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骨刀 by 温盈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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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骨刀 by 温盈心(2)
·指间的温度透过单薄的道袍传来些微温度,庄吟的脸有些烫,不知是不是方才气血上涌的缘故,头也不回别扭地往前走了几步,“……这筒竹签好像有意无意地想让我们看到一些旧事旧人。”
谢祈收回了手,负起手,低低一笑,“那继续掷竹签吧·”庄吟从袖中掏出竹筒··言城清一听又要开始抽签了,喜不自禁地奔过来,“等等等等下,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你们说,如果我们把签筒里的下下签全部拿出来会怎么样”·一旁的冬珠瞪大了眼睛,“剩下的岂非都是上上签了”·言城清美滋滋地沉浸于自己的假想中,半点没注意脚下斜着一腿骨头,一不留神踩了上去,脚踩着骨头一打滑,双手犹如大鹏展翅般张了一段,与近在咫尺的庄吟擦身而过,不停扑棱的手顺势打翻了庄吟手里的竹筒,竹签哗啦啦洒了满地。
庄吟:“……”·谢祈:“……”·冬珠:“”·言城清这一跤摔的忒狠,脸着地,扶着额头不住倒吸冷气,诶哟直叫,“打打打打翻了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真不是故意的”说着笔直流下两道鼻血。
冬珠急忙奔过去给他擦鼻血,“你别说话了,好多血·”言城清嫌弃地推开她,斥道:“我允许你用脏袖子给我擦了吗走开走开我不想看见你脸上的黑痣”·冬珠垂头默默走开,小声道:“不是痣,是胎记。”
言城清道:“不管”·言城清一会儿使唤冬珠给他捶背敲肩,一会儿又嫌恶的让她远离,简直分裂,庄吟劝解道:“言公子,冬珠她是个女孩子,女孩子要哄。”
言城清闻言挤眼道:“啧啧啧,道长你这话说的好像经常哄女孩子似的,看不出来啊·”谢祈微微斜过身,似笑非笑··庄吟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薄红,还好戴着青面獠牙面具,声音故作冰冷道:“你胡说什么”他是哄过,哄的都是些如永安镇张涂家两个女儿岁数的稚龄女童而已。
言城清满脸调侃,虚张着嘴还想讲些戏谑之语,地上的竹简倏然发出几十道刺眼的光线,四人掩目,待光线渐渐黯淡下来,原本藏尸的密室同时出现了几十道黑色的棺材门,毫无章法地悬嵌在墙壁上。
四人有一瞬的静默··庄吟紧蹙双眉,这几十道棺材门由上下签所化,换而言之,门内有好有坏·运气好的话,开了上上门说不定能顺利找到老乞丐问他要解药,运气不好进了下下门,谁知道门里会潜伏着什么鬼东西。
谢祈冷笑一声,对着言城清道:“你做的好事·”·言城清结巴了,一连“我”了好几声也没讲出话来··冬珠紧张的握紧了手,怔怔道:“这如何是好,我们要瞎子摸鱼么”可不就是瞎子,棺材门上可没写“此门安全,此门可入”诸如此类的话。
那便瞎子摸鱼吧,摸到锦鲤是运气,摸到食人鱼也只能硬着头皮仙器往上招呼了·· · ·第35章 镜花离境(十七)·接下去一炷香的时间,几人穿梭于各道棺材门之间,有时言城清拖着冬珠从门里爬出来哇哇大叫,有时他双手拼命撑着门橼被一只凶猛老虎叼着衣服死死不放,有时门里伸出细长黏腻的触手缠住他的脚踝拖了回去。
言城清不爽了,“为何总针对我”·庄吟和谢祈则跟在后面收场··这次,他们挑了最近的一扇门,用力一推,门洞开,入眼即是红沙细软,彩凤飞蝶,铜镜梳台,却是一间女子闺房。
言城清摸了一把汗,长呼一口气,道:“这次终于正常了,还是个大美人·”·一名半倚在美人榻上的女子看见他们,盈盈一笑:“你们来啦·”仿佛等待多时,美人榻前还立着一个红衣小少年,正眼神- yin -郁地看着他们。
冬珠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瞿公子……瞿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脸不,不是……”·瞿乐笑道:“你想说烂了是么”·冬珠讷讷说不出话来,她一看到瞿乐心里就堵得慌,一大堆问题想问没问出口,比如沈枝为是么没有跟她在一起。
庄吟转过头问冬珠:“你们认识”·冬珠道:“瞿小姐来过我们村·”·瞿乐本就玉肤玉骨,装扮公子哥时俊美无伦,换上了女子衣物后的她更是艳压群芳,颠倒众生。
言城清看得眼睛都直了,立即抚平长衫,将被老虎咬破的的下摆往后掩了掩,挺直后背,清了清嗓子,挂起自以为英俊迷人的笑容向瞿乐弯腰作揖道:“在下祁连言城清,见过瞿小姐。”
·瞿乐笑得更娇媚了,“见过见过·”·言城清闻言都快得意忘形了,“姑娘这是夸我”·瞿乐道:“几人之中,我看你最有趣,于是便吩咐那老虎藤条也追你追得紧些。”
言城清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哈哈,姑娘一定是在开玩笑·”·庄吟道:“姑娘可是云烟阁的主人”他记得未入楼前,门口拦住他们的那个红袍小少年曾提到过他有个主人,听少年的语气,还以为他的主人是位长相狰狞的可怕人物,却原来是位倾城女子。
瞿乐也不隐瞒,“没错·”·庄吟道:“可有位老乞丐住在在里”·瞿乐缓缓起身,绣着银粉金凌的长裙旖旎在地上,远远望去,犹如花中仙子。
冬珠越是看她,心里越不是滋味,干脆低下头去,望着自己的脚尖出了神··谢祈牵起嘴角,道:“瞿姑娘真会玩·”·“不,你比我会玩。”
瞿乐别有深意地瞧了庄吟一眼,笑得暧昧,随后话锋一转,“我便是老乞丐·”·庄吟不解:“瞿姑娘为何假扮乞丐”·“因为好玩呀,老乞丐是我,引路的乞丐也是我。
太好玩了,看你们一个个被耍得晕头转向·”她笑得花枝乱颤,银粉金凌随之起摆不定,真如活过来一般,笑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们看到我那个姐姐了么”·言城清诧异道:“哪里有什么姐姐,除了鬼就是怪物,你养了一楼的奇奇怪怪的东西,有什么好玩的”·庄吟略一思忖,道:“瞿姑娘说的可是无目女鬼她自称水映柳,原来她还有一个妹妹。”
瞿乐补充道:“不错,亲生妹妹,再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的真名也叫水映柳·我们是双生柳·”·谢祈突然截道:“她和密室藏尸都是你杀的”·“她说是我杀的”瞿乐敛了神色,不笑了,拖着花裙摆悠悠地走近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捋了捋发丝,“我们长得一模一样,连说话语气动作神态都从小被训练得分毫不差,几乎没人怀疑。
但我姐姐有个毛病,喜欢赌·”·瞿乐顿了顿,见几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继续说了下去,“当然不是赌钱这种俗事,她喜欢赌别的·小的时候她喜欢和我赌房门口会经过几个人,晚饭的菜品种类,明日会不会下雨这类寻常小事,一方输了便罚一颗糖。
后来长大,我们给客人弹琴唱曲时,经常穿同样的衣服,她应付上半场,让我来应付下半场,她想赌有没有人能区分我们,输了的人就替另一人出来接待半月·几年过去了,也没人发现我们是两个人,那些蠢货的眼里只有漂亮皮囊。”
“姐姐运气很好,通常都是她赢了赌局·后来,楼里来了一个男人,他看出了我们的不同·姐姐高兴极了,因为这次她又赌赢了,于是我便替她多弹了半月的琴。
这半月里她和那男人偷偷幽会,因为她觉得他与众不同·男人来云烟阁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要来找姐姐,本该姐姐去接待客人的时间却由我顶替·姐姐和我赌,这个男人肯定会来迎娶她。”
“过了几日,那个男人又来了,果真和我姐姐约定了日子来娶她·到了约定的日子,姐姐左等右等,没等来那男人,半夜里却等来了一个毒妇和一群提着大刀的人,云烟阁被锁死了,毒妇带着提刀的人一间间屋子找过去,每搜寻完一间屋子,那里就多一个死人。”
言城清问道:“楼里就没有一个护卫么”·瞿乐摇头:“不是对手·我和姐姐侥幸逃了出来,那段时间姐姐几乎不说话。
姐姐输了,输了一楼人的- xing -命·”·庄吟叹道:“荒唐·”·“我们只敢往偏僻的乡下逃,我们急于逃命,哪里有时间带钱,还好一个老实的村夫收留了我们。
村夫妻子很早就去世了,留下一个孩子·村夫对我们很好,突然有一天姐姐又和我赌,她嫁给村夫这种男人,他肯定待她死心塌地·谁知她又错了·”· · ·第36章 镜花离境(十八)·瞿乐神色自若,语气平淡,不悲不喜,说得仿佛是她从别人那儿听过来的事一样,“姐姐嫁给那村夫后,他嫌弃姐姐不是处子之身,前后态度一落千丈,时常逼迫姐姐做不想做的事,还想强迫我一同下嫁给他。
我当然不依,寻了个深夜,在姐姐的掩护下逃了出去……你们是不是想问姐姐为什么没有随我一起逃走”·“那个时候她怀了村夫的孩子,我可怜的姐姐又跟我赌,村夫看在孩子的份上不会打她骂她。
我走了一年,始终放心不下姐姐,于是又偷偷回来找她,你们猜我最后在哪里找着她的你们肯定猜不到,是在猪圈寻着的·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姐姐真是个固执悲哀的人,她到死都在赌·其实她什么都可以赌,唯一不该赌的是人心,尤其是男人的心,有些男人的心甚至比女人的心更海底针,猜不透抓不住。
最后她稀里糊涂的把自己的命都赌没了·”·“你们说,她是不是疯魔了”·庄吟脸色沉重,原来一室未寒的尸骨竟是这样死的,他们平白无故受了牵连,可能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惨遭杀身之祸。
“我看是走火入魔了吧·”桌上有一壶酒,言城清自顾自地坐到桌边,拿起那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好好的花魁不做,去当什么村妇·不过罪魁祸首还是那个男人,如此害你姐姐。
我看那个毒妇也是走火入魔了,不就是找个女人,何苦要杀一楼人呢”·瞿乐深深地看了言城清,打开梳妆奁,蘸粉往脸上轻扑慢打,“所以说你们男人,果真没有一个好东西。”
谢祈在一边轻轻的笑出了声··瞿乐问道:“可有什么好笑的事”·谢祈摇头:“瞿姑娘几岁了”·瞿乐笑了:“比你们四个加起来都大,论起辈分,你们该唤我一声姥姥。”
·谢祈道:“想不到瞿姑娘做鬼了也爱打扮·”·瞿乐抿了抿红唇,合起梳妆奁,不悦道:“即便是鬼,爱美有错”听谢祈这么一说,庄吟也发觉瞿乐不断地在擦粉,她的皮肤本已白得发光发亮,根本无需再多粉饰,想着也许是她生前遗留下来的习惯罢。
谢祈笑道:“没错,瞿姑娘后来为何又回了云烟阁”·瞿乐道:“我实在不知要去哪里了,只好带着姐姐回来这里守着,一守便是几十年,我在楼里住的实在无趣,总想养一些东西。”
三人说话期间,冬珠一直低头不语,此时倒是抬起头来,问瞿乐:“当初你中毒,可是故意假装的”·瞿乐从铜镜里看着冬珠,“你的沈枝爱我爱得死去活来,连你都不信了,岂不是很好玩”·冬珠眼眶红了,抽了抽鼻子,“你陷害我就是为了好玩那她们身上的脓疮也是你下手的么”·瞿乐道:“是的。”
冬珠“啊”地叫了一声,呼吸急促起来,手里扔出一个东西,重重的飞向瞿乐··瞿乐身子一偏,偏移几寸,完美躲闪而过,她俯身拾起地上的书,晃了晃手中的书,娇笑道:“多亏了我的书,你才寻到了云烟阁,你这个小丫头不知好歹,解药不给你了,她们围着骂你也是一道风景,一群蠢物。”
谢祈问道:“瞿姑娘为何要到冬珠的村里去那里风景很好看”·瞿乐幽怨地盯着谢祈,“你这人太聪明,我不喜欢,问出来的问题总是教人那么讨厌,我说只是随便走走你会信么”·谢祈道:“我信,不过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你的。”
“关于我的秘密还有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瞿乐朝他勾勾手指,“你过来,且跟我说说,我开心了,说不定就赏你的道长朋友一口解药。”
谢祈果然乖乖迈着长腿走了过去,走到瞿乐身旁,闻到瞿乐身上传过来的浓重香味,略微弯腰,轻轻在瞿乐耳语了几句便退开了··瞿乐先是神色一凝,再是目光定定地看了谢祈半晌,然后才展颜笑道:“你若是言出必行,不光道长有解药,美人村那些蠢妇也会得到我的解药,但要是搞什么- yin -损花招,我就让他们死”·谢祈回到庄吟身旁,道:“一言为定。”
瞿乐道:“那便先给你一半的解药吧,剩下一半,事后再取·”·言城清和冬珠皆是奇怪地看着他们,似乎他们在进行什么不能告人的交易,庄吟神色淡淡,既没表现出惊讶,也没流露出好奇,用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十分轻微地说了一句:“你离她太近了,万一有危险,你以后不要离得那么近,有意外我也来不及救你。”
谢祈微眯双眼,挑眉,“道长在关心我”·庄吟紧抿薄唇,一甩拂尘,转过身去,却是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 ·第37章 镜花离境(十九)·瞿乐躺回了美人榻,支着脑袋眯上眼睛小憩起来,似是乏极了,“你们走吧。”
言城清和冬珠跟着要走,瞿乐蓦地睁眼,玉手轻轻一挥,关上了门,阻拦道:“谁说你们全都能走”指了指谢祈和庄吟,“只能走他两人,你们两个且在这里候着,等他把东西带回来后,再放你们走也不迟。”
言城清大为不爽,跳起来指着瞿乐:“不要以为你美就可以为‘妇’不仁”·红衣少年闻言忽然出手隔空打了言城清一个巴掌,语若冰霜道:“口出狂言,该掌。”
言城清瞬间被掀翻在地,脸上清晰地浮现出一个红红的手掌印,他捂着左脸目瞪口呆不敢置信,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孩也敢打他,“小鬼你可知我是谁说出来怕吓死你。”
瞿乐娇嗔道:“就算兰道成在此放肆,我家红玉照打不误·”·言城清道:“这么厉害的么”·瞿乐笑盈盈道:“对的对的。”
庄吟之前就在想瞿乐可能与兰道成是认识的,不然偌大一座云烟阁鬼楼,镜花城里的人如何会不惊慌,于是问道:“瞿姑娘和兰家主相识”·瞿乐道:“你们还没出生我就和他认识了。”
果真相识,庄吟心下已了然,云烟阁之所以没被清除,瞿乐之所以能安然居身在此,其中缘由,多半是兰道成掂量瞿乐身为鬼也没有危害四方,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干脆设下结界,让云烟阁隐于城中。
临走之前,瞿乐又笑着吩咐道:“你们可不要偷看里面的东西·”·言城清和冬珠都疑惑地看着谢祈和庄吟,仿佛他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谢祈神秘一笑,“相信我,就算我们不回来,你也不会死的。”
言城清一头雾水,抓抓后脑勺,问道:“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去”事情走向非常奇怪好么·在红衣少年的引路之下,庄吟和谢祈走出了云烟阁。
回到来时的街上,外面还是半夜,两人没走几步,庄吟停了下来,“你没有话跟我说”·虽是深夜,但月高星明,谢祈氤氲在眼睛里的笑意他看得一清二楚,“知我者,道长也。”
庄吟道:“你说,我听着·”·谢祈精简道:“我们要去取回她的遗骨·”·庄吟并未惊讶,先前看到瞿乐不断往脸上抹粉时,他心中便已经在猜测她有可能借用了别人的身体,附身于别人的身体,需要消耗强盛的法力。
谢祈又道:“冬珠说她去过美人村,我猜极有可能就是去找她的遗骨,我问了之后,果然如此,她说她的遗骨受到了损害,所以她急于离开云烟阁想找回来,可惜没有找到。
而她不能离开云烟阁太久,离云烟阁越远,法力越弱·”··瞿乐朝枝之年,玩心却是高昂,寻找自己尸骨的途中还不忘狠狠戏弄众人一把··庄吟此时心中犹如明镜,想通了来龙去脉。
如此一来,鬼楼倒成了瞿乐的唯一安身之所,兰道成估计也是算到此节,才放心地任由她这个鬼道中人在外边来去自如··此刻路上只有他和谢祈两人,想起言城清在密室中的话,忍不住问道:“你有怪癖”·谢祈一怔,反问:“怪癖”·庄吟闭口不再问了,其实他一问出口便后悔不迭,暂且不说自己本不是一个喜欢打探别人隐私之人,再者,万一是不为世人所接受的怪癖,逼迫人家说出来总不太好,干脆唤出了风月,打算御剑而行,侧头看着谢祈,道:“上来。”
谢祈纵身一跃,跳上了剑,站稳后目光游离到庄吟洁白无瑕的后颈,戏谑道:“道长,防止我掉下去,我可要抱上来了·”·庄吟不疑有他,略一点头,下一刻一个高挑的身影便紧紧拥了上来,带着暖人心脾的温热。
风在耳边呼啸,剑下风景一掠而过,疾速缩成一道道残影,谢祈长长的乌黑发丝随风乱飘,飘到了庄吟的脸上,轻轻拂过他秀挺得鼻尖、唇畔,与他耳后细碎的头发死死纠缠在一起。
庄吟觉得鼻尖微痒,连带着心尖也痒痒的,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谢祈,你的未婚妻呢”·此刻庄吟若是回头,便会发现谢祈嘴角勾起的弧度,他凑近庄吟的耳边,声音微磁,“没有未婚妻,我之前用来堵别人口的。”
原来兰音姑娘不是他的未婚妻,庄吟的手脚微微发颤,心尖更痒了,仿佛有猛兽从沉睡中苏醒,尖叫着想要破体而出··谢祈话锋一转,“不过,心上人倒是有,道长想见见”·“不想。”
庄吟几乎脱口而出,剑徒然往下一沉,跌了几尺,谢祈出声提醒,“道长小心·”·但他已经有了心上人,但他已经有了心上人,他为何不陪在她身边,反而每天狗皮膏药似的粘着他,赶也不是,不理也不是。
庄吟只觉脑子里嗡鸣不断,乱成一团,剑又跌了一丈··谢祈低声唤道:“道长·”·他头皮微微发麻,“嗯”了一声··“不想便不想罢。”
“嗯·”·谢祈将他抱得更紧了,“庄吟·”·“嗯·”·“庄吟·”·“嗯。”
谢祈似乎上瘾了,连叫了好几声庄吟的名字,每叫一声,他们脚下的长剑便颤动一分··过了半晌,长剑复又归于平稳,庄吟问:“她知道你的心意么”·谢祈失笑,“大概不知。”
庄吟忽道:”女孩子要哄,还有,不要骗她·“·谢祈垂眸,低不可闻叹了一口气··又过了盏茶时分,美人村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脚下。
 · ·第38章 拾骨入洞(一)·美人村的最南边,是蜿蜒曲折、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其中有座高山,它的最高峰向西北方弯曲,每当日落月升,自特定的角度望去,犹如一只手托着皓月,故名“抱月”。
抱月山层峦叠翠,常年云蒸雾绕,彩霞氤氲,在群山之间自有一番仙风傲骨··好山好水,养得一方美人,无怪乎瞿乐当年会挑选此地安放自己的遗骨··二人来到抱月山顶,谢祈一跳下剑,踩了一脚的泥,心知庄吟有洁癖,回头道:“别下来,脏。”
脚下的泥底有些- shi -润,应是刚下过一场大雨··然而御剑飞行已经耗去太多法力,谢祈说话的一瞬间,庄吟便收回了风月,看着脚下泥泞不堪的土地,深深皱起了眉头,二话不说跃上了最高的那颗树。
树高叶盛,枝干粗壮,庄吟伫立远眺,只见一个个村庄渺如蚍蜉,星星点点错落有致的在大地上无忧酣睡着,静谧而美好··几家欢喜几家忧,那些因为瞿乐恶作剧感染脓疮的姑娘们,想必此刻正备受煎熬,辗转难眠。
谢祈从怀中掏出瞿乐依照记忆中遗骨所葬之处画的简图,笑道:“道长,不如你就在树上帮我指路·”说着将这卷地图抛了上去,庄吟一把接住,打开眼睛一扫,看到图中有个用朱笔勾画的圆圈,想必这便是当初瞿乐埋葬遗骨的地方了。
庄吟道:“往东边行半里路,左转再行一里路,有一颗松树,那里就是了·”·谢祈道:“瞿乐说她已找过那处,但没有找到,我先去一探究竟,你在这里等我。”
庄吟颔首,如银月光透过树叶洒在蓝色道袍上,清秀的脸庞在月色之中白得几乎透明,手指搭着一截枝叶,看着谢祈飞快离去,一袭黑衣融于交错树影间,很快消失在一块巨石后面。
一盏茶时间过去,谢祈没有回来··一炷香时间过去,谢祈没有回来··……·直至天色微亮,天边露出一线晨曦,庄吟的衣摆被露水浸- shi -,谢祈依然没有回来,他心下一沉,山路固然崎岖不平,行路困难,可区区一里半的路程,何至于走了两个时辰庄吟立即飞身下树,顾不得山间泥泞,向瞿乐埋骨之处提足飞奔。
不多时,他来到了地图上朱笔勾画之处,但是却不见松树,也没有谢祈的踪影,只有一个巨大的树坑,可见这处原本应该是长着松树的,不知是什么原因,这颗松树被连根拔去。
树坑极深,黑黝黝的不知伸向何处··庄吟沉思半晌,心想谢祈不会不告而别,有可能是坠下了山崖,也有可能到树坑里去了,倘若是前者,以谢祈的能力,返身上山轻而易举。
倘若是后者,庄吟不做多想,委身跳入树坑··初进树坑,大小只能容一人身,站定之后,庄吟才发现里边原有一条一人高的粗糙通道,以他的身高需躬身弯腰前行。
·通道蜿蜒曲折,庄吟在里面七转八拐的约莫走了一个时辰,面上已有些薄汗,双颊浮出了淡淡的红,心知这恐怕已经走入了抱月山山体内部了··通道越来越开阔,庄吟逐渐可以直立起身体走路,又走了半个时辰,走过转角他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宽敞明亮的洞府赫然跃入眼帘,洞府石壁上镶嵌着千百枚蓝色宝石,蓝光莹莹,仿若浩瀚无垠的星海。
而这片星海之下,却是一潭蓝汪汪的水·若要进入那间洞府,必须跃过这潭水··庄吟步到水边,低头看去,水深不见底,贸然游过去自是不行的,水下潜伏着危险亦未可知,最好的办法便是御剑过去,但从镜花城连夜赶路至此,法力损耗过大,当下无法御剑飞行,必须另寻他法。
正是此时,庄吟忽然看到对面洞室里有一根石柱,心中一动,当即念决,手中拂丝暴涨,愈来愈长,重重一甩,勾住了对面那根石柱··庄吟把这头也系在了一条长石之上,然后跃上了拂丝,修道之人体态轻盈,转眼间他便踩着拂丝走到了水中央,远远的看到洞府的地上散落着一些骸骨,庄吟止步,悬在水上方,心想洞中莫非住了一个食人的怪物谢祈失踪可是与这怪物有关难道谢祈不敌食人怪,被生吞活剥了·脑子里胡乱想着,眸子不经意往水下一瞟,正好对上一双眼珠子,赤红如岩浆,邪气肆意,庄吟大惊,正想拔剑下刺,突然发现这双眼睛似乎眼熟得很,定睛一看,竟是消失许久的谢祈·水中的谢祈红着一双眼睛,冷冰冰地盯着水面之上的庄吟。
面对此时此刻的谢祈,庄吟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他尝试着与谢祈对话,“你在水中做甚上来说话”·谢祈不语。
庄吟再问:“可有找到瞿乐的遗骨”·谢祈不语··“你还记得我是谁,你自己又是谁么”·谢祈目光牢牢锁定庄吟,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问话。
庄吟感觉很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脑中警铃大作,虽然不知晓这几个时辰谢祈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谢祈极具攻击- xing -,真的很危险,必须快点远离他。
但又不放心他一人在水中,犹豫踌躇之时,谢祈的手已探了过来,扣住庄吟的脚踝,用力往下一拉,庄吟瞬间从拂丝上跌了下去,溅起一潭水花··庄吟连忙闭气,谢祈牢牢扣住他的双手,不让他动弹,两人逐渐下沉,下沉过程中,庄吟还在想这水果然深不可测,除了谢祈以外,似乎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但在水中闭气闭得了一时,闭不了一世,想问谢祈发什么疯,甫一开口,水源源不断地钻入嘴中,庄吟暗道不妙,开始挣扎··谢祈看着他奋力挣扎,目光不再那么冰冷了,可一双眼珠子似乎更红了。
庄吟觉得眨扎眼,干脆不去看他,抬脚狠狠踹了谢祈一脚,这一脚在水里足足减弱了九成力,踢出之时庄吟用的是十成力,踢到谢祈身上时却只有一成力,简直在饶痒··庄吟未料到谢祈的力气竟如此之大,莫非他想看着自己溺水而亡如此想着,心里生出一丝恼怒,双手被缚住,踢又没用,庄吟一不做二不休,张嘴咬向谢祈的肩膀。
谢祈不避不让,看着庄吟凑过来咬住他的肩,硬生生让他咬出了血丝,连眉头都未皱一下,淡淡血丝晕染在水中,袅袅绕绕·尔后,庄吟惊恐地发觉谢祈似乎很愉悦,紧紧锢着他的手也随之一松。
被人咬出血,会感到愉悦奇天下之大怪··趁着谢祈独自沉浸在莫名其妙的愉悦中时,庄吟挣脱禁锢,奋力向上游去·谢祈肯定是走火入魔了,他心想,这人怎能随时随地走火入魔。
 · ·第39章 拾骨入洞(二)·少顷,庄吟冲破了水面,一只手攀住洞室边缘的石头准备登岸,心里不放心,又回头去看水下的谢祈,谁知他就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
庄吟的胸腔里平白无故腾起一股烦躁,与其说烦躁,不如说不安、慌张,要知平日里就算遇鬼遇妖也不会令他如此··庄吟手脚并用飞快地爬上了岸,浑身- shi -漉漉的坐在石头上大口喘气,晶莹的水珠顺着脸庞一滴滴滑落。
谢祈“唰”地跳了上来,带起无数水珠滴答落地,他赤红着双眼朝庄吟走了两步,庄吟双手支地往后退行,喊道:“站住,别动·”·谢祈果真止步不前。
庄吟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似有一块石头落地·这时通道中霍然响起“嗒嗒嗒”的脚步声,庄吟心忽又悬起,快速的朝洞室逡巡一圈,看到洞内正中央有一张石床,石床下方刚好可以藏人,于是二话不说收回拂尘,拉着谢祈就往石床下躲。
谢祈没有反抗,似乎还觉得很意思,顺从地跟着庄吟钻入床底·床下刚好能塞进两个人,床前散着些树枝枯叶,庄吟将它们拢至身前以做遮挡,屏气凝神等着“哒哒”声逐渐靠近。
不多时,他便看到一个浑身赤裸的美艳女子拎着一捆人骨,扭着水蛇腰缓缓走了进来·那女子上半身丰满已极,膝盖以下竟无皮肉只有白骨,难怪走路之时会有“嗒嗒”之声。
庄吟有点担心她头重脚轻的样子会跌倒在地··“诶呀,好热呀,郎君,你在水下待得可还凉快”那女子随手扔掉人骨,咯咯媚笑着走近水池,伸手在水面来回撩水。
突然,她惊讶的“噫”了一声,跳入水中,好一会儿,才又浮出水面,愤怒地击打着水面,嗔道:“好极了,我才出去一会儿,那小崽子就溜了,我就不信中了我眠觉的摄心术,还能逃到哪里去。”
庄吟蹙眉,原来这妖怪竟是眠觉·眠觉乃是摄心怪,万不能与她对视,如若不小心看了她的眼睛,那么心魄便会被她所控制,被控制之人便成了她的傀儡,她想让他干什么,受控之人就会奉命行事。
眠觉还有一个爱好,那就是去坟墓里扒骨头··瞿乐可以说很倒霉了,千挑万选择了一个风水宝地,不曾想竟挖到了眠觉的洞- xue -之上··谢祈这副走火入魔的样子果然是中了她的摄心术。
·眠觉又径自媚笑道:“郎君啊郎君,没了我的清净散,你跑不远的,过不了多久,你还是会回来找我的·”她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施展某种妖术,念完之后阖眸张开双手靠在石岸边,任由丰满莹润的身体浮在水面上。
像是回应她的妖术,谢祈突然动了一下··身后近在咫尺的呼吸越来越灼热,不断喷吐在庄吟的后颈,一只手缓缓搭上了他的腰,紧接着,一个黑色身影压了上来,一张俊逸的脸徒然在眼前放大数倍。
庄吟被一双手死死箍住,瞬间感到呼吸十分困难,刚想提醒谢祈自己感染了脓疮,忽而记起自己已将瞿乐给的一半解药吃下,脸上的脓疮业已痊愈··眠觉像是有所感应,霍然回头朝洞室瞧了一眼。
庄吟蓦地闭上眼睛,不敢轻举妄动··眠觉别过头去,喃喃道:“哪只臭老鼠瞎了眼睛竟敢偷跑到我家来,当心我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烤了吃·”·床下的两人贴得很近,谢祈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戳到了庄吟的额头,他不得不和谢祈进行无意义的对视,甚至在赤色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谢祈瞬也不瞬凝视着他,庄吟被看得有些窘迫,曲膝想推开谢祈,奈何谢祈双臂有如铜鼎金石,雷霆万钧,丝毫推动不了··下一刻,庄吟不可置信睁大了眼睛,只觉唇畔微凉,谢祈竟然试探着轻触他的嘴唇·这下庄吟彻底不敢动了,手脚僵硬,心乱如麻,嘴唇微微颤动着,他向来不近女色,尽管谢祈是男人,但对他来说这个场面未免过于惊心动魄,实在不知怎么办才好。
谢祈似乎察觉到他的反应,转而拿长睫不停地轻扫庄吟的脸颊,像是在安抚··庄吟觉得脸上微痒,碍于眠觉还在洞内,也只能放任谢祈的肆无忌惮,心里默念他此时神志不清,不能与他计较。
谁知他退一步,谢祈便进一步,两片薄唇直直压了下来,辗转厮磨,极尽缠绵·庄吟被吻得七晕八素,浑身僵硬的宛如一块木雕,连手都不知摆放在哪儿比较好·身上之人似乎发现了他魂不守舍,不悦地咬住他的唇,咬出一个极淡的牙印,然后满意的舔了舔。
庄吟吃痛,嘴边不禁溢出声音,叫出声他便后悔了,这次眠觉再愚钝也不会觉得是老鼠跑进来了··果然眠觉已飞快离开水池,哗地带起一片水声,嗒嗒嗒朝石床走来。
庄吟暗道不好,当即脑子里过了一百多种与眠觉相斗的招式,却不料眠觉速度如此之快,须臾间便已来到床前,咯咯笑着一把掀飞石床,“诶呀我的郎君,你心肠可太坏了,怎么能背着我在床底偷人呢。”
谢祈搂着庄吟掠到一边,眯着眼危险地盯着眠觉,庄吟立即侧头尽量不去望眠觉的眼睛,以及赤裸的胴体··眠觉的笑声戛然而止,“哟,怎么还是个道士,我越发好奇了,两个男人能在我床底做什么该不会都在偷看我洗澡吧偷看做什么呢,姐姐让你们光明正大地看。”
·眠觉说的十分露骨,庄吟耳根子都红了··庄吟道:“我们只是路过,无意打扰姑娘·”·眠觉媚笑道:“路过我看不像,鬼鬼祟祟倒像是来我家偷东西的,说实话,不然姐姐开开荤,烤了你们两个。”
庄吟道:“实不相瞒,我们是来帮朋友寻遗骨的,姑娘若是看到过一只黑色松木盒子,还请将它转交给我们·”·眠觉道:“黑色的松木盒子,我前不久好像挖到过,但我为什么要给你们,给了你们,我有什么好处”·庄吟道:“姑娘若是归还骨盒,我便当作没看到过姑娘。”
眠觉咯咯笑道:“哎哟臭道士就知道打打杀杀,好处当然要由我来提·我要是把骨盒交给你们,你们两个从此留下来当我的如意郎君吧·”·庄吟立刻回绝:“不行”·眠觉奇道:“为何不行,我不好看么”·庄吟道:“姑娘自是美极。”
眠觉道:“那你为何瞧都不敢瞧我一眼”·庄吟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总不能说怕被摄取心魄,左思右想道:“还请姑娘穿上衣裳。”
眠觉咯咯咯又笑了半晌,眼珠子转了几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好,我穿衣服·”说完果真去披了一衣服,妖妖娆娆地踱步回来,“现在,你可以看我了。”
庄吟仍然不愿去看她,内心天神交战之时,眠觉扔过来一圈麻绳,悠悠道:“郎君,你帮我把这道士给绑上·”·绳子不偏不倚恰好落在谢祈的脚边。
 · ·第40章 拾骨入洞(三)·谢祈到底还是被她蛊惑了心智,只是稍作犹豫,便捡起了绳子,但拿在手中并未立刻将庄吟绑上,似乎还在掂量眠觉的吩咐··但庄吟岂能让眠觉如愿,当即轻点足尖疾速向后掠去,长剑出鞘三寸,无奈摇头:“姑娘,我无意与你相斗。”
眠觉道:“道士,我眠觉一族从不伤人- xing -命,却因摄心术被人赶尽杀绝今- ri -你见到我,说什么也不能放你出去·”·庄吟道:“并非所有人都这么坏。”
眠觉垂首道:“人坏不坏,岂是你一人说了算我这双腿就是被一个臭道士给削皮去肉的,你猜他为何要这样做”·庄吟皱眉道:“姑娘还请直说。”
眠觉半嘲半讽道:“那臭道士怕我生得太美要去勾引别的男人,就想将我的血肉一刀刀割了喂鱼,要不是我逃得快,如今就是一架白骨了我说郎君你还等什么,快捆住他”·谢祈眼中赤红更盛,身形移动,如风般掠至庄吟身前,黑衣红眸步步紧逼。
对面之人是谢祈,庄吟说什么也不能拿剑伤他,于是连连后退,后背已然贴上凹凸不平的石壁··眠觉嫣然笑道:“道士,束手就擒罢·”·庄吟心想方才床底谢祈的举动虽奇怪诡异,但绝无半点伤他的意思,于是淡淡一笑,打赌道:“他不会伤我。”
·眠觉奇道:“是么他都已拿了绳子了,不就是来伤你的么”·庄吟道:“他只是想绑我·”·眠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格格笑个不停,轻纱簌簌抖动,半晌才道:“呆子,不就是我让他绑住你的么,绑完我再让他杀了你,不过,我第一次见你这么有趣的人,我渐渐都有点舍不得你了。”
沉默片刻,庄吟忽道:“打赌么”·眠觉不禁睁大了眼睛,“赌什么”·庄吟道:“赌他会不会伤我。”
眠觉眨了眨眼睛,“不赌不赌,我运气差得很·”·庄吟又道:“我赢了,请姑娘归还松木骨盒,你赢了,我留下来·”·眠觉向他抛了一个媚眼,“留下来,当我的如意郎君”·庄吟点头,“好。”
眠觉抚掌道:“那就这么说定了·黑衣服是大郎君,你就当我的小郎君罢·”·话音刚落,谢祈便- yin -着脸靠了过来,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庄吟十分配合的伸出双手,十指干净圆润,谢祈小心的握在手中摩挲了一会儿,又举至眼前端详着,仿佛在欣赏一件无上珍宝··谢祈在观察他双手的同时,不远处的眠觉也在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两个- shi -漉漉的人,心中暗忖:世人只知摄心术会摄人心魄,却不知摄心术还会唤起人心底的欲望,我倒想看看大郎君的心里面在想什么。
却见谢祈放下庄吟的手,一圈一圈将他的手缠得密密匝匝,完美的打了一个死结··眠觉在那边媚笑着煽风点火,“大郎君,就是现在,快把他杀了·”·谁知谢祈对眠觉的命令完全不理不睬,转而单膝下跪,倾身去褪庄吟已经- shi -透的白靴。
眠觉开口问道:“郎君这是要做什么”·庄吟看着自己露出的脚趾有一瞬的僵硬:“脱鞋子·”很快他便感受一股源源不断的热量传入脚底心,犹豫着想伸手去阻挠,“我不冷。”
谢祈不听,用衣角仔细擦拭起他的脚来··庄吟一怔,伸出去的手僵在半道··眠觉幽幽道:“他在帮你擦脚,这我就看不懂了·”·庄吟缓缓地摇了摇头,笃定道:“嗯,他是我朋友,绝不会伤我。”
眠觉仿若未闻,径自喃喃:“他只是你朋友,中了我的摄心术,都不愿伤你分毫·而我只是隐瞒了身份,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那个臭道士却割了我皮肉,为什么”·庄吟淡淡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相信。”
眠觉惨然一笑,渐渐红了眼眶,犹自垂泪·不知过了多久,她拭去眼泪,走到一个堆满白骨的角落里,挑挑拣拣许久才托着一只木盒走过来,递给庄吟,“方才我忽然想通一事,看来大郎君不喜欢我这种美艳的女人,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十分无聊了,所以这次暂且放过你们,下次再乱闯我家,看我不剁了你们”·“还有。”
眠觉又掏出一只白色瓶子:“这是清净散,拿好了,一日三次,一次一钱,吃上七日,差不多就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庄吟欣然接受,本想躬身道谢,奈何双手被缚,不便行礼,只能颔首致谢:“多谢。”
·这时,洞顶骤然一阵地动山摇,土灰碎石子随着晃动纷纷下落,眠觉嗔道:“野猪精又在放肆了,欠收拾·好了,我要出去一趟,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已经不在了。”
扭着水蛇腰走了几步,忽而停住,回眸望向庄吟:“道士,你当他是朋友么”·问题问得很是突兀,庄吟不禁失笑:“否则”·眠觉暧昧一笑,道:“没什么。”
 · ·第41章 柳暗花明(一)·庄吟和谢祈带着松木骨盒回到云烟阁时,外面已是艳阳高照··言城清显然等得心急如焚了,第一个跳起来,欣喜若狂道:“道长你们回来了”冬珠揪着衣角紧随其后,眼里同样闪着兴奋的光芒。
瞿乐看着他们进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一扫惫态,含笑道:“你们果然没有令我失望·”少年红玉自发上前接过庄吟手中的骨盒,躬身交给瞿乐后,又竖立一旁- yin -鸷的盯着他们。
庄吟颔首道:“希望瞿姑娘能遵守承诺,我们已经带回骨盒,请将解药给我们·”·瞿乐笑道:“解药自然会给,等我先检查检查骨盒也不迟·”眼睛不住地在庄吟和谢祈之间逡巡,“这位谢公子,好像有点不对劲呀。”
庄吟上前挡住了瞿乐异样的目光,道:“出了一点意外,不过并无大碍·”就是这几日有点神志不清罢了··“没事就好·”瞿乐撩了撩发丝,“若是因为替我取东西,伤到了,那我要良心不安的。”
这话说出来谁都不信,言城清更是翻了个白眼,随后惊奇地侧过头,望着谢祈:“啧啧啧,没想到你也有被人算计的一天·”·谢祈赤红着双眼冷冷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言城清装模作样道:“啧啧啧,又用这种眼神看我,吓死人了·”·冬珠在后边急了:“你不要犯贱了·”刚说完便飞也似的捂上了嘴,睁大眼睛悄悄偷看了一眼言城清,却见言城清脸色唰地黑了,吓得直往庄吟身后躲,“道长。”
言城清恨恨道:“死丫头,不要躲,让你领略一番祁连小霸王的王霸之气·”·瞿乐笑得花枝乱颤,“年轻人的小打小闹当真有趣极了,有意思,有意思。”
笑了片刻,便让红玉取了解药送与他们··他们拿了解药拱手告辞··瞿乐道:“让红玉送送你们·”··庄吟摇头道:“不必如此麻烦。”
瞿乐也不坚持,“好罢,那就不送了·”·四人在迷宫般的地底弯弯绕绕走了一阵,顺利回到地面之上,楼外阳气十足,楼内依然- yin -森漆黑一团。
庄吟刚想点燃蜡烛,不料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冰冷的手爪,猝不及防地扣住庄吟持着蜡烛的左臂,一股窒息的腥臭之气随之猛扑而来··庄吟心下一沉,是水映柳·言城清他们也察觉到有异,问道:“道长怎么了”·“没什么。”
另一边谢祈也牢牢抓住他的右手腕,他瞬间有些哭笑不得,这是要比赛拔河么·黑暗中,水映柳急切地左右摇晃他的手臂··庄吟只觉再摇下去,整条手臂恐怕就此作废,于是轻声细语道:“水姑娘,你想说什么”·“我- cao -是老祖宗”言城清大叫,“事情完了还跟过来,是舍不得我们走”·庄吟紧蹙双眉,“别说话。”
言城清自讨没趣,有些悻悻地闭上了嘴··随后庄吟抽出拂丝,通上灵犀,等着水映柳开口·然而水映柳只说了一句话,他的瞳孔便不可抑制地急剧收缩,水映柳越是往下说,庄吟的神色越是凝重。
待至水映柳匿去,四人走出云烟阁站在行人如织的街上之时,言城清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老祖宗跟你说了啥”·庄吟皱眉道:“她……”·言城清追问:“她怎么”·庄吟却拉着谢祈走开了,留下言城清和冬珠二人在原地面面相觑,但没走多远,庄吟回过头,示意他们两个也跟上。
冬珠有些犹豫,“要不你去吧,我得快点回去给村人解药,不然她们急坏了·”说完转身就要走··言城清嫌弃地拽住她胳膊,道:“一起听听故事啊,不会耽搁多久的,大不了我派人送你回去,不管怎样都比你两只脚走得快。”
冬珠继续推脱,“我不想听”·言城清继续坚持,“死丫头还跟我倔上了,我非要你听不可·”·冬珠知道多说无益,无奈妥协,一路上低着头跟着三人走过热闹的长街,走过酒楼客栈,一直走到兰家巍峨的府邸前。
庄吟终于停下··言城清兴奋地搓手,“快说快说·”·庄吟面色冷峻,一甩拂尘,“她说了一个和瞿乐截然相反的故事·”·言城清:“呃”·庄吟道:“她说她才是妹妹。”
言城清和冬珠齐齐打了冷颤,一股寒意自脚底蓦地升起··“她还说,杀她的人就是你”庄吟倏然拔出长剑,出其不意地袭向站在言城清身后的冬珠。
 · ·第42章 柳暗花明(二)·只见一阵白光缭绕,长剑疾刺而出,白刃如霜··冬珠大惊失色,连连倒退,左避右闪,眼角已泪花闪烁,“道长,冤枉”·事情转变的太快,言城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头鹅似的杵在原地片刻,听到冬珠惨厉的呼救声才回神,转过头,又见庄吟的长剑几已刺到她的胸膛。
言城清神色一凛,随手抖出一柄软剑,迎了上去,千钧一发之际替冬珠挡住庄吟的一剑,大喊:“道长你疯了么,杀她做什么”·庄吟两道清冷的目光直- she -向冬珠,“她现在已不是冬珠。”
言城清粗声喝道:“这个丑丫头不是冬珠还能是谁你是不是也被迷了心智”·冬珠见言城清昂然护在她身前,一骨碌爬起来就想跑,谁知一转身却和一人撞了个满怀,两人相向而立,那人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低沉着嗓子道:“姐姐,别再跑了。”
言城清惊道:“兰叔叔”兰道成却未理他,凝视着冬珠沉声道:“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该看开了,放过自己罢·”·忽听“冬珠”惊声尖叫道:“我恨他我恨他”·“诶”兰道成仿佛有叹不完的气,眼含忧虑的凝望着她,“你杀了这么多人还不够泄愤徐之修他早就死了。”
“冬珠”厉声道:“他死了又如何,他做的对不起我的事,我永生永世不会忘”·兰道成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忘不了,放不下,我便只好将你关在盒子里,你宁愿被我封存在盒子里也不愿忘记他。
如果你愿意放下,你就会知道世上还有许许多多让人开心的东西·”·“他背叛我的那一刻,我便生不如死了”·“他只害了你一人,你却害了整楼的- xing -命,难道他们该死你是我姐姐,留你魂魄确是我私心,但你仍旧几十年如一日冥顽不灵,休怪我”·“休怪你大义灭亲么兰道成,你忘记你早已灭过一回么”“冬珠”突然截道,“我不怕,尽管来。
但你留着那两个贱人做什么,莫非你也看上那个小贱人了”·兰道成摇头,“不,我只是对她们有愧,她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她们对我有愧要不是这个丫头的身体没用,我定叫这两个贱人魂飞魄散”·言城清在后面听得瞠目结舌,八卦之心顿起:早就听说兰叔叔的大姐兰燕飞逝世原因不详,对外只说生病而死,却原来其中还有这层缘由,竟然和云烟阁这等烟花之地有关,想起之前在楼下见到的成堆尸骨,背脊生凉,他这个从未谋面过的姑姑,竟狠毒至此。
庄吟拉着谢祈静静伫立在一旁,也在暗自心惊,他原本只想引冬珠到兰府前,揭开她的面具,再请兰道成自行处理,毕竟这是他的城中事,外人不好过于干涉,只不过万万未料到“冬珠”竟是兰道成的姐姐。
·他又想起瞿乐让他们寻找的松木骨盒,莫非那只盒子里并未装着瞿乐的骨灰,事实上封印着兰道成姐姐的魂魄,而且曲水流觞宴上兰道成曾提到过府上失窃,丢了一幅画,一只盒子,现在想来,丢失的盒子和瞿乐手中的盒子,也许就是同一个。
兰道成出于兰燕飞对她们的迫害,觉得愧疚、于心不忍,所以哪怕她们沦为鬼道中人,也没派人铲除二人·只是可能兰道成也没想到封印兰燕飞的盒子被小偷转手丢在了抱月山,- yin -差阳错之下,兰燕飞的微弱魂魄跑了出来,并且无意中附在了冬珠身上,极有可能到了云烟阁见过水映柳之后才彻底苏醒。
瞿乐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恐怕就是为了将冬珠往镜花城里引罢··不知何时,兰道成手中已握了一把剑,庄吟看到兰燕飞毫无畏惧的迎面对着这把直指她心口的剑,忽然不忍再看下去了,看着赤眸有些淡去的谢祈,低声道:“我们走。”
爱恨情仇也罢,大义灭亲也罢,瞿乐是姐姐也好妹妹也罢,如今都已不是他能够插手的事··他在外面已有些时日,是该回离境苑的时候了·· · ·第43章 山岚云境(一)·离境苑位于齐云山巅,实是一座道观。
清晨,山岚深浓,云雾四起··庄吟登上石阶,叩响了离境苑的大门·不久,门被打开,一个少年的头首先探出来,打量着来人,见是庄吟,整个身子都跳将出来,惊喜道:“师叔,你回来啦”·庄吟微微颔首,“白果,师兄在么”·那白果同样穿着浅蓝色道袍,看起来活泼可爱,冰雪聪明。
他频频点头,声音清亮,“师傅在的”忽瞥见庄吟身后的黑衣谢祈,疑惑道:“咦,这位是他是师叔的朋友么”在他的记忆中,师叔可是第一次带人到离境苑来,初见外人的讶异雀跃在脸上展露无疑。
庄吟道:“对,朋友·叫他谢公子就好·”·白果闻言毕恭毕敬地朝谢祈深鞠一躬,“谢公子好·”谢祈微微侧头,赤红眼眸色若琥珀,面无表情的望向白果,四目相对,白果眨巴着黑亮的眸子,表情异常惊奇,仿佛发现了一件极不寻常的事,问:“谢公子不是中原人”·庄吟失笑,“他是中原人。”
心想他必定是看见谢祈的红眸才出此言,果然,白果马不停蹄又问:“他的眼睛为什么是红色的”·庄吟道:“说来话长·”·白果偷偷又多瞧了谢祈两眼,心中一面纳闷他的沉默寡言,一面退身让二人先行进门,“师叔和谢公子赶路辛苦,先请进去歇息吧。”
庄吟领着谢祈进了大门,走过曲径清池、堂廊亭殿,这一路上不停有正在举剑晨练的年轻弟子向庄吟行礼问好,等他们走远,一群人立马将头凑到一块,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道:·“破天荒啊,小师叔竟然带人来了你们说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是谁”·“师叔说让我们叫他谢公子,他眼睛还是红色的呢”听声音,却是白果兴冲冲加入了群聊。
“红色的异域人长得不像呀·”·白果道:“诶呀,不是,别猜了,师叔说了,说来话长·”·“那你们说谢公子是山下什么厉害的风云人物么”·“能入师叔眼的人,必是非常了不得了。”
“我们快去通知师傅师叔回来了,还带了个公子·”·不多时,庄吟带人回观的消息不胫而走,飞快地传入了正在打坐的段清川耳中,他睁开眼睛,微微一笑,“哦师弟还带了个人”·庄吟和谢祈一直行到一间古朴安静的院落,才不见苑内弟子。
院内栽着几株青竹,微风拂袅,清幽喜人··谢祈跟着庄吟迈入屋内,屋内陈设简单,仅一床一桌一凳,一案一屏风,屏风工笔绘着苍葱绿竹,架几案上摆着几卷书籍,和一只精巧典雅的梅子青香炉。
庄吟将佩剑和拂尘放在桌上,从怀中掏出一只白色小瓶子,准备让谢祈吃清净散·这时院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师弟出去几月,可有找到李司青”· · ·第44章 山岚云境(二)·人未到声先到,庄吟听见声音时,眼神已然变得温和起来。
一道蓝色身影快步走了进来··庄吟敛衽,温声道:“师兄·”·段清川生得清俊尔雅,望之如沐春风,令人顿生亲近之心,他摆手道:“师弟见我不必行礼。”
见到坐在凳子上的谢祈,微微错愕,“这位仁兄是听白果说你带来一名客人,我还以为是李兄·”·庄吟回道:“他叫谢祈。”
段清川亲切的朝谢祈微笑,“小谢公子看着很眼熟·”·庄吟解释道:“我寻找李兄途中与他结识,不想处理完事情后在山中碰巧遇到了眠觉。”
段清川恍然大悟,“早听说眠觉摄心术厉害,小谢公子这是中招了”·“正是·”庄吟继续喂谢祈吃清净散,谢祈十分配合地张嘴吃了。
庄吟的手将离未离时,谢祈狡猾的舔了一下他的手,他如触电般缩了回来,皱了皱眉头,问道:“你醒过来了”·谢祈目光自然的看着他的手,一脸的落寞可惜,仿佛被夺走糖果的孩童。
看来还没醒,庄吟收回了清净散,侧过头瞧见段清川如遭雷击,整个人神魂俱震的看着他··“师兄,你身体不舒服”·段清川花了好长时间才收拾好皲裂的表情,清了清嗓子,问:“哦,我没事,师弟,你要不要去门外山泉里洗洗手”·庄吟不明所以,“洗手”·“对啊”段清川有点急切的说,“你不是有洁癖”··庄吟疑惑的目光望了过来,“不错,但为何师兄叫我现在去洗”·你不是被人家小谢给舔了,当我没看到么段清川心里头一口老血险些喷出,“小谢公子他,方才,那个,你”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未能说出来,他打算假装没有看到,干咳一声,“啊,没事,就是想到师弟和小谢公子一路风尘,晚上不如去后面钟灵峰的温泉泡澡”·闻言,庄吟果然低头认真的在思考了,半晌,方道:“好。”
段清川欣慰的笑了笑,又道:我已叫人替小谢公子安排好住房·”·“如此,多谢师兄·”·“对了师弟,李兄安然无恙否”·庄吟脸色瞬间黯然,摇首道:“他死了。”
段清川一听,惊诧万分,他这个师弟经过那次事后,平日独来独往只专注修炼无甚好友,好不容易某年下山交了李司青这个不常来往好像是朋友的朋友,没想到竟也辞世,又问:“他如何死的几月前找来的那只木鸢可是他的”·“是他的,我找到他时,已被人杀死了。”
段清川面色一沉,问道:“被谁所杀”·庄吟单手撑于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字一字道:“旧日宿仇,父债子偿·”·段清川何等剔透玲珑,仅凭这八个字,便已猜出来龙去脉,不由叹气唏嘘起来,“哀哉,可怜李兄,年纪轻轻就要奔赴- yin -世,那杀他之人现在在何处”·“也已死去。”
庄吟看了谢祈一眼,回想起那柄刺透温寒胸膛的杏花长刀,到了嘴边的话倏然一转,“被我所杀·”·段清川知道自己的师弟向来心慈手软,哪怕碰上丧心病狂- yin -险凶恶之人,也最多打晕对方,再交给别人,这次竟断然说已将对方杀了,他倒有些将信将疑起来,不过师弟既有意隐瞒,他便不会多问。
冤冤相报何时了,如今既已结束,那便不要再提了,于是段清川转移了话题,“师弟和小谢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庄吟忆及李司青之死,兴致不高,没什么胃口,只说了几道清淡的小菜。
“早上吃得清淡点也好·”段清川含笑道,“还有,江陵那边送来一些瓜果蔬菜,师兄我用它们研发了新菜品,师弟要不要尝尝看”·“不,不要。”
庄吟想都未想,本能的直截了当拒绝了··段清川又将目光放到谢祈身上,“你不要就不要,小谢是客,他得尝尝·”·“不,他也不要。”
在离境苑,段清川的烹饪手艺可以说是噩梦级别,庄吟宁可吃土或是十天半月不吃饭,也绝不吃他做的菜··“你不吃就算了,怎么还拦着小谢·”段清川满脸遗憾,“太可惜了,小谢也许是想吃的,对吧,小谢”·庄吟扶额。
师兄弟两又闲闲聊了一会儿,段清川忽道:“今日约了一户人家,要看风水,时间不早了,我下山后你好好招待一下小谢,带他逛逛我们离境苑·”·“好。”
段清川转身就往外走,走出院外,心里还在想:小谢公子可真眼熟·· · ·第45章 山岚云境(三)·早饭过后,白果送来一沓书信,书信被装在一只竹编筐里,满满当当,几将溢出。
白果曾听师傅说过,小师叔十二岁时随师祖下山历练,恰巧那年江陵天降水灾,水患之严重百年难遇,溺亡者不计其数,触目皆是饿娐遍野。师祖和小师叔刚好路过,耗尽全身灵力,拯救了无数百姓,所以,这些书信都是江陵的朋友寄来的。那些曾经被救起的人每年都会写信送到离境苑来。·白果将装着信的竹编筐放在桌上,退身而出··庄吟端坐着敛目凝神一封一封专注的阅览起来·谢祈单手支着额头,看似百无聊赖,另一只手在竹筐里灵便的翻翻拣拣,忽然,手一停,二指夹出一枚粉色的书信。
信封精致已极,芳香幽幽袅袅,直扑人鼻·封信处画着双鲤鱼,一红一白,头尾相接,竟似抵足相依··谢祈红琥珀般的眼眸蓦地转深,拆开信,入目即是: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咔咔·”手指关节声响起··庄吟仍在认真读信,目不转睛,如入忘我,倒未注意到有何声响。
谢祈眸中神光闪动,一目十行地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目无表情地把信悄悄挪到桌下,稍一用力,眨眼之间,掌中信便化为一团齑粉··院外,白果又端来一壶橘子茶,可爱的小脸上眉峰拧成一个结,边走边愁道:“真奇怪,小师叔几时吃过橘子了,如今却要我去找橘子吃,后山的橘子还没长出来呢,幸好去年留了些橘子干可以泡茶,只好以茶代橘了。”
他端茶步入屋内,抬首看见两道身影安安静静的坐着读信,一蓝一黑,一个冰清水冷,一个漫不经心,明明俱不相同,却浑然和谐·白果心中暗暗雀跃开心,看来谢公子真是小师叔的好朋友,比所有所有朋友加起来都要好的那种·茶入琉璃杯盏,橘香四溢,缭绕的水汽腾空而起,宛如云烟。
·他朗声道:“师叔,谢公子,请用茶·”·接着,白果看到他那从来独来独往、遇事淡然处之的小师叔,放下书信,端起杯子小抿一口试了试温度,似乎觉得温度刚好,便将自己的杯子递给了谢祈,谢祈自然而然的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然后也去小啜一口自己的橘子茶,推给重新看起信来的庄吟。
然后,庄吟,拿起杯子,喝了··白果惊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内心似有海啸冲天,雷闪电鸣,保持着目瞪口呆的样子转身小碎步便跑,跑出青竹院一段距离后,一路心惊胆颤的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小师叔有病了”··众弟子看到白果丢魂落魄的模样,纷纷围过来,关心道:“咋啦啊,出什么事了师叔他生病了啊那还不快点叫医师来。”
白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才道:“不,才不是”·众弟子问:“啊不是生病么怎么一会儿是一会儿不是了,你才有病吧”·“不是不是”白果稍稍平息下来,“是,是师叔的洁癖好像痊愈了”·众弟子拍了拍白果的脑袋和肩膀,“不可能”·白果举起左手竖起四只手指,发誓道:“亲眼所见,如有欺瞒,我就是小狗,乌龟蛋,王八羔子”·见他发此毒誓,众弟子倒开始半信半疑起来,“从未听过洁癖能治好的,你的根据呢”·白果急的小脸通红,“啊啊啊”·众弟子怒道:“别一惊一乍的说人话”·此时白果仿佛口舌打结了,“就是,那个,他喝了一口,给谢公子也喝了一口,谢公子喝完,给师叔又喝了一口。”
众弟子听得一脸茫然:“”·白果又描述道:“就是,他喝了谢公子的茶,谢公子又喝了他的茶·”·众弟子:“”·白果托着下巴歪着头思考如何组织语言,半晌,忽然激动道:“是这样的,我看到小师叔他和谢公子在喝交杯茶”·众弟子身子一震,倒吸一口凉气,空气随之凝滞,一时间四周静默得只听得到鸟语啁啾,风拂叶动声。
【作者有话说:文中春日宴来自五代十国南唐词人冯延巳所写的一首词《长命女·春日宴》·这首词赠给丈夫,表达了一个贤淑妻子对丈夫的忠贞和“岁岁长相见”的真挚愿望。
】· · ·第46章 山岚云境(四)·四下半晌寂无声音··石化的众弟子中,忽有一人动了动,自怀中摸出一本小册子,又从腰间掏出一支金漆毛笔,塞进嘴里舔了几舔,然后迅疾地在册子上行云流水般写了几行小字。
白果瞥见,将头凑过去,“金百页,你写什么呢”·金百页忙把册子往怀里藏,看似文质彬彬的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没什么,嘿嘿,就是记录下我们离境苑的大小事迹。”
白果瞪眼道:“你肯定又在胡写八道了,上次师傅丢钱难过到把自己灌醉,我看到你把这事也记了,上上次,师傅吃坏东西拉肚子,你也记了还有上上上次,小师叔碰到一条虫子足足洗了三十遍手,这些你都记了这册子要是流传出去,我们离境苑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
“师傅他老人家都没急,你急什么再说了,我这册子是要与离境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人在册在,人亡册毁的·”金百页摇头晃脑瞎说了一通,众弟子见怪不怪,他们才不关心金百页册子上写了什么,他们关心的可是小师叔和谢公子喝了交杯茶。
但,交杯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众弟子相互对视一眼,都瞧见了彼此眼中的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将近午时,庄吟看完了竹筐里的信山,信中大多写的是感激的话,还有些细细碎碎拖泥带水的家常,他也不嫌啰嗦,巨细无遗的一字不漏看了一遍。·明晃晃的日光从屋外斜斜打到庄吟脸上,镀了一层耀眼光芒,皮肤白皙至极,毛孔几不可见,身姿端正,恍若玉雕的神明··谢祈红眸瞬也不瞬的盯着庄吟的侧脸,用力捏碎了最后一封飘荡着芳香的粉信,万千齑粉飘散在地,被风吹得无影无踪·庄吟理完信侧过头,刚好对上谢祈的红琥珀,喃喃道:“今日刚好第七日,怎么眼睛里的红色还未褪,话似乎也不会说,倒未曾听说过摄魂术有后遗症,该吃药了。”
他喂谢祈吃过药后,又领着他来到了玲珑书塔··玲珑书塔共一十一层,挺立在重重云雾之中,隐隐绰绰·塔形如春笋,高可参天,每个塔角上都悬挂着白玉铃铛,塔尖直耸云霄。
塔里藏着如海珍本秘籍··这七日来,谢祈几乎成了庄吟的影子,庄吟在哪里,他便在哪里·有许多弟子在塔中看书,见庄吟和谢祈进来,都站起来齐声道:“师叔好,谢公子好。”
庄吟点头,谢祈不理··一层上一层,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第十层,修为越高,能入玲珑书塔的层数越高,但能进入十层的弟子屈指可数,少的可怜··玲珑书塔的最顶层,低修为之人不得入内,观外之人不得入内,长久以来除了庄吟和段清川以外,再无人进去过。
当弟子们看到谢祈慢悠悠跟着庄吟踏上通往十一层的阶梯时,他们心中再一次如海啸过境,久久不能平静··【作者有话说:小谢要再皮一会儿嘻嘻嘻】· · ·第47章 山岚云境(五)·二人一同上到了最顶层。
塔内书盈四壁,浩如烟海,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矮桌,刀工圆润,花纹奇古,下边还对放着两张坐垫··庄吟沿着四壁一摞摞古书细细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一本厚重的奇术异录,坐在垫子上借着桌上的灯火凝神看了起来。
这一看便是半天··突然,一声轰响将他从书里猛然拉回现实,他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谢祈已然被淹没在书堆里,一动不动,却是书架倒了·庄吟放下手中的书,疾步走向倒落的书堆,走近后挥袖拂开掉落在谢祈身上的书籍。
书籍四下散落,而谢祈却紧闭着双目,长睫有如羽扇,面色看起来苍白至极,连唇色都变得极淡极淡,看起来竟似已晕过去了·庄吟本就担心谢祈中了摄魂术会留下后遗症,所以才到这玲珑书塔来寻找书籍,看看有没有治疗的办法,岂料谢祈竟突然晕倒,教人猝不及防。
·庄吟皱了皱眉头,当即敛起衣袍单膝跪地为其诊脉,也恰在此时,“昏迷”中的谢祈勾起一抹让人几乎难以觉察的微笑,左手悄无声息地游离到庄吟背后,接着,猛地往怀中一带··庄吟整个人都跌倒在谢祈身上,鼻尖对上鼻尖,这一瞬,他连呼吸都停止了。
谢祈倏然睁眼,琥珀红眸闪过一丝狡黠,神色却迷迷糊糊,仿佛方才醒转,语调微哑:“道长”·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庄吟来不及理清脑中乱绪,耳根子不免发烫起来了,于是立即从谢祈身上起来,微抬下巴对谢祈淡淡说道:“醒了”·“这是哪儿”谢祈支起身体揉了揉太阳- xue -。
庄吟道:“离境苑玲珑书塔·”·“你带我回来的”谢祈从书堆中翻身而起,伸了伸腰,又问:“后来发生了什么瞿乐给你解药了么”·“嗯,取骨盒的途中你遇到了眠觉,中了摄魂之术。”
庄吟走回矮桌边,想合上已翻看到最后几页的奇术异录,指间即将触及到纸张时,倏然而止,回头道:“如今你既已痊愈,要走要留随你·”·“师弟此言差矣。”
一道声音从楼梯口传来,霎时间,段清川的身影出现在二人视线中,“小谢公子无论醒来与否都是客,自然要留下来,想住几日便住几日·”·庄吟合上书卷问:“师兄这么快回来了”·段清川哈哈一笑,“不早了,外面天都黑了,我没有打搅你们吧”·他眼睛往下一瞥,看到满地的乱书,忍不住讶异道:“怎么,你俩打架了”·庄吟摇头道:“只是壁架年久失修,需要再好好修缮一番了。”
段清川不由愁容上面,叹起气来,“修缮又是一笔钱,赚钱不易啊·”此次下山看风水,那户人家家境看着普通,段清川实在开不了口要钱,于是分文不取。
“师兄不必担忧·”谢祈倒是自来熟,见到段清川开口便叫师兄,“我有”·庄吟怕他又说出“他有钱”这种话,连忙截道:“你刚醒来休息去罢。”
闻言,谢祈笑了起来,“我有个赚钱的法子·”·段清川惊喜道:“哦此话当真还请小谢公子说说看。”
“没问题,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师兄有没有听说过兰道成”·“知道的,兰家主乃天下首富·”·谢祈继续道:“他最近丢失了一幅画,只要找回那幅画,就可以得到十万两黄金。”
段清川问:“你的请求呢”·谢祈将目光投向庄吟,“我想请道长和我一起去寻画·”段清川微笑起来,“师弟,我觉得这个建议不错。”
庄吟顿了顿,无奈道:“离境苑不缺钱·”·段清川极是不赞成,“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师弟你不懂·”·庄吟确实不懂师兄身为一观之长,却整日沉迷赚钱不可自拔。
离境苑里随随便便一本珍籍卖出就能赚到可观的银子,但段清川似乎非常热衷于身体力行,常年帮人做法事捉鬼驱邪看风水,一心想将离境观修得气派辉煌把别的观比下去。
 · ·第48章 寂寞无主(一)·庄吟既没有说不去,也没有断然就答应,踱步到壁架前将手中的奇术异录塞了回去,随后想了想,对谢祈道:“你若把地上的书都复归原位,我会考虑。”
谢祈嘴角牵起一丝弧度,低笑道:“容易·”·段清川见庄吟松口,内心又高兴,又欣慰,莫名有种吾儿初长成的成就感,不禁喜笑颜开道:“师弟难得出去赚钱,你们且去青竹院等着,我给你们做两道菜践行。”
说完抬脚举步就要下楼梯··庄吟眼皮子忍不住跳了下,深感不妙,“师兄”·“师弟要加菜”段清川脚下步伐减慢,回头问道。
庄吟扶额,“我何时说过马上出发”·段清川轻敲脑袋,一脸自责:“哎呀,都怪我太高兴了,可是,菜还是要吃的吧”谢祈抱手立于一边,笑着插嘴道:“师兄亲手下厨,岂有不吃之理”·“还是小谢爽快,待会你一定要多吃点。”
段清川满意地走了··等段清川走远以后,庄吟别有深意地看了谢祈一眼,重复道:“待会你一定要多吃一点·”·谢祈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一定,一定。”
半柱香过后,段清川领着白果踏进了青竹院的大门·此时已明月高悬··跟在身后的白果步伐虚浮,手中还拎着一只食盒,表情十分扭曲,小脸憋的通红,皱着鼻子仿佛闻到了世间至臭之味,一副神情错乱随时要作呕的模样。
一进门,就迫不及待的将食盒中的菜匆匆摆上桌,心中焦急但仍恭敬地道:“师叔谢公子请用餐·师傅,我可以走了么”·段清川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慈爱道:“走罢。”
白果如蒙大赦,一溜烟飞也似的跑走了··庄吟看到白果手中食盒时便已闭气,看到白果将菜取出时更是退避三舍,尽量远离那张桌子··只见桌上的菜面目全非,虽无烧焦,但黄黄绿绿一堆,早已不知原来是什么菜了。
段清川招呼谢祈坐下吃,还热情地给谢祈递了玉筷,“小谢,快尝尝·”·谢祈依言坐了下来,左手接过筷子,先是夹了一筷子黄黄的,入口后细细咀嚼后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庄吟见此不觉钦佩,神情出现了一丝动容,但依然紧闭口鼻,不言不语··接着,谢祈又夹了一筷子绿绿的,又是一番细嚼慢咽,边吃边笑,似乎在品尝人间美味佳肴。
不多时,桌上的菜肴便已被消灭一半··段清川满怀期待,问:“小谢,我做的菜怎么样”·谢祈放下玉筷,“不错·”·段清川大喜:“太好了,小谢果然是我的知音,那你多吃点,我师弟他没口福”他还想在说什么,忽听院外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却是白果去而复返,急匆匆跑进屋,“师傅师叔,观外来了一位客人,说是要见你们。”
·“哦竟然来了客人”段清川有些讶异,“他可有自报姓名”·白果摇头道:“不曾,但他说只要将此物交给你们,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说着双手呈上一截梅花··屋内三人看到这枝梅花时登时齐齐变色··细长的枝桠上孤零零的只有一朵红梅傲然绽放,清冷而妖艳··梅开一朵,寂寞无主。
此时段清川脸色已不太好看,沉声问道:“门外之人,可是穿着黑斗篷”·白果点头道:“嗯斗篷兜着头,并瞧不清面目。”
段清川再问:“那斗篷心口处可是绣着一朵梅花”·白果托着下巴想了想,回道:“好像确实绣着一朵红梅·”·只一瞬,庄吟脸色就变得苍白无比,连唇上血色也尽褪去,旧事如风起云涌,悉数灌入心头,只觉心中那道堵了十年的郁气化为万千利刃一同向他刺下,道道见血。
他不禁捂着胸口倒退了几步,竭尽全力才咽下已在喉间的腥味,修长瘦削的手指搭上了剑柄,目色欺霜赛雪,冷声道:“梅无主没死”·【作者有话说:已经逐渐进入主线了,小谢的眼睛从此以后就是红色的了哈哈哈哈哈。
】· · ·第49章 寂寞无主(二)·说完这句话,庄吟便紧紧闭起了薄唇,神容肃杀,紧握风月如流星般掠出门外,根本无暇去听段清川后来又说了什么话·纵跃之间,青竹院已被远远抛在身后,缩成了极小的一个黑点。
梅无主此人十年前就本该死了的,为什么十年之后还会出现在离境苑外难道他死而复生了堂廊亭殿快速从身旁两侧倒行,但庄吟的眼前却只有熊熊燃烧的大火,遍布满地的血色,还有师兄弟们死不瞑目的惨状·透过这血色,他似乎看到了梅无主那比雪还惨白的脸,绣在斗篷上比血还红的梅花。
谢祈在庄吟纵出去的那一瞬间,便想紧跟而上,谁知却被段清川一把拦住,恳求道:“小谢公子,还请你和白果召集离境苑的所有弟子,让他们都到青竹院来,千万不要出去,门外那个人非常危险,我不想让十年前的旧事重演,你来的不是时候,这个我们离境苑的私事,不想拖累于你。”
继而又苦笑道:“看来今晚温泉泡汤了·”·谢祈眸子古井无波,只说了一句:“如果门外真是梅无主,他要是想杀人,无论躲在哪里都没用的,浪费力气罢了。”
说完身形移动,眨眼间便消失在段清川和白果的视线中··庄吟只行了一半的路程,便听见不远处兵刃交接传来的金石之音,他的心蓦然一沉,全力加速,又向前纵了一箭之地。
接着,庄吟停了下来,因为他已看到那个穿着黑斗篷的身影,在夜色之下,浑身散发着虚迷- yin -森的危险气息,正一步步缓缓前行,每走一步,便掀翻试图阻止他的离境苑弟子。
离境苑的弟子们见到庄吟,一同喜道:“师叔”如同见到了主心骨,一齐奔到庄吟身边,痛斥道:“本来我们看这个人很可疑,就拦他在门外,谁知他硬要闯进来,结界都被毁坏了,还打伤了好多人。”
梅无主止步,立在众人对面,斗篷宽大无比,将整张脸都隐藏了起来·他轻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到了极点,“我记得你,宋真最喜欢的徒弟,十年未见,别来无恙”·语声方出,庄吟脑内嗡地一阵轰鸣,指尖冰凉,浑身发抖,心头气血翻涌,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怎会不记得这个声音,他怎会忘却这道让他同门惨死的声音·眼睛里逐渐爬上了红血丝,牙齿几乎被他咬碎,手中的风月泛着冷光剧烈颤动着,杀气肆泄。
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住了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将他往后拉去,低笑道:“那你再看看,还记不记得我”语气不轻不重,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是好是坏。
谢祈挡在了庄吟的身前,脸上似笑非笑,红眸似嘲非嘲·但梅无主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此时段清川也匆匆赶了过来··梅无主仰天长笑一声,黑色斗篷无风自动,“很好,看来人都齐了。”
话音刚落,一跃而起,宽大的黑斗篷犹如巨型蝙蝠,从众人头顶疾飞而过,动作迅捷无论,令人咋舌··梅无主此去方向,正是离境苑师祖宋真和十年前惨死同门所葬之地,白羽峰· · ·第50章 寂寞无主(三)·庄吟和段清川齐齐惊愕失色,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两人先后提剑急追而上··原本星辰灿烂的夜空忽然黑云蔽月,霎那间,平地刮起了一阵狂风,吹得谢祈的衣摆猎猎作响,他脚下步子迟缓了一瞬,倏然回头往后看了一眼,只见白果和金百页等弟子手中的提灯被依次点燃,照亮了身周的树木灌丛。
但也仅仅一瞬而已,下一瞬他便转身跟了上去··齐云山巅,夜风狂烈·四道身影如风如电,化为四道残影在屋檐殿顶追赶·梅无主速度极快,势若飞鹰,追赶之间他还有空回头朝身后三人看一眼,似乎在嘲笑他们,又似乎在故意等他们。
可无论是哪一种,庄吟和段清川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因为他们都同时记起了梅无主屠杀同门之后曾说过这么一句话——日后再见,就是宋真被挫骨扬灰之时。
那年梅无主杀进离境苑时,宋真恰好在四方云游,段清川正在山下替人做法事,观中只有庄吟和一众同门守着,离境苑上下一百七十七人悉数惨死于梅无主之手·庄吟虽侥幸留下一命,但仍被梅无主劫走。
当宋真和段清川回来时,齐云的离境苑早已沦为残垣断壁,满目疮痍,弟子无一人生还,庄吟和另一名同门纪元贞始终不见踪影·宋真一日之间痛失所有弟子,气急呕血,伤心过度,在寻找梅无主的途中仙逝。
对庄吟和段清川而言,哪怕要付出- xing -命的代价,也绝不能让梅无主侮辱亵渎宋真的遗体·四人越行越远,不多时白羽峰便出现在他们眼前·白羽峰种满了白花树,犹如一片雪山屹立在凄迷夜色中,这里埋葬着离境苑的所有亡魂。
·梅无主飞至白花林前,突地停下,猝然回首,藏在帽檐底下的面目仍旧看不清,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笑了出来,- yin -鸷险恶至极,像是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笑够了,趁着夜色一头扎进了密集的林子里。
后面三人也紧随其后,抢入白花林··白花树花满枝头,远远观去就像是堆满了层层叠叠的雪,幽婉清丽,如梦似幻··是花非雪,但三人一走进白花林就感受到了一股诡异之气,仿佛身处于寒冬腊月和无间深渊,天地间只剩下彻骨的寒冷、瘆人的寂寥。
·他们直奔白花林最深处的藏魂之地··追逐的这段时间里,谢祈一直紧紧皱着眉尖,神色前所未有的迟疑,犹豫迟疑间,他已随庄吟和段清川到了碑林前。
数百块石碑林立在白花树间,肃穆而清冷·花瓣无风自落,慰藉亡灵之魂··庄吟和段清川拔剑四顾,哪里还看得到梅无主的影子·他们静观其变,又等了半盏茶的时分,但梅无主依然没有出现。
难道他已忘了曾经的豪言壮语·白花林树木虽然茂密,可在其中隐匿身形绝非易事,两人商量了下,打算分头行动·随后段清川对谢祈抱歉地说道:“小谢这次要麻烦你了,请你在碑林等着,我和师弟分头再去林子里找找,如果梅无主找到这里,你就以烟火为信号通知我们。”
说着递给他一小支烟火··谢祈没有接··他问道:“你们真的认为那人是梅无主”· · ·第51章 寂寞无主(四)·庄吟眉间有冷肃之气,语冷如刀:“他的声音,我绝不会记错。”
虽然这么说,但他隐隐感到一股不安,这股不安正随着梅无主的突然消失成倍扩大,他跃到了远处的一棵高树之上,举目四下远眺··“不是梅无主”段清川的声音听起来已有些动摇。
“我不确定,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十年前在桐- yin -灵虚我已将他杀了,可是尸身被人偷走了·”说者轻描淡写,听者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此时此刻段清川再看谢祈时,已然换了一副神色,“小谢你你竟然是桐”话犹说完,谢祈似乎已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抢先道:“不管是死是活是真是假,他今晚来这里的目的不会这么简单,所以,你们快回离境苑,我在这里守着。”
段清川担忧的看了一眼树上清冷的蓝色身影,这么久了庄吟对谢祈的身份似乎一无所觉,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这个师弟当时遭受重创,只怕是永远记不起来当年被梅无主劫走之后的那段事情了。
“没错,一开始我就觉得你眼熟,没想到说起来,我还要好好谢你,当年连都来不及道一声谢·若不是你,师弟他可能就诶·”段清川断断续续地对谢祈说道。
白花缓缓飘落到谢祈的肩上,黑衣白花,醒目至极,惹眼至极··“梅无主多年前说过他会回来将我师傅挫骨扬灰,我们以为他这次果真要这么做·你说他的目的不会如此简单,那他今晚来此是想做什么”段清川连道了几声奇怪之后,霍地噤声,回首望向离境苑的方向,忽道:“糟了”·语声未落,庄吟的风月剑光芒徒然暴涨,散发出凌厉的杀气,白花林瞬间被一道雪亮的光芒照得如同白昼。
他们再一次看到了光芒中的黑色斗篷·梅无主又出现了·段清川心急如焚,只因他已觉察出这恐怕是一出跳虎离山之计,只因这离境苑里还藏着一把至关重要的钥匙·“我留在这里帮道长,你快回去。”
指骨一弹,封骨刀自鞘中脱出,长刀在手,冷光流溢·段清川来不及多说什么,匆匆道了句多谢,转身疾奔向十里之外的离境苑··林间庄吟和梅无主正在激烈缠斗,剑气厉催万花落,两人斗法之处落花缤纷。
梅无主身法飘忽诡异,时隐时现,如同鬼魅,一百招过后,他又骤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庄吟干脆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凝心聆听声音·谢祈手握杏花长刀本想走过去,隔着如霜飞花,看到庄吟闭目定神静静伫立在原地,于是他又停了下来。
他忽然想到,庄吟应该只想亲自手刃梅无主,如果那人真是梅无主的话··不知何时,黑云退了开去,半月重现天边,在林间洒下一片清辉··而此时离境苑里已乱成了一锅粥。
一道轻捷的身影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在捉弄着离境苑一众弟子··此人身着玄衣,脸上戴着的小狐狸面具极不合脸,至多遮了半张脸,露出的眼睛笑眯眯的·· · ·第52章 笑面财神(一)·他嘴角的弧度十分微妙,既不过分灿烂,也不过分矜持。
这人在庄吟他们一走,便现身了··离境苑的弟子们就像一群小鸡般追着玄衣人跑,每次快追上时,玄衣人徒然间又往前飘去,他们摸空之后不免气急败坏,但却无可奈何。
这位玄衣人的轻功实在了得,白果跑得气喘吁吁,怒不可遏地指着玄衣人喝道:“贼人,你给我站住,快把东西交出来·”·玄衣人飞到一棵树上,笑嘻嘻道:“不给不给,笑面财神偷的东西,岂有归还之理。”
他左手拿着一只黑靴子,右手拿着一只满鼓鼓钱袋,里面似乎藏了不少银子··众弟子哗然,每张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他竟然是笑面财神快去通知师傅师叔”·“怪不得跑得这么快,这江湖之中谁能跑得过他”·“他脸上怎么戴着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不是重点好么”·“哦,他偷银袋也罢了,为什么要偷师傅的靴子还只偷一只”·“他还偷了师叔的香炉,师叔好像很喜欢那只香炉。”
“在哪儿,我怎么没看到”·“你瞎么,在头顶”··“他怎么做到跑得又稳又快的”·白果叉腰骂道:“臭贼死贼,等我师傅师叔回来,看你还敢不敢跑”眼角余光不小心瞥到金百页一手拿册一手握笔,竟又在胡写些什么,不由更生气了,“金百页,这种时候了你还记记记,丢不丢人啊你”·金百页写得正欢,闻言眉头一跳,麻利地藏起了纸笔,一双聚光小眼在斯文的脸上滴溜溜直转,“嘿嘿,我这不是在画小偷的模样嘛,万一他跑了,师傅师叔还可以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好去找他。”
白果呸了一声,“放屁,他都自报家门了,还需要你画笑面财神谁不知道难道你不知道”·笑面财神在树上听得直乐,抚掌道:“没错没错,笑面财神名满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乖孩子,你说得太对了,哈哈哈哈。”
他不说话还好,他一说话白果又将怒火对准了他,“谁他娘是你儿子”·笑面财神转而坐在树上:“你他娘是我儿子·”·白果咬牙切齿道:“放屁放屁把东西还给我们姑且饶你一命。
要是不还,就是乌龟儿子王八蛋,反正你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就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乌龟儿子王八蛋好了·”·“哈哈好说好说,我是乌龟儿子王八蛋,那你就是乌龟王八蛋的儿子,有趣有趣。”
笑面财神在树上边说边手舞足蹈,显是高兴极了··白果简直要七窍生烟了,但他骂人得词汇有限,骂着骂着就被笑面财神套了进去·“啊啊啊”这人果真好不要脸,不过白果转念一想,这尊财神倘若要点脸,也不会来偷师傅师叔的东西了。
当下神情瞬变,一副聪明乖巧伶俐可爱的小模样,“那么爹爹,算儿子求您,请归还我师傅的东西罢,否则我师傅回来了发现他丢了东西,可要罚我了·”·听他此言,笑面财神倒真的不笑了,可他的不笑只是不笑出声,眼角唇角依然保持着微妙的弧度,若是盯久了,当真像一张面具。
 · ·第53章 笑面财神(二)·他犹疑的摸了摸光洁的下巴,白果的话似乎对他造成了难以言喻的困扰,思忖片刻,当下头往左一偏,顶上香炉直甩而出,甩出一道圆滑的弧线。
树下弟子一见师叔最喜爱的香炉有支离破碎的危险,齐齐惊呼出声,身子一同往前扑去接从半空掉落的香炉·这其中属金百页反应最机敏,可惜香炉不长眼,重重的砸到了他的脑袋上。
金百页登时感到天旋地转,眼冒金星,眼前仿佛有千百只花蝴蝶在打转,身子不由自主往后晃了几步,便四仰八叉仰面跌倒在地·他轻轻掂了掂手里的纸笔,虚弱道:“我感觉要死了,你们能不能将册子与我葬在一起。”
众弟子眼疾手快,用身子托住了香炉:“”·他们刚接住香炉,随即又看见上方坠下无数白花花的银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他们也知道段清川爱钱如命,连忙将散落在地上的银子捡了起来。
白果一看,又气又想笑,指着笑面财神骂道:“死老头,你怎么乱丢东西”·笑面财神两条腿挂下来不停地晃动,“乖儿子,我一般不轻易归还东西,如果还了,我就要再带走一样。”
白果喝道:“你想带走什么”·笑面财神笑嘻嘻道:“我要带走你·”话音刚落,他从树上飘了下来,众人尚未来得及看清他的身法,白果便被他吊着衣领提到了半空,如闪电般向观外掠去。
众人反应过来时,只听到白果逐渐远去的怒骂声不绝于耳··当段清川从白羽峰赶回来时,第一时间望见了斜插在树干上入木三分的财神贴,他揭下打开一看,只见大红的财神贴上画着一个极为滑稽的小人,小人正挤眉弄眼对着段清川扮鬼脸。
众弟子见了段清川,拥上来七嘴八舌交待了笑面财神闯进来一事··“师傅笑面财神偷走了白果”·“还有一只靴子,不过师叔的香炉和您的银袋已经抢回来了”·“什么”岂料段清川听完脸色煞白,脸色竟比当年丢了银子还要难看,丢下财神贴匆匆问道:“他走了多久”·“走了半盏茶了。”
以笑面财神蹑影追风的速度,只怕已经带着白果和那只靴子已奔到百里之外··段清川神情更加凝重了,心事满腹,不多时,他丢下一句:“告诉你们师叔,钥匙丢了。”
而后拂袖朝观外飞快奔去·· · ·第54章 笑面财神(三)·白羽峰,白花林··整片林子静谧得仿佛没有活物一般,连花瓣也停止了飘落。
庄吟伫立在一棵花树之下,长剑斜指,剑尖向地··谢祈提着刀站在不远处,眼睛眨也不眨盯着沐浴在花树月光下的那道蓝色身影·过了片刻,忽然,他双瞳猛缩,瞳孔中倒映出七股碗口粗细的气流,气流自西北方缓缓腾空而起,蜿蜒前行,气流所过之处,伏在地面的花瓣微微轻颤、掀动,花瓣无不盘旋卷入其中。
远远望去,犹如七条浮游于半空的花瓣长龙··谢祈淡色红眸危险地眯了起来,手一瞬间握紧了刀柄,紧贴腿肚的黑色长靴微抬·徒然间,庄吟也跟着睁开了眼睛,就在他睁眼的一刹那,七道凌厉的气流夹杂着万千花瓣以摧枯拉朽之势朝庄吟先后冲啸而去·这七道花瓣长龙出现得悄无声息,来势却异常凶猛,虽无利齿,却叫人感受到了彻骨的- yin -冷。
风月剑面一横,风霜自携,庄吟连出三剑砍去了其中三条长龙的“头颅”··长龙无首,花瓣霎时纷扬交错,凌乱无序·空气凝滞了须臾,须臾之后,花雨后的另外四条长龙接踵而至再次猛扑而上·这次未及庄吟出手,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挡在了他前头,双脚着地,激得白花四荡。
谢祈长身而立,黑衣翻飞,淡色红眸中充斥着轻蔑,手中长刀冷艳狭长,闪着几点寒光,他本想让庄吟自己解决梅无主,但这个人花样着实多,他已没了耐心·而此时此刻,长龙已然迫在眉睫··却见谢祈一动不动,凶猛的长龙带着尖锐的风声眼看就要扑到他身上庄吟一惊,想拉他后退,却见四条长龙下一刻就撞到了他身上,凶猛嚣张的气势徒然消失,转变成四股轻柔的清风,花瓣径自漫天散落。
庄吟心中跟着一松··花雨后有道沙哑的声音惊诧道:“流泉入袖”·谢祈就是在等他开口说话他嘴角蓦地泛起一丝讥笑,瞬息间便找到了梅无主所在,出手便是致命一击。
梅无主显然有些忌惮他的杀气,紧裹斗篷,疾速后退·谢祈步步紧逼,如影随形,边砍边笑:“还记得我是谁么”·闻言梅无主身形一顿,步伐竟有些犹豫起来,谢祈的刀尖已飞快勾起了他的帽檐,“遮遮掩掩做什么,大家都是老相识。”
就在即将露出真容的一瞬,梅无主冷笑一声,袖中突然暴- she -出三点寒星,直击谢祈门面·谢祈头一偏,暗器擦脸飞过,再回头时,梅无主又消失了··这次消失,是彻彻底底的消失,谢祈陪着庄吟在白花林里来回找了两遍,再没有发现梅无主的踪迹。
两人踩着月色回离境苑时,半路遇见了金百页,金百页见到他们,不禁大喜,但马上又垂头丧气道:“师叔,白果被笑面财神抓走了,师傅也去追赶了,不过他临走之前,说什么钥匙丢了,看起来比丢了银子还着急。”
说完金百页惊恐的发现小师叔的脸色竟也瞬间变了,薄唇紧紧抿了起来··谢祈皱眉问道:“笑面财神偷来过”·金百页忙不迭点头:“什么东西不好偷,非要偷师傅他老人家的靴子,奇奇怪怪的人。”
到底年纪不大,想到那尊财神偷了一只靴子,觉得颇为好笑,白果被抓走这件事似乎变得不那么焦虑了··谢祈侧头问庄吟:“钥匙很重要”·庄吟神情凝重:“是。”
谢祈问:“追”他受兰音之托帮兰道成寻画,本来还想着绑架庄吟去找画,没想到关键时刻笑面财神偷了离境苑的钥匙,这下不管是哪样,都不得不追了。
庄吟道:“追·”· · ·第55章 千里追神·庄吟和谢祈这几日按着段清川留下的千里散一路追踪到了今州凤头镇·千里散是离境苑特制的奇香,香味悠长,远达千里,留香持久,半月不绝,唯有庄吟手中的迷蝶才能闻到此香。
但二人追到今州凤头镇时,千里散的香味倏然断绝,迷蝶在幕色中漫无方向地飞了半晌,终是停了下来··日暮西山,天畔的落日残留着几分余晖,长街上行人渐渐少去。
今州凤头镇的洪大爷望着面前无人问津的鱼,饱经风霜的脸上尽是忧容,他伛偻着腰,开始收拾摊子——一个只有两个鱼筐和一条扁担的摊子··他两三下就将担子挑在肩头,掂了掂扁担,径自要走。
隔壁摊卖白菜的陈大娘瞧他要走,笑道:“老洪头,这就走啊”·洪大爷腾出一只空手摆了摆,摇头叹气着:“这都摆了一天了,也没见个人来问价,天色不早了,该走了。
真是奇了怪了,往年的这段时节的鱼最好不过,反而今年这鱼非但少,还又瘦又小,这可苦了我了,一大家子还要等着养活,这该如何是好”·陈大娘闻言,神神秘秘地把头凑过来,小声道:“我跟你说,清早起来赶摊的时候,我好像看到鬼了”·洪大爷见陈大娘神色煞有其事,不似有假,干脆把扁担放下来了,诧异道:“鬼怎么就看到鬼了你是不是老眼昏花看错了”·陈大娘不住地摇头,压低声音道:“不会错的还是一大一小,飞得可快了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这还不是鬼不是鬼也是妖怪。”
陈大娘抬头望了望行人稀少的长街,长街上已有人家挂起了灯笼,忽然又想起早上从薄雾中一闪而过的两道鬼影,觉得连灯笼也变得惨淡起来,一股冷意从背后升起,她犹自打了个寒颤,对洪大爷道:“赶快回家吧,老头子还等着我回家做饭。”
说着拎着装白菜的竹篮转身就要走··洪大爷叫住她:“诶诶,你倒是把话说完,那鬼长什么样啊”·此时陈大娘已走到几步开外,又回头道:“喔唷,你就不要管了唷,赶紧回去吧。
你自个儿也小心点”说完急匆匆撞入了暮色之中··洪大爷活到这么大岁数,虽没经历过大风大浪,但十恶不赦之人他还是见识过的,加之是个胆儿大的人,于是就没把陈大娘的话放在心里。
惦记起家里尚年幼的小娃与眼瞎的老伴,他不禁长叹一口气,遂又重新挑起扁担,最后看了眼陈大娘远去的背影,便往回家的方向走·他一面走,一面思量着今年靠鱼养活老小是不可能了,看来得筹划点别的买卖。
归途中,他忽而想起去年在碧女湖附近那一片山脉种了些许李子树,此时李子也该熟了,明日他大可以进山去摘些李子来卖,换些铜板,以解燃眉之急··到了第二日,洪大爷的鱼虽然瘦小,但是为了生计,他照样来摆摊了,奇怪的是日日报道的陈大娘摊位竟然空着,直到洪大爷收了摊子,也不见陈大娘来。
他心里直犯嘀咕,想着今天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大娘竟然不出来做生意了··今日生意不错,赶上大户买鱼给猫吃,那户人家的下人把他的鱼全部给买走了,所以摊子收得早。
天还亮堂着,他肩挑担子一晃一晃慢悠悠地走,走了不久,他抬眼看到了卖茶水的老周,这会儿刚好渴了,他便走了过去··“老周,来碗凉水·”·老周见是洪大爷,笑着给他倒了碗水,“今天生意不错啊,这么早收摊了”·洪大爷摸了摸兜里的铜板,笑得脸上都起了褶子,正想客套谦虚几句,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声音极轻,但他还是听见了’碧女湖’、’难办’几个字眼。
洪大爷一抖擞,碧女湖不就是他家附近的那面湖么他赶紧转身探头去看,却见几名身穿金色华服的少年脚底跟生了风似的很快走远了···老周也跟着伸头去看,“啧,那几位看起来不好惹,怕是大户人家的贵公子。”
洪大爷低头思忖了半晌,实在很好奇,碧女湖到底怎么了,那几名少年说的难办又是什么意思·他再也没有心思和老周聊天,仰头咕咚咕咚喝完了水,把碗还给老周,道:“我先走了。”
老周也没拦他:“好嘞,改日再聊,改日再聊啊·”·洪大爷的家并不在镇子上,他每日来回赶摊差不多要花上两个时辰··他挑着担子走了半晌,天色很快暗了下来,眼看伸手便不见五指。
四下树影婆娑,黑压压一片,树木在昏沉中褪去了原有的颜色,瑟瑟凉风撩起躺在地上的残叶,卷向洪大爷··洪大爷停下来,用手扫开扑棱在身上的叶子,他望着没有尽头的小路,皱起了发白的眉头,夜路他经常走,这条小路他更是走了大半辈子了,步子快些只消二刻便能走完,但如今都过去大半个时辰了,为什么还是没走到头·“呀——”上空霍然响起粗嘎嘶哑的叫声,洪大爷猛地抬头,一只黑乌鸦自他头顶打旋飞过,疾疾窜向灰蒙蒙的树林中。
“莫慌莫慌,一只小畜生甭想欺负老人家·”他的心里渐渐生出一丝不安,嘴里这么说着,脚下却走得更急了··半盏茶的时分过去了,洪大爷喘着气又停下步子。
他抹去额上出的汗,心中暗忖:好邪乎莫不是,莫不是……·“莫不是什么”陈大娘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夜色之下,有些看不清面容。
她的突然出现让洪大爷着实吓了一大跳,心惊肉跳道:“你怎么在这里突然出现吓死人呀”·陈大娘笑道:“瞧把你吓的,平日里你胆子不是倍儿大么我也是刚刚才记起来,我问你家老婆子借了一把菜刀,喏,你看。”
接着她从篮子里取出一把半旧不新的菜刀,昏暗的月色下,一丝银光滑过刀面,泛起一股冷意··洪大爷问:“你什么时候问我老婆子借的,我怎么不知道”·“白天借的,你赶摊去了,当然不知道了。”
陈大娘晃了晃手里的菜刀,依然在笑,可洪大爷却始终看不真切她的脸··洪大爷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那你给我吧,黑灯瞎火的,你赶快回去吧。”
说着想从她手里拿菜刀,然而菜刀稳稳地被陈大娘握在手中,他使劲往自己这边拽,陈大娘倏然松开握着菜刀的手,旋即又笑了,- yin -恻恻道:“你回去可要当心。”
洪大爷把菜刀扔进筐里,心中疑惑道:“这人平日里也没见关心过谁,怎么今日还大老远跑来还菜刀,况且菜刀问邻居借不更方便么”·陈大娘一字字道:“我邻居死了,死人的东西用了多晦气。”
闻言洪大爷心头剧烈一跳,额间汗涔涔流了下来,鱼筐也不要了,抱着根扁担拔腿就跑,把陈大娘远远甩在后面,一阵黑风从后方吹来,带着陈大娘的笑声灌入耳膜。
他边跑边想,陈大娘这是中邪了,连他肚子里的话都听得见··无奈他已到花甲之年,跑了许久,实在是跑不动了,这才转头朝后看了一眼,陈大娘似乎没有追上来。
他靠在路旁的一颗粗壮的树干上喘着粗气,安慰自己,“莫慌莫慌,马上就要到家了·”然而黑云蔽月,- yin -风阵阵,长路漫漫,仿佛没有尽头··低着头喘了好半天,忽然间,洪大爷瞪大了双眼,瞳孔急剧紧缩,浑浊的眸子里倒映出一双黑色布鞋。
洪大爷满脸的不可置信,“你,你你……”他分明已跑出不少路,可前面老树底下站着的不是陈大娘又是谁·不知何时,四周已逐渐弥漫起一层薄雾,陈大娘的身影就笼罩在这层薄雾之中,虚虚实实,恍如魑魅。
洪大爷紧了紧手中的扁担,活的大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大事不妙了,此次碰见的东西乃大凶之物,这个妇人绝非真正的陈大娘,否则一介凡胎怎会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东西。
一转念,又思及家中亲人正等着他回去,便咬咬牙,跳了起来,拼了老命地往前冲··但,无论他跑得有多快,跑得有多远,前方的雾里面永远有个“陈大娘”在等他。
洪大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可是他已经跑不动了,就像一匹精疲力竭的老马,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咚”地跪倒在地上,往前扑倒,再也爬不起来··洪大爷眼睁睁看着“陈大娘”从雾里面一步步走过来,不紧不慢,仿佛饭后散步一般,随着她的一步步靠近,他的心登时跳到嗓子眼,呼吸几乎停止,当“陈大娘”走到他面前时,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倒映在他眼里。
洪大爷揉了揉双眼,不敢相信地问道:“老婆子”·洪大娘瞪了他一眼,责怪道:“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我担心你出什么事,就来看看。”
洪大爷简直老泪纵横,见到老伴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借着洪大娘的手,挣扎着站起来,疑惑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洪大娘骂道:“大晚上的,还不许我手凉啊,找了你这么久,快跟我回去。”
洪大爷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回家,快回家·”·洪大娘搀扶着洪大爷,上了路··雾气虽重,洪大爷还是看到一路的景色起了变化,总算没有重复着相同的一段路,他吁了一口气,跟老伴抱怨道:“年纪也大了,以后再也不走夜路喽。”
他忍不住一五一十地向老伴诉说方才遇见的诡异清形··洪大娘认真地听着,一直沉默不语,过了半晌,她笑道:“老头子,我们到家了·”·洪大爷禁不住欣喜地往前看,这一望,一颗心瞬间跌入谷底,仿佛让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他背脊生凉,头皮发麻,两股战战,牙关也止不住地打颤。
眼前哪里有什么家,这儿分明就是碧女湖·夜色笼罩下的碧女湖尤为- yin -沉可怖,湖面弥散着厚极重极的黑雾,连着天,接着水,渺无边际,黑雾里似乎藏着随时会冲出来择人而噬的鬼怪。
·“咯咯咯……”“洪大娘”笑得格外古怪,声音好像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一般,尖锐诡秘至极,简直不似常人之声··接着,“洪大娘”将头一分一分地往后转,转至最后,她的头完全正对洪大爷,而身体仍停留在原处,面对着- yin -森的碧女湖。
此情此景,洪大爷已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洪大娘”眼睛变得漆黑一片戏鱼,不断地往外流出汩汩黑气··黑气涌动中,洪大爷身体猛地腾空,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将其悬于半空,他奋力挣脱,但这双手犹如金钢所铸,越是挣扎,越是紧缩。
他逐渐感到呼吸困难,欲要咳嗽,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呲呲的响声,呜咽声才自嘴缝里溢出,便被浓重的雾稀释得一干二净··“洪大娘”的神色有些亢奋,皮层底下游离着蚯蚓般黑色的东西,在皮肤里上下乱窜,简直令人作呕。
洪大爷两眼逐渐发黑,视线开始模糊起来,两只手软软的垂下,脑中浮现起老伴和孙儿微笑的脸庞,一行浊泪不禁自眼眶中落下··就在这时,一把长剑破空而来,其势如破军,气贯长虹,直直刺向“洪大娘”。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逼得“洪大娘”不得不松开洪大爷,桎梏突然消失,洪大爷立马瘫倒在地··一位清秀少年正踏风而来,他身穿金色长衫,腰系玉佩,黑发束起以玉色锦带固定着,唇红齿白,眼角眉梢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浓雾似乎也挡不住其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光芒。
长剑只一招便刺穿“洪大娘”的身体,转瞬之间又飞回少年的手里,少年面露得意之色:“哼,不堪一击·”·哪知他刚说完,“洪大娘”被一剑洞开的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痊愈,少年眉头一扬,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咦了一声,随即饶有兴味道:“有意思,一个化骨鬼,竟然能在我光华剑的重创之下,还能再战。”
化骨鬼凄厉长啸,身形暴涨二一丈,同时一分分褪去洪大娘的面容,露出了自己原本的样子,其貌之惨不忍睹当真世间少有,只见它皮肤里游动的黑色“蚯蚓”越来越多,窜动得越来越快,似乎想要冲破皮层。
它将头转回原来的位置,神情愤怒,黑洞洞的眼睛锁住前方持剑而立的少年,旋即嘶吼着冲向少年··少年大吃一惊,不由倒退三尺,退至湖边的一颗大树前,“这个化骨鬼,怎么和平时见的不一样,还会长身体”化骨鬼可不听他的自言自语,几步跑到少年跟前,抬手便是雷霆般一掌,带着风声直直劈向他的天灵盖。
·少年将身一侧,狼狈地避开·化骨鬼一掌劈空也就罢了,手却恰好死死卡在一截粗壮的树干中,怎么也拔不出来,它怒气更盛,口中咆哮不绝·少年见状笑了起来,足尖点地,携剑跳上大树,坐在树枝上看着化骨鬼挣扎,“本以为你突然变那么高有多大本事呢,如此看来,还不如我家肉包厉害。”
他话刚说完,化骨鬼突然安静下来,立于原地纹丝不动,连皮肤下的黑色“蚯蚓”亦不复游动,如同石雕一般,只有夜风吹落树叶的声音萦绕于耳··少年睁大眼睛,盯着静止的化骨鬼感到有些不明所以,于是就抽出怀中长剑,试探着去戳戳它,戳了几次之后它毫无反应,便高兴地从树上站起,摇着头道:“死尸就是死尸,无论化作什么东西,依旧是死……”谁知还未等他说完话,那化骨鬼的手不知何时已脱离树干,正无声无息地袭向少年。
这一变故使得少年惊慌失措,脸色不禁白了三分,他站的树枝恰好悬于湖面,此时化骨鬼已挡住去路,难道要他跳进这布满黑雾且不知干净与否的碧女湖·简直难以想象·少年紧抿薄唇,存亡安危之际,他竟然还死守着不动,但化骨鬼已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究竟跳还是不跳·眼看少年将毙命于化骨鬼的鬼爪之下,忽而传来一道声音,“小心”声音温润中含有一丝凉意。
与此同时,莹白的光芒乍起,漫天的浓雾忽然化散,只一瞬,化骨鬼连声音都未发出,便沦为两半,轰然倒地·· · ·第56章 水染碧丛(一)·婆娑树影里走出一道蓝色身影,少年毫无劫后余生的欣喜,反而惊诧道:“你是谁”·“很明显,你的救命恩人。”
庄吟淡淡说道··随后少年又看见道士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黑衣之人,迈着长腿走到一分为二、淌着黑水的化骨鬼边上,低着头认真地盯着它瞧,好像能瞧出个花来。
少年跳下树质问:“你又是谁”·谢祈抬头,看着眼前金晃晃的少年,以及少年胸前迷人眼的百花穿蝶,似笑非笑道:“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薛瑰的养子,薛钰,你擅自出来,不怕薛瑰罚你”·薛钰本想反驳,但一听到薛瑰的名字,登时垂头丧脑,什么意气飞扬,什么少年跋扈,悉数消散于谢祈的提醒之中。
“你怎么知道我偷偷出来的你们跟踪我”薛钰眼睛一瞪,虽有些盛气凌人,也倒有点桃岭下任继承人的气势··谢祈笑道:“我们跟踪你有什么好处自然是你的另外两个小朋友说的。”
他和庄吟追踪笑面财神经过这里时,恰好听到桃岭的两个门生说薛钰犯了错被宗主勒令关禁闭,他非但不服,还擅自偷跑出来,要是被宗主知道,那他们两个肯定也要跟着受罚了。
薛钰急忙问道:“他们人呢”自从踏入碧女湖周边,不知怎的他便与那两个门生失散了··刚问出口,前方就出现了两条金色身影,在夜色之中极为扎眼。
薛钰惊喜地招手:“星璇,流光,我在这里,这里”·星璇和流光身上穿得金衣没有刺绣百花穿蝶,胸前空落落一片,两人一见薛钰安然无恙完好无损活蹦乱跳,压在心中的那块巨石总算落了地,兴冲冲地急奔而来,指着地上的化骨鬼问道:“少主,这玩意你杀的?伤到你没有?”·化骨鬼乃最低等鬼灵,即便这个化骨鬼有法力比寻常化骨鬼更胜一筹,但低等就是低等,薛钰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说化骨鬼不仅不是他所杀,自己还险些被它逼到跳湖,太丢脸了··电石火花间,他已打定主意,如此丢脸的事死也不能说的。
他尴尬地咳嗽一声,试图转移话题:“你们刚刚怎么突然不见了”·“你们两个要好好跟着你们少主呀,他差点就没命了·”谢祈戏谑之心顿起,有的没的又提醒了下三位小朋友。
薛钰两颗眼珠子都快瞪得掉下来了,脸涨得通红,跳到几尺开外,辩解道:“不是,我才没有”·星璇、流光双双张大了嘴巴,神色惊悚,内心不约而同在想:完了完了,要是被宗主知道少主差点丢了- xing -命,他们绝对会被抽筋扒皮,小命不久矣。
薛钰被谢祈毫不留情地戳穿,越想越不痛快,怒上心头,眼睛一吊:“关你什么事,用得着你说么再说了,我只是嫌它丑嫌它难看才跳上树的,才不是被逼上树的”·谢祈勾起唇角,“哦,原来如此。”
然后看见庄吟收剑入鞘,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红塞小瓷瓶,走到陷入昏迷的洪大爷身旁,往他嘴里倒了几枚赤珠救心丸··不过须臾,洪大爷便幽幽醒转,见到面前站着一个清瘦的年轻道士,不由大喊:“真人,救救我,有鬼,有鬼啊”·庄吟安抚道:“已经没事了。
你家在何处”·“我家就在林子另一边·”洪大爷伸出粗糙满是褶皱的手朝东方指了指,接着长叹一口气,“她好好的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昨天她还跟我说她见鬼了,一个大一个小,都怪我不相信她。”
庄吟皱眉:“一大一小”·薛钰走了过来,居高临下道:“你信了她又能怎么样,她还是会死·我沿路过来,遇到了很多化骨鬼,一个小地方,竟然有这么多化骨鬼,很不正常,这一带已经不安全了,奉劝你赶紧搬家。”
洪大爷睁眼一看这几个金光闪闪的少年,心中惊讶,这不就是白天看到的说了什么“碧女湖”、“难办”的公子么不禁好奇道:“小公子,这湖有什么问题么”·薛钰看了他一眼,“我怀疑这里这么多化骨鬼,是因为这面湖有问题。”
闻言洪大爷打了个冷颤,“这……这湖有问题我还在这里捕过鱼,还卖给了吴家,这鱼吃了会不会出事要真出事了,我怎么赔人家,诶哟”·庄吟还在想洪大爷说的一大一小的鬼,问道:“看到他们穿什么衣服了么”·洪大爷被问的愣了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还没来得及看清,一闪就过去了。”
 · ·第57章 水染碧丛(二)·洪大爷口中所说一大一小两个鬼影,极有可能就是笑面财神和白果··庄吟急着赶路,看了一眼湖边三名金闪闪的少年,“这里不安全,你们也快走罢。”
·薛钰下巴微微一扬,“当然不能走,今州是父亲的属地,我们要留下来查清化骨鬼变异的原因·”·谢祈笑着点头:“很好,那你们继续留着慢慢查。”
既然已经劝说过,对方拒绝了,庄吟也不想再多说,和谢祈一起将洪大爷送回家后便趁夜赶去了凤头镇··小镇子果然与镜花城、长阳城此等繁华之地不能相比较,两人赶到凤头镇上时,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只留客栈和酒肆在深夜里迎风独立,闪着温暖的光芒。
此时庄吟和谢祈就站在这道暖光之中,前脚刚迈入客栈门槛,后脚便听到街尾响起了震天的锣鼓声··两人身形微顿,同时回头,只见茫茫夜色中,竟浩浩荡荡行来一支迎亲队伍,大红的轿子,大红的衣服,大红的嫁妆,一切都是红色的,本是再喜庆不过的颜色,不知为何令人心生诡异之感。
迎亲队伍抬着喜轿经过客栈门口时,微凉的夜风不经意间掀起了轿帘,露出了里边披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只一瞬,轿帘便又遮了下来··轿子走得很快,但庄吟还是看见了轿子底部竟似被水浸泡过般,不停地在滴水。
迎亲队伍走过后,长街的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连串的水痕··这一月客栈生意惨淡,客栈老板一看两人仪表不凡,马上满面笑容凑了过来,“这是我们镇上的大户吴家少爷娶亲呢,我们镇的吴少爷啊,是个传奇。”
“哦此话怎讲”谢祈红眸朝地面轻描淡写扫了一眼,来了兴致··客栈老板感慨道:“这事要从吴少爷弱冠那年说起。
吴少爷刚满二十,吴老爷就给他定了一门亲,谁知在成亲前一晚,新娘子突然就死了”·“生病了么”庄吟问道。
“不是不是·”客栈老板将他们迎到了里间,抬手在自己的脖子前小心谨慎地比划了一下,才道:“是被人勒脖子了·”·谢祈挑眉道:“查出来被谁杀的么”·客栈老板遗憾地摇了摇头:“诶,没有,要真能查到凶手,那接下来就不会死人了。”
庄吟皱眉:“谁又死了”·“新娘子呀”客栈老板压低了声音,“第一个新娘死了一年后,吴老爷又给他说了一门亲事,那位小姐是另一个镇上的,可谓是门当户对,听说心底又善良,人又长得美,可惜啊,在嫁给吴少爷前一个月也被人勒死了。”
庄吟问:“吴家可有仇家”·客栈老板撇嘴,“没有的事,吴家一家子那都是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人,我说这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他们更善良的人了。
连续两桩命案,搞不好是哪里流窜过来的恶徒干的,吴家急坏了,这不马上报了官·可是官老爷想方设法从新娘子那边突破,可最后也没查出个所以然·就这样风平浪静的过了三年,吴少爷出门做生意的途中,又认识了一位姑娘,两人两情相悦情投意合,这次吴少爷长了心眼,暗中定下了婚期,除了双方父母知道以外,再无外人知道。”
“谁能想到,那姑娘在嫁给吴少爷三个月前也死了啊照样是被勒死的”说到这里,客栈老板不免扼腕叹息。
·谢祈屈指敲了一下桌子,提醒道:“时间提前了·”· · ·第58章 水染碧丛(三)·客栈老板满脸赞同,点点头,“你这么一说,似乎有点道理,也许是巧合也未准。
第三个新娘死后,吴少爷可以说是万念俱灰,请道士法事也做过了,求神也求过了,这灾祸真是招得无缘无故啊·”·谢祈径自倒了两杯温茶,一杯递给了庄吟,“吴家此前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情么”·“异常的事情好像没有……”客栈老板偏过头认真的想了起来,半晌,眼睛忽而一亮:“有了我听吴家的仆人老黄有一次提到过吴家每隔一段时间,宅里养的牲畜就会离奇失踪,连影都找不到。
不过是少了些鸡鸡鸭鸭,吴家人也没在意,只当家中溜进了贼·”·谢祈轻轻地笑了一声,“他们心倒是大·”·“镇上流言也不太中听,说什么克妻撞邪,被诅咒了。
条件稍微好点的人家怎么舍得把女儿许配给他,这不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嘛·不过话说回来,吴少爷家缠万贯,又一表人才,有些穷困潦倒的人家还是想着把女儿卖给吴少爷的。”
客栈老板摇头叹了一口气··庄吟目色转冷:“卖”·客栈老板神色不变,似乎对这些事情已经司空见惯,道:“没错,就是卖女儿换钱,卖给吴家那就更不得了,换的银子那是他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
庄吟目光更冷了,问:“那吴家买了么?”·客栈老板道:“哎,买了,吴夫人想抱孙子想疯了,看了人之后直接就定了亲事了对了,就是方才你看到的那个新娘子姓方名染碧,家里一贫如洗,底下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若不是吴少爷娶谁就死谁,方姑娘嫁给他真是上辈子积下的福。”
客栈老板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水,猛灌一口才道:“这次的亲事倒是顺利捱到成婚这一夜了,不过这方姑娘前几日发生了一件奇事,三日前,方姑娘也莫名其妙的死过一次。”
言罢,一阵- yin -风蓦然从洞开的大门吹了进来,门外夜色凄迷,无星无月,两盏昏黄的灯笼随风乱晃··客栈老板象征- xing -裹了裹衣服,砸砸嘴:“据说是在井边被发现的,被发现时已经没有鼻息了,而且啊,最吓人的是方姑娘的脖子上也有一道勒痕本来那家人都准备将方姑娘下葬了,谁知她忽然又活过来了,还跟没事人似的,能吃能喝,能走能跑。
吴家不放心,特地花钱请了郎中过去,那郎中几十年的问诊经验愣是一点毛病也没瞧出来,唯一让人想不通的是,方姑娘这几日每天要喝很多水,常人一天撑死十碗水,她是十桶水都不够,我看水牛见了她也要自愧不如。”
庄吟回想起方才门前的一瞥,看到喜轿在渗水,心中暗想,那方姑娘莫不是在轿子上藏了一口满当当的水桶·正想着,抬眼间看到门外步进来三个人,在如墨夜色中当真是金光四- she -、熠熠夺目,简陋的客栈中顿时蓬荜生辉。
客栈老板嘴巴都几乎笑歪了,立即将吴少爷方姑娘统统抛到了脑后,再荒诞不经的事都没有做生意重要,谄笑:“三位小公子,住店么”·薛钰娇贵的面上浮现出鄙夷之色,嫌弃地打量了圈栈内,“来三间上房。”
整个凤头镇只此一家客栈,不在这里过夜,那便只能在外面睡大街了,堂堂桃岭宗主之子,千尊之躯,睡大街是不可能的··谢祈敲了两下桌面,不轻不重,刚好吸引了三位少年的注意,几道目光同时看向了他。
“又是你们·”薛钰撇嘴··【作者有话说:改了一下设定:庄吟和谢祈这几日按着段清川留下的千里散一路追踪到了今州凤头镇·千里散是离境苑特制的奇香,香味悠长,远达千里,留香持久,半月不绝,唯有庄吟手中的迷蝶才能闻到此香。
但二人追到今州凤头镇时,千里散的香味倏然断绝,迷蝶在夜色中漫无方向地飞了半晌,终是停了下来··还有,一直觉得晚上迎亲很神奇,于是百度了下:旧时,结婚日迎亲的时刻,多避开白天,选择在日落之后或日出之前,这其实与古代礼制有关。
在古籍中,婚姻常作“昏”··《诗·北风·谷风》:“宴尔新昏,不我屑以·”汉班固《白虎通义·嫁娶》:“婚姻者何谓也昏时行礼,故谓之婚。”
《仪礼·士昏礼》:“士娶妻之礼以昏为期,固而名焉·必以昏者,阳往而- yin -来·”·所谓“阳往而- yin -来”,指白昼即将过去,夜晚即将来临,也指男(阳)往迎女(- yin -)到来。
这是天人合一思想在婚姻礼制中的反映·】· · ·第59章 水染碧丛(四)·客栈老板笑吟吟地弓腰,“三位楼上请,楼上请·”客栈又旧又简陋,连个店小二也没有,全程都是老板一人招呼客人。
谢祈支着头,看着三人从他眼前行过,突然笑道:“大头鱼,化骨鬼都解决光了么”·薛钰眉毛一竖,眼睛一瞪:“你叫谁大头鱼”·谢祈眼神无辜,但神色中已多了几分揶揄,道:“你呀。”
薛钰气得简直暴跳如雷,一字一字道:“不准叫我大头鱼·”·寸步不离自家少主的星璇流光迷惑了,“为何是大头鱼少主头不大呀”流光想了半天,忽而眼中一阵闪亮,“是不是因为少主的名字听着像鳕鱼,鳕鱼不就是大头鱼”·星璇一听,如同打通任督二脉,应和道:“对对对。”
薛钰的脸不能再黑了··这次连一直正襟危坐的庄吟也不禁牵了牵嘴角··“你们两个,还想不想活着”薛钰冷哼一声,挺直了后背往二楼走,没走几步,蓦地停下,回头朝谢祈恶狠狠地剜了一眼。
星璇和流光冷汗涔涔,彼此对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谢祈丝毫不在意,“喂,大头鱼,离家出走就不怕薛瑰找你算账”·薛钰已迈上了几阶楼梯,闻言背影顿时一僵,双脚一前一后踏在木梯上,脑袋里已经无法抑制地幻想出薛瑰冰着一张脸训话的模样:不知天高地厚,做事从未三思而后行,此为一错;不知收敛,不尊重师长,亦真先生教导你几句,你便负气离家出走,此为二错;学艺不精,得意忘形,恃强轻敌,一个化骨鬼尚可占你上风,此为三错。
见薛钰化为了一块石雕,星璇、流光也着急了:“少主要不我们明天就回去吧”薛瑰的脾气表面看着虽好,但实际是个非常严厉之人,多拖一日,责罚可能就多重几分。
薛钰眉毛一竖:“不行”·谢祈趁热打铁:“其实这镇子上藏着一个贼,嫉富如仇,专挑有钱的下手·你们三个穿得金光闪闪,一看就是财大气粗的富家公子,万一被贼偷光了钱,可就要光着屁股回去了。”
“小小毛贼岂是我们的对手”星璇和流光满不在乎地回道··薛钰神色警觉:“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们·”·谢祈的红眸盯着薛钰,故作遗憾道:“你们是厉害,但那个贼不是普通的贼,狡猾得很,已经连续从我这儿偷了两样东西了。”
方才话落,薛钰的脸上果然出现了一丝犹疑之色,因为只一剑,他便看出这人身边的道士剑意非凡,法力高强,倘若连他在身边都被偷走了东西的话,那么这个贼,或许真如他所说那么厉害了。
眨眼间,他已做好了一个打算,回首高高在上地看着谢祈等人,笃定道:“我不会让他得逞的·”·谢祈十分惊讶,“哦莫非你有什么绝佳的妙计”·薛钰冷哼,却不想再答他的话了,跟着客栈老板走到了二楼。
看到几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谢祈终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笑了起来,笑够了,又问:“道长,你猜他在想什么”·庄吟掩去眼中的笑意,淡淡道:“你别逗他了。”
很快,客栈老板下楼了,走到二人身旁,问道:“二位呢,要几间房”·庄吟不假思索道:“两间·”·“道长。”
谢祈忽然唤了他一声,“这次出门好像有点急,你带钱了么”·庄吟一愣:“没带·”·“我身上只有这么点了。”
谢祈眨了眨眼,自怀中摸出一块孤伶伶的碎银··庄吟无奈,面向客栈老板,“一间就够了·”谢祈目光似乎更愉悦了··二人进了房之后,庄吟便从徒然袋中再次唤醒了迷蝶。
 · ·第60章 水染碧丛(五)·迷蝶浑身泛着淡蓝的幽光,一从徒然袋中飞出,便震翅扑舞,在上空犹自打圈盘旋,拖出一尾长长的星光··庄吟看着迷蝶还在转圈圈,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无奈,“不知道师兄到了什么地方了。
白果从未出过远门,没想到以这样的形式出了一趟远门·”·“别担心,笑面财神只偷东西不伤人·”谢祈伸手逗弄着蝴蝶,蝴蝶在他手中小心扑腾着,蝶粉从指间簌簌飘落,洒下一片星星点点的蓝光,“你要担心的是,’梅无主’这个人。”
一说到梅无主,庄吟的脸色立马变得- yin -沉沉的,薄唇紧紧地抿起·谢祈见他闷闷不乐,挥手放飞了迷蝶,“他不是梅无主,相信我·”·庄吟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了他,“你凭什么证明他不是梅无主”·谢祈锁住他的目光,认真道:“就凭梅无主十年前已被我杀死。”
谢祈说的言辞凿凿,庄吟此时才重新审视起眼前这名萍水相逢,又成为了他朋友的人··庄吟笑了,觉得谢祈仿佛在说什么鬼话,摇头道:“不可能·”十年之前,谢祈不过是个少年郎,而那时梅无主的修为已臻化境,天下能与之平手的人不过几人尔,而他已逝世的师傅便是其中一人,谢祈如何能杀得了梅无主但又觉得夜闯离境苑的梅无主确实可疑,似乎已将曾经的扬言忘得一干二净,反而与笑面财神狼狈为女干,偷走了离境苑保守了百年的钥匙。
“就算被你所杀,那么你又是如何杀的他”·“”·淡色红眸划过一丝落寞,稍纵即逝·谢祈重新逗玩起迷蝶,喃喃:“我记起了你,你却彻底把我忘了。”
声音极低极轻,几不可闻··“你说什么”·瞬间,谢祈又回复到平时散漫慵懒的模样,“我说,那把钥匙锁着什么”·这把钥匙为段清川所保管,整座离境苑唯有三人知道,宋真、段清川和庄吟自己,而宋真也只提到过这把钥匙锁着能霍乱整个中原的东西,那个东西一旦重现天日,那么江湖必然会掀起一场血风腥雨。
庄吟再次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锁着极其危险的东西·”至于这个东西藏在何处,究竟是什么,是方是圆是死物还是活物师傅不知道,他和段清川就更加不得而知了。
谢祈低垂着眼睫,若有所思道:“危险的东西”·“所以,钥匙一定要拿回来·”庄吟召回迷蝶,将拂尘和风月剑放到桌上,“夜深了,该睡了。”
谢祈的眸子忽闪了下,“只有一张床,我打地铺”·庄吟看了他一眼,“床足够大,一起睡·”·于是两人合衣而眠。
到了第二日一早,他们在客栈门口又与薛钰等人不期而遇,只见三人从头至尾已然换了身令人窒息的行头,头发如鸟窝,白净的小脸上涂了几道黑灰,粗布短衣又宽又大极不合身,上面沾满了可疑的白灰,鞋尖不约而同都破了个洞,看起来寒碜至极。
谢祈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好办法,贼见了你们都要绕道了,请问你们的衣服哪里买的”··“星璇和流光都是一根筋,见谢祈’夸’他们,当真以为是在赞赏他们,摸摸后脑勺:“问搬砖的换的,换完了还一直对着我们磕头道谢。”
谢祈忍笑忍得辛苦,吐出两个字:“厉害·”·薛钰一脸得意,“哼,不需要你夸奖·”·谢祈道:“我记得今州是你父亲的属地,如今凤头镇出现了一件怪事,大头鱼,要不要帮着解决一下”·薛钰问:“什么怪事,有比碧女湖边出现化骨鬼更怪的么还有,不许再叫我大头鱼”·谢祈高深莫测道:“有人死而复生,你说怪不怪”·薛钰三人也许小鬼小怪见得多了,但人死而复生此等怪异之事,实乃生平未见,当下齐齐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道:“真的”·“当然,不信你们问道长。”
谢祈冲庄吟眨了一下眼睛··庄吟不知道谢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微微颔首··薛钰似乎对这位剑法高强的道士有着莫名的敬佩,见他都肯定了,心中已是信了九分,追问道:“那人在哪儿,我去会会他。”
谢祈笑道:“别急,你们贸然去拜访,会吓着她的·”· · ·第61章 水染碧丛(六)·“那要如何做”薛钰迫不及待地问道。
谢祈一勾唇角,“你们都得听我的,才能见到那个人,把耳朵伸过来·”于是三人把耳朵附了过去,接着他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等薛钰等人将信将疑地走远,庄吟问:“你是不是又在逗他们了”·一刻钟后,吴家大宅角门前出现了三个小乞丐,双膝跪地,每个人手里都托着一只破碗。
三人跪了许久,星璇和流光不禁觉得双膝胀痛,两脚发麻,更别说娇生惯养的薛钰了··“哐啷——”破碗瞬间被摔得粉身碎骨,薛钰白皙的脸蛋上隐隐浮现着青气,青气中又流露着一抹屈辱,即便他是薛瑰收养的,但好歹从小也是过着世上难有的富贵生活长大的,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流光一脸不解,满目可惜:“少主你摔碗干什么呀”这可是用二两银子问街边乞丐换的呢··薛钰蹭地直起身,“等了这么久了,也没见个人走过,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走,我们去正门。”
流光踌躇道:“可是,可是谢公子不是让我们在这里跪着嘛,说跪着才能见到死而复生之人·”·薛钰愤然握紧了拳头,咬了咬下唇,然后重新跪了回去,算了,为了满足心里那股好奇之心,他忍了。
这时,一旁的星璇忽然悄声道:“快看,那边有人来了·”三人立即跪地的跪地,磕头的磕头,抽搐的抽搐··吴家仆人老黄提着一筐鱼几捆蔬菜从集市上回来时,远远地便瞧见门口多了三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走近一看,却原来是三名破衣烂衫的小乞丐,似乎多日未进食了,其中一个还不停地在抽搐,他顿时心生怜悯,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叮嘱道:“你们在这里等一会,我给你们拿点吃的去。”
老黄进了角门,也许想着待会要出来送吃的,因此并未关上门,只是虚虚地掩着··薛钰朝二人使了一个颜色,“我们进去,被动不如主动·”·星璇流光迟疑了,“谢公子不是让我们一直跪着么”·薛钰怒道:“我才是你们老大”·三人趁此机会偷偷摸了进去,东拐西绕了会,最终藏在一座假山石头后。
- yin -影处,薛钰屈指狠狠敲了一下流光的额头,“你还给我抽搐,你怎么不口吐白沫真是丢我的脸·”·流光捂住额头,心虚道:“这不是为了戏演得更加逼真嘛。”
“嘘,有人来了·”星璇出声提醒道,透过假山的缝隙他们望见两名丫鬟各自端着木盘走了过来,木盘上放着几件衣物,三人急忙矮了矮身形。
丫鬟走到近前,与假山擦身而过,三人突然发现她们身形僵硬,眼神呆滞,毫无这个年龄段的少女该有的神采··“她们走路怎么跟木头人似的直来直去”丫鬟走远后,流光疑惑地挠了挠头。
薛钰道:“我看有鬼,这宅子- yin -森森的·”·三人对视一眼,矮身悄悄跟了上去,就如三只小猫般一路上避人耳目溜到了花窗底下··然后,他们听到了一阵哗哗的水声。
与此同时,吴家的正门口,一位郎中手提一只药箱和一个下人打扮的交代了几句话,便从大门快步踱出,他一面走,一面摇头叹道:“奇事,怪事,我郑铭涛行医多年,就没见到过这种怪病……”·“你说的可是吴家媳妇的缺水症”郑铭涛抬首一看,迎面走过来两道身影,一蓝一黑,这句话正是出自眼前这位黑衣公子之口。
郑铭涛回道:“公子也知道吴家小娘子的病不过我此趟看得却不是她,而是吴老爷和吴夫人·”·庄吟走上前,“吴老爷和吴夫人生了什么病”·郑铭涛解释:“二老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早上不知怎么回事,话也不说,眼睛也不眨,如不是还有呼吸,还真像死了一般,吴家这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儿媳妇又得了离不开水的病,什么病得一直泡在水桶里,又不是鱼……”·“说不定她就是一条鱼呢”谢祈的目光移向了吴家大门。
郑铭涛笑道:“公子说笑了,没有鱼鳃没有鱼鳞也没有鱼腥味,吴家小娘子怎么可能是鱼呢·”·谢祈正要开口,被庄吟抢先道:“说不定我有办法。”
郑铭涛见庄吟生得眉清目秀,仙气凛然,又是道士打扮,想着他是哪座名观里的得道高人也未准,于是说道:“反正我是束手无策了,你要是有办法,我倒可以帮你们引见一下。”
·庄吟颔首:“如此,就有劳阁下了·· · ·第62章 水染碧丛(七)·薛钰三人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个头,隔着棂条花格他们看到屋子有些昏暗,两名丫鬟笔直地伫立一旁,垂头低眉,纹丝不动,似是站着睡着了般。
屋子的正中间放着一个圆形木桶,木桶里坐着一名女子,肩头的肤色白嫩如霜,乌黑的长发光滑油亮,乌发披肩,若从背影看,无疑是位绝色佳人··薛钰和流光大气不敢喘,连忙捂住了眼睛,闪电般缩了回来,心中一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薛钰眼睛一斜,见星璇还傻愣在那边,气不打一出来,猛拽他的衣摆,“看看看,你还看”·“少……少主,桶……桶里,有蛇……”星璇的腿如筛子般抖了起来,仿佛连话也不会说了。
“蛇,什么蛇”薛钰皱眉问道,天人交战了一瞬,咬咬牙复又直起身体,定睛朝花窗里望去,这一望,他的整张头皮几乎全部炸了起来。
只见昏暗的烛光下,女人的木桶里有无数条小蛇吐着信子纷纷然蠕动着,头呈三角,必有剧毒,甚至有几条爬出了木桶,慢慢游向边上的丫鬟,女人仿若未见,用木勺舀起一勺子蛇便往自己身上倒去。
这哪里是沐浴,这分明是浴蛇·薛钰一蹦三尺高,整个人在地上冷不丁抖了几抖,仿佛身上挂满了蛇··对薛钰他们来说,一条蛇不可怕,几条蛇也不可怕,倘若是一堆蛇那就相当惊悚了。
这个女人有病吧·岂止有病,简直病得不轻薛钰蹦了半晌方才沉静下来,心知此番动作屋内那女人必定察觉到了,不知那女人疯了还是受控于别人,他已决定要把她捞出来,他也顾不得礼义廉耻男女授受不亲,一不做二不休十分干脆地闯了进去。
屋里子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没有想象中的尖叫,没有想象中的惊恐··对这三位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她们似乎连眼睛也懒得眨,吝啬到一个眼光也没给,该站着还是站着,该沐浴的还是木桶里边安然坐着,十几条花斑细蛇蜿蜒着爬到了薛钰的脚下,薛钰眼角一抽,抬手挥剑,七八条蛇的脑袋骤然间被斩落在地。
杀蛇时他抽空关心了下两个门生:“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呕——”星璇、流光此起彼伏的呕吐声顿起,“太恶心了”·“不就是蛇,恶心是恶心了点,杀了就是了。”
星璇、流光勉强看了一眼木桶方向,然后又开始埋头疯狂呕吐··“丢脸”薛钰满脸的恨铁不成钢,转身反手劈断了即将游到丫鬟们脚边的蛇,“你们是不是都聋了瞎了,不要命了星璇流光快把这两个人先弄出去。”
“好”星璇流光如获大赦,擦了擦嘴角,飞快地奔到丫鬟边上,“姐姐们对不住了·”言罢屈身抱住她们的腿,想要抬起来抗到肩上去,然而这两个丫鬟的脚仿佛与地面牢牢长在了一起,任他们拼尽全力也未挪动半分,不过须臾,他们便满头大汗,目眦欲裂。
“你们是不是男人”薛钰怒道··“那个,少主,她们重得就跟石头似的,不信你自己搬搬看·”星璇流光刚收回手,徒地,一条细蛇从桶里蹿了出来,笔直地飞向流光。
事情发生的太快,加之流光临场经验尚浅,急忙之中竟一把抓住了飞蛇的尾巴,想也未想转手往空中扔去··蛇在半空被抛出一道弧线,接着啪地一声跌入了薛钰怀中。
薛钰:“……你找死·”·流光:“…”·星璇:“我觉得你可能完了·”· · ·第63章 水染碧丛(八)·吴家宅内曲径通幽,细节处精致已极,还有一池宽阔的水塘,水面漂满了绿萍。
奇怪的是一路走过去,竟连下人都没看到几个·很快,庄吟和谢祈在郑铭涛的带领之下见到了传说中娶谁死谁的吴家少爷吴叠··吴叠穿着一袭水色长衫,刚要穿过一道洞门,果真如客栈老板所说品貌非凡、仪表堂堂,只不过此时此刻脸色略显憔悴苍白,掩藏在眼底的忧虑已呼之欲出,毫无半分新婚的喜色。
本是大喜的日子,至亲之人突遭此劫,也难怪整个人看起来失魂落魄的··他的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见有来客,疑惑的目光投了过来,“你们是”·“吴少爷,这位道长是来为老爷夫人看病的。”
郑铭涛立即上前抱拳道,“这位黑衣公子是道长的朋友·”·“我刚好要去给爹娘送药,既然如此,你们随我来吧·”吴叠脸上既不见喜色,也不见怒色,有的只是一股浓浓的倦色。
路上,他们恰巧遇到了仆人老黄,老黄手里拿着一大堆吃的,看见吴叠等人从对面走过来,立马退到了一边,躬身道:“少爷·”·吴叠的视线掠过老黄手中的东西,并未说什么,反倒老黄自己抢着解释道:“门口跪着三个小乞丐,怪可怜的,我过去给他们送点吃的。”
吴叠点点头,“以后这种事情不用跟我禀报·”·跟在后头的谢祈忽然轻笑出声,好在声音极轻,只有并行的庄吟听得见,他无可奈何地看了谢祈一眼,眼神仿佛在说:你果然又逗他们了。
没走几步,谢祈的红眸骤然猛缩,蓦地伸手拉住了庄吟,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影子·”·无需多言,庄吟便已知道他在说什么,脚下放缓几分,低头望去,原本淡然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只见阳光底下,吴叠的影子里竟多出了几条张牙舞爪的虚影,如藤似蛇,诡异至极。
院子里出奇的安静,静得只剩下几人行走的脚步声··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吴老爷和吴夫人的屋子···屋门大开,外面阳光正盛,屋内光线却十分昏浊惨淡。
吴老爷和吴夫人直挺挺端坐在椅子上,面容隐约发黑,身体僵硬犹如木雕,若不是胸膛在微微起伏,当真和死人无异,没有丝毫生气··吴叠放下药碗,点上了灯·烛火跃起的一瞬,庄吟的目光也随之往地上看去,只一眼,他便迅速收回了视线,他问道:“令尊令堂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吴叠偏了偏头,似乎在回忆,半晌他才道:“今天早上一起来,我和染碧去看爹娘,没想到他们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不过……以前我爹娘提到过腰很硬。”
“他们可曾误食过什么东西或者碰过什么”·吴叠摇摇头,“吃的用的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你是不是也看不出问题请了好几个郎中了,都说治不了。”
“听郎中说你妻子有缺水症”庄吟不答反问··闻言,吴叠整个人似乎都颓了下来,“贱内确实嗜水,也是突然变成这样的,诶,可能这都是命吧。”
庄吟心中暗叹,比起病痛,流言有时候比利剑更要人命··“吴公子,你可曾去过碧女湖?”·“碧女湖?去过,不过是年少时的事了,小时候总喜欢到处跑。”
吴叠难得漾起一丝笑容,看着庄吟和谢祈:“你们初到凤头镇吧·”·庄吟点点头··“你们有所不知,其实凤头镇的轮廓就像一只巨大的凤凰的头部,而碧女湖刚好在凤凰的眼珠子处,小的时候我觉得特别奇妙。
那里还有一颗大树刚好垂在水面,经常跑去那里躺在树上看书,偶尔还会带上鱼食去喂鱼,不知道那颗树现在还在不在·”·树,水,蛇形影子,听到这里,庄吟心中微微一动,喃喃道:“垂在水面的大树……”他已然想起薛钰被化骨鬼攻击时跳上的那颗树。
接着,他说道:“我想我能治好令尊令堂的病·”·吴叠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狂喜的神色:“真的?如何治?需要的药物我都可以去买·”·庄吟回道:“只需购些活血的药便可。”
 · ·第64章 水染碧丛(九)·随后他话锋快速一转:“不过,要想治好病还需要一个人配合·”·吴叠刚爬上来的喜色又迅速褪了下去,疑惑地看向他,问道:“谁”·不等庄吟说起,谢祈已替他回道:“就是你的妻子,方染碧。”
“染碧身柔体弱,她能配合你们做什么?”吴叠目中满是不可置信··谢祈懒懒回道:“简单,只需要她离开·”言罢,又对着庄吟轻笑道:“我说的对么”·非常对,不过庄吟没有回答他,因为吴叠脸上已浮现出一丝怒色,“你们…”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二人,“我知道了,你们不是来看病的,你们根本就是来看戏的想看我吴某家破人亡这些年来我吴某还没被笑话够么你们出去,快给我出去,吴家不欢迎你们这些人。”
“我想这位方染碧并非真正的方染碧·”庄吟神色坦然,非但没有被赶的愧色,说出的话语反而让吴叠脸上的怒火开始皲裂,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人严词厉色之人。
“你们要她离开因为她不是染碧”·庄吟温声道:“正是她在贵宅,所以令尊令堂才被木化了·”·“木化是什么东西”吴叠大笑,仿佛得了失心疯,“染碧是假的不可能,道长你说笑了,她的模样,一举一颦都如假包换,她就是方染碧,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可以用我的- xing -命和你们保证。”
谢祈道:“这就要问你了,谁让你沾花惹草呢·”·吴叠负手背过身去:“吴某从来洁身自好,更不拨雨撩云,公子莫要听信谗言诬陷于我。”
谢祈低笑了起来,“不信那不如……”话未说完,腰间长刀瞬间出鞘,刀风冷冽,风驰电掣般袭向吴叠门面就在即将砍上的一刹,刀锋倏然止步不前,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般。
谢祈的刀来的太快,吴叠尚未来得及害怕,刀便已到了眼前,离他的头只差一寸的距离·刀已停了下来,但他的恐惧却不可抑制地冲上了脑袋··因为他发现,谢祈的刀上,缠满了蛇形黑影,而这些黑影居然是从自己的身上爬出去的,他惊恐地后退了几步,“你施的什么妖法”·他一退后,那些黑影也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祈收回刀,“这就要问你的染碧了,毕竟我也很想知道她是如何杀人的·”·“住嘴染碧怎么可能杀人”吴叠激动道。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几道救命声,吴叠神色一阵紧张,“难道是染碧出事了”他急忙夺门而出,直奔呼声那处··庄吟微微侧头,问:“你已经猜到她是何物了”·谢祈笑道:“水里的东西,无非那几样。”
他们跟着吴叠来到了一扇门前··呼救声正是从这道门里发出的··吴叠一把推开了大门进入屋内,却见三名穿的破破烂烂的小乞丐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其中两个还在喊救命,见有来人,喜不自禁道:“少主有人来救我们了。”
 · ·第65章 水染碧丛(十)·庄吟和谢祈也跟着抢进屋内,目光转处,一片狼籍,到处是碎成一截截的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草腥味,一个宽大的木桶被摆在屋中央,桶中盛满清水,水里尽是碧油油的草。
两个丫鬟垂头低眉温顺地伫立在边上,就像没看见几人一样无动于衷··吴叠也不管她们,只顾着快步冲了上去,摇晃着薛钰厉声质问道:“染碧呢,她去哪里了,你们怎么闯进来的你们把她怎么样了”··“闭嘴。”
薛钰被晃的七晕八素,面如锅底,“你是何人竟敢对我无理什么染碧,我只看到一个女人和两个木头·”·庄吟凝目看了丫鬟一眼,心中暗自一惊,她们也被木化了。
“女人也能将你五花大绑,可千万别被薛瑰知道啊·”谢祈扬眉··“你……你”薛钰一时语塞,顿时羞得满面通红,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星璇见状哼哼道:“谢公子,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无意路过,不小心看到屋里全是毒蛇,本想救那个女人出来,谁知道那个女人竟然会幻术,我们杀了半天,结果那些蛇都是草变的我们被耍了。”
流光也连忙附和:“那个女人趁我们精疲力竭,不知道哪里变出来一根长草就…就把我们给绑了,这草也怪得很,刀剑斩不断,怎么挣都挣不脱·”·庄吟问:“她人呢”·星璇流光一同说道:“跑了往东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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