句时,晏无书的语气微变,流露出些许不屑··“昆仑派要避战”萧满蹙起眉。
晏无书纠正他的用词:“是避世·”·“昆仑派有一位太清圣境·”别北楼偏转脑袋,隔着眼前的白缎,看向窗外那棵梅花树,“据说,两百年内能够飞升。”
顿了顿,补充说:“可以理解·”·“却不认同·”萧满摇了摇头··此间安静下来,不多时,灶上传出水沸的声音。
别北楼接到江别照的消息,道一声告辞,快步离去··并不宽敞的厨房内,唯余萧满和晏无书两人··“上一世,昆仑派没有选择避世·”晏无书低声道,“因为数十年后,陈克看清了自己的未来,知晓自己无法飞升。”
萧满垂下眼:“但现在,他还认为有自己有希望,所以选择了逃避,是吗”·“没错·”晏无书唏嘘叹了声,一瞥对面的汩汩冒着热气的药罐,眼眸幽幽一转,笑起来,并拢双手朝萧满作了一揖,“我晚上再喝一次药,伤就能大好了,多谢小师叔关心。”
“并非关心·”萧满否认道··晏无书怎会不知萧满为何要自己喝药治伤,不在意地耸耸肩,道:“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你就是在关心。”
萧满懒得于他多说··接下来的三日,整个孤山忙碌而平静,众人皆在准备,待得时辰到了,出战的弟子们逐一登上云舟,往南行··萧满和晏无书不在此列。
晏无书以熟悉地势地形为由,提前一个时辰将萧满带到了洛中道东面的小城里··这里未被光明圣教大规模侵袭过,偶有小打小闹,很快被附近门派解决,人们的生活还算安定。
穿过这座城,可登上一座能够一眼俯瞰望江峡口全貌的山··他们的目的地便是那里,萧满径直行去,速度极快··午后的风裹挟着秋阳独有的金灿色泽,将他素白衣摆晕染成暖色,不仅如此,连那发上乌黑,都被镀上一圈光晕。
晏无书走在萧满身后,静静注视他许久,笑问:“此地有一种极好吃的米粉,我带你去尝尝”·“不必·”萧满头也不回说道。
“那我去给你买来”晏无书换了种方式问··恰好经过一家米粉铺子,午后的光景,没几个客人,店里的猫和伙计在一张椅子里打瞌睡。
萧满面无表情打门口路过,晏无书往店里瞧了一眼,目光回到萧满身上,极轻地叹了一声··也就是这一眼,他余光瞥见街角站着个颇为眼熟的人,好奇看了看,想到什么,拉住萧满问:“那个小孩儿是不是有几分眼熟”·说是小孩儿,实际上是个少年。
晏无书和萧满此行未曾隐匿过身形,停下来后,少年也发现了他们··少年看过来——准确地说是看向了萧满,眼睛逐渐睁大,紧跟着拔腿狂奔··“你是萧满”少年背着一把朴刀,灰头土脸,衣衫狼狈,眼睛里却亮着光,语气甚是欣喜。
萧满认出他来,这个少年是数月前的广陵城里,以一挑了许多人,并两度问过他,是否能收他为徒的人··比起那时,少年变了许多,首先便是境界修为——·“我现在也归元境了,你是否愿意收我为徒”少年紧盯萧满不放,向他靠近半步,眼底满是期望和渴求。
第三次了··萧满不由生出疑惑:“何以如此执着”·“没有理由,我就是想拜你为师·”朴刀少年说道,继而又问:“萧满,你愿意收我为徒吗”·“我不收徒。”
萧满仍是当时的回答,不欲同他纠缠,说完转身,继续朝南面那座山前行··重生仙侠修真·白衣倏远··朴刀少年追了数步,发现自己根本追不上,脚步渐渐慢下来,脸上浮现委屈和生气。
他已看不见萧满的背影,眉皱了皱,将背上的刀放下,杵在地上,冲萧满离开的方向大吼问道:·“当真不收”·萧满自然听见了这话,没有开口,往前一步,走出这座小城。
那少年用更大的声音说道:“你会后悔——萧满,你会后悔的”·声音被风吹起,和满地的落叶裹在一块儿,回旋着升上高空。
萧满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倒是晏无书,往后看了一眼,对他道:“这个小孩很有天分·”·“我不收徒·”萧满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态度坚决。
 · ·第116章 薄暮初降·米粉店桌上的猫换了个姿势, 用爪子抱住脸, 弯起身子侧躺, 伙计一声高一声低地打鼾, 穿到街道上, 风在石板道上起落回旋,凋落的黄叶在地上拍出响。
小城宁静··背朴刀的少年仍站在街上, 眼望着萧满离去的方向,手紧紧握成拳头··一个撑着黑伞、一身黑衣的人踏上这条宁静的街,来到少年身侧, 同他并肩, 往那处看了许久, 开口道:“他不要你。”
“他会后悔”少年恨恨说道, 旋即觉得不对, 歪起脑袋看着这人, 问:“你是谁”·这人伞打得很低,从少年所在的位置, 看不清他的面容, 唯独能看清的, 是他有一头似以霜雪凝成的头发。
但下一刹,这人转过身来··这让少年看清他的脸·他的模样,是世间少有的俊朗, 气质又出尘,在这满是人间烟火气的街上,都染不透半分··“我是你。”
他垂眼看定少年, 轻声说道··朴刀少年立时翻了个白眼:“你在放屁”·态度不可谓不恶劣·这个黑衣银发的人却不恼,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掌心向上,伸到少年身前,道:“不信就握住我的手。”
少年看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有疑惑有惊讶有不屑有讽刺,目光在他手上脸上来来回回地扫,但终究没抵过好奇,将手放上去··便是这一瞬,他的身体犹如被电击般开始痉挛,神情痛苦难耐,连眼白都翻出来。
但又很快平静··等身体不再扭动颤抖后,少年的眼神变得迷惘,而迷惘过了,是恍然大悟,豁然开朗··“他拒绝了你三次,而在此之前,也曾拒绝过我们无数回。”
黑衣银发的人收回手,撑着黑伞,继续去看萧满离去的方向,语气平淡,幽幽的,又透出点儿凉,“我们一起让他后悔,好吗”·少年也转身,目光追着秋叶远去,低声道:“你打算怎么做”·“用一种特别的方式。”
黑衣银发的人道··少年没继续问是什么特别的方式,因为他已经知道,但对结果不甚肯定,想了想,问:“能成功”·“能。”
黑衣银发的人回答得肯定··“成功之后,要让萧满回到我们身边·”少年偏头看向他··风吹起他漆黑的衣摆,阳光一晃,隐约可见上面暗绣的莲纹。
听见少年的话,这人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道:“他本就该在我们身边·”·薄暮初降,天空的颜色从东往西渐暗,满山秋色渐昏,四面风起,寒凉如水。
同时,又有无数光点出现在天幕上·起初被点亮的是东方,慢慢的,各方皆亮·光点穿行云间,是各大门派的云舟,亦是出征的战船,都把速度提升至极致,疾速行驶。
它们拖出绚烂的长尾,朝洛中道所在方向而来,华丽盛大,像一场星辰翻涌··萧满站在山间,朝天上远望一眼,抬手在虚空里一握,抓出见红尘··这把剑长三尺三寸,通体漆黑,折不出星点光芒,如同稠墨,又似浸满夜色。
他的目光从剑柄到剑尖,再往前一掠,落到山对面的峡口上··光明圣教众人将那处作为暂时据点,各门各派组起联军、浩荡而来,自然不会没有反应·他们启动了一个极大的防御阵法,并架起弓弩,打算在云舟进入- she -程后,便发起攻击。
萧满看了晏无书一眼·后者倚在树上,慢条斯理一声哼笑,召出天地潮来剑,向前挽出一朵剑花··出剑的姿势随意且懒散,可光芒明灭暮风中,翩翩又灿灿。
一剑向南去,紧跟着撞上望江峡口那道防御阵法,但闻一声轰响如雷,江水如沸腾一般炸起,两岸山峰剧烈震荡··风开始呼啸·萧满的剑紧随晏无书之后落下,是一剑重如泰山,气势汹汹,砸得那山往河中沉了丈许深·防御阵法摇晃着破碎,但峡口连中两剑,峡口里的人怎会辨不清剑来何处准备好的弓和弩当即更改方向,无数的箭以迅雷不及之势从弦上飞离,直直- she -往萧满、晏无书所在之地。
可又如何快得过太清圣境当晏无书从倚着的那棵树下直起身,便带着萧满来到了孤山的云舟上··所有的箭都落空··云舟距离望江峡口已不算远,阵型迅速变化,某几个门派上前来,符与箭如雨纷洒。
阵法跟着落成,江上山上,处处亮起寒芒··当抬眼往西望,那轮如火的夕阳仍在倾坠,暮色染得秋山苍茫··这是第一轮进攻,一切都发生在刹那间··峡口筑起的屏障在前一刻被萧满和晏无书拆了,此时此刻,与光裸无异,根本经不住这样的狂轰滥炸,邪僧们列好的阵型被冲得一散再散,尚不及整队、御风飞上虚空,又见无数人自云舟上跃下。
刀光剑影掌拳鞭枪,各门各派各自施展武艺,将敌人拦截、围堵、斩杀··不得不说,将前世应对道魔之战的作战方案换到此生来,行之有效到了极点··“那两个太清圣境都躲在西面。”
晏无书站在云舟上,风掀起玄色衣袂和霜雪似的银发,狂舞不休,他抬手指向某处,轻笑着对萧满道,“小凤凰,我们一人解决一个”·重生仙侠修真·萧满平平“嗯”了一声,觉得晏无书在说废话。
他的声音仍在风中,人已飘然远去,走得相当快··晏无书用折扇敲了敲鼻尖,等萧满先挑了对手,才踏着风过去,捡那个剩下的··这是萧满第三次对上太清圣境,和前两次不同,这一次,他也是太清圣境,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根据林雾的交代,对面这人当是八部众之一的夜叉,优势在于速度很快,弱点在于身体不如其他部众那般坚硬结实··萧满用了两剑去试探,两剑皆被对方避开,到第三剑,他不再留手,分开双足,错步旋身,自下而上挑起剑锋。
剑意骤然凛冽,似十二月隆冬里吹过雪地的风·寒意之中暗藏坚不可摧的锐利,便是前方有一座山,也能一举劈了··夜叉果然没有硬碰硬·他双手揉出一掌,以巧力将萧满剑上力量与气劲卸掉,凭借手止住萧满的剑势,再一错身,掠至萧满身后,抓出一棍来,狠狠打向萧满脑后·这一棍划出的风声格外烈。
萧满没时间避,见红尘离手,在虚空之中猝然一转,当的一声,和夜叉手中长棍撞上··一击被化解,萧满回身握住剑柄,目光对上夜叉的目光··“你就是孤山的凤凰”夜叉忽然问道。
萧满以剑回应·寒光几乎在同一时间自四面炸起,将夜叉牢牢围困·但上面仍空着,夜叉往上躲,继续说着自己的话:“说来上面有命令,要我们不许杀你,但我仍然想试试,杀你是什么感觉。”
向上躲避之后便是向下落棍,哐当一声响,两者兵刃再次撞上·萧满抬起头,保持着迎击的姿势,漆黑的眼看向上面的人,平平淡淡发问:“不许杀我,为何”·“上头对我们下命令,从不解释。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夜叉眸眼由下往上一抬,眉轻挑,露出点儿疑惑,旋即这分疑惑消失,化作无所谓的笑:“不过战场之上,刀剑拳脚无眼,就算我把你杀了,大抵也不会被怎么样。”
话音落地,夜叉的攻击转而凌厉,速度更是提升··太快了··方才一击的时间他能使出两招,闪避愈发迅捷,几乎打不到··残影··萧满能抓到的唯有这人的残影,出招和拆招全凭本能去做。
又是一次兵刃相接,两股气劲相撞之后,振飞四野沙石·萧满掀起眼皮,利落抽身后退··“咦,不打了吗”夜叉站在原地,没动没追,手里的棍往上一甩,于落下时分稳稳接住。
当然不是不打,对于要杀自己的人,萧满从不手下留情·但这人的动作实在太快,乃生平仅见·不过其他方面倒是不如何,力量比不上天,相对其他练就金刚不坏身的人而言,身体太过脆弱。
快,可以说是他唯一的优点·那就——让这人快不起来好了··萧满手腕一动,剑锋偏转··夜叉见状一笑:“原来并未放弃啊,殿下。”
他话尾两个字咬得很重,萧满面上神情丝毫不动··此刻无风,衣袂不振·暮色在不知何时四散,长夜淌过山野河流,天地万物,俱是同样的昏沉。
可当见红尘剑尖朝下微压时,赤红烈焰乍然升起,燎过四野,侵上河川·这里四处留有萧满的剑意·和在太玄境的时候不同,踏入太清圣境后,凭借这些剑意,萧满便可烧出真火。
红撕裂夜色,红漫遍山河,红烧得灼灼·同样颜色的纹路爬上萧满额前,为他清俊的面容平添几分妖冶··夜叉的神情变了,眸光四下一扫,长棍在手中一转,足尖点地,迅速掠至半空。
·火舌卷上夜空,紧追着人不放··萧满抬起头,清黑的眼眸被火光照得清亮,素白衣袍猎猎翻飞,站在火中,将剑抬起,剑锋微偏·· · ·第117章 江流拍岸·出剑。
是看上去缓慢得过头的一剑, 实则快到了极点, 漆黑的剑身没在通红的火焰中, 掠眼一过, 倏至对手面门··剑气没有劈开火, 而是将火和热浪搅动,裹挟满身, 融在一起砸来·这一剑,用不上浩荡这样的字眼来形容,更说不得如何凌厉, 但偏偏就是这一剑, 劈得以轻捷著称的夜叉无处闪躲、不住后退。
他身前身后头顶脚下皆是萧满的凤凰火, 僧衣焦枯散做灰烟, 踉踉跄跄退出数十步才稳住身形, 站定后抬眼, 盯着萧满,伸手抹去唇边溢出的一丝血··“这就是……凤凰真火”夜叉哑着声音道, “厉害。”
一句话的功夫, 萧满第二剑又至··前世今生, 萧满看过许多剑谱,但正经练过的,只有两种剑, 一是孤山入门剑法,二是沈见空教他的君不见剑··剑法不需要练得太多,够杀敌就行。
此一招, 起剑时剑锋上挑,将全身力道加诸于尖刃上,再几次旋身前进,错踏之间,剑意浩浩铺开··孤山入门剑法第五式,春风摇江天··但由萧满使出来,便不是春风了,是凛冬寒风夹霜带雪割过面颊,天地为之冰冻,冷,冷得刺骨。
可凤凰真火又是那般炙热,将这山野河道,但凡能烧的都烧了起来··黑夜之下,所有的影子都在颤··冰火两重夹击下,夜叉的速度一慢再慢,他后仰躲过春风摇江天一式,再顺势翻身,落到一处火还没有如何烧起的地方,长棍在手中飞旋,以劲风在熊熊火焰中劈开一条道路。
这火太碍事,他必须清理掉··萧满面色不改,招式再换,仍是那套入门剑法,不过是第三式,不知春在··他借这一招闪至夜叉身后,却未向后出剑,而是足踏圆步,迅速转身,单手持剑改为双手紧握剑柄,一转剑锋,势由下而上,斜斩而出·平平无奇的一招,任谁都能使得出来,但夜叉没有快过萧满的速度。
或者说,是他清理凤凰火的动作让他无以回防··重生仙侠修真·风朝前,萧满的剑也朝前,这一剑借了风力,又沉又重又迅速,猛地破了夜叉的金刚不坏身··细微的破碎声响在烈火之中,被分开的火海重新合拢,向上狠扑。
萧满剑势不老,高扬之后转低,再出一剑,直切这人后颈··夜叉没有任何挣扎的机会,尚瞪大着眼、一脸不可置信,便已身首分离··咚、咚两声落地··真火立时卷上来,将他的尸体烧成灰烬。
尘土之中,唯余作为武器的长棍,和一块玉佩证明身份··萧满上前一步,将玉佩捡到手中··这是萧满第一次亲手杀死太清圣境,他垂眼,看了这枚玉佩好一阵,发现胸中并无什么特别的感觉。
望江峡口另一面,滚滚东流的江上,玄衣银发在风中不落,晏无书收回留意萧满的那抹余光,眼皮一撩,看定身前对手,问:“你们上头的人下令,不许动小凤凰”·同晏无书对战的太清圣境是八部众之一的阿修罗,身形无比高大,更力壮,但每回落掌,都打不中晏无书。
如此也就罢了,偏生这人还分出心神去关注旁边的战局,惹得他火冒三丈··自然,面对晏无书的发问,阿修罗不会给什么好回答,而是讽刺地说:“陵光君好耳力。”
话音落地,悍掌再出,直袭晏无书胸口··沉夜黑风被这一掌拍散,晏无书手中天地潮来剑一转,剑光起落,没费多少力气架住此击,幽幽问:“当真没说原因”·阿修罗不与他说这个,撤掌退开数丈,掌势一揉,攻击再起·“行,看来真不知道。”
晏无书细细观察对面人脸上的神情,慢条斯理说着,悬在虚空中,不躲不避,向前抬手、张开五指··他脸上仍带着点儿散漫的笑,周身流露出的气息却转而凌厉。
咻——·一把雪亮的剑划破夜色,无论剑意还是剑气,比之先前,皆凛冽数番·天地潮来剑迎着对方掌风过去,利落破招·其势锐不可当,纵使阿修罗合掌相抵,也不住后退。
“不愧是以一敌二的陵光君,原来这才是你的全力”疾退时分,阿修罗咬牙说道··这回轮到晏无书不回答·他也不想给这人再退的机会,手腕稍微一转,抓出第二把剑,足尖在风中一踩,飞身掠出。
中途,晏无书另一只手抓住折回的天地潮来剑,待得逼至阿修罗面门,双剑同时提起,向前挥出·伤的是对方眼睛,一击即中,登时血洒江面··阿修罗的惨叫声甚是震耳,连风都被他吼得烈了几重,晏无书眉微微一挑,后撤数尺,再猛地发力,骇然一剑将其掀落到江水中。
他踩着阿修罗落下,在阿修罗挣扎起身时,向前狠狠递出天地潮来剑·剑尖由眼而入,径直刺穿头颅·阿修罗连痛叫声都没发出,张开了口,却被灌入大量河水,没去声音,脚蹬了两下,不一会儿,失去生息。
鲜血四溢开,江水更黑几分··晏无书抽剑而出,抖落剑身上的血水,转身去寻萧满··光明圣教接连死了两个太清圣境,战事近尾声··萧满在战局后方,同别北楼站于一处,似乎在谈论什么。
晏无书提剑过去,不声不响杵在他们之间,还未开口说话,便见当空流光一闪,有人对他道:“陵光君,邪僧开始向西撤退,是否要追”·这人是负责协调各大门派的使者。
晏无书境界高,是这次作战方案的策划者,亦是领军之人,闻言拿神识过山野江河,道:“追·”·“但中原地带,必然有人过来接应支援,符、阵、弓箭先行,断掉这批人的去路,不让两军汇合。”
协调使道了声“是”,前去传令··悬天大陆西面,江阳城··落日已沉,江流拍岸,沿江城镇零零星星上了些灯,不如何亮,好在天上一轮明月,能够照夜。
曲寒星一身绿裙,和穿黄裙的莫钧天并肩走在青石板道上,衣裙的材质都不再是粗布,换成了上好的绸缎,被风一吹,裙摆飘飘然··待到昏灯处,莫钧天往后迅速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考察期吧·”曲寒星摇了摇脑袋,声音亦压得极低··莫钧天沉默片刻,才道:“不过你的确做到了之前说的。”
当日在那不知是李家村还是刘家村外的山坡上,曲寒星说他要阻止这些邪教众继续伤人- xing -命··而当下情形,光明圣教这一分支采纳了他的意见,一路由西而东,来到南北两国交战处,平息了两场战事。
这群人都是修行者,皆修炼金刚不坏身,来到战地,轻而易举便将交战的两军分开,南的归南,北的丢回北面,然后将沦陷在战火中的区域划归已有··碍于实力,南北两国敢怒不敢言。
“接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曲寒星耷拉着肩膀,伸手打了一下被风吹起的裙摆,对今后该如何尚有些迷茫·他发了一会儿呆,问:“咱们爷爷的情况如何”·莫钧天回答道:“恢复得不错。”
曲寒星眼珠子一转,思索片刻,道:“再往东行一段距离,便可接近北斗派,到那时,看能否寻到机会……”·话至此处,倏见莫钧天递了一个噤声的眼神。
下一刻,昏暗的转角处行出一人,至曲寒星面前,行了个礼,恭声道:“吴大人,尊者有请·”·“劳烦带路·”曲寒星回了莫钧天一个眼神,旋即笑起来,冲来者比了个请。
走出数步,曲寒星又道:“尊者可有说找我何事”·来者摇头:“属下不知·”·曲寒星便不再问,跟着这人走了一会儿,行至城中最高的一座楼阁上,又登上楼阁的最高层。
此处四面皆开长窗,视线没有阻碍,稍微偏头,可将方圆数百里收入眼中··重生仙侠修真·东面置了桌案和椅,一人站在桌后,穿深松绿的衣,手执一串檀木佛珠,发高高束起,目光中带了点儿笑意。
曲寒星视线掠过远方起伏在夜色中的山峦,对上站在这人的目光,道了声“忘念尊者”··他便是光明圣教西面分支的领导者,太清圣境··但曲寒星对这个太清圣境没有惧意,或许忘念是太好忽悠,或许由于第一次见面,这人是块傻不拉几的铜镜,还非礼勿视他的裙子,又或许是,他本身就很平易近人。
忘念不与曲寒星寒暄,招手示意他过去,在桌上铺开地图,道:“吴姑娘请看,连日来,我教已拿下两城,沿途开始有歌谣传颂我教的事迹,更有信徒自发组织起来,为佛主修建佛堂。”
他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好些位置,曲寒星一一看过,问:“这样不好吗”·“可问题接踵而至·”忘念摇头道,“因我教出手,南北两国已停战了,再想用你的计策去传播信仰的种子,恐怕不行。
接下来,我们该往何处去”·“往何处去”曲寒星重复他的话,冷冷笑问:“尊者莫非以为,这两城拿下便是结束了”·“吴姑娘有何高见”忘念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夺下城池只是开始,重要的是之后的治理·”·曲寒星甩袖走到长窗外的栏杆前,眺望浸润在黑夜里的城镇,抬手一指,说道:“现在战争是平息了,但百姓们心上身上的创伤还未平复。
你看这城,大街上空空无人,房屋破败残损,何其萧条·”·“若我们就此走了,百姓只会感恩一时,过不了多久便忘记;若我们让它热闹繁荣起来,便可巩固我教在百姓心中地位,变成长久的信念”·忘念走来同曲寒星并肩,眺望河山,闻得此言,觉得甚是有理,点了点头,“那该如何让它繁荣”·如何让一座萧条破败的城市变得繁荣曲寒星懵了,这是他人生数十年,第一次被问这样的问题,不由瞪大眼。
他妖族出身,长到十多岁,被族人以避战为由送到人界、拜入孤山,从此远离尘世,一座城要怎么繁荣,他还真的……一窍不通··可他已经混进了这个邪教,顶了个门客的头衔,专门为这位忘念尊者排忧解难。
不答不行啊,答不上来,不就是砸了自己的招牌吗·紧张之情涌上心头,但越是紧张的时刻,曲寒星脑子里想的东西便越多,孤山上孤山外的这些年,所经所历的这些事,神京广陵甚至枯澹山,一幕一幕,走马灯般浮现在脑海中。
他焦急寻找着,很快,从这些记忆里抓出了点儿东西··瞪大的眼瞳缩回去,曲寒星神情恢复平静,清咳一声,道:“我给尊者讲几个故事吧·”·“请讲。”
忘念笑了笑··曲寒星便开始说起来,说的是一段史——幸而在孤山白华峰那段日子,杂七杂八什么都学,这之中,自然包括人间史事··忘念对这方面的知识甚是感兴趣,不时提问,让曲寒星引申,曲寒星往往以别的史事去回答,名为抛砖引玉,实则是让这人自个儿琢磨。
这一讲便是半宿,灯烛都熄,唯余星月光辉·江上波澜明明,城中虫鸣声声,曲寒星趁忘念转身去添茶,偷偷打了个呵欠··“吴姑娘若是男子就好了,便可邀你一同玩乐。”
忘念忽然感慨道··曲寒星想到某些东西,不由扯唇冷笑,低声道:“呵,男人·”·忘念眼中却是闪过疑惑,不理解“吴姑娘”为何这般说。
曲寒星自觉失言,又委实疲倦,加之半宿过去,他在孤山上学的那点儿都被掏空,若忘念再问什么,当真给不出答案·不如就此打住,留个悬念,回去补充一些,下回再来分解。
他从坐席里起身,以一副女子姿态拍了拍裙摆上不复存在的灰尘,朝忘念道:“时辰不早,忘念尊者,我们下回再谈,如何”·“原来已至夤夜是我耽误了吴姑娘休息,抱歉。”
忘念一瞥天光,惊觉时光飞逝,话语见染上歉意··“如此,在下便告辞了·”曲寒星向忘念拱手执了一礼·忘念点头回礼,他转身,直接走窗户离开。
忘念站在高处,看那抹绿裙在夜色之中远去,转头对着立在桌上的铜镜,问它:“我有说错什么吗”·“我想的是去西山上泡热泉。
男子和女子,若不成亲,当然不能一道泡泉,这有什么问题”· · ·第118章 风雪之中·距离曲寒星在江阳城最高的楼阁中给忘念讲史, 已去半月余, 城里城外发生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
忘念命属下将四方被毁的山林重建, 供狼虎等野兽栖身, 不再入城与人争夺;又以术法将兵马曾践踏过的农田恢复原样, 正值丰收之季,田间阡陌, 处处可见身影在忙碌。
街上各式各样的铺子都开了,摊贩们一声一声吆喝,时常能听见有人在讨价还价, 一切都热闹, 但不吵闹··曲寒星同忘念一道走上城楼, 视线从城中大大小小的街道上扫过, 慢慢抬高, 看向东面起伏连绵的山脉。
“民生民生, 原来指的是人民生活·”忘念捻动手中佛珠,有感而发道, “要想生活安稳幸福, 无非柴米油盐酱醋等物足够, 居住之所能够避雨遮风。
若能再赚些钱财,闲时喝上一两盅酒,节时添二三新衣, 这些人脸上的笑容,则会更多·”·“这样一看,他们的人生真是简单啊·”·曲寒星没接这话。
一片枯叶被风吹上来, 他抬手抓住,捏在指尖,捻着它来来回回转动··忘念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微微一笑:“你给我找来的那些史书,我都看完了,这人间天下,真是趣味颇多。”
“尊者从前没看过这些”曲寒星的动作一顿,偏首看向忘念,眼神甚是疑惑··重生仙侠修真·他和忘念接触已有一段时日,本着言多必失的原则,没刻意询问打探什么,眼下所知所晓之事,都是这人自己说出来的。
忘念说得其实不多,但话里话外,行为举止,都透着一股——简单·不是天真,不是纯粹,就是简单·说杀人,他眼都不眨便能杀,但救人时,又毫不吝啬。
他学习速度很快,对人间之事懂得不多,虽说有着一身高深修为外,可旁的方面甚是稚嫩,若非如此,曲寒星不会有可乘之机··“不曾·”忘念回答说道,“在来这里之前,我一直生活在雪原上。
那里除了雪,就只有石头,连草木都少,更不谈有人著书·”·“雪原什么雪原”·曲寒星在心底记下这一点,问话的同时,将知晓大大小小雪原的名字都过了一遍,有了一定心理准备。
孰料忘念却答:“不在悬天大陆·”·“你是从异境来的”曲寒星震惊,丢开手里的枯叶,朝忘念挪了半步,语气带上些许小心翼翼:“莫非你之前和你们的佛主在一起”·忘念眸光敛低,诵了声佛号,尊敬地说:“佛主在更高更远处。”
于曲寒星来说,这话太过缥缈·他想,在他认识的人里,或许只有同悯大师能和忘念打几句机锋·不过,他品出了忘念话里的另一层含义:“你没见过佛主”·忘念点头。
“那你一个人在雪原上修行”·“我还有两个同修·”·这话让曲寒星神情微变,他眼皮垂了又撩起来,问:“跟你一样的境界”·“没错。”
忘念给了肯定的答复··他的表情也有所变化,看了曲寒星好一阵,声音变得严肃:“从这些时日的相处中能看出,吴姑娘极注重一个人的境界,私以为太过偏执。
人和人之间的划分,并非只有境界一种方式,还有善良邪恶、勤奋懒惰……”·忘念郑重地谈起“人”,人的存在方式,及各种深刻的命题,自己的见解中夹杂不少佛经典故,絮絮叨叨、叨叨絮絮。
曲寒星一个头两个大,若不是为了“女孩子的矜持”,早翻了无数个白眼··他师父都没这样唠叨过·曲寒星闭上眼,深深吐纳,伸手做了个“切”的动作,打断忘念的长篇大论:“你的同修就这般放心你一个人来悬天大陆”·“我们是一起来的,不过各自有任务。”
忘念的话题随曲寒星转移,旋即偏转方向,抬眼看向北方:“过不了多久,就能够见到他们·”·顿了顿,又说:“佛主也将降临·”·曲寒星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红焰帝幢王佛就要降临了”·“是。”
忘念慢慢说道,“吴姑娘,虽说你已加入我方阵营,但心仍不向佛啊·”·“我只是想活着·”曲寒星扯了下唇,将脸别开,拿后脑勺对着忘念。
忘念笑道:“佛主定会保佑你·”·曲寒星听见这话,在心底说了句狗屁··你那佛主,早就派人来杀过我··悬天大陆北··村落掩在风雪之中,除了偶尔露出的青黑山石,其余皆是素白色。
风时而呜咽时而咆哮,雪压垮房屋,尔后哐当一声,断掉的房梁压住了人··是这一家唯一的男人,妻子体弱,孩子年幼,一家人全靠他过活,此时却濒临死亡边缘,女人拥着两个孩子在旁侧,眼睁睁看着他的血染红雪地,无能为力、泣不成声。
一个背朴刀的少年打此路过,察觉到此间情形,思索一刹那,停下脚步,垂眸朝那女人和孩子、以及大半身子被埋在废墟里的男人投去一瞥··便是这一瞥,风雪骤止。
断梁残墙碎石渣屑猛一下浮到空中,以人眼无法看清的速度重新组合拼接,恢复成了房屋的模样··紧跟着,那男人身上血迹消失了,断裂的骨头长合,手往地上一撑,得以起身。
这一切的发生,也只花了一刹那,朴刀少年转身就走,不再给屋子里的男人女人孩子任何眼神··他不过随手一施恩,被救的人却泪流满面,携起妻儿踉踉跄跄追出来,于茫茫风雪之中朝他渐远的的身影跪地叩首。
“天神,是天神降临”·“感谢神明大人”·“感谢大人”·一声又一声。
朴刀少年往前,一步又一步,将这些声音彻底甩远·他来到撑着黑伞、银发黑衣的那个人身侧,摊开手掌朝上,低头看了看,道:“我已经完全掌握了这种力量。”
“速度尚可·”黑衣银发之人不咸不淡说道··少年看了眼止于身外的风雪,不以为然地说:“有这样评价自己的吗”·那人不置可否。
风雪之中有人来·人数不少,约有二三十,不曾在雪地上留下任何脚印,风吹起他们身上的猩红披风,颜色浓得似是鲜血染就··他们行进的速度极快,须臾便至朴刀少年和成黑伞的人面前,齐齐拂袖,跪地执礼,声音恭敬虔诚:·“恭迎佛主”·黑衣银发之人表情没什么变化,安然受了这群人的跪拜,然后抬起手。
他身前这群人立时分列成两队,让出中间的道路··风和雪都止,他仍执着伞,一步步走向前,慢条斯理,又无人可及··他以足步丈量这方土地,在雪地上留下了脚印,但很快就被风雪掩埋,无法遍寻。
朴刀少年追得颇为辛苦,登上一座山后,尚未站定,做一番调息,便见黑衣银发之人伸手指向某处,道:“看那里·”·“萧满在那里”朴刀少年感觉到了什么,眼睛亮起来,“那是哪里”·重生仙侠修真·“信都。”
黑衣银发之人回答道··越过伞沿,可以看见他缓慢弯起眉眼,天光雪光折进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揉得细碎,又明亮异常··“我们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这一感叹起于久别重逢前,幽幽的,几分欣慰,几分怅然··信都位于孤山西南,放在整个悬天大陆来看,处于中部偏东的位置,各门各派组织起来的联军暂于此地落脚。
不久前他们刚结束一战,光明圣教集结在中部和东部的力量被完全打散,眼下四处奔逃,溃不成军··晏无书在地图上圈出几处位置,命士气正盛的联军趁胜追击,旋即一拂衣袍,回到后方。
院落依山,楼阁傍水,推开门扉,一股清苦药香扑鼻来·尽管晏无书行走之间悄无声息,但他仍是将动作放轻了些,以免惊扰到房间里的人··绕过屏风,别北楼在给萧满后背治伤,他正施针,为的是将萧满体内邪气引渡到体外。
——萧满体质异于常人,饶是到了太清圣境,被大日极上诀中伤,窜入体内的那股邪恶气劲亦无法自行排出··说来共有两种方式可以处理这些气劲,萧满毅然决然选了这一种,晏无书无奈又心疼,却也不能不尊重萧满的决定。
晏无书坐到萧满身前,伸手拭去他额上那层细细密密的汗,再将他微屈的手指抓住,渡去些许灵力··在这一层面上,萧满从不排斥晏无书,也就便于晏无书用自己的方式帮他舒缓疼痛。
晏无书目不转睛注视着萧满,过了会儿,低声道:“他每回都会失去意识·”·话是对别北楼说的··别北楼往萧满背上- xue -位下完最后一针,才回答晏无书:“这是他的身体在保护自己。”
话至此处,他抿了下唇,语气变得不忍:“因为很痛·”·像是印证这话,萧满的眉慢慢蹙起·他皮肤本就白,这会儿更是素净,连唇色都淡,像一件精美又脆弱的瓷器·任谁看了都会怜惜。
晏无书将萧满的手抓得更紧,恨不得直接把疼痛转移到自己身上··疼是间歇的,片刻过后,萧满狠狠痉挛了一下,额上汗如雨落,口微微一张,咬住自己下唇··别北楼忙将准备好的药泥涂到萧满手臂和肩膀的- xue -位上。
晏无书抓住他的手不放,控制着速度,渡去更多的灵力,另一只手抬起,替萧满抹平皱起的眉稍,再将拇指抵入他紧咬不放的下唇上,让他咬自己··约过四五分时间,萧满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那阵疼缓过去了,两人谁都没有离开的打算,坐在萧满前后,耐心等待下一轮发作··萧满对此毫无所知··他又做了梦,视野中仍是那座金碧辉煌的佛堂,伫立在路的尽头,顶上天空湛蓝无云,似一片舒展开的绸缎。
 · ·第119章 重降人间·萧满清楚这条路是走不到头的, 佛堂看似不远, 实则遥不可及, 索- xing -直接坐下, 不往那处走·他摘下手腕间那串佛珠, 一颗一颗捻动,神情专注、心无旁骛。
嗒、嗒、嗒——·此间唯有拨动佛珠所发出的声音·萧满敛低双眸, 等待梦醒··却等来一个分明熟悉至极,但翻遍两生记忆,都对不上是谁的声音。
那个声音就响在耳边, 仿佛人就在面前, 低声问他:·“你为何不往那边走”·“那边”自然指的是佛堂·萧满对这个声音很好奇, 不介意同他说说话, 反问道:“既然走不到, 为何要走”·“并非走不到, 是你的心不愿走到。”
那声音如是说道··萧满闻言,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想了想, 想通什么, 缓慢抬起眼皮,看向头顶一成不变的天空,道:“如此, 我更不该继续走了。”
“实际上,佛堂就在你身前·”声音道··“既然我的心不愿意去,在身前还是在天边, 又有何异”萧满语气平静。
声音沉默了一阵,问萧满:“当真不走”·“当真·”萧满答道··“就这般坚决”声音又问。
萧满不想和他再说了,闭上双眼,继续捻佛珠··啪嗒·几息之后,突然传来这样一声响,继而是稀里哗啦的珠子凌乱滚地之声··萧满迅速睁眼,低头一看,跟了他许多年的菩提珠串断了,手心里,唯余那颗不知被什么染红的佛珠。
秋日天高云阔,小院静谧清幽,屋室之内有三人,晏无书和别北楼各坐萧满前后,前者抓着萧满的手,后者将扎在萧满背上的针逐一取下··萧满仍未醒,无人说话,盈满屋室的,唯有药香。
是晏无书先开口打破这一片宁静··他扯唇笑了起来,对别北楼道:“萧满体内邪气皆已排出,再过不久,便可自然苏醒,别先生无须再留在此地照看·”·别北楼头微垂着,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回盒中,以白缎蒙眼,看不太出表情,不过从话语中,可以辨出几分冷淡:“陵光君统帅众军、事务繁多,在此地耗了不少时间,想来杂务已堆积如山,不如先去处理。”
“还真是多谢别先生关心·”晏无书皮笑肉不笑道··“医者仁心·”别北楼一本正经回他··“此地还有许多伤患等待医治。”
“药谷正全力以赴·”·“……”·“……”·两人谁都没有要走的打算,又都希望对方走。
晏无书微微眯了下眼,直接问:“你到底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别北楼抬起头反问他:“你又打算在此地赖到几时”·重生仙侠修真·又是无言。
晏无书收回目光,当别北楼不存在·别北楼则换了个位置,替萧满探脉·萧满的另一只手被晏无书抓着,就是这时,晏无书感觉到掌心被挠了一下··萧满的手指动了动,慢慢的,眼睫轻轻一颤,抬起眼来。
“宝宝”·“你醒了·”·晏无书和别北楼同时开口··萧满的眼神初时略显茫然,眨了下眼,垂眼看定戴在腕间的佛珠,又缓慢抬起来,扫过四周,最后视线落在别北楼身上,轻声对他道:“多谢。”
“分内之事·”别北楼收回搭在萧满腕脉上的手,“你体内邪气已除尽,其余的伤好了八分,再养一夜,便可痊愈·”·接着问:“可是佛珠起了什么变化”·“……我做了个梦,梦见它断了。”
萧满迟疑片刻,如实相告··别北楼惯来蹙起三分的眉皱得更紧·萧满已是太清圣境的修行者,到了这种境界,所梦所感皆有意义·佛珠断了,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沉思几许,问:“断了之后呢”·“我就醒了·”萧满道··别北楼低头注视着萧满的佛珠,数番措辞,道:“或许玄明大师曾提过的对你的影响,就要显露出来了。”
“我会注意·”萧满亦有所感,点了下头··从萧满醒来后,就没将注意力分到晏无书身上过,一直同别北楼说话,晏无书看了他好几眼,都未得到回应。
晏无书无声一“啧”,开始玩萧满的手指头·萧满总算有了反应,利落抽出手,隔空抓过搭在屏风上的衣衫,披衣起身··一个药谷弟子来到小院,站在院门口,朝里探了探头,没见着人,高声喊道:“别师叔,谷主请您去青牛卧”·“所谓何事”别北楼在屋内问。
“有几位师兄伤得很重,长老们应付不过来,谷主腾不开手,想请您过去帮忙”·药谷弟子的话说得又快又急,想来情况严重·别北楼回应一声,向萧满告辞,提起药箱离快步去。
此间唯余萧满和晏无书两人··萧满赤足来到廊上,越过屋檐,看向秋日的天空·晏无书跟在他身后,不咸不淡低哼了声:“宝宝,你对他的态度简直好得过分。”
“他为医者,替我治病疗伤,自然该拿出好态度·”萧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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