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骨刀 by 温盈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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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骨刀 by 温盈心(3)
·吴叠双手开弓揪着他们的衣领红着眼斥道:“小小年纪就说谎,染碧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将你们绑得她才是这里的主人,你们不请自来反而污蔑我和染碧,是何居心”·忽然,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格开了吴叠,庄吟淡淡道:“吴少爷稍安勿躁,他们年纪尚小,惊慌之下口不择言请多见谅。”
吴叠毕竟只是个普通人,庄吟看随意的一挡,他便被逼得连连跌退好几步,好不容易站定之后冷峻地扫视了几人一眼,“既然如此,等我找到染碧,就与你们当面对质”·谢祈笑道:“一起去找罢。”
吴叠转身就走,见庄吟他们也要走,身后的薛钰急了:“你们怎么说走就走,快来给我们松绑”·“谢公子道长我们还在这儿呢……”星璇、流光哭丧着脸,“诶呀胳膊好痛呀,脚也痛,头也痛,哪儿哪儿都痛。”
谢祈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好像说过要乖乖在门外呆着,这就是你们乱跑的下场,好好反思·”·这次他们的苦苦哀求就连庄吟也置之不理,径直朝门外走去。
屋内三人眼睁睁看着他们冷漠地走了出去,还顺带关上了门,仿佛真想让他们闭门必过般··“少主,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你说道长和谢公子会回来么”·薛钰冷哼:“还不是你们太蠢,再说了,我不需要姓谢的救。”
星璇、流光登时哑口无言··……·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三人眼皮子开始不住的上下激烈打架,昏昏欲睡·直到他们彻底睡过去时,缠在他们身上的碧绿长草突地动了动,做梦的三人一无所觉。
旋即,长草悄无声息地扭动起来,一圈一圈地缓缓游离三人的身体,贴着凉丝丝的地面游向紧闭的房门,转眼之间,门已被它打开一丝缝隙,它穿缝隙而过,来到了屋外。
下一刻,它不动了,因为一丈开外站着三个人,分明就是方才去寻方染碧的三人,只不过吴叠被庄吟的拂尘捂住了口鼻而已··谢祈轻笑一声:“吴少爷,你看,都说你不要沾花惹草了,这条碧女湖的水草杀了你四任未婚妻,这笔帐,你可要好好算算了。”
 · ·第66章 水染碧丛(十一)·谢祈方说罢,那水草忽地腾空,如脱弦的利箭般朝谢祈飞- she -而去·水草速度极快,但谢祈的刀更快,封骨泛起一丝冷艳的寒光,瞬息之间便令这支青色“利箭”碎成千百段,不及飘落,这千百道碧影闪电般汇聚成七条奇特无比的人形,手脚俱是单条草,细瘦伶仃,颤颤巍巍,仿佛一阵微风就可将它刮走。
霎那间就有五条人形草将谢祈团团围住,旋即,人形草便呼呼地绕着谢祈疾速跑了起来··剩下的两条人形草向庄吟走了过去··那草化为人形后,法力似乎倏然暴涨,两只手便如两条绿鞭子,粗暴地挥舞着朝庄吟鞭去,来势汹汹,异常凶猛。
庄吟目色徒然转冷,挥手收回拂尘,反手再次击出迎上这二草四鞭··一脱离拂尘的桎梏,吴叠便如软泥般瘫在地上,眼神呆滞木纳,直直地盯着远处,回想起少年时在楼中听雨,在树上看书,观水中风月,对影诉衷肠的时光。
不过是少年时的无意之举,谁曾想竟牵连了几条人命··他嘴唇微微颤动了半晌,似乎想说些什么,终是一个字也未说出口··就在庄吟与之缠斗之际,围着谢祈疾跑的人形草已几乎成了残影,不过须臾,残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淡,等庄吟解决完人形草回身之时,那五条人形草竟然凭空消失了·然而,谢祈也不见了。
庄吟紧紧蹙起了眉尖··与此同时,院子里多了三道睡眼惺忪的人影··“道长”薛钰等人立马围了过来··三人游目四顾,“咦,谢公子人呢”星璇、流光开口问道。
只见吴叠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紧握拳头一语不发,而谢祈却不知所踪·庄吟走到一处空地,提着长剑皱起眉头看了半晌,忽然,他移动身形,朝吴宅高墙外掠了出去,眨眼间就已掠出了几箭之地。
薛钰和星璇流光六目相视,只愣了一瞬,便也展开身形,跟了上去··对于洪大爷来说,从凤头镇到碧女湖要走两个时辰的路,但对于修道之人来说,不过半盏茶时分就已到了湖边。
此时的碧女湖黑雾早已散尽,水波荡漾,碧绿幽澈,微风袭来如入梦境··当真湖如其名··庄吟跃至斜倾于湖畔的那颗老树之上,清冷的眸光静静凝视着湖面,盯了好一会儿,他蓦地跳入了水里。
·薛钰等人追到的时候,恰好看到庄吟跳入水中,三人在湖边硬生生止住了步伐··流光望着湖面圈圈涟漪摸摸脑袋:“道长他为何去水里”··星璇道:“所以我们要下去么”·薛钰挺直后背,沉默片刻,冷哼道:“你们谁也不准下水,等着。”
即便今日天气甚好,阳光明媚,但庄吟一入碧女湖还是感到彻骨- yin -冷,潜了几丈之后,他发现碧女湖远比他想象中更深,更深··细碎的阳光透过碧波照入湖心,湖里水草飘曳。
越是往下,光照越是不可见,庄吟闭着气几乎沉到了湖底,湖底已见不到光·· · ·第67章 水染碧丛(十二)·突地,一阵白光闪过,却是风月自动从剑鞘中飞了出来,在黑暗的水中为庄吟开路。
不多时,他便随着风月游到了湖心,在白光的映照下,一架白森森的硕大头颅赫然映入他眼帘,头颅足有五丈高,二丈宽,形似鸟喙的物体尖尖长长,两颗眼洞处汇聚着一股漩涡,漩涡中竟闪耀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庄吟此时心神俱震,只因他已看出这似乎伏于湖底多年的头颅乃是一颗凤首,只因他看到凤首周身竟冒着无数股细小的黑烟··碧女湖为何会出现存在于传说中的凤首,难道凤头镇的渊源真与凤有关碧女湖附近出现的化骨鬼,附在方染碧身上的水草,一切的一切是否都与这邪气四溢凤首有关·庄吟心思百转千回,却丝毫没有察觉身后已起了变化,数不清的水草在黑暗中悄然向庄吟围拢而去,越来越近,眼看他就要被万草缠住,千钧一发之际,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将他往后一带,下一瞬,他便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这只手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从吴家猝然消失的谢祈··庄吟回眸看了一眼安然无恙的谢祈,心下渐安,心道他没事就好·谢祈仿佛能听见他所思所想,嘴角一牵,竟然微微笑了起来。
在此等怪异的湖里面他怎能笑得出,庄吟无奈地摇了摇头,再转眸,却见自己的长剑与无数水草正在激烈缠斗,白光所过之处,碧草皆断··谢祈握了握庄吟的手,指了指凤首,示意跟他来。
二人顺着水流游入到凤首头颅内部,里面的空间异常宽广,就在这宽阔的头颅里,屹立着一扇圆形光门,光门荡漾着袅袅水纹,金光已然十分黯淡,仿佛下一刻便会消失殆尽。
庄吟心中又是一惊,原来凤眼里发出的光芒便是这扇光门的缘故··这湖底凤首里,竟然藏着一道传送门传送门的另一头又连接着什么地方·而此时此刻,金光越发弱了,光门逐渐趋近于透明,庄吟和谢祈彼此相对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光门游去。
就在他们进入光门的刹那,风月劈波斩浪冲过无数屏障,风驰电掣般穿门而入,急追而上··【作者有话说:啊,恼人】· · ·第68章 浮屠死山(一)·庄吟似乎堕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之中,到处是红的雨,红的路,红的草,还有红的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种颜色。
他胸口闷闷生疼,胸腔里腾起一股莫大的绝望··地上,怎么躺满了红的人·他想要看清楚他们的脸,挣扎着起来,拖着浑身血污的身体踉跄前行,没走几步,他倏然止步,瞳孔剧缩。
一朵孤独的梅花在红雨中寂寞而又肆无忌惮地绽放着··满腔的绝望徒然化作了愤怒,庄吟的胸膛剧烈起伏,嘶声喊道:“为什么你还在,为什么你还没有消失滚,给我滚”提起剑漫无章法乱砍一通。
但任凭他如何砍,如何刺,红梅仍然毫发无损,反而开得愈加红艳,清冷而妖异,凌立枝头高高在上,像是怜悯,又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庄吟颓然跪倒··“你就是宋真最喜欢的徒弟”上方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
庄吟心道:他是谁·“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宋真一定会理解我的,毕竟,是他背叛在先·我很遗憾他没有亲眼目睹。”
这人手里拿着一把剑,剑上沾满了血,不缓不急走到庄吟身旁,轻轻地在他衣袍上拂拭着,然后把褪去血迹的长剑深深刺入地面,低笑着不知在跟谁说:“你赠与我的剑,今日,还你。”
庄吟心道:这把剑怎么与师傅的一模一样·他感到额头尖锐的痛,温热的鲜血顺着眼角流过,透过这血,他似乎看到了这人得意的,残忍的,狰狞的,令人作呕的笑容。
他忽然想明白了,世上哪有什么红雨红草,不过是眼前淌着血,看什么都是红色罢了··他想通的瞬间,忽觉身体被人提到了半空,千树万花一掠而过,眼皮越来越重,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向他疾奔而来,紧接着少年清冽的声音响起。
“放开他·”坚决,狠戾,一字一字的,不容置疑··庄吟倏然睁开双眸,撞入一汪澄澈的赤色之中··“醒了”谢祈低垂的眼睫投下一片- yin -影,肤色白的晃眼。
目光转到谢祈的腰间,那里不知何时挂上了他初遇他时赠送的流云白玉,庄吟忽然觉得口干得厉害,不由伸舌舔了舔嘴唇··谢祈眸色逐渐变得幽深,他不着痕迹掩去情绪,翻手之间掌中已多出一片树叶,树叶上盛着晶莹的几滴水,送到庄吟唇边。
但这几滴水远远不够解燃眉之急,反而让庄吟更渴了,“还有么”·谢祈缓缓摇了摇头,直起身,对庄吟伸出手,“我们走出去才能找到水。”
庄吟望着眼前这道修长的黑色身影,心中忽然一动,脱口而道:“我做了一个梦·”·谢祈挑眉:“哦”·庄吟道:“我好像在梦里面看到你了,就在离境苑外。”
那只手微微一僵··“可惜我没看清楚脸·”庄吟伸出自己的手,面露遗憾··谢祈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不知为何,我觉得是你。”
下一瞬,他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味道争先恐后的拥着他··接着,他听到谢祈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道:“把我遗忘在梦里了,我该如何是好呢。”
 · ·第69章 浮屠死山(二)·庄吟也不明白心为何在怦怦乱跳,呆呆的木在原地,不知手往哪儿放好,僵硬片刻,才安慰小孩似的轻轻拍拍谢祈的背,犹疑着问道:“我之前是不是见过你”·眼前之人相貌实在出众,只要谁看过一眼,无论如何也不会忘却的。
庄吟心道:倘若自己真与谢祈见过,怎会一点印象都没有·谢祈把头埋在他脖颈处深吸一口气,然后退开身,望着他笑:“可能在梦里吧·”·自打穿过光门后庄吟就陷入昏迷堕入梦境,此时才有空观望四周,二人身处一座破旧颓败的石亭之中,四处飞檐不翼而飞,六根石柱磨损得岌岌可危,再往左侧前进三步就是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
庄吟心有余悸地收回视线,问:“这是哪儿我睡了多久了”·谢祈食指摩挲着刀柄,打了几个圈后,红眸一暗,缓缓吐出三个字:“浮屠山。”
冷风乍起,挟腥风而来··活人恸哭,死人含笑,一入浮屠,生死难度··庄吟深深地皱起眉头,碧女湖底的光门竟将他们送到了浮屠山·他虽久居山中沉迷修炼不问世事,但这句流传深广的话他多多少少了解一些,意思很简单,到了浮屠山,活的人只能哭,死的人才能笑。
如此又变态又诡异的规矩是一个叫徐夕照的疯子立的·徐夕照是个疯子,在成为疯子前,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头··传闻,人人避而远之的荒凉地浮屠山,二十年前也是个层峦耸翠清逸秀丽的人间仙境,修士们你争我抢的洞天福地,与泰山、峨眉、武夷等山齐名。
当然,如今的小辈新秀仅能从民间传奇话本里才能窥其本貌,也有人坐隐对弈时,会偶尔想起那个消逝在岁月长河中执棋子杀人的名叫魏书的高手··彼时,魏书位列名士榜榜首,徐夕照位列缉凶榜第一。
魏书救人无数,徐夕照杀人无数,一个天一个地,一个人人追崇,一个人人喊打··徐夕照能排上第一,不光光是他的残暴程度超越世人,还因为他的修为已到了登峰造极、出神入化、盖压群雄的地步。
江湖死士栽在他手里的一批又一批,搅得整个江湖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却无一人能除掉他,如何叫他们不急·但江湖上的人怎么也料不到,这两位有着云泥之别的人竟然有一日做起了朋友,他们虽对魏书此举厌恶不齿,倒也不敢直接冲上去骂他,因为,名士榜的第一和缉凶榜的第一他们实在惹不起,若惹急了两位,联起手来,岂不是自讨苦吃。
从那一日起,徐夕照不再丧心病狂滥杀无辜了,也是从那一天起,魏书被踢出了名士榜,从云端跌入了凡尘··实乃当世奇谈··从那时起江湖人的心情就十分微妙了,魏书为何能与徐夕照结为好友莫非他根本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不过再想想徐夕照结识了魏书之后不再翻云覆雨,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然而江湖只是平静了三年·三年后,徐夕照又出来杀人了,据说死得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刚满月的孩子··无缘无故,莫名其妙··大家都在等魏书出手阻止,可等了好几日,他连个影子都没有出现,仿佛从人世间蒸发了。
徐夕照并没有就此收手,他每隔一段时日就会杀一个人,下手的时间、地点完全没有规律可循,专挑手无寸铁的无辜人士下手,每杀完一人就将尸体丢到浮屠山上··这位徐姓魔头三年前虽也杀人,但杀的都是混迹江湖的人,向来不杀老弱妇孺手无寸刃之人。
一时之间江湖上人人自危,生怕这位爷一个不高兴找上自己便小命呜呼了·中原各地有许多正义之士看准了这次机会,成群结队地聚在一处商讨如何除掉徐夕照,退一万步讲,哪怕能伤了他,也可扬名立威,名动四方了。
 · ·第70章 浮屠死山(三)·在浮屠山修炼的修士们早在徐夕照扔下那个女人和小孩的尸体时就迫不及待卷起铺盖跑路··一波又一波不怕死的人自动上门送死,长久以往,浮屠山上的死尸堆积得越来越多,几乎到了两步一尸体的地步。
冲天的尸气使得草木枯萎衰败,飞鸟走兽殚尽,桃源胜境不复存在,沦为天下禁地之一··满江湖的人都道徐夕照疯了,这个疯子却出乎意料地突然收手,不再主动杀人,反而退守浮屠山,再没有出来过,自此以后也无人见过他。
他唯一的朋友魏书始终不见踪影··庄吟小声道:“徐夕照为什么疯了”·谢祈扶着封骨凝注着深渊,非常清楚这条无间深渊底下,躺着多少白骨,埋葬了多少冤魂。
他笑道:“谁知道呢,疯子的想法肯定也是很疯狂的·”·庄吟喃喃低吟:“活人恸哭,死人含笑·活人笑了又会如何”·谢祈走到近前,“会有糟糕的事情发生。”
庄吟抬头问他:“你刚刚笑了几次”·谢祈眨了眨眼,面不改色道:“记不清了,大概很多次·”说罢拉起庄吟向亭外疾行,二人刚掠出,石亭轰然倒塌,激起无数扬灰。
庄吟揉了揉太阳- xue -,“还真是……说来就来·”谢祈抬手替他轻轻掸去落在肩上的灰尘,微笑:“这只是刚开始·”·“你还笑”·谢祈立刻绷紧了脸,“咳,道长不让笑,我不笑就是。
下山的路不好走,跟紧我·”抽出封骨,闲庭信步··庄吟不知该说什么好,想起那日在云烟阁言城清欲言又止地提及过谢祈似乎来过浮屠山·他看着前面这道闲散甚至有些惬意的身影,忽然确信,谢祈真的来过。
·举步跟上去,并肩而行··走了几步,庄吟心念一动,掏出徒然袋,放出迷蝶··他一停,谢祈也停了下来··闪着蓝光的迷蝶终于不再晕头转向,绕着二人转了一圈,便扑棱着蝶翅往西边飞去。
西边不是下山的路,但极有可能是段清川走过的路··庄吟苦笑道:“怪不得,怪不得·”之前在凤头镇断了踪迹,现在看来估计是因为段清川追着笑面财神进了那道传送光门,到了十万八千里外的浮屠山,迷蝶能识途追上才奇了怪了。
迷蝶往西边飞,二人也随它往西边走·这一飞,五里路,三两长道,寸草不生,一无所有··除了荒凉了点,好像暂时没有别的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庄吟想了想,试探道:“你似乎对这里很熟悉”若放在初识谢祈那会,完全没兴趣去了解他的过往,但今非昔比,总觉得能多了解他一点,是好事。
谢祈完全没有要瞒着他的意思,点点头,从容自若道:“来过,顺手清理了满山的死尸·”举刀虚晃了下,刀鞘尾部在空气中划出一个看不见的圆,仿佛这个圆圈代表了满山的死尸。
·出人意料的直截了当,说的跟砍白菜一般·庄吟问他为何这样做··谢祈笑了一下,“碍眼·”·庄吟不知道,谢祈屠光满山的死尸,不单单是因为碍眼,很大一部分是为了练刀,放眼望整个江湖,哪里还有比浮屠山更好的练刀杀人的地方。
对谢祈来说,简直捡了莫大的便宜··“只花了半日·”语调轻快,仿佛邀功似的看向庄吟··庄吟忍不住嘴角上扬,明白他说的轻巧,可若非花了超他人百倍千倍的功夫,如何能在半日内将漫山死尸屠尽他知道谢祈深藏不露,却没算到他真的厉害。
随即想到这些人都被徐姓魔头所杀,又不禁摇头长叹··“徐夕照在这里么”·“不知,我屠山时没有见到他·”事实上江湖相传,徐夕照早就死了,若非他死了也要留下满山的死尸和不计其数的幻术陷阱,浮屠山大概也不至于沦落为禁地。
就在庄吟满心怀疑江湖所传浮屠山二十年前乃玲珑胜境的真实- xing -时,忽然,谢祈未出鞘的长刀横在了庄吟身前,立定,垂眸看地··庄吟跟着低下头··光秃秃的山路上孤伶伶躺着几枚黑棋。
谢祈缓缓褪去封骨的刀鞘,“都说当年魏书向来只出白子,极少出黑子·”·“如果他出了黑子,就说明有人要死了·”· · ·第71章 浮屠死山(四)·庄吟神色一敛,仔细数了数,一共九颗,而且,还不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
他目光上移,无语的看着对面那位高坐在石堆上扔棋子的熟人——言城清,以及一个背负长剑的年轻剑客··年轻剑客几乎同时看见了他们,傻里傻气地从石堆上站起,摸了摸略带土味的衣裳,对着二人咧嘴傻笑:“嘿嘿,俺不是魏书。
俺叫余浪·”·“徒弟,来者是敌是友你都不知道就自报家门”祁连小霸王瞥了余浪一眼,扔掉手中剩余棋子,跳下石堆,- yin -阳怪气道:“哎呀,道长谢境主,你们被什么风吹到这儿来了莫不是追着我来的”·庄吟心中虽讶异,却不表现出来,只道了一句好巧。
谢祈则皮笑肉不笑,提着封骨一步步走向他们,“道长你退后,此地陷阱甚多,这两个人可能是假的,待我会上一会·”·庄吟知道他就是想逗逗言城清,心里觉得好笑,回了句好的,配合地倒退一丈。
封骨刀尖着地,在地上溅- she -出一道绚丽的火星,滋滋的摩擦声犹如在催命··言城清听在耳中如猫爪挠心,难受得紧,“我- cao -谢祈你来真的啊,你有毛病吧,人还能作假不成”·谢祈冷笑,“说不定就是假的。”
便提刀而上··祁连一霸见到这个阵仗,慌了,要知此人之前单凭一己之力就灭了整座山的死尸,认真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立马躲到余浪背后,还不忘竖起中指。
封骨刀风妖诡,速度迅猛无伦,朝年轻剑客劈头砍去··言城清抱着头紧张的闭起了眼·余浪身形岿然不动,脚踏泥尘稳如泰山,嘿嘿一笑,慢悠悠伸出二指,夹住锐利的刀锋,轻而易举卸下了这致命一击。
谢祈眉毛一挑,动作潇洒利落地收刀回鞘,丝毫不掩藏眼中的欣赏,嘴角噙笑,“应该是真的·”眸子一转,看见泛着幽光的迷蝶停歇在倾洒一地的棋子上,地面上还画着围棋图。
余浪跟着眼睛一亮,“看,小蝴蝶·”蹲下来痴迷地盯着迷蝶猛看··“……”言城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背过身暗自嘀咕,“切,没想到这个半路捡来的便宜徒弟看不出来还挺厉害,竟然能挡住谢祈的一刀。”
故意忽略余浪仅仅使用了二指··又侧头冲谢祈煞有其事地解释:“别介意,我这徒弟没见过世面·”·谢祈微微眯了眯眼,“言公子好雅兴,上山还捎带棋子。”
“不是我的·”·“是俺的·”余浪只管咧嘴傻笑··言城清呵呵一笑,摊手:“实不相瞒,我们在这里被困了三天了,全靠我徒弟随身携带的棋解闷。”
庄吟走到谢祈身边,问:“言公子为何会来浮屠山?”· · ·第72章 浮屠死山(五)·“这个……哈哈”言城清下巴摩挲了半晌,眼珠子转了三圈,最终决定打死也不说来浮屠山正是因为先前见到了谢祈,想起浮屠山的死尸已被清理,故而来此碰碰运气看能否找到曲水流觞宴上买来的消息——浮屠山某处藏有徐夕照诸多秘籍中的一本,栖止术。
·栖止术便是驻颜、长生不老的意思,据传徐夕照大多数秘籍皆已被他毁去,独这本留存在世·言城清心里高兴地想:徐夕照这个丧心病狂坏事做尽的魔头,倒留下一个让他发财的东西。
修炼之人容貌较常人而言衰老缓慢,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女修,没人会拒绝不老容颜··言城清又是出了名的爱美人,若是能用这本秘籍换取美人青睐,岂不是美滋滋。
想着想着,祁连一霸笑出了声,仿佛美人与金山已在眼前,稍一伸手便可纳入囊中··庄吟见他光笑不说,也没想着打破砂锅问到底,只道:“言公子,我们赶时间,就先告辞了。”
祁连一霸委屈得像个小娘子,“诶道长你怎么可以对弱小无助的我们置之不理,我要跟着你”·谢祈用封骨刀鞘尖端挑起迷蝶,斜乜了他一眼,冷笑:“得到我的允许了么。”
“我可没说跟着你,我是说跟着道长,对吧徒弟”言城清资质平平,撒泼耍赖的功夫倒已练得炉火纯青·师傅发言了,做徒弟的忙不迭点头,说了一连串的对。
虽说有余浪在他身边,他是不会死在浮屠山上的,可余浪光有力气不长脑子,难免要陪他困个十天半月才能走出这片,此刻既然遇到了谢祈这个有经验并且长脑子的人,折腾自己就是蠢驴傻蛋·庄吟不置可否,在言城清眼里等同于默认。
出来混,脸皮必须厚·嘻嘻,言城清再次为自己厚如墙壁般的脸皮疯狂喝彩··余浪一颗颗捡回棋子··迷蝶重新飞起,庄吟等人在后头不远不近地吊着。
小蝴蝶好像通了人- xing -,庄吟他们走得慢时,它便飞回一段距离,仿佛在确认主人跟丢否··庄吟一面走,一面细细缕着思绪:笑面财神偷这把钥匙目的为何莫非他知道钥匙锁着何物此人神出鬼没,不可以常理来揣度他。
还有梅无主……·一想到他庄吟就头疼不已,视线不禁转向快他一步的黑衣青年,真是他杀了梅无主·谢祈似乎有所感应,步伐稍滞,回首对着庄吟笑了一下。
紧随其后的言城清啧啧称奇,心中感慨:谢祈对谁都摆着一张臭脸,对道长倒是笑啊笑的,真不知道在打什么不为人知的坏主意·说来,这人十年前闯桐- yin -灵虚到底找谁呢·一路上凄凉荒芜,数年来也没消逝的沉浸在泥土中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飘荡着,三人各怀心事,或许只有余浪万事皆空。
行了半晌,竟然轻而易举地出了迷阵,言城清欢呼雀跃,哪里知道迷蝶追着千里散的气味,自然不会被迷阵所惑··“谢境主,你既然都屠了整座山,为何不再顺便动动贵手,毁去迷阵幻术”·“不会。”
未料谢祈如此诚实,言城清哦了一声,翻眼看天,这一翻差点把眼珠子翻下来——傻徒弟余浪坐在剑上,在天上飞着,视野极佳,看得极远,悠哉悠哉,惬意至极。
“……”原来傻徒弟会飞剑,所以三日来为什么要下棋明明可以飞出去祁连一霸正欲说教,傻徒弟左手一指,开心道:“有大树”· · ·第73章 浮屠死山(六)·三人一蝶翻了个高坡,才看到余浪所说的大树——坡下有片幽深的枯木林,林中巨木参天,光秃的枝干延伸交错,繁密如- yin -云,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天罗地网。
几人心知肚明,此地深藏着千机百变的机关陷阱与教人绝望的迷幻阵,这片昏沉诡异的林子简直就像在等他们自投罗网··只见迷蝶轻盈的翅膀一扑闪,一马当先头也不回地直朝枯木林冲去。
余浪似乎十分痴迷这只蓝汪汪的迷蝶,御剑追了上去··言城清顿足捶胸,恨铁不成钢,怒斥:“徒弟你带上我会死么等等为师”·然而他们都不是寻常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枯木林前立着一尊精雕细琢的石赑屃。这只赑屃奋力昂着似蛇非蛇的头颅,露出一排尖锐的巨齿,厚实的甲片上立着一块足有千斤重的石碑,上头- yin -刻着一行行古老的文字,晦涩到连庄吟也难以辨别。
几人绕过石赑屃,进了遮天蔽日的枯木林。·古林- yin -森冷冽,昏沉可怖··突地,一人一剑一蝶毫无预兆的在庄吟等人面前齐齐栽了下去··余浪顶着满身灰尘爬起来,一脸茫然,不知所措道:“摔了呢雨溪。”
谁知,此话一出,枯木林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摔倒了,摔倒了,他摔倒了·”·“他摔倒的样子可真难看·”·“嘘,不要说话,会被发现的。”
“没有灵力了,他们没有灵力不会发现我们的·”·“嘘,不要再说了,他们现在不是我们的对手了·”·“那个穿蓝衣服的人长得真好看。”
“那个黑衣公子才俊呢,是我的,是我的·”·这些声音窸窸窣窣自四面八方飘过来,说的极轻,但他们足已听清··言城清忍不丁抖落一身鸡皮疙瘩,面带惧色环顾四周,“是谁在说话”·无风无声。
灵力消失庄吟俯身拾起迷蝶,眉尖微皱,阖起双眸,片刻后,他复又睁开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之色,心中禁不住一阵阵发凉。
“他们说的没错,我们灵力消失了·”没有灵力,意味着跟寻常人相差无几,这是万万没有预料到的··无修为的人闯浮屠山,简直自寻死路。
言城清惨叫,“我现在哭有用么”·谢祈握紧了刀柄,冷声叮嘱:“这片林子诡异的很,我以前在浮屠山没看到过,小心行事·”·【作者有话说:作者就是想看看他们平A会如何。
】·· · ·第74章 浮屠死山(七)·“不过,”谢祈话锋一转,神色稍缓,红眸里透出一丝危险的光芒,勾嘴轻嘲:“我很好奇什么东西会蠢到毫不掩饰自己- yin -暗的想法。
我的人,谁敢动他一根头发”·话音刚落,有两道声音显然开始躁动不安——·“怪你怪你,他生气了,好可怕,吃不到他了。”
“你先提的,怨你怨你·”·“我要蓝色的那个,又不要黑色的,为什么怨我”·“你笨死了,因为你要蓝色的那个,所以黑色的才生气了——他说他是他的人。”
“他是他的人是甚么意思他也想吃他么”·“对呀对呀·”·“嘘,你们不要再说了,被听见了”蓦地,又有一道声音横插而入,悄声极力劝阻。
庄吟听着这些绕口令似的在耳畔喁喁私语,万分头疼,紧抿着薄唇退到一旁··言城清一旦恢复冷静,气焰就开始嚣张起来,“好朋友,有话请光明磊落当面讲,不要偷偷摸摸躲在暗处,什么蓝色黑色五颜六色,吃来吃去的,烦死小爷了。”
这些声音似乎异常聪明,明白某些人可以尽情欺负,某些人哪怕灵力消失也不好惹·交头接耳一阵,忽而桀桀怪笑,拔高声音——·“吃掉他,白色的,先吃掉他。”
“白色的”言城清眼睛瞪得老大,掏了掏耳朵,醒悟过来他们说的是自己··“没错没错。”
“叽叽喳喳太吵啦,把他嘴巴缝起来·”·言城清被气笑了:“要把我嘴巴缝起来知道我是谁么”·“还有那个灰头土脸的人,拿来做肥料刚刚好。”
余浪正撩起脏兮兮的下摆塞在腰间,抓抓头发,一脸无辜··“快点快点——好久没吃到活人,我都长不大了·”·紧接着,几人都敏锐的察觉身后声响微动,猛地回首,却见立着石赑屃的入口已然不见,身后尽是层层叠叠、纷乱交错的枯木。·- yin -森,诡异,令人背脊生凉。
·倏然间,昏暗的树影间同时亮起了几十只绿眼睛,高高低低错落不齐,仿若- yin -地鬼火·渐渐的,绿眼睛一面窃窃私语,一面晃悠跳跃着靠近他们。
庄吟等人这才看清绿眼睛的全貌,又或者说那些声音的全貌,呼吸不由一窒··眼前之物若说它像草,未免过于庞大,若说它不是草,也不妥,因为这东西跟求偶草长得有七分相似。
不知怎的,庄吟回忆起了纠缠于吴叠的那根水草,只是眼前数量众多的草俱都长了一颗人头,皆是奇形怪状、歪瓜裂枣,面如死灰,难以描述··真的太丑了言城清嫌弃地皱皱鼻子,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四人手握利器,背靠着背,看着大头草逐渐向它们包围靠拢·· · ·第75章 浮屠死山(八)·这些长着可怖脑袋的东西蹦蹦跳跳地逼近,每跃一下,支楞在顶端的脑袋便似蹴鞠般一般,掉到了地上,多亏有纤细的草身连着,再跳一下,脑袋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如此反复,荒谬可笑得很··它们靠得更近了··“喂,大头草,你们的主子还健在么”言城清扯开了嗓子喊,一面抖直了手中软剑。
岂料它们异口同声道:“难听难听,我们叫情人梦——”说到梦字时,眼中绿光更盛,呲牙咧嘴,如脱缰的野马般冲刺过来··谢祈的眸中迸- she -出嗜血的光芒,身形猛然前冲,封骨出鞘,刀锋冷冽,瞬息之间,前面的情人梦已倒下大片,面容丑陋雌雄莫辨的脑袋更是被削成了两半。
而里面,竟然是空的,只有一张皮,难怪摔到地上还能弹回去·这空的脑袋中却飘散出一团团浓浓的白色烟雾,很快笼罩住了四人··谢祈眼神一凛,“快闭气”·绿眼睛犹如盏盏小灯笼,停止不前了,手舞足蹈得意地笑,仿佛遇着了天底下最开心的事:“没用没用,耳朵里也可以进去”·“开始了开始了——”说罢情人梦出乎意料的不继续攻击反而缓缓退了开去,白雾中的绿眼睛亦逐渐黯淡,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弱的吱吱声,隐隐约约,飘飘渺渺,听不真切··一只温热的手从白雾中探出来,牢牢握住了庄吟的手,指腹微有剥茧,他知道是谢祈的手,没想挣脱,便任由他牵着。
四人未等到想象中口吐白沫而亡的中毒情景,弥漫在身周的白雾反而徐徐散了去··随即,祁连一霸爆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嘶吼,震耳欲聋,响彻云霄··“老鼠鼠鼠鼠鼠鼠啊啊啊啊啊——”只见言城清对面的一棵枯树匍伏着一只灰不溜秋的庞然大物,发毛尖锐如倒刺,两只小眼聚着凶恶的红光。
灰影闪动,大灰鼠张着锋利的尖齿自树上急速掠了过来··言城清嘴上喊得响亮,但双脚便似被浇铸在了地上,分毫没有要跑的意思··其余三人不知他生平最怕老鼠,此时见着这么一只凶神恶煞的大老鼠,吓得动也不敢动了。
眼看大灰鼠就要扑将上来,咬断言城清的喉咙·庄吟眼疾手快挥出拂尘将他卷到一旁,正要出剑,却听谢祈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我来·”便飞快越过他,站到了灰鼠面前。
灰鼠定定地盯着他,似乎在斟酌咬他的脖子好还是腿好··红眸和红眸对视半晌,然后令人啼笑皆非的画面发生了——·灰鼠“蹑手蹑脚”刻意绕开了谢祈,直奔言城清而去。
言城清:“”惊恐地看着灰鼠朝自己横冲直撞而来。
·“徒弟掩护我”说罢,便朝林子深处发足狂奔··做徒弟的自然要听师傅的话,尽管他是被言城清用一桌子饭菜和几本不可描述的《春光无限好》忽悠过来的。
他想也未想就用身体扑上去截住了来势汹汹的灰鼠·· · ·第76章 浮屠死山(九)·一阵迷人眼的尘土飞杨过后,那灰鼠竟没有败在余浪手下,反倒驮着他也向林子深处奔去。
庄吟和谢祈见状,连忙急追上去··言城清将身体藏于一块巨石之后,只来得及探出半个脑袋便看见他徒弟骑在灰鼠上,犹如离弦的箭矢疾飞而来·他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尖叫道:“徒弟,戳它眼睛,弄瞎它”·余浪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凶险,先是憨厚一笑,这才拔出背后那把乌漆抹黑的长剑,挑了个刁钻的角度,有气无力的刺下,刺了个空。
言城清怒了,“你以为在扎豆腐么,用点力”余浪还真的只肯再多用“一点”力,不过这回他真刺中了灰鼠的右眼,噗嗤一下,霎时鲜血狂飙。
那灰鼠吃痛惨哮一声,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满脸视死如归,疯了般奔向言城清藏身那块巨石,场面惊心动魄,吓得言城清赶紧缩回了脑袋··“砰——”·“嘭——”·只听两声巨响,灰鼠义无反顾地撞上了坚硬的巨石,余浪被惯力狠狠抛了开去,重重的跌到了地上。
言城清心有余悸地从石头后走出,绕到前方,瞧见脑浆直流的灰鼠叹气道:“有什么想不开的呢,非要自杀,这下好了,死相丑得人神共愤·放心,不会有人替你收尸的,可怜的小东西。”
庄吟摇头,心道:果然不可拿此人和寻常人相比··不过还是礼节- xing -地问了句:“言公子可有受伤”·“受伤倒没有,就是……”吓得够呛。
“你居然怕老鼠·”谢祈漫不经心地提醒道··祁连一霸难得红了脸,“切,我怕老鼠怎么了,万奇风还怕蛾子呢·”·万奇风…庄吟忖了片刻,才记起曾与他在兰家的曲水流觞宴上打过照面,谢祈提过此人颇有号召力。
不远处,余浪揉着屁股一瘸一拐向这边走来··言城清踢了踢已咽气的灰鼠,笑嘻嘻道:“幸亏只有一只,不是一群·这只还是傻的……”一言未尽,黑越越的树影间突然一阵骚动。
——吱吱,吱吱吱……·言城清敏感地竖起两耳,慢慢的,笑容逐渐凝固,“我- cao -不是吧”·继而,不计其数的灰影不断从树影里接连跃出,虎视眈眈地盯着四人。
庄吟深深皱起了眉头,“不是说此地没有活物了么”此情此景看来,分明是成群结队才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言城清如临大敌,抱住了庄吟的大腿,惨呼:“道长救我”·庄吟忽然定住。
怕什么来什么·直到谢祈冷着俊脸把言城清拎开,他才缓缓侧首··而这时,三无成群的灰鼠们亦撑开利爪凶猛地扑了上来··庄吟若有所思地看着言城清:“方才白雾之中,你在想什么”·祁连一霸“啊”了声,眨眨眼,“哈”· · ·第77章 浮屠死山(十)·言城清边躲边道:“那种时候……我想,若是雾后面出现一只大老鼠,岂不是要死,鬼知道真的跳出一只刚才又在想要是来一群那可真要命了,他妈真来一群还讲不讲道理了,我……”·“你说的没错,”庄吟一挥剑,砍掉其中一只灰鼠锋利的前爪,点点鲜血飞溅至他袖口,“怕什么来什么。”
谢祈红眸暗了暗,沉声道:“退后·”旋即,手里淬着寒光的长刀几乎化成了残影,游刃有余地游走在凶残的群鼠之中··言城清连连低咒,“这个鬼地方真有鬼嘞,如果徐魔头出现在我面前,非要往死里揍他。”
庄吟用剑割去袖口沾染鼠血那一截,淡淡道:“言公子,不如我们来验证一下,心之所思所怕,是否能幻化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害怕的东西。”
“没了·”言城清双手一摊,理直气壮道:“小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鼠·道长你为何不问问余浪谢境主或者你自己是个人心里都有害怕的东西吧”·当然有,人怎会没有害怕的东西有的人怕高,有的人怕黑,有的人怕妖魔鬼怪,有的人怕死,也有人和言城清一样怕动物,吾之蜜糖彼之砒霜,世上任何东西有人喜欢,就会有人恐惧。
只是庄吟咬着牙硬逼自己不去想,那种场面哪怕是虚假的也不愿再看一遍,心烦意乱之际不经意抬眸,刹那,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此时灰鼠已被解决得差不多,余浪将那把乌漆抹黑利剑收回同样乌黑的剑鞘,傻笑一下,“嘿嘿,我就怕没有好吃的。”
说完羞涩地抓了抓头发··言城清翻了个白眼,无语问天,“傻人有傻福·这个鬼地方你不说它也不会有吃的·”·谢祈反刀捅向最后一只欲要开溜的灰鼠,微微一笑,“谁说的,难道它们不是食物”·言城清脸色瞬间青了,弯腰呕吐。
谢祈一斜眼,撇到庄吟眉尖紧蹙,脸色苍白,眼神定定地朝一处望去,远处的枝桠间隐着一抹突兀的蓝色,与这片- yin -森的枯木林截然相反,却与庄吟身上的道袍同出一门。
言城清吐干净了,擦擦嘴,扯着余浪狂奔过来,“道长,发现什么了”·庄吟拽着这件小了几号的衣服,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眼神也冰冷到了极点,“是白果的道袍。”
道袍上还留有点点血迹···不止道袍上有,连树枝、树干、地面都有,星星点点,斑斑驳驳,伸向昏暗的某处,仿佛是有人刻意滴撒引诱··谢祈皱眉,“假如’怕什么来什么’的说法成立,可能是假的。”
但,就算是假的,庄吟也必定要找到白果,哪怕是假的,他也绝不敢冒这个险··几人沿着血迹开始寻找,半盏茶后,血迹却倏然中止,一只惨白的小手破土而出,指缝中俱是泥尘,五指箕张,抠在地面上,似乎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也在奋力挣扎。
 · ·第78章 浮屠死山(十一)·掘地两尺,埋于地下的那张脸终于暴露在空气中·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地下之人正是白果··“道长。”
谢祈轻轻唤了声,担忧地伸出手想把庄吟拉回来·庄吟置之不理,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去探白果的鼻息,全然不记得自己的洁癖··没有呼吸··谢祈停在半空的手又不动声色收了回来。
言城清睁大了眼睛,惊疑不定,正想说话,便被谢祈一个眼刀及时制止,乖乖闭了嘴··庄吟本就不喜多费口舌,此时此刻更是沉默不语,脸色煞白到吓人··良久,他忽而笑道:“这是幻象,不是真的,白果没有死。”
嘴上这么说,手下加快了速度,泥土翻飞·不多时,白果颈项以下的身体也逐渐显露出来··眼睛一扫,庄吟强撑起来的笑容瞬间凝固——白果放于胸前的右手握着一枝落满泥尘的红梅,不多不少,花开一朵,明明葬于地下多时,却毫不逊色,妖诡刺眼得很,刺得庄吟双眸剧痛起来。
他最怕的不是被亲生父母遗弃,也不是被朋友背叛,而是眼睁睁看着同门惨死在眼前这朵红梅之下,却无能为力··真是,太可恶了··但更可恶的,是这片种着情人梦的枯木林,这个偷窥人心、将恐惧血淋淋呈现眼前的幻境。
他要做的,便是打破这个被人煞费苦心制造出来的幻境··白果很瘦小,轻而易举地就被庄吟放在了背上·他踩着红梅往前走了几步,手微微发抖,回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继续走。”
停留越久,诡异的事情就会越多,难说他们会精神崩溃·况且,这枯木林竟令四人灵力同时消失,简直前所未闻,真如做梦一般··谢祈的目光从红梅掠过,移到了庄吟颤抖的手上,回道:“好。”
言城清看着远去的二人仿佛如梦初醒,跳了起来,一把拍在蹲在地上的余浪头上,“徒弟起来,快起来,道长他们都走了,傻愣着干嘛跟上。”
余浪抓抓头发,一脸呆滞,“那个娃,是死了么”·没想到话刚说完,谢祈突然往他们这边冷冷地盯了一眼··“哎哟你小点声,生怕道长听不见待会他们不带我们玩那就真不好玩了”言城清急死了,谢祈方才那个要杀人的眼神实在可怕,这个徒弟怎生如此憨蠢,“要不是看你打架还可以,我立马跟你解除师徒关系。”
 · ·第79章 浮屠死山(十二)·要说这片枯木林若是有水源,就不会既无飞禽走兽,也无花草树木,当然情人梦那种吃人的精怪另当别论·但几人在树林里穿梭了两个时辰后,却听到了淙淙的流水声。
水声,可疑,但几人俱是精神一振,加快步伐奔至水源,是一条长溪,溪水意味着希望就在前方,溪水总有尽头,只要顺着水走,总会走出这片窥探人心的林子··言城清更是大喜,当然他只敢放在心里偷乐,毕竟道长和谢境主脸色十分危险,目光转到庄吟背上的白果时,轻嘴薄舌如他,也不禁疑云浮上心头,看样子这个小孩应是道长家的,道长这是遇到仇家了什么人如此歹毒,竟拿小孩开刀·庄吟将白果放在溪畔,撕下一条衣摆,打- shi -后一点一点在白果脸上擦拭起来。
在溪畔休整片刻后,忽然,言城清又嘴痒了,暗戳戳凑到靠在枯树的谢祈边上,“谢境主,你说,这’怕什么来什么’这个东西,会不会每个人轮流着来啊,目的到底是为了甚么莫非纯粹是徐夕照的恶作剧”·谢祈双手抱着刀眯了眯眼,居然没让他闭嘴:“继续讲。”
言城清压低了声音,“我那傻徒弟没心没肺连害怕叫什么都不知道·哈,谢境主你就不一样了,有心有肺,那下一个,我是说如果,会不会就是谢境主你了”·谢祈皮笑肉不笑:“哦”·“你有没有惧怕的东西。”
“没有·”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之色··“为甚么”·“当你看见恐怖的事物或者不好的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面对它,并且解决它。
比如说,你害怕老鼠,那就想办法让它从你面前消失·逃避,是下策,恐怖将会被无限放大·刚开始它只是发芽,你一旦选择逃避,那么它就会以你的血肉作为养料,迅速长大,生叶,开花,结果,循环往复。
等它深深扎根于你的灵魂,你再想驱逐它,不会那么容易了·”·谢祈懒洋洋道:“简单讲,魔来斩魔·退一万步,就算我有所恐惧,我也会彻底消除它。”
“……”言城清呆住,全然没料到能从谢祈口中听见兰道成式的讲道理,反倒没怎么在意他说的内容··本来谈话到此可以终止了,但他显然还不想罢休,朝谢祈挤挤眉毛:“老兄,我们好歹也算有些交情了,能不能透露下,十年前你闯桐- yin -灵虚,为了救谁”·“为救心爱之人。”
谢祈咧了咧嘴角,目光看向某处时,眼中闪现一抹异彩··“……”言城清面部表情有一瞬的空白··内心震惊到无以复加:真假如此直接不需要掩饰一下么··待至心情稍微平复,又想:谢祈竟有喜欢的人,稀事奇事,不知这条消息能换来什么宝贝。
谢祈收回视线,看着言城清,那抹异彩已然消失殆尽,“这个回答你满意么轮到我问你了,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言城清心道:自然是为了偷……呸,为了拿徐夕照的遗物《栖止术》造福万民,不能告诉你。
嘴上道:“回祁连嘛,游山玩水,这座声名远扬的名山,当然不能错过,哈哈·”·但谢祈仿佛看穿了他的这点心思,冷笑一声,别过头懒得理他·· · ·第80章 浮屠死山(十三)·撕裂的蓝布条沾满了泥尘,庄吟将布条放入水中清洗,手触碰到水面的一瞬,一股刺骨的冰凉从指尖飞快蔓延,手臂上的寒毛倒竖,一直冷到了心头。
水仿佛突然间变得冰冷无比··庄吟眉头一皱,收回手,黑白分明的眸子倏然定住,水里赫然浮现出一张诡异的人面,灰色的眼珠死死盯着他,那干瘪的脸犹如被抽光了水分,上头密密麻麻画满了艰深晦涩的符咒。
他的心猛然漏跳一拍,下意识反手拿剑,风月尚未出鞘,那鬼面却忽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心速渐渐加快·这张鬼面,以及这双毫无情感的死灰眼睛,他曾见过,在十几年前的江陵水灾。
饶是任何一人见了都不会忘却的··怔愣时,微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看到了什么”谢祈已站在庄吟背后,早在他拔剑的那刻,他便已察觉。
庄吟回头,“鬼面·”·这下轮到谢祈皱眉了,“鬼面名号没有听说过·”··“不。”
庄吟摇头,缓缓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号,甚至不知道他的来历,他整张脸都是符咒·年少时我曾跟着师傅游历江陵,在那里遇到过一次很严重的水灾,那次我看见过他。
也是在水里,他正要将手伸向师傅,但被我斥退了·”·谢祈眯了眯眼,手指不断摩挲着刀柄,“先是看似要偷袭你师傅,如今又在这里出现,要么是你们的仇人,伺机杀人,要么是……”话说一半,他却不说了。
庄吟抬眸,“不是仇人,因为师傅也不认识他·家师早已仙逝,若是仇人,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真是为难他了·所以要么是什么”·谢祈一笑,“也许是某种契机,让他在十几年后再次出现,比如你身上有某种东西,当年你师傅身上也有这样东西。”
庄吟接着摇头:“除了这把剑,这柄拂尘,再无其他·”·谢祈垂目,自腰间扯下玉佩,晃了晃,坏笑道:“是啊,连身上唯一一块玉都给我了,礼尚往来,我是不是也应该送你点什么。”
话风调转快得令庄吟措手不及,目光恍惚,微微出神:“啊”·他尚未反应过来,谢祈已径自取了一样东西放入他的手中,是一个浅紫的香囊,不同于镜花城小孩强买强卖的色彩斑斓的劣质香囊,他手中的这只精致至极,绣着簇簇淡雅的杏花,尾部缀着条更淡些的紫色流苏,只是似乎时间长了,褪色得严重,也近乎闻不到香味。
谢祈看着这只香囊,目光慢慢轻柔,“这是我娘亲手做的·”·“我不要·”庄吟断然拒绝,自己娘亲的东西,怎可随意送人·“你不要,我就扔掉了。
这块玉也还你·”谢祈说着就要扯下玉佩··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虽然庄吟也不信他真会扔香囊,这只香囊都褪色了,依然被谢祈保存的这么好,想必他很珍惜。
于是他犹豫中艰难地点了点头,“好罢,我替你先保管·”·谢祈微笑,忽然贴近庄吟的耳边,“像不像定情信物这只香囊,我娘本要送给未来儿媳的。”
庄吟眼角一抽,觉得手中香囊犹如烫手山芋,正想塞回谢祈手里,谁知谢祈红眸一黯,笑意隐去,道:“可惜她老人家死的早,永远看不到了·”·庄吟默默握紧香囊,“我替你先留着。
你……若是遇到好人家的姑娘,我再还你·”·谢祈不置可否··和余浪一起蹲在地上的言城清竖着两只耳朵,愉快地偷听着,心道:啧,谢祈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么,为何不直接送给她,先给道长,再给人姑娘,多累啊,简直多此一举。
还有道长提到什么鬼面,好像不简单啊……· · ·第81章 浮屠死山(十四)·“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啊——”言城清咂咂嘴,觉得再在这片枯木林耗着纯属浪费时间,时间对他来说也是弥足珍贵的,早点找到《栖止术》早日名扬天下。
庄吟将香囊放入怀中,盯着溪水若有所思,喃喃:“这条溪不对劲·”·谢祈点头道:“浮屠山根本没有水,出现溪本就不符合常理,但这片林子也不能以常理看之,我估计沿着这条溪走,也走不出去。”
“可是,就算你说的很对,现在灵力都没有,总要走走看,万一找到出路了呢·”言城清拍了下余浪的肩膀,“徒弟脱衣服·”·余浪呆滞:“啊”·“让你脱你就脱,别傻愣。”
于是余浪踌躇地脱了外衣,正要脱第二件时脸上浮出一抹娇羞,被言城清吼住了,“够了够了·”他翻了个白眼,接过余浪“朴素”的衣衫,撕成道道布条,揣在怀中。
“道长谢境主,凡事都要试试的嘛,你们且在这里候着,我和徒弟去探路·”·说罢大摇大摆地顺着往低势流的溪水走了,余浪小跑着跟上·那布条却是避免迷路做标记用的。
两人走了以后,庄吟揉了揉太阳- xue -,清瘦的脸上顿显疲惫··谢祈骨节分明的手贴了过来,替他按压着- xue -道,暖得仿佛能融化冰霜,“你有些不对劲。”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警告庄吟避开,但实际上他没有避开,“我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在做梦一样·”·谢祈笑道:“这种感觉是我给你的”·庄吟头有点疼,觉得此人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心里涌入奇怪的感觉,但偏又抓不到重点。
“我是说这个地方·”·“你觉得我们在做梦”谢祈见好就收··“不错·”之所以他们同时丧失灵力,心之所惧转眼成真,顶着人头自称情人梦的草怪,还有这条看不到头的溪水,水中的鬼面,死去的白果,是因为梦都是荒诞不经的,用梦来解释这些,再好不过了。
谢祈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道:“道长,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庄吟掀起眼帘,“什么”·“假如有人很清楚我们的喜恶,提前准备好,一样可以误导我们。”
庄吟情绪忽然激动起来,目光幽幽地盯着谢祈,声音有点颤抖,“灵力消失呢白果呢为了误导我们,所以事先杀了白果”·谢祈目色微闪,上前拥住庄吟,就像先前庄吟拍他的背一样,他一下一下地安抚着怀里情绪不稳定的人,低语:“有种叫摄魂的术法,道长一定比我更清楚。”
庄吟紧抿双唇,似乎在斟酌谢祈的话··他确实知道这门- yin -邪的术法,源于道家,但走了旁门左道,被正宗道系彻底排除在外··庄吟深吸一口气,吐出三个字:“窥心魂。”
谢祈道:“所以,在我们踏入枯木林时,或者更之前,那个人就已经布下陷阱·而这里的一切,极有可能是假象,那个人想让我们看到,我们便看到这片树林。
你最了解白果,现在再仔细看看他,他真的是离境苑里的白果么”·庄吟皱着眉头推开谢祈,敛衣蹲下,慎而又慎地观察白果·· · ·第82章 浮屠死山(十五)·白果有的一些特征,比如鼻尖上有几点小小的雀斑,眼角挂着一颗痣,手臂上留着练剑时划伤的疤,眼前这具躯体上无一不有。
庄吟整颗心渐渐沉入谷底··谢祈沉声道:“再看看,再完美的伪造,都有出错的地方·”·庄吟调整了呼吸,“好·”这次他看的更为仔细,绝不放过记忆中的每个特征。
盏茶时分,庄吟直起身,直视谢祈,缓缓摇首··谢祈盯着白果的尸体,眸色- yin -晴不定,正要开口说话,却见庄吟脸色突地一变,像是想起了什么,快速俯下身伸手扣住白果的下巴,稍一用力,惨无血色的小嘴便张开了。
接着,庄吟怔怔道:“白果前不久刚掉了一颗磨牙,他却整整齐齐,没有缺牙·”·谢祈敛去眼中隐隐欲发的嗜血之色,弯了弯嘴角,“百密一疏。”
庄吟徐徐吐出一口气,脸上并无喜色,“嗯·”·“道长·”谢祈唤了声··庄吟掀起眼皮看他··“相信我,白果不会有事的。”
庄吟默然··“所以,我们不如想想,如何让这片林子消失·”·“好·”·谢祈顿了顿道:“窥心魂此等- yin -邪之术与一般的幻境不一样。”
庄吟点头道:“没错·窥心魂类同于被人暂时影响了思绪,或者控制,容易把人逼疯·至于破解方法……”·谢祈抢道:“维持这个术法需要耗费大量的精神力,只要我们拖延时间,他总有支撑不住的一天。”
庄吟赞赏地看着谢祈,仿佛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谢祈嘴角弧度更深,慢慢地走到假白果边上,低首,俊美无比的脸泛起- yin -影,“这就像一场角逐,谁撑到最后,谁就会赢。
可是,我没有耐心陪他玩下去了·”·“依你的意思”·谢祈眨了眨眼睛:“暴力解决·”话音刚落,封骨出鞘,长刀反握其手,高高举起,再重重刺下。
只听“峥”地一声,刀尖抵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上,石头瞬间四分五裂··庄吟愕然:“你……”·谢祈扶着长刀,侧首,看着滚落一边的假白果微笑,“你不是死了么”·谁料假白果笑得比他还灿烂,嘴角弧度很是奇特,“你怎么发现的”说着倒退了几步,似乎想要拉开与谢祈的距离。
谢祈兴致缺缺道:“我就随便试试,没想到一试就试出来了,没意思,无聊·”·假白果的笑容仍旧维持原有的弧度,“你们猜的没错哦,我不是白果。
我只是披着他的皮而已·”· · ·第83章 浮屠死山(十六)·“那个孩子死了哦——”假白果笑道,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谢祈收回封骨,恢复懒洋洋的姿态,微微仰着头,吊着眼睛看他:“哦·”·假白果碰壁,并无气馁,视线转向庄吟,再接再厉道:“太惨了,一寸一寸地剥,他从头到尾都在喊痛喊你的名字,或许是想让你来救他。”
“可惜——”假白果露出了悲伤的神情,嘴角的弧度并未减弱,遗憾道:“还没等到你他就断气了·”·庄吟淡淡地看他,闭口不言。
假白果没等到想象中的愤怒和悲痛,这一蓝一黑两道身影无动于衷到似乎真的想跟他谈论天气,脸上虽笑着,不耐烦地往前走了一步,加重声音:“白果死了,死得好惨呐——血流的到处都是,喉咙都喊破了。”
谢祈屈指弹了下刀面,一脸无聊:“你不会·”··假白果笑着道:“我会呀·”·“哦笑面财神还会杀人”谢祈斜睨着他。
假白果也就是笑面财神笑嘻嘻地道:“啊,这么快就被认出来了,你们等我一下·”忽然弓起身体剧烈抽搐,片刻,瘦弱矮小的身体猛然拔高,伴随着“咯咯”骨头声,他身上的皮肤一寸寸皲裂,破碎,掉落,露出了原有的面貌——这张脸也许也是假的,因为笑面财神最擅易容,谁也没见过他原本的样子,这世上大概只有他自己见过。
庄吟一甩拂尘,侧身直视笑面财神,声音清冷如初融的雪水:“好厉害的缩骨功·”躺平任查他竟然都没有看出来··“过奖过奖·”笑面财神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只狐狸小面具,歪歪戴着,既滑稽又可笑。
谢祈眨了下眼睛,弯了弯嘴角,“你很喜欢这个面具,看来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庄吟目不转睛地盯着笑面财神,不知是否他的错觉,当谢祈说到面具时,这位财神微妙的笑容似乎有一瞬的凝滞,但转瞬即逝。
笑面财神摊手,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神色··欠揍,谢祈冷哼,却听庄吟在问:“我师兄呢”·财神道:“你问我我问谁”·庄吟接着问:“白果在哪里”·财神道:“卖了。”
庄吟哭笑不得,卖了不对,白果一定就在附近,不在枯木林中,必定也在浮屠山上··谢祈冷笑,不容置疑道:“少废话,把钥匙交出来。”
财神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一起卖了·”·“哦”谢祈歪头,状似不经意地问:“一起卖给’梅无主’了”·“…….”·财神仿佛为了逃避他犀利的问题,飘上身旁的一棵枯树,翘起一条腿坐在树干上,居高临下地瞧着二人,“哼哼,我才不会告诉你们。”
他幽幽打量了谢祈半晌,眼睛蓦地一亮,忽道:“漂亮·”他看到了谢祈悬于腰间的玉佩··庄吟一听,闪至谢祈身前,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地挡住树上那位财神爷的视线,谢祈长得好看他知道,但从别人口中——尤其是笑面财神的嘴里听到漂亮一词,他莫名地生气,即便他也不知为何要生气。
笑面财神眼珠子贼溜溜地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少顷,似乎发现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秘密,抚掌狂笑道:“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哈·”·庄吟心道,为何就有意思了此人果真奇特。
 · ·第84章 浮屠死山(十七)·谢祈走近庄吟,将头一歪,竟靠了上去·庄吟疑惑地侧头,“嗯”·谢祈咧嘴一笑,“肩膀借我一下,头有点晕。”
就着这个姿势,他恶意满满地盯着笑面财神,完全不似头晕的样子,盯了半晌,道:“你的脸贴了几张皮”·财神爷拒绝回答··“十张二十张你的脸皮可真厚。”
谢祈本就无所谓他回不回答,江湖皆知这位财神爷的偷盗之术了得,却不知他的易容术更了得,若非他仅披了张皮而没有遮掩牙齿,道长或许就被骗过去了··财神爷仍是无动于衷。
庄吟低头瞥了眼谢祈长而卷的睫毛,不禁伸手去摸了摸,摸完之后忽然定住,他方才做了什么谢祈掀起眼皮看他,双目对视,庄吟默默转头,问道:“陆家的无画之画也卖了’梅无主’在不在此地”·财神爷一概以“你在说甚我什么都不知”的姿态回答。
谢祈再问:“他给了你什么好处”·’梅无主’和笑面财神之间一定存在某种交易,也许是金钱,也许是别的什么,但要财神爷配合他上演调虎离山之计,必定是十分稀有贵重的东西了。
财神爷道:“哼哼,告诉你我就是乌龟蛋·”·谢祈道:“你倒是守口如瓶忠心耿耿,是条忠诚的好狗,为他偷了这么多东西,我猜假扮白果也是他的主意,可转身就把你扔到这片林子里,正好杀人灭口。”
笑面财神生气了,但他哪怕生气也挂着独有的微笑,怒道:“你说谁是狗他凭什么杀我”若有胆小的人见了,绝对会被他这种既笑且怒的诡异神态吓得哇哇大叫。
谢祈幽幽道:“对’梅无主’而言,你知道的太多了·别跟我说是你自己不小心误入的·”·“哼哼·”财神爷摸摸下巴,“我为什么告诉你”·谢祈低低地笑,目光狡猾:“好吧,我们不问了,你走吧。”
财神爷:“诶”就这样·庄吟点点头,“我们也走·”·然后,枯树之上的天下第一神偷笑着目送二人穿过缭乱的树丛——走了。
笑面财神终于感到一丝挫败,这两人说走就走,他花了这么大力气做了张假皮,闭气很累的好么戏鱼,装尸体更不容易,要的可不是这种结果··杀人灭口有趣。
笑面财神笑盈盈的眸子里滑过意味不明的异芒,遮天盖地的- yin -影将他笼罩其中,那张笑脸仿佛被凝固住般,一动未动·· · ·第85章 浮屠死山(十八)·不过,这鬼地方笑面财神还真不知道怎么出去,他偏头思忖了片刻,挑了庄吟他们离开的方向悄然飞去,有人找出路他何不捡现成的便宜·一个时辰后。
谢祈当然知道后头跟着人,头也不回,冷笑道:“不要跟着我们,自己找路·”·那道偷偷摸摸的影子赶紧将身隐入树后,心中自我怀疑:难道我藏的不够好看来身法退步了,不成,不成,出去后要多偷点宝贝练练身法,免得生疏。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庄吟和谢祈仍在林子里绕来绕去,犹如两只没有方向的无头苍蝇——瞎转悠··笑面财神怒了,不是说要暴力解决么为何还在瞎走难道只是想对他一人使用暴力正这样想着,走在前方的庄吟和谢祈突然停步,挑了块看起来稍微平整些的石头休憩。
笑面财神急火蹭蹭上蹿,他娘的,藏不下去了·说干就干,他从树上跳了下来,笑眯眯地站到他们面前,厚着脸皮道:“我们又见面了·”·是啊,才两个时辰又见面了,庄吟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祈专注地靠在庄吟肩上,不放头··二人都不理笑面财神·财神爷不开心了,- she -出两行幽怨的目光盯着二人猛瞧,似乎想要把他们盯个洞出来··庄吟读懂了他的眼神,心道:果然是缉凶榜上的人物,喜怒之无常令人咋舌,就是不明白他为何生气也总是笑,莫非不笑会死·当然,不止庄吟有这个疑问,江湖上也有很多人对此存疑,甚至不惜花重金花时间花精力去追查笑面财神究竟是什么人,可是他掩藏得太好了,无论是年纪亦或是身份背景,都查无可查,一来他会易容,脸上也许贴着各种皮相,二来他在缉凶榜上存在十年之久了,年龄什么的还真不好说。
笑面财神可以说是横空出世的,成名战是那次偷了江南官家的传家之宝——一把天下无双的匕首藏道,官家发现后火急火燎地派出百名高手去追捕,岂料不仅未追回,每人还被神不知鬼不觉剃光了头——用匕首藏道剃的。
想到这里,庄吟不禁摸了摸头发,心道这位财神爷做事只凭一时喜怒,实是捉摸不透··被庄吟盖棺定论为捉摸不透的笑面财神此时看着对面两人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尤其是谢祈,看起来比谁都容光焕发、神采奕奕,非要说头痛靠在人家道士身上,可疑。
还有这个道士,看起来挺聪明,没想到眼睛不太好使,硬是看不出这个小白脸是装的,可疑··谢祈才懒得管财神爷弯弯绕绕的想法,嘴角的弧度越发放肆,“想出去”·“嘻嘻。”
“求我·”·“……”笑面财神嘴唇一抖,万年不变的笑容险些崩塌,伸出一根手指,及时提了提嘴角,“做梦。”
小偷也是有尊严的·“你的脸掉地上了,快捡一捡·”·“”笑面财神闻言果然低头看地,什么也没有,被诈了。
谢祈笑倒在庄吟身上,“道长,他比大头鱼还好骗·”·【作者有话说:前面关于徐夕照的一些时间线本来是“百年前”,现改为“二十年前”。
】· · ·第86章 浮屠死山(十九)·庄吟喉咙动了动,温声回应:“嗯·”·对面二人一唱一和,笑面财神气煞了,即便不知道大头鱼是哪条鱼,可这并不妨碍他生气。
他不着痕迹瞄了眼谢祈腰间的白玉,已然做好了一个雪耻打算:找机会偷··财神笑嘻嘻地看着庄吟二人,“二位,想知道白果小朋友身处何地么”·庄吟看了他一眼,启唇:“你不是不肯说现在又改主意了”·“死板”财神似乎恨铁不成钢,“做人要懂得变通”他是可以迅速倒戈的那种人,何况梅无主还骗了他。
庄吟哭笑不得,这是在说他死板顽固不化是是,这尊财神爷最是变幻无常,令人莫测··谢祈修长白皙的手指一推刀柄,冰冷雪亮的刀光乍现,不耐烦道:“有屁快放。”
眼底的不善犹如两条长满倒刺的藤蔓,紧紧缠绕在财神脖子上··笑面财神瞪着谢祈,咽了咽口水,有些气短,觉得这位一境之主虽然看着年纪轻轻,但说到底能当上- yin -地之主的,岂会是善茬·谢祈仿佛看透了财神的所思所想,冷笑道:“看够了么”·财神回神,两手背到身后,来回走了几步,蓦地停下,面对着二人道:“‘你们不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偷钥匙么如果我说了,你们得带我出去。”
庄吟点点头,然后做出一副很感兴趣且洗耳恭听的样子··财神换了个姿势,盘腿席地而坐,继续道:“那日,我在酒肆喝酒,突然有个小孩闯了进来,有个男人托他递了一张纸条给我,上面写着:你所寻之物在我手中。”
“那个男人就是在江湖上消失多年的红梅先生梅无主·”·庄吟听到“梅无主”时皱了皱眉··笑面财神当时第一个想法是:来者不善。
笑面财神一脸“我已看穿一切”的神色,“这个人突然消失,时隔多年又突然出现,怎么看都很可疑,肯定不安好心·但是……”话锋徒转:“但是,做人要有冒险精神,我不入虎- xue -,谁入虎- xue -”·谢祈大概听得无聊了,揪起庄吟手里的拂尘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庄吟失笑··“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听我讲”·庄吟单手揉了揉太阳- xue -,“你要找的是什么东西”·“哼哼。”
笑面财神捡了颗地上的石子,在手里上下颠着,“我师傅的遗物·我去见了梅无主,他说在把遗物给我前,需要帮他办几件事情·”·“让你去偷兰道成的画和离境苑的钥匙”谢祈一面玩着拂尘,一面漫不经心地说道。
“是的·第一件便是让我去偷兰道成的藏画·”·“偷画就偷画,顺封魂盒做什么”·财神爷笑笑,厚着脸皮道:“我是神偷啊,顺手牵羊怎么了”要是早知道里边藏了个鬼,他才懒的偷当时他打开盒子,那鬼便溜了出来,跑了,他只好将空盒半路随手丢下。
··“第二件事,他要上离境苑·我以为他又要杀人了,离境苑和他什么仇什么怨,非要杀光人家·不过还好,这次他只是让我偷了一把不知做什么用的钥匙。”
说着笑面财神嫌弃地撇了撇嘴,“第一次见到有人把钥匙藏在靴子里,还光明正大地摆在床下·”谁知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要不是他怀疑床底有密室暗格之类的,也不会碰倒这只靴子。
倘若靴子不倒,里边的钥匙也不会掉落出来··庄吟苦笑,师兄大概觉得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然而人的运气有时就是这么差··【作者有话说:第八十五章 第一句:“这鬼地方笑面财神还真没想过怎么出去”改为“这鬼地方笑面财神还真不知道怎么出去”。
晚上太晚写果然脑子不太好使了,都出现了两个重复描写的“修长白皙”·改·】· · ·第87章 浮屠死山(二十)·谢祈似乎听得乏了,半睁着红眸,吝啬到只愿说一字:“蠢。”
笑面财神很是无辜:“说我”·谢祈阖了下眼睛,“这里除了你,还有第四个人”·这是第一次他娘的被人骂蠢,笑面财神被气得面具歪得更厉害了,嘴里默念:不可动怒,不可动怒。
谢祈似乎玩拂丝玩上瘾了,缠自己的手指还不够,又拽起庄吟的手,一圈圈绕上去·庄吟专注地斟酌着笑面财神的话,并未留心谢祈的动作··于是谢祈越发肆无忌惮。
庄吟道:“’梅无主’故意将我们引至白羽峰,是为了方便你偷钥匙,但你为何要带走白果”·笑面财神摸了摸面具,道:“小家伙跟我投缘,自愿跟我走的。”
庄吟:“……”·他揉了下眉心,提醒:“应该不止两件事·”·“第三件事,他跟我说今州凤头镇碧女湖底有个光门,让我抄近道走传送门甩掉段清川。”
说到这里,笑面财神停顿须臾,才接着道:“他娘的,那个湖底的草真毒,难缠得要命,一湖的疯草,跟在屁股后面没完没了的追,投胎似的·还好我跑得快。”
“你和’梅无主’一直在一起”·“不·”笑面财神头摇得如同拨浪鼓,“离开你那道观,我和他就分道扬镳了。”
“嗯·”·笑面财神叹气似的说道:“没想到门后头是浮屠山·然后他又出现了,叫我披着小家伙的皮相,在这片林子里等人·”倘若提前相告知在林子里不仅灵力会莫名消失,而且还需在土里装死足足埋上一日才能等到庄吟他们,他纵是死也不会答应的。
在土里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被梅无主欺骗的可能相当大··谢祈似已看穿他,嗤笑道:“还是蠢·”·笑面财神震惊,心底有些动摇,默默怀疑起了自己。
庄吟若有所思,“看来等的就是我们·”请君入瓮这招太无耻,不知’梅无主’打的什么主意,只是单纯地想耍他们·“你有没有看到过一个脸上画满符咒的人”·“脸上画符咒”笑面财神果断摇头,“绝对没有。”
然后眼睛一转,恰好看到面前这对人两只手被拂尘密不可分地缠绕在一起,眼角不禁微微抽搐,心道:看不懂,这是在做甚·庄吟此刻才觉察到有异,低头看着紧紧交缠的手,困惑的目光投向谢祈,“嗯”·谢祈嘴角噙笑,眨了眨眼睛,道:“要抓紧我。”
庄吟啼笑皆非,连连颔首,十分配合:“抓紧了,所以”· · ·第88章 浮屠死山(二十一)·谢祈摆正脑袋,单手缓缓抽出封骨,姿态慵懒,几乎让人以为他坐的是尊贵的无上宝座,而不是一块粗粝的石头,但下一瞬,长刀猝然被全力刺进地面。
登时,地动山摇,整片枯木林震颤不已··上空如乌云般的枝桠交错着断裂、坠落,仿佛在下一场灰败颓唐的雨,裂缝自长刀底下开始向四周疾驰蔓延··笑面财神低头看着屁股下的缝隙,哎哟怪叫一声,一蹦三尺高,恨声道:“粗鲁野蛮”看看,这不最终仍然使用了暴力·谢祈不耐烦地盯了他一眼,“自己出去。”
笑面财神立刻闭了嘴,身体随着摇晃的地面东摆西荡,犹如风中枯叶雨中飘萍,但就是不倒,忍了忍,假笑道:“强悍完美”·庄吟无语的看着这尊不倒翁:“”不过,他马上又担心起另外两个探路的人——·“言公子和余公子怎么办”·谢祈满不在乎,“可能已经出去了。”
尔后目光转向他们交缠的双手,红眸里多出几分愉悦,满意地拔出封骨··庄吟皱着眉带着谢祈避过一道裂缝,环顾崩塌的四周:“你怎么想的”·谢祈的想法很简单,窥心魂此等下三滥幻术,毁掉便是。
之前胡走乱转不过是为了诱使笑面财神说实话··庄吟眼角余光时刻堤防着上方掉落的树枝和脚下不断扩延的裂缝,拉着谢祈不断来回奔走·笑面财神在一旁上蹿下跳,忽然,一截尖锐的树枝划过他的脸。
没有流血,破皮了,破口边缘翻卷而起,露出了一小块肤色黝黑的皮,和外面那层白皙的皮肤截然不同··谢祈嗤笑,“道长,我就说这人脸皮很厚·”·庄吟:“”·笑面财神摸着自己破掉的皮相,哼哼一声。
哼罢,干脆撕下外面那张皮,第二张脸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二人眼前··这张脸黑得发亮,笑面财神一般用它来办夜事,比如,与黑夜融为一体便于隐藏和逃跑···谢祈敛起笑容,点评:“更蠢了。”
此时笑面财神尚自顾不暇,没空反驳谢祈··“小心·”庄吟挥剑斩断迎面倒下的一颗巨木,带着谢祈游走在倒塌的林间··“没事。”
谢祈脚下步伐缓了下来,拉住庄吟,“道长,不用走,我说过这一切皆有可能是假象·”·庄吟回头看他,两个人彻底不动了··【作者有话说:凌晨了,虽然过了几分钟,还是祝六一儿童节快乐~太忙了,地铁上公车上挤时间写的,哭。
】· · ·第89章 燃香庄(一)·这时谢祈已完全站定,挣脱开拂丝,回视一笑,“树是假的,灰鼠是假的,溪水也是假的·”·庄吟心突地一跳,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倒映着那张俊美无边的容颜,喉咙有些发紧:“人呢你我是假的么”·谢祈低垂着睫毛,正要说话。
庄吟脸色一变,又见一棵巨木正摇晃倾斜着砸向他们,千钧一发之际,缠绕着拂丝的左手急忙抓住谢祈往别处躲避,他动作极快,然而巨木倾倒的速度更快,一息之间便已轰然倒向二人。
徒然间,碎石溅- she -,尘土纷飞,二人迅速消失在笑面财神视线之中·事情来得太快太不可思议,他愣愣地张大了嘴巴,脑中白茫茫一片,干巴巴道:“……不是吧”最后一音才落地,整片枯木林仿佛被破坏之神拿捏在手中肆意玩弄,崩塌得更为厉害,四周光线越来越暗,险象环生。
笑面财神心中叫苦不迭,本还指望那两个人带他出去,没想到死得这么快,心疼不已,扼腕叹息道:“我的玉,你好惨呐……”惋惜之情流于表面,俨然一副失去了世间最心爱的宝贝的模样。
“算啦算啦·”然而他是一个极容易想通的人,旋即提气而起,足尖不断点在即将倒塌的树上,借力向远处不停地纵跃,不停地飞奔,不停地逃亡,气力亦在不停地消耗。
笑面财神万分恼火,呼吸愈加急促,双腿越发沉重,如坠千斤,突然,眼前一阵泛黑,喉咙猛地冲上一股腥甜之味··笑面财神最后一个念头是:他娘的龟儿子梅无主竟敢谋害老子·随后便两眼一翻,如断了线的纸鸢般,一头栽向深不可测的黑色的深渊裂缝之中。
……·庄吟是被一阵破骂不绝之声吵醒的——·“梅无主,你这个乌龟儿子王八蛋直娘贼,故弄狗屁玄虚,敢耍弄老子,你不得好死,老子要把你那破斗篷偷来扔到茅坑里,再捞出来塞你嘴里,叫你哭着喊着求饶……”·庄吟的眼神渐渐清明,转动眼眸,不翼而飞的飞檐,危如累卵的石柱,往左三步是陨身糜骨的万丈深渊,这座本该坍塌的石亭安然无恙地伫立在崖边。
不同于上回梦醒的是,深渊其上悬着一道金光斑斓的光门,与石亭相邻,若踏错一步,恐怕就要沦为渊下魂··此时,小小的旧败石亭中挤满了人——谢祈、笑面财神、寻路未归的言城清和余浪。
除了人外,石亭中还摆着纸扎的老鼠,纸扎的树林,纸扎的溪流,纸扎的情人梦,两滩燃尽的香灰和一柱仍竖立着但半途而灭的香··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沉香的气味。
假亦真时真亦假,真是顽劣的恶作剧啊,看来此刻才是真正的梦醒时分,庄吟摇头无奈地笑了下,仔细想来,其实有许多破绽,譬如灵力消失,譬如谢祈说过浮屠山上没有水,没有活着的草木,那么何来的树叶盛水·谢祈靠着石柱,和庄吟几乎是同时醒的,半阖着眼冷漠地看着笑面财神眼皮子颤动着边骂边狂蹬脚,眼睛转到庄吟身上时,目色回暖几分,“道长,你没事吧”·“无碍。”
才出狼口,又入虎- xue -,防不胜防,他们再小心也猜不到那人直接在门后头设了一道窥心摄魂的屏障,庄吟苦笑,“那人一番煞费苦心,难道只是为了让我难堪”显而易见是在针对他。
谢祈走近笑面财神,俯身在他衣服里搜寻,少顷,“钥匙和画都不他这里·”·“看来他真的没有撒谎·”庄吟盯着那柱尚未燃尽的沉香,伸手沾了些香灰,贴近鼻子闻了闻,皱眉道:“里面加了迷香。”
或许还有别的东西··“叫醒他们吧·”·闻言谢祈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条长腿,直接粗暴地将言城清和余浪踢醒,二人依次幽幽醒转·言城清揉着脑袋,一脸迷糊:“我是谁,我在哪儿”·庄吟忽然发觉谢祈有极其严重的暴力倾向,一转头,又看到谢祈蹲了下去,正兴致盎然地撕着笑面财神的假脸,一张,两张,三张,白的,黑的,黄的,红的……·“……”庄吟扶额,黑的也就罢了,为何还有红的脸如此招摇,生怕别人认不出他么·撕到红脸的时候,笑面财神猝然睁眼,惊恐地瞧见四张脸八只眼睛齐齐盯着自己看,忙不迭扯起一抹笑容:“各位兄台,又见面了,哈哈,都没死啊”·谢祈道:“醒了醒了就起来,别挡路。”
 · ·第90章 燃香庄(二)·笑面财神笑嘻嘻地俯首听命,动作利落地滚到石亭外,奔出三丈,倏然左脚猛踩右脚,借力跃至半空,身体后扭,挥手暴- she -出几枚暗器,如流星般击向石亭中人。
然而石亭中人皆非等闲之辈,三两下便接住迎面而来的暗器··紧接着,笑面财神的笑容变得贱兮兮,忽然伸出双手,击掌两声,“啪啪”··谢祈觉得不对劲,目色一肃,喝道:“快扔掉。”
手中暗器火速掷出,才到半空,只听“蓬蓬蓬”三声,瞬即炸开三朵绚烂的烟花·就在他们扔掉暗器的同时庄吟手中拂尘激- she -而出,拂丝暴涨七尺,直袭笑面财神。
他才飞出石亭,身后又“蓬”的一声炸响,回眸一望,石亭轰然倒塌,黑色身影疾闪而出,抱着长刀冷漠地盯着从碎石下艰难爬出的二人组,“下次犯蠢时不要殃及无辜。”
·言城清和余浪的头发被炸成了一朵花,状若蘑菇,蓬松至极,脸上灰扑扑的尽是泥尘·言城清大力拍打余浪的肩头,热泪盈眶,“徒弟,哦不,老兄,多谢救命之恩,今后你我就以兄弟相称,不占你便宜了。
随时来我家吃饭·”·余浪眼神一直呆呆的,在听到吃饭时总算亮了一下··“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们这些聪明人竟敢徒手接我的暗器,在下佩服,太佩服了,就不怕我在上面淬毒那种刺哪儿烂哪儿的剧毒,哈哈,哈哈哈”笑面财神手舞足蹈,忽闪忽下躲避着庄吟的攻击,如同狡猾的狐狸。
谢祈转了个身,面对着笑面财神,问道:“这么急着逃”·笑面财神:“嘻嘻·”人生准则,跑为上策,龟儿子才不溜呢。
谢祈微微歪头,“跑不掉的·”·老子天下速度最快,你们加起来都没有老子快怎么就跑不掉了笑面财神气呼呼地轰出两掌,这个小白脸讨厌死了·谢祈身周的尘土被轰得三丈高,扬起,落下,他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只棕色小瓷瓶,轻轻晃了晃,轻描淡写道:“你醒之前,我给你喂了七日断肠。”
笑面财神身形一滞,“什么狗屁断肠”·谢祈低笑着,恶劣得仿若淬了毒,“一种只有我才能解的毒药,七日之后,你若没有解药,必会五脏六腑溃烂而死。”
“哼哼,老子信了你的邪·”小白脸肯定在耍什么花样,笑面财神坚定自我,视死如归··谢祈收回瓶子,神色之间写满了遗憾,低垂着眼睫叹了口气,幽幽道:“你既然不信,那就算了。
反正死的不是我·”·随后气定神闲地报起数来,“一,二,三……”·数到“七”时,在半空与庄吟缠斗的笑面财神突然身体抽搐了下,直线坠地,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几圈,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他伸手颤巍巍地指着谢祈,虚弱的骂道:“你,你好毒……”·谢祈冷笑。
庄吟收起拂尘走到谢祈身旁,低声问他:“你什么时候下的毒”莫非是搜身时下的·谢祈无辜地眨了下眼,“我做的不对么”·“没错,只是…….”只是没必要下毒,庄吟没有说出口,想了想,既然解药在谢祈手中,似乎也不失为是一个简单粗暴的方法,又道:“做得好。”
笑面财神几欲吐血,- she -出两道怨恨的视线,气急败坏道道:“狼狈为女干·”· · ·第91章 燃香庄(三)·谢祈不气反笑,走在笑面财神丈许开外,如孩童般天真无邪的道:“要听话哦,否则会死哦,肝肠寸断七窍流血哦。”
笑面财神冷不丁打了个哆嗦,满地打滚,脸色煞白,苦苦挣扎,“去你娘的龟儿子装什么装,解药拿来·”·“嘴巴放干净点·”谢祈食指慢慢摩挲着刀柄,眼中那抹笑意收敛了些,“本想给你缓解缓解痛苦,现在我突然不想了。”
“你你你”笑面财神气结,嚎叫一声,欲哭无泪:“老子英明一世,竟栽在一个小白脸手上,可恶,太可恶了”·谢祈冷眼旁观。
庄吟有一丝担忧,犹豫着问:“这毒药吃了会一直痛下去么”这一路叫下去不太好听··谢祈道:“无事,七日后才会毒发,一时半会死不了。”
一时半会确实死不了,但足够笑面财神痛不欲生灵魂出窍了··“我们走之后发生了什么”言城清似乎还沉浸在幻境之中,顶着蘑菇头一副不明所以的傻样,蹲在笑面财神边上看着他打滚,“这红脸是哪位”·又戳了戳歪七斜八的狐狸面具,“面具很眼熟啊,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庄吟回道:“笑面财神·”·言城清大吃一惊,“原来是这厮脸涂得如此红润,是想去唱戏么”跟着朝笑面财神身上踹了一脚,看到衣服上瞬间多出一只鞋印,满意的收回脚,揪着他衣领,质问:“我兰叔叔的画是你偷的么”·笑面财神半死不活地想,虎落平阳被犬欺,什么小鬼都敢骑到他头上来了。
不料言城清“啧”了声,真跨坐到笑面财神身上去,右手左右开弓,赏了他十几个巴掌,“滋味如何”·“好,好极了。”
笑面财神内心吐血,大喘气道:“被梅无主拿走了·”·“梅无主”言城清显然跟不上节奏,那厮不是失踪了么,又重出江湖了·“他在此山”·“对,在此地。”
笑面财神点点头··言城清脸登时绿了··“哦,不对,这时分他估摸已经下山了·”于是笑面财神又摇摇头··言城清如释重负,“虚惊一场,虚惊一场,他不在这儿我就放心了。”
说罢挥拳往财神脸上招呼··笑面财神眼冒金星,两眼一翻竟不醒人事··谢祈勾唇笑道:“言公子的胆子可真小·”·“梅无主这等灭门的狠角色,当然要离他远远的,脑子有病才贴上去。”
言城清还不知道庄吟便是那被灭一门的幸存者··庄吟看得直摇头,真是个活宝,心中不禁为财神点了一根蜡烛,然后重新托起迷蝶,最后看了眼即将消失的光门,“走吧,师兄还等着我。”
迷蝶复又飞起,一路蓝粉斑斓··半盏茶后,财神爷神智恢复了渐渐恢复清明,他发现自己被人驮在背上,时起时伏,似乎在赶路,剧痛也消失了··他习惯- xing -地扬起了嘴角,“嘻嘻。”
·余浪背上一轻,便看到一人轻飘飘掠过他们头顶,落到了最前方··【作者有话说:晚上如果不加班的话,会再更一些·】· · ·第92章 燃香庄(四)·余浪背上一轻,便看到一人轻飘飘掠过他们头顶,落到了最前方。
“有的人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笑面财神看着谢祈嘻嘻笑道:“老子就是闲不住脚,不蹦哒几步会死·”·言城清托着下巴琢磨道:“我说,浮屠山不是有个规矩——’活人恸哭,死人含笑’,照你这么笑下去,我们都会被你害死的。”
不过,奇怪的是,这一路行来风平浪静,倒再无遇见什么奇怪的事··笑面财神抚掌,满不在乎道:“老子是要死的人了,你们死活与我何干”说话间,一行人跟着迷蝶越走越远。
天光浮云流动,四下荒芜得令人心生不安··走着走着,言城清突然停下脚步·庄吟止步,奇怪地看向他:“言公子为何停下”·言城清问:“这是下山的路”·庄吟凝目远眺,点头:“不错。”
言城清眼睛滴溜溜地转,须臾,弯身作揖,“道长,谢境主,不好意思,我们还有事,就此告辞·”一语说尽,拼命向余浪使眼色·偏余浪不知其意,傻呵呵乐道:“要吃饭去了么刚好俺饿了。”
言城清心底翻了个白眼,面上扯出一个自认为十分亲近友善的表情,“老兄,饭好说·”先干完这票再吃不行么吃吃吃,吃你个大头鬼,本公子忙着去找栖止秘籍,这事要避人耳目,越少人知道越好·“嘿嘿,好啊。”
余浪笑得像朵迎风盛放的菊花··好什么……言城清无语问苍天··“既如此,恕不远送·”谢祈语速飞快,语气极不耐烦,仿佛他们是天底下最麻烦的包袱、累赘,恨不得他们立即原地消失般。
“别送别送·”言城清巴不得有人赶他快走,当下拍拍屁股,携上余浪,绝尘而去··庄吟摇头,随后失笑,自从认识这帮人,自己摇头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
言城清二人走后,庄吟不解地问:“这座山上除了陷阱和幻境之外,莫非还有别的东西”言城清怎么看都不像是刚好路过的样子··“我屠山时几乎逛遍了整座山,并无特别的发现。”
谢祈偏了偏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就是在其中一具死尸的身体里发现过一本书,叫什么栖……我忘了,被我拿去换酒了·”·庄吟若有所思地颔首。
谢祈眯着眼,忽道:“想喝酒了·”·庄吟把言城清抛至脑后,皱着眉劝诫:“喝酒误事,少喝为妙·”·谢祈眨了下眼睛,眼神有些意味不明,道:“你不让我喝,我就不喝。”
“嗯·”·笑面财神一直在边上梳着耳朵听他们讲话,此刻忍不住咂咂嘴:“说到酒,兰家的酒算上品,兰家小姐的相貌也算上品·”说罢,眼神飘渺似是无限感叹,不知是在回味酒的醇香还是兰小姐的美貌。
庄吟和谢祈转身,一同忽略这位财神爷嘴角晶莹的口水··尔后,迷蝶扑扇着翅膀带着三人转过大大小小的陷阱暗坑,一路到了山下,山下草木丰盛,与山上有着天壤之别。
凉风拂面,庄吟心情也跟着清明起来·· · ·第93章 燃香庄(五)·下山后,三人又行了一段路,绕过一座与浮屠山遥遥相对的青山,沿着山路走到一处拐角时,远远飘来一阵娓娓的歌声,如若空谷幽兰,婉转悠扬,酥软人心。
三人乍听之下,不觉心旷神怡·小迷蝶拼命扑闪着小翅膀往前飞去,眨眼间便消失在拐角·不多时,山角转出一道清丽的身影··是个与白果年纪相仿的姑娘,手里挎着一篮野花,身着一身浅绿花裙子,内衬藕色衫子,白嫩的小脸上嵌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柔软的青丝上栖着一只蓝盈盈的蝶,浑身氤氲着一股世间少有的灵气。
好一个俏丽可爱的姑娘··小姑娘歌声突然一顿,脚步停滞,轻轻“噫”了一声,转动那双秋水明眸瞧着三个佩戴利器横在道上的男人,非但没有瑟缩害怕之意,反而娇喝道:“你们是何人”·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走在前面的庄吟一番,又问:“你是个道士”这个道士瞧着倒是亲切。
庄吟神色放柔了几分,抬眸望着那只与青丝相得益彰的迷蝶,温言道:“不错,我便是你头上那只蝶儿的主人·”·小姑娘往后退了两步,护着头上的小迷蝶,撅着小嘴质疑道:“是你的你叫它一声它敢答应么倘若它答应了,那便是你的,若它不答应,那就是我的。”
庄吟没想到她如此蛮横无理,失笑道:“蝴蝶不会说话,自是不会答应·”·“那便好,阿花,我们走·”说着挎起花篮就要走。
走得近了,庄吟才发现她的花裙子泛着旧色,像是洗了又洗··他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短短时间她竟连迷蝶的名字都取好了,与谢祈对视一眼,无声地问:怎么办·“且慢。”
谢祈微微一笑,挡住她的去路··小姑娘闻声看向这名穿黑衣俊美非凡的男子,瞪着眼睛道:“还有何事”·谢祈笑道:“如果我用银子买你头上那只蝴蝶呢”·小姑娘紧紧锁起了眉头,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阿花也是条生命,怎可用银子衡量。”
说着眉头锁得更深了,皱成了一个“川”子··就在庄吟觉得这姑娘坚韧不屈视金钱如粪土之时,她仰着小脸脆声问:“给多少”··出乎庄吟意料。
谢祈注视着她,财大气粗道:“我们有的是钱,你要多少,我们就给多少·”·小姑娘低头,握紧了花篮,盯着脚尖思忖了半晌,犹豫着道:“十两。”
十两白银够她和爹爹生活好几年了,若是省着用,或许能更久··岂料谢祈眼睛也不眨,一掷千金,“我给你一百两·”·小姑娘心一颤,一百两于她而言,是从未想过的事,“我不要。”
谢祈遗憾地叹气,“那便十两罢·”然后目光转向作壁上观的笑面财神··笑面财神警觉地捂胸,“做甚”·谢祈咧嘴假笑,“拿来。”
“拿什么”·谢祈目色忽然间变得凶狠起来,逼压着笑面财神,“你说呢”·笑面财神眼皮一跳,极度不满地哼了两声,不情不愿地自怀中掏出一个与其不相称的石榴形状的粉色荷包,满脸心疼地扔给谢祈。
谢祈随手接住,冷嘲道:“偷了哪家姑娘的钱袋子”·“反正不是你家的·”笑面财神眼神躲闪··“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今日我也算是替你做好事了。”
谢祈掂了掂荷包,走到小姑娘跟前,伸手递给她,“拿去,买糖葫芦吃·”·小姑娘瞧着谢祈手中的荷包,此时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眼睛偷瞄着庄吟,被庄吟察觉,他善意地笑道:“说好了,用钱买你头上这只蝴蝶,可是反悔了”·小姑娘使劲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歪头,沾沾自喜道:“满月,满意的满,月牙的月·”·庄吟笑道:“看来你对这个名字很满意。”
小姑娘睁大了眼,里边仿佛盛着一汪清澈的水,“那当然,我爹爹取的·”·“满月,荷包拿好别丢了·”·满月这才喜滋滋地接过谢祈手里的粉色荷包。
也许这只荷包真与她有缘,上面居然绣着祥云瑞月,和满月相称得很·庄吟见状,便去召唤迷蝶,谁知他念了半天咒语,迷蝶就是不动,仿佛真化为了头饰,成了死物。
庄吟紧蹙双眉,此种状况实是费解··满月扑闪着睫毛,看着庄吟靠近她,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息瞬间包围了她,好闻极了·她耸动着鼻子,喃喃自语:“比我们那儿最贵的香都好闻。”
庄吟听到了,莫非自己身上沾染了什么奇怪的气味偏头嗅了嗅自己的道服,心道怀里倒是有一个香囊,但早已没有了香味··【作者有话说:我可能对采花的小姑娘有什么执念,特别喜欢,哈哈哈哈】· · ·第94章 燃香庄(六)·小迷蝶伏在满月的发丝上寂然不动,庄吟尝试着又召唤了几次,仍是毫无反应,“奇怪。”
伸手将它抓回来,托在手心想看看它出了什么毛病,谁知小迷蝶翅膀一振,这次停在满月的肩头··庄吟弯了弯嘴角,道:“原来还活着啊·”·满月惊喜地望着迷蝶飞了回来,只当它喜欢自己,不肯离去,眼神再三纠结地在庄吟等人和迷蝶之间打转,踌躇着道:“算了,银子我不要了。”
将粉色荷包塞回谢祈手中,杏眼圆睁:·“你们要尊重阿花自己的选择·”·谢祈挑眉,“我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拿回之理·”扬手把荷包扔到了花篮里。
庄吟垂首思忖,心道:迷蝶此举甚是奇怪,莫不是和师兄有关难道满月身上沾染了千里香的气味·满月看了眼花丛里的荷包,咬了咬粉唇,道:“银子是你硬要给的,我只好勉强收下了。
阿花不跟你们走,我也没有甚么办法,我要走了·”举步便走··庄吟笑着道:“满月姑娘,我们跟你一起走·”·满月警惕地看着他,“为甚么”·庄吟自知唐突,忙解释道:“我们在山中迷路已久,想找个地方停歇几日,不知附近可有客栈驿舍”·“客栈驿舍没有。
方圆十里,只有一个庄子·”满月摇头··这个回答在庄吟意料之中,有浮屠山在,别说方圆十里,哪怕方圆百里没有人他也觉得不足为奇,此次他们能顺利下山,才是匪夷所思。
他来了点兴趣,“哦什么庄子”·满月逗弄着迷蝶,道:“燃香庄·”·庄吟猜她便住在这燃香庄里,指了指与青山遥对的浮屠山,“你可知那座是什么山”·满月头也不抬,轻声道:“我当然知道,浮屠山,我爹就死在了那里。”
“抱歉·”庄吟满脸歉意,他不该问的··“没关系,我都没见过他,我爹说我刚出生那会儿他就死了·”·庄吟听得云里雾里,不等他开口,谢祈抢道:“你爹爹不是死了为何你又说’你爹说’”·满月这才抬头,“我有两个爹爹。”
谢祈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哈哈,你娘这是嫁了两个爹啊,你是哪个爹亲生的呢”笑面财神忍不住凑热闹。
岂料他的话踩中了满月的小尾巴,她浑身炸起了毛,柳眉倒竖,瞋目切齿,怫然不悦,“我娘没嫁你这个红脸怪不懂不要乱讲”眨眼间便从一朵美丽的花变成了一头小老虎。
笑面财神指了指自己,“红脸怪”·满月点点头··山路上刚好有一个泥坑,坑中有积水,笑面财神跳到坑旁,低头往积水中瞧去,突然怪叫一声,双手紧紧抱着自己,“你…….你们好坏,居然剥了我的,我的……”欲语还休,一脸良家妇女被剥光衣服凌辱的幽怨相。
·庄吟见状连忙转移视线,揉了揉太阳- xue -,这个人不是他能对付的·谢祈直截了当许多,抬腿一脚将其踹倒,“不错,正好可以洗洗脸·”笑面财神的脸不幸埋在坑中,唔唔直叫。
 · ·第95章 燃香庄(七)·此举逗乐了满月,她咯咯笑个不停,仿佛有人在不厌其烦地摇着铃铛,清脆而纯真·就在庄吟担心她笑断气之时,她终于舍得停下,指着满脸是污水狼狈不堪的笑面财神道:“你是不是唱戏的,给我唱一出戏可好”·笑面财神挥头甩掉泥水,抹了一把脸,“让我唱戏是要付出代价的。”
满月眨巴着杏眼,半信半疑:“你真会唱戏”·“骗你是龟儿子·”·满月根根分明的睫毛扑闪着,拣起花篮中的荷包藏进衣袖,使劲摇头:“我没有钱。”
这人肯定反悔了,想把银子要回去··“放心,我不要你花银子·”·满月又摇头,“我不跟你走·”爹爹经常跟她说庄子外边有很多坏人。
笑面财神皱眉,“我长得这么像坏人嘛”·谢祈冷笑,“你不就是坏人莫非在你眼里杀人越货谋财害命才叫坏人,单单偷东西称不上”·难道不是他明明在名士榜的啊他不敢说。
笑面财神脸皱到了一起,不禁陷入沉思··满月打破他的沉思,好奇地问:“那你想要什么”·笑面财神脸变得极快,方才还是愁眉苦脸,此刻便嘻嘻道:“你把花给我。”
满月犹疑着将花篮递给他,叮咛道:“给你,唱吧·”·笑面财神没有接过花篮,只是择了其中一朵白色的夹在耳边,十足的骚气,当先往前头走去,“哈哈,听好喽。”
扯下一根狗尾巴草,清了清嗓子,果真开口:“春风佳,名园——三百座,人间好处——”声音时断时续,忽高忽低,如春风拂面,如柳絮飘飞,如高山流水,从容舒展,徐缓不迫。
满月听得笑出声,“你这红脸唱得还真像模像样·”·狗尾巴草挥舞着在空气中虚虚点了几下,笑面财神摇头晃脑继续唱道:“只愿身安乐,笑了——还重笑,沉醉倒——”·“喂,红脸叔叔,你走错方向了。”
满月把手放在嘴边,对笑面财神喊道··……·燃香庄甚是隐蔽,就连谢祈也未曾听说过·几人随着满月东拐西绕地走到了一条芳草萋萋小道上,此时夕阳西斜,暮色四起,道路两旁插满了香,星星点点,香烟袅袅,行在其中如入仙境。
这些焚香不知是为了祈求答谢神明还是祭奠逝去的亡魂··抬眼望去,燃香庄静静地栖息在小道的尽头,暮色之中,只隐约看得见庄子的轮廓与飞檐··庄吟低头问走在前方满月:“满月姑娘,我只知有些地方逢鬼节时会遍插线香,你们这儿是什么习俗”·满月手里转着一朵小花,天真无邪活泼可爱,“才不是喱,我们庄子里的人几乎都是浮屠山上那些死去的人的亲戚朋友。”
原来如此,庄吟听懂了,大致燃香庄人不外乎都是当年被徐夕照无辜杀害那些死者的亲友,想必这几日刚好是他们祭奠亡魂的日子,故此焚香·他思及江湖所传徐夕照的所作所为,轻叹一声:“造孽啊。”
谢祈抱着手走在最后,本是一副眼眸半阖懒洋洋的模样,在听到庄吟的叹声时稍微来了些精神,“住在这里,你们不怕浮屠山上那些死尸下来吃人么”·“才不怕喱。”
满月蹦跳着从最前方小跑到谢祈身旁,“那山被高人施了仙法,死尸下不来的·而且……不知怎么回事,山上的死尸一夜之间全部倒下了。”
没过几日那些死尸又神秘的消失了··她永远也猜不到罪魁祸首便是眼前这位黑衣男子··谢祈莞尔一笑,斜乜了她一眼,“不是好事么你可以去山脚拜祭你爹爹了。”
满月摇头,撅起小嘴,有些悒悒不乐,死尸漫山乱转悠时,她经常会爬上那座与浮屠山遥对的青山,站在山巅胡思乱想,想死尸都死了为何还能走路呢,想这些死尸要不要吃饭,还想她那素未谋面的爹爹在不在那些乱跑的死尸里面呢想着想着,又会顺着爹爹惦记起娘,关于她的娘,庄子里的那个爹爹只愿也只提过一句——你娘跟人跑了。
她曾想过去找亲娘,可是在与养了她十几年的爹爹比较之下,勉强打消了这个念头·“诶——”她老成地叹了一口气,转目瞥见笑面财神背着手在草丛间忽上忽下,纵跃之间绝妙地避开焚香,瞬间转悲为喜,问道:“红脸叔叔,你那叫轻功么”·“对呀。”
“能教教我么”·“不教·”笑面财神飞远了··满月咬牙切齿:“哼,不教就不教,我才不在乎。”
说着不在乎,脚下却狠狠跺了下脚··【作者有话说:PS:1.上上章那个哥哥改为爹爹,写错了没检查,抱歉啦~2.“春风佳,名园三百座,人间好处,只愿身安乐,笑了还重笑,沉醉倒”来自《元曲名篇鉴赏》。
】· · ·第96章 燃香庄(八)·笑面财神飞得最快,满月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地跑,庄吟和谢祈并肩走在最后头··小道尽头有一座青石板拱桥,庄吟过桥时特意留心看了一眼那被青苔遮住的、依稀可见的“思念桥”三字。
此时夜幕已低垂,天穹疏疏落落散着几颗星星,燃香庄的长街上挂起了纸糊的白灯笼··街两旁的门户漆黑一团·街上聚集着不少人,男女老少皆有,正三三两两围着小声闲谈着,当庄吟等人出现在燃香庄街头时,蓦地,这些人不约而同闭了嘴,齐齐转头望向三位不速之客。
·庄吟驻足,不知怎的,他分明感受到了他们眼中浓得化不开敌意·他一停,谢祈也跟着停了下来,扶着刀眯着红眸打量着这些人··“哟,这儿还挺热闹。”
笑面财神终于舍得从半空飘下来,忽然间耸了耸鼻子,似乎嗅到了什么气味,接着,他被一只小手拽住衣摆猛地往边上推,一个浅绿俏影从他身后转了出来··“叔叔婶婶伯伯们我回来啦。”
满月笑盈盈地跟众人打招呼,手里头捏着的那朵小花不知何时别到了耳畔··众人看清来人,又一同笑了起来,“原来是满月啊·”一名略有姿色的中年妇人眼睛木纳地来回在三人之间逡巡,问道:“满月啊,这几位客人是”神色之间,略微有些迟缓僵硬。
“他们是我朋友,来我家住几日·”满月翘起嘴角,跳到庄吟身旁,作势要抱住庄吟的左手,还未触及袍袖,谢祈便将庄吟拉向自己,手搭在庄吟的肩上,坏笑道:“男女授受不清,满月姑娘还是离我们这些臭男人远点的好。”
满月小姑娘抱了个空,也不恼怒,美目扫向众人,侧首看了眼肩上的蓝蝶,露齿笑道:“张婶儿,他是道长,人可好啦,还把阿花送给我啦·”方才话落,众人仿佛约定好似的,又收起了笑容。
一时之间,长街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庄吟心道:我是除鬼的,为甚么他们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那真是太好了,还不赶快谢谢这位道长。”
虽是致谢之词,但语气上没有丝毫道谢之意,反而处处透露着莫名的刻意·张婶又开口:“满月,你爹爹在找你,还不赶快回家”·满月答应道:“好哩,这就回去。”
三人随着满月缓步走着,长街上众人的视线也紧紧跟着他们,犹如芒刺在背·又走了几步,庄吟忽然回头,众人迅速收回视线,恢复先前闲谈的样子··谢祈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靠近庄吟,贴近耳边,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道:“道长,这里的人有古怪啊。”
庄吟淡淡“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这个丫头,有问题么”·庄吟望着前面一蹦一跳的满月,疑惑地皱起眉头,旋即缓缓摇头,“没看出来。”
到此为止,确实暂无发现半道碰见的满月有何可疑之处,于满月而言,他们何尝不是突然出现的行路人· · ·第97章 燃香庄(九)·他们顶着众人诡异的注视继续前行,直到转过拐角,终于甩掉令人浑身不舒服的目光。
拐角有一没有招牌的酒肆,临着街,对着河,门前竹竿挑着一白一青两张酒旗,笑面财神飘到门口的双脚便如被从地底伸出的鬼手桎梏而住,神色之饥渴,仿佛荒漠中的行客觅见涓涓细流,又仿佛饿红了眼睛的狼撞见手无寸铁的迷路人,再也走不动半分。
肆内没有掌灯,仅靠着门口的灯笼照亮,昏昏冥冥,人影连半个都没见着·笑面财神提线傀儡般同手同脚走进酒肆,托起一酒坛·庄吟见了便想阻止,却见他利索地揭开泥封,仰头咕咚咕咚往喉咙里猛灌。
不过片刻,一坛烈酒下了肚··酒烈极,后劲猛,醉意瞬间上脑,笑面财神便觉眼皮子止不住上下打架,朦胧之中,肆内所有事物开始错位,原本齐齐整整码在案上的酒坛飞上了天,桌椅在半空浮浮沉沉。
·笑面财神红脸升起两团看不见的红晕,脚底虚浮,眼神缥缈,恨不得和酒坛桌椅一块在上方浮沉翻滚·有人拨开桌椅踏着醉步朝他走了过来··笑面财神醉眼迷蒙,定了定神,如痴如醉地盯了那人片刻,抬手指着他嘻笑道:“酒,酒仙”那人似乎很怕身份被点破,立即缩回桌椅后头。
紧接着,“咚”的一声,笑面财神仰面栽倒在地,不省人事··满月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嘲笑他,“李爷爷的酒你也敢喝,不醉个三天三夜怕你醒不来。”
一路装死的迷蝶此刻轻微颤动蓝盈盈的蝶翅,就像是为了给满月捧场··谢祈嗤笑一声,嘴角含着几丝讥讽,“道长,别管他,就让他在这里醉生梦死吧。”
庄吟无奈,是这位财神爷酒量太差劲还是这酒太狂野竟醉成这样·举步迈入肆内,蹙眉道:“总不能白喝人家的酒·”谢祈心领神会,跟着进了酒肆,俯下身刚想掏银子,便听见“吱嘎吱嘎”的声音徒然响起,眼睛一转,看到柜台后方有一面白墙,墙上绘着一个栩栩如生的醉翁,广袖散发,脚踏流云,手里握着一只紫葫芦,仙气凌然。
难怪笑面财神会脱口而出“酒仙”二字··肆内分外安静,吱嘎声带着一股诡异的韵律,不缓不慢地响着·满月仿佛没有听见这吱嘎声似的,在花篮里捡了根混迹于野花的草,轻撩挑逗着笑面财神的鼻子,“跟陈阿婆家的猪一摸一样。”
玩得不亦乐乎··谢祈冲庄吟眨了眨眼睛,然后将目光转向柜台,示意声音是从那里发出来的·庄吟点点头,缓步走近柜台,风月出鞘半寸,借着长剑溢出的银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这是个年过半百、干瘦伶仃的老头。
老头拿着一柄不合时宜的蒲扇,卧在竹编的躺椅上前后慢慢摇晃,身子骨像是会随时摇散架似的·客人已在店内停留多时,他全然没有要招呼的意思,若非那双浑浊的眼睛睁着,庄吟真以为他睡着了。
庄吟敛起袍袖,微微倾身,正色道:“小道的朋友并非有意,酒钱我们会付的·”·谁知老头连眼睛都未肯动,满是沟壑的脸上犹如经年的生硬朽木,毫无生气可言,跟死人无异。
庄吟眉头猛然一跳,紧盯着老头毫无起伏的胸膛,不会这么巧吧·他正打算一探究竟,门外传来一阵激烈喧闹的追喊打骂声·庄吟和谢祈相视一眼,默契地决定暂时将老头搁到一边,双双抢出门外,却见一个缕衣百结、披头散发、状若癫狂之人咆哮着追赶着一群孩子,每当他快要追到时,孩子们便爆发出猎物般地尖叫,四处奔逃乱窜。
 ·· ·第98章 燃香庄(十)·越是尖叫,那疯癫之人就越是兴奋,喉咙里吐出一串急促压抑的喘息声,高举着不堪入目的双手,圈成掐人脖子的形状,突兀地往前伸,孩子们又惊起一片嚷叫。
突然,那人抱着自己的头蹲了下去,缩成一个小小的团,浑身发抖承受着孩子们狂风暴雨般的石子攻击··原来孩子手里藏着不少粗粝的小石头·冷冰冰的石头痛击到这具有温度的肉体上,换来一声声“哇哇”的哀鸣。
庄吟看得沉下了脸,纵然天色已晚,街上只有惨淡的灯笼悬照,可他还是看得很清楚,这群面容天真的孩子脸上兴奋中带着残酷的麻痹,好像那疯癫之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可愚弄的玩物,是可嘲笑的对象,是任人宰割的腐肉,谁都可以欺侮压迫他,并且不用担心被诘问责备。
“你们给我住手通通住手”不等庄吟阻止,满月抢先发难,指着那帮孩子呵斥一声,如花的脸颊浮上淡淡的红,小脸一鼓一鼓的,浑身都发起颤来,挽在臂中的花篮被重重抛到地上,花篮倾斜着转悠数圈,野花便争先恐后你追我赶跑了出来。
可见她多么生气·那帮孩子嬉笑着作鸟兽散,不一会儿就跑远了··那疯癫之人抬起像是十年未洗蓬乱如鸟窝的头,眼巴巴看着立在酒肆门口气呼呼的满月,月光打她身上,仿佛披了一层浅浅的银辉裁剪而成的衣裳,清丽动人,娇俏可爱,几乎可以料想再过几年,这个姑娘该有多么美丽。
“疯叔叔,你有没有受伤”满月走了过去,刚伸出手,他忽然害怕抖了下,条件反- she -往后缩,面露惊恐之色,“不要,不要打我。”
掩面发足狂奔,似乎想快些逃离她,模样既疯癫又狼狈··谢祈问:“他见了你怎么像见了洪水猛兽”·满月刹步,撅着嘴盯着那踉踉跄跄的背影,脸上一阵- yin -一阵晴,“疯叔叔很可怜的,比我还可怜。
他脑子有点不清楚·”谢祈低垂着眼睫,淡淡扫了满月一眼,“你为什么可怜”·满月默默蹲下身,一朵朵拾回沾了灰野花,弱声弱气的咩咩:“我爹每日呆在自己的屋子里,只知道雕刻,不和我玩,我好可怜的。”
像极了一只受了委屈的羔羊··“原来如此,太可怜了·你这么凶,跟个小夜叉似的,小伙伴也不乐意和你玩吧”谢祈弯了弯嘴角,不留情面的抨击满月。
她歪了歪头,撇嘴道:“他们不是不喜欢和我玩,他们是怕我·”谢祈笑道:“因为你是小夜叉,所以才会怕你·”满月头甩得如同枝头摇晃的大橘子:“我不是。”
谢祈跟她犟上了:“你是·”·满月:“……”·庄吟:“……我去看看老人家怎么了·”谢祈挑挑眉,目送这道清减的蓝色身影进了酒肆。
谢祈眯了眯眼,问:“你叔叔怎么疯的”满月怔怔道:“他不是我叔叔·大家都说他误杀了一个人才疯的·”谢祈道:“才杀了一个他这般癫狂,我都要以为他是徐夕照了。”
“都是传言,当不得真的·”·“丫头,他杀过人,你不怕他”·“不怕·”斩钉截铁,目光坚定,毫不拖泥带水,再次强调:“疯叔叔很可怜的,无亲无故,耳朵也听不见声音。”
好歹她还有个不爱说话的爹爹,尽管这个爹爹不喜赚钱,经常让她处于有这顿没下顿的生存恐慌··“原来是个聋子啊,怪不得喊得那么大声·”谢祈喃喃地抬头望着一览无余、众星黯淡的天际,突发奇想的问:“丫头你是不是从来没去过外面的世界”满月使劲点头。
“那你想不想出去”·满月迟疑了,“我爹不会让我出去的·”·“哦”·“他说外面的人都是该死的坏蛋,没一个好人。”
谢祈感到了一丝有趣,“你爹爹的想法很暴君,我迫不及待想去会会他·”停顿片刻,又问:“那你觉得我们是坏人么”·满月甜美一笑,“是好人。”
谢祈也笑,笑得像个披着漂亮外皮的恶棍,骨节分明的手指摸摸她的脑袋,循循善诱:“乖孩子,真会说话,叔叔给你糖吃·”便不再搭理满月,几步迈进酒肆,黑衣融入昏暗,慢慢靠近那个惹眼的蓝色。
满月抚了抚迷蝶,竟觉得李爷爷简陋的酒肆因为他们的存在突然变得赏心悦目·“阿花,徐夕照是谁跟疯叔叔还有浮屠山有甚么关系么”她本来问谢祈,但看到谢祈不愿意再多说的样子,强行将这个疑惑说给迷蝶听。
迷蝶柔柔的扇了几下翅膀,表示它也无能为力··满月眼珠子一转,爹爹曾经还说过:好奇心害死猫·但她不是猫,所以应该不会死,于是她万分顺利地忘记爹爹的教导,暗自决定打破砂锅查到底,万一查出疯叔叔的身世了呢至于突破口,她瞅向那位横卧于地醉酒不醒的老狐狸,就从他这边入手好了。
满月捂住嘴偷偷笑,一尘不变的生活终究有了些波澜··酒肆内躺着两具“尸体”·庄吟锁着眉头注视着躺椅上这具“尸体”,只见他身形未动,倏然间,千万根拂丝中的一根变得奇长,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缓缓游向老头的枯瘦的手腕,然后在手腕上缠了一个圈,便乖乖的不再动了。
庄吟将手搭在拂丝上,闭目悬诊·谢祈闲闲地倚在柜台边,支着下巴看着庄吟,热情地问:“需要帮忙么道长”·“不必。”
“老头死了么”·庄吟睁开眼,轻轻点头,“没有任何脉搏跳动之象,已死去多时·”·“哦·”谢祈伸出手,曲指在空气中拨弄着那根拂丝,“道长。”
庄吟侧首看他,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在问:怎么·谢祈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他的肤色本就白极,此时更是惨如白壁,瞳如红火,像是从幽冥爬上来的一只鬼,这只鬼痛苦地捂着心脏,“救我,我的心好痛。”
· · ·第99章 燃香庄(十一)·庄吟骤然一惊,慌乱之下仓促地收回跳着冷光的拂丝,几步闪到谢祈身边,不容分说强势地拉着他的手,凝眉把脉起来,尔后在他惊诧的目光下,谢祈像碰见脏东西般飞快地抽回被庄吟紧紧攥住的左手,咧嘴坏笑道:“我就开个玩笑,道长如此认真,教我受宠若惊。”
庄吟嘴唇不由自主颤了下,面色一沉,难得生起气来,但从小养成的温润如玉习- xing -和教养令他词穷,想责骂他却找不到合适的骂人词汇,只好负气般一甩衣袖,背过身去,“以后不要再拿这种事开玩笑……”一语未尽,却看见方才怎么都不肯醒来的已经两只脚踏进棺材的酒肆主人不知何时诈了尸,两只油尽灯枯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庄吟气愤还未消退的脸,仿佛想将他的魂魄给勾出来。
老头的眼睛没有怨魂厉鬼身上常带着的那股冲天幽怨鬼气,没有行尸精怪直白到想食血肉吸骨髓抽精气的血腥残暴,更没有活人所拥有的贪嗔痴慢疑·活到如今,庄吟自认为鬼怪见得已算多,但这次他这颗心却被这刚诈尸的老头硬生生瞧出了丝丝寒意,就像是一股从极- yin -之地逃窜而出的- yin -气,凝聚在老头浑浊无彩的眼睛后面,无悲无喜无嗔无痴地看着面前这个连招呼也不打一声的入侵者。
接着庄吟身体被人大力往后一带,谢祈早已收起坏笑面带戒色地定定看了干巴巴的老头一眼,随后冷冷道:“活的死的,哑巴还是带声的,都给我吱一声·”·这句问出,僵了良久,就在庄吟以为老头绝对不会说话时,那老头的喉咙突然发出一串不规律的咕隆隆的响声,沙哑的声音自那干瘪的嘴巴里转了好几轮才开口,声音就像被巨石碾压过一样平板,“客,客,官,要,些,什,什,么”一字一顿,比大舌头还大舌头,即便开了口,却说得庄吟直皱眉头。
“你这儿除了酒就是酒,你说我们买什么”说着手一晃,一袋沉甸甸的银袋被扔到了桌上,谢祈用脚踢了踢醉得跟死猪无二般的笑面财神,弯身从地上抱了一坛酒,“多的银子就当赏你了。”
起身的瞬间有意无意瞟了一眼老头身后——挂着白布帘子黑魆魆的里屋··老头不是生者千真万确,他身上没有半分鬼气也千真万确,庄吟狠狠锁着眉,一时想不通老头究竟是什么东西,忽然他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莫非又是一只傀儡可小小燃香庄为何会有傀儡如此想着,他手已从徒然袋中掏出一支蜡烛,飞快地点上,温和且有礼地提醒:“肆内昏暗,容易绊倒,老人家可要小心点。”
烛火跃起,借着烛火庄吟如墨般漆黑的眸子火速审视老头,头、双手、四肢,一寸寸一缕缕全不放过,没有发现可疑的悬丝,他呼出一口气,顺势将烛油滴在柜台上,然后安上蜡烛。
“多谢小友·”老头说话了,这次不再磕磕巴巴,十分顺利的脱口:“那位小友的银子给多了,若是不嫌弃小店简陋,不如留下吃饭”· · ·第100章 燃香庄(十二)·谢祈单手拎着酒坛,偏过身,毫不掩饰他的惊讶,“还有饭我以为这里只卖酒。”
老头的脸仿佛活生生被人拉扯着皮,露出一点比石头还僵硬的笑容,转动着咕隆隆的喉咙道:“燃香庄的人都好客,况且饭点到了,小友们也该饿了吧”这话听在庄吟耳中,总觉得哪里很别扭。
满月蹦蹦跳跳跑进来,刚好听到这么一句吃饭邀请,忙替庄吟他们答应下来,“好啊好啊,李爷爷做的饭可香了·”被夸赞的李爷爷却板起脸,“你今日又在外面瞎跑,你爹找你呢,还不快回去。”
言语中带着长者对小辈的不痒不痛的责备以及这里没你的事之意··“可是人家好久没吃过爷爷烧的菜了,口水都流到桥下的河里去了,你不让我吃,我就跳河,游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见你。”
小姑娘撒娇耍赖就差就地打滚,似乎吃准老头一定会松口··“成何体统,成何体统·”老头翻来覆去念叨着这两句,果然松了口,还拿了一包竹叶包着的点心,递给满月,“吃饭前先垫垫肚子。”
满月开开心心接过点心,拆开吃了起来··“那我去烧饭了·”老头转身时,整个骨头都发出了咯咯咯迫不及待要散架的声音,末了掀起白布帘子,走近漆黑的里间。
谢祈道:“这老头可真抠的,连蜡烛都不舍得掌一支·”满月正在艰难地扒拉起重如泰山的笑面财神··一个馋嘴丫头,一个烂醉如泥,还有谢祈,明明有所怀疑却不知在打什么主意,庄吟糟心地从三人面上一扫而过,视线并不停留,最后转到白布帘子,帘子后边漆黑一片,接着,像是为了打谢祈脸似的,里间蓦地亮了起来,却看不到老头的影子,只听到叮叮当当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趁老头在里边烧饭的功夫,谢祈放下酒,贴着庄吟耳朵压低声音,“他是个什么东西”庄吟怕两人说话声音太重惊动里边那位,忙拉着谢祈退到门口,才悄声道:“可以是任何东西,除了是人。”
“连道长都没看出来,有趣了·”谢祈的表情可一点都不像觉得有趣的样子,相反,夜色给这张白的过分俊脸打了一层浓重的- yin -影,有那么一瞬,他的脸上竟蒙着一股薄薄的黑气,可当庄吟看向他时,又迅速恢复如初,只是眼睛半阖着眼睛靠在门框盯着地上发呆。
过了一会儿,白布帘子被人掀开,老头托着食盘一步步走了出来,伫立在门口的庄吟听到声音转过身,伸手去推似乎要睡着了的谢祈,“吃饭了·”·三菜一汤,俱是家常小菜,扑鼻的香味令人食指大动。
满月帮着老头摆好盘,抢着第一个上了桌,咬着筷子对着盘子里的两个鸡腿垂涎欲滴,一双美眸都变成了小鸡腿·等到众人都上桌时,她的忍耐也差不多到了极限,二话不说,催动筷子,饿狼扑食般凶狠地夹向小鸡腿,在饿狼锐利的尖牙就要啃食到小鸡腿时,筷子被老头一把拍落,他咕隆隆的喉咙里仿佛卡了一口万年不化的痰,含糊不清地说道:“鸡腿是给客人的,你吃青菜,多吃青菜才能长高。”
·庄吟假装客气替满月美言了一句,“满月姑娘既然爱吃就让她吃吧,本就是我们叨扰了·”·谢祈支着头,耷拉着眼皮子,恹恹地扒拉碗里的饭,“我最近厌食,我这份也给你。”
 · ·第101章 燃香庄(十三)·老头板起脸,摆手:“不行,两位远道而来,不吃就是不给我老李面子·”接着僵直地起身,拖着吹灯拔蜡似的身体缓步走到门前,关上门后走了回来。
庄吟淡淡一笑,乌黑的眼眸因这一笑变得光彩熠熠,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通透,破天荒胡诌道:“满月姑娘帮过我们不少忙,都未曾来得及好好谢她,怎可再与她抢食。”
满月茫然,全然不记得自己何时帮过这几个半路捡到的人什么忙,但一听到有小鸡腿吃了,她原本幽怨的眼神登时炽热如岩浆,眼睛笑成了好看的月牙形状,道:“放心好啦我会替你们好好享用它的”尔后毫不矜持地伸出手,抓起小鸡腿就啃,完全没有半分女孩子的该有的样子。
老头不仅身子像极了棺材板,此刻脸色更是跟棺材一般黑,眼神意味不明地盯着满月一口一个鸡腿吃得满嘴油光·谢祈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老头对上他的视线,用力地撑起嘴角,慈蔼地笑了笑,指指菜:“要凉了,快吃呀。”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庄吟夹了一大把青菜到谢祈碗里,深深地看着他,加重了语气叮嘱,“多吃点青菜·”·谢祈对此心照不宣,乖顺地就着青菜下饭。
一顿饭下来,青菜几乎被庄吟二人抢着在吃,任老头如何锲而不舍热情地招呼吃别的菜,二人愣是顾左右而言他半口没吃·到最后,老头干笑一声,终于作罢··饭后,庄吟二人刚放下筷子,忽然,烛火一闪,一阵不知从哪儿蹿出的- yin -风吹熄蜡烛,这次连门口的灯笼也灭了,肆内再次陷入黑暗,只剩满月肩头的蓝汪汪的一点光芒。
满月“咦”了声,“蜡烛怎么灭了”回答她的是老头喉咙咕隆隆的声响,听着就仿佛穷途末路的野兽发出的饥饿的暗号,还有笑面财神置身事外的呼吸声。
庄吟和谢祈在黑暗中对视一眼,谢祈抓过庄吟的右手,在他掌心飞快的写了一个“四”字,也许是这段时日的相处产生了默契,庄吟很快理解了他“四”的含义——肆内,只有四道呼吸声。
他们不约而同且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刀剑,以备预不虞··气氛一时变得诡异起来,黑暗中,一条更浓重的黑影带着厚得化不开的杀气朝着他们方向移动而来,恰在这时,街上倏然传来一道响彻云霄的小孩子的尖叫声,黑影随着尖叫声停滞的时分,庄吟快速说道:“多谢阁下款待,天色不早,我们先告辞了。”
和谢祈拖着笑面财神敏捷地朝紧闭的门户退去··拂尘一挥,大门瞬间被弹开,门外新鲜的空气接踵而至,庄吟和谢祈一人一边架着醉鬼站在门口,门外浅淡的月光照进肆内,总算能看得清人的轮廓,一老一少并肩而立,庄吟看着老头搭在满月肩上手道:“满月姑娘,走吧。”
“李爷爷,我先回家了,不然我爹爹真的要发火了·”·老头放下苍老的手,“也好,也好,快回去吧·”·满月出门前不忘捡起她的花篮子,蹦跳着走到庄吟身边,回头对老头道:“李爷爷,你也可以休息了。”
“好,好·”老头一面答应,一面将身体埋入- yin -影中·几人走远后,那门户不甘心地发出“吱呀”一声自动合上··“没心没肺的丫头。”
谢祈不留余地拆台一把··“什么”满月疑惑地逡巡四周,渴望看到有没有第二个丫头,可惜一圈下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这才指着自己,“我没心没肺”·谢祈垂着眼皮,不再说话。
之后他们并未直接去满月家,却朝着反方向走·满月不解道:“不去我家么”·她方才问罢,立刻看到了一幅惊险的画面——疯叔叔正要往河里跳,她不禁惊呼出声,“不要啊——”接着,她又看到笑面财神软软滑落在地,一蓝一黑两道身影流星赶月般闪至河边,一人挥出拂尘,一人长刀一挑,在她眼花缭乱间,她的疯叔叔刚触碰河面便被卷上了岸,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复又围了上去,绕着疯子小跑着拍手道:“大疯子,跳河撞墙死不成,死不成,哈哈哈,哈哈哈。”
·疯子在圈里如同脱水的鱼般喘着粗气,额头上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庄吟站在圈外神色严峻,皱着眉头望着这些吵闹的小孩子,紧紧抿起嘴唇。
那疯子突然暴起,面目狰狞,双手下了死劲掐上一个小孩脆弱的脖子,那小孩笑声戛然而止,面目痛苦之色,“放……放开我·”·满月嘴里又发出一声惊呼,“疯叔叔,快放开他”倘若这孩子有个好歹,他免不了要遭孩子的父母的教训。
或是听到满月的命令,那疯子果然松开了手,仓皇失措踉跄着倒退几步,不知在对谁摇头道:“不是我害了你,不是我,不是我”·小孩刚逃离疯子的魔爪,便瘫倒在地,捂着脖子艰难地咳嗽起来,一旁的孩子涌上去扶起他,疯狂喊道:“疯子杀人啦,疯子杀人啦。”
谢祈冷眼旁观,此刻听着这些叽叽喳喳的吵闹颇为不耐烦,长刀“唰”地出鞘,亮起一道冰冷的刀光,眼睛危险地盯着这群要命的小孩,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渣,施舍了两个字:“闭嘴。”
孩子们识趣地集体噤了声··被掐的孩子似乎恢复得相当快,前一刻还咳得惊天地泣鬼神,这会子脸不红心不跳没事人一样跟着闭了嘴··庄吟瞅了孩子那仿佛一掐就要断掉的脖子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垂下眼眸陷入深思之中。
满月冲了过来,发挥她泼孩的威力成功遣退一众小孩,转过身来时瞧见疯子一溜烟耗子躲猫似的逃跑了··满月看看脸色不太好的庄吟,又看看脸色发臭的谢祈,尴尬地揪着花瓣,花瓣在她的摧残之下凋零去世,“他们平时都挺正常友好的,而且疯叔叔也没那么疯。”
她也奇怪为何今日他又是寻死觅活又是掐别人的···庄吟不在乎地一笑·满月顺着这个笑容继续喋喋不休:“他们呢,就是记- xing -不太好,太容易忘事了,每隔一段时间,他们总会忘记一些事情。”
“间歇失忆”谢祈挑眉,“那你呢”·满月晃脑:“我不会·”末了又补充,“我爹爹也不会。”
而庄吟因她这句话,目光不免又深远起来,把这两个字放入嘴中慢慢咀嚼:“失,忆……”一时出了神,未等他吃出味来,一条街外一道重重的梆子声将他即将脱鞘的灵魂重新打入肉体。
“道长公子,晚上就住我家吧,我家虽然简陋,床铺还是有的·”庄吟本想寻处客栈,这一路走来也没见着什么落脚处,略一思忖,便答应下来,“好,叨扰了。”
这样也好,顺道可以看看他这只迷蝶究竟在闹什么情绪··满月高兴地领着二人一醉鬼往家中走去,她的家在燃香庄长街的最末端,那里有所僻静简朴的院子,平时极少有人在那里走动。
几人迎着凉风来到了院子前,头顶的两盏灯笼犹如一双发着光的眼睛,好奇地窥探着底下的陌生人,随风晃悠着·满月推开陈旧的院门,招呼庄吟他们进院··院子既老又旧,风烛残年,宛如古稀的老人,却意外的宽大。
院里有一股奇异的香味,像是檀香里夹杂了点别的什么,和先前草道两旁的燃香味道十分相似,庄吟抬头一看,院子里果然插满了线香,他称道:“很独特的香味·”·满月点点头,“是啊,我爹说和别的香味道要区分开,那些亡魂才能循着这个味道找回来。”
庄吟会意地笑笑,发现屋子却是黑着的,“你爹好像不在家·”·“没事,我带你们去客房·”满月走在前头,期间经过一间落了铁锁的屋子,她特意回头解释道:“这是我爹的卧房,从来不让人进的,我也不例外。
我爹不爱说话,也不爱干别的,就喜欢发呆雕木头,”言外之意,也算是提前讲明她爹是个脾气古怪的人,他们不要乱走··“哎呀·”满月突然止步,“只有两间客房,怎么住”·庄吟想也未想,脱口道:“我和谢祈一间就可以。”
谢祈手脚麻利地将笑面财神往其中一间客房里扔,“死猪,重死了·”满月听得咯咯直笑,“行吧,那你们休息,我就不打扰了·爹爹回来,我会跟他说一声的。”
庄吟颔首:“好·满月姑娘你也早些歇息·”·满月走后,庄吟点燃桌上垂泪的蜡烛,火光跃起的瞬间他便看见谢祈白一张脸呲着牙朝他猛扑而来,他一惊,用剑格开谢祈,低声斥道:“你发什么疯”·谢祈被剑一顶,顺势坐在凳子上,用手拨动烛火,面不改色道:“吸血。”
庄吟自是不信,无奈摇头,捋了捋被打乱的思绪,压低声音,“这庄子不太对劲·”·“你说那个疯子还是那个老头”·“不,不是。”
庄吟锁眉,“又或者可以说都是,酒肆老板不是活人,不出我所料的话,鸡腿应该下了迷药·”·谢祈笑了下,“那你还让那丫头吃”·“酒肆老板饭前让她吃了点心,没猜错的话,那是解药。
不过让我奇怪的是,满月似乎对此一无所觉·”·“她在装”· · ·第102章 燃香庄(十四)·庄吟在谢祈对面正襟坐下,目光穿过烛光凝视着谢祈,缓缓摇头,“看她的样子,不像装的,估计什么都不知道。
古怪的地方不止这几处,还有那个被掐的孩子·”·“他怎么了”提及那个熊孩子,谢祈明显语气不悦··“以那个疯子的手劲,孩子的脖子上竟无任何勒痕出现,连红印子都没有。”
谢祈眯了下眼睛,“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又道:“子时我去那老头店里探查一番·”·庄吟低头想了想,“好,我跟你一起去。”
谢祈莞尔一笑,“比起这个,我更想看看丫头她爹的屋子,为何要上锁,神神秘秘的,难道里面藏着什么宝贝还是放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庄吟一听便犹豫了,满月好心为他们提供免费住宿,他们作为客人私闯主人的屋子实是不妥,反倒有些不知恩义。
谢祈仿佛看透了庄吟心中所思所想,忽然起身,单手撑在桌上,半个身子越过桌子,他的脸几乎贴到了庄吟的脸上,翘起嘴角,“死人的屋子可以去,活人的就去不得”·庄吟微微往后仰,拉开些距离,“暗室屋漏,不可随意侵犯。
再说这两者怎能相提并论·”·“道长,你要守着清规戒律过一辈子这多痛苦·”谢祈保持着这个暧昧的姿势,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庄吟,坚持不懈地劝解他改正归邪,“去看看呗。”
“不行·这等梁上君子行为,做了跟笑面财神有何之分·”·谢祈垂下眼睛,低低叹道:“道长啊,你有时还挺执拗,就看看,什么都不做也不行这可让我如何是好,清规戒律对你来说真有如此重要”然后他又无辜地掀起眼睫注视着这个整日裹在隔断凡尘戒衣里的道士,问:“那你们,戒色么”·接着,这个从未幻想过男女之情的道士白皙的两颊瞬间浮上可疑的红晕,耳朵更是红得像要滴血,他偏开头,“浑话。
自然是戒的·”·谢祈丧丧地垂下了脑袋,泄气似的趴在桌子上,脸上蒙了一层- yin -影,像极了没有讨到糖吃的小孩,以至于碎发也跟着奄奄的,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我很失望”。
庄吟斜斜一扫,脸上的血色稍稍褪了几分,纵使他也不明白谢祈的失望从何而来,但他不介意顺顺他的毛,于是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关心地问:“你这一路精神有些不济,是因为强行毁掉幻境的缘故么”庄吟很清楚摧毁那种程度的幻境需要消耗大量修为灵力,也怪自己只惦记着师兄和白果的下落,一时忽略了身边人的状况。
·“是啊,你才发现·”谢祈翘起头,指责道:“你分明不关心我·我生气了,要补偿·”·庄吟好笑地颔首,柔声道:“给你煮点药补补”·谢祈摇头坚决说不,“药是苦的。”
庄吟偏头努力地搜刮着那点仅有的如何哄“孩子”开心的方法,道:“给你买糖吃”·谢祈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是那个蠢丫头么。”
“好罢,再让我想想·”过了会儿,庄吟脑中灵光一闪,“不如我给你买身新衣裳”·“不要·”·“……”·庄吟绞尽脑汁想着哄谢祈开心的法子,最后甚至召唤出了逗张涂那两个闺女的竹编蝴蝶为谢祈倾情献舞一曲,讨好的意味太明显,谢祈忍不住埋在自己的手臂里闷笑不止,“哈哈哈……”·庄吟长吁出一口气,暗自感慨哄“孩子”果真不容易。
谁知这个不省心的大孩子笑完,末了又添了句:“还是不开心·”·庄吟无奈,“说吧,怎么做才能让你高兴”·谢祈从手臂中偷偷探出两只亮晶晶的红眸,引颈翘首,“你说到做到”·“不能提过分的要求。”
谢祈眨眼,似乎在斟酌过分的界限在哪里,尔后,他好像想明白了,一出口便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要亲亲·”·“……”一瞬间庄吟几乎怀疑自己的听力是否出现了什么严重到不可挽回的问题,疑心听错之时,谢祈又嘟哝道:·“又不是没亲过。”
谢祈锲而不舍地火上浇油,这把火可谓相当精准地烧到了庄吟的心头,他“唰”地一下,好不容易才消下去的绯红威风凛凛地抢占了整座山头,浑身的血液似乎都集中到头部,白玉般的脸庞几欲滴血,脑海中无法抑制地回想起那日在眠觉洞府中两人引颈交缠的画面。
本以为已忘却,此刻才知有些事岂是说忘就忘的,甚至经不住旁人的丁点儿提醒,那些记忆便争先恐后地跑到他眼前立定站好任君采撷··可谢祈怎会记得·庄吟嘴唇颤动着,平日里那点故作清冷的姿态已然岌岌可危,狼狈地转过身,指甲深深刺着掌心,连声音都颤巍巍的,“你,你那时醒着”·此时,这位满脑子规行矩步的道士就差丢盔弃甲羞愤地破墙而逃了,试想给他一把铲子,为了躲避谢祈他也能掘地三尺。
可谢祈不想给他这个机会··谢祈直起身,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给自己斟了杯茶,浅尝一口,神色相当坦诚,也不管庄吟背对着他,指了指脑袋,大大方方的承认:“脑子是清醒的,但掌控不了行为。”
庄吟这下想假装若无其事也不行了,他打小遍览群书,熟读经谱,可这些书里找不到一句可以应对眼前的窘境··“你在紧张什么”谢祈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庄吟的耳边。
“你站开些”庄吟几乎大叫着落荒而逃,仿佛身边站着令人作呕的怪物,避之若浼··谢祈红眸黯了几度,喃喃道:“这句话耳熟得很。”
长阳城中仅是勾了道士的肩膀,便被呵斥站开些,而今时过境迁,此情此景之下记忆免不了重叠,只是还是很想问出那句:“我很令人讨厌你有这么讨厌我么”·庄吟浑身一震,想摇头却发现脖子僵硬到摇不动。
谢祈的眸中流露出一丝受伤,“原来你真的讨厌我,得不到你的喜欢,但也不想被你讨厌,我是不是特别麻烦你是聪明人,我不信你不懂我的意思。”
又不等庄吟开口,他自嘲般地说道:“我这种人,打至- yin -至邪之地而来,一件好事都没做过,杀一儆百的事情倒时常做,道长此等高风亮节之人,自是不屑与我为伍,不如……”·不如什么·等了许久,心思也跟着百转千回,直至庄吟的掌心被指甲顶出了血丝,他也没等到下文。
一阵夜风从门口涌入,带着些许凉意,他脸上的红潮逐渐隐没,他做了个深呼吸,下定决心般“唰”地回过身,却发现眼前空空如也,只有桌上那喝了半盏的茶落寞地倒映着一晃一晃的烛火。
不如一走了之,不如从未见过,不如各自为安··庄吟呆呆地望着茶杯,缓缓落座,不禁出了神,忘神到鬼使神差喝下这剩下的半盏茶,少顷,对着夜色苦笑道:“你这是在逼我啊。”
 · ·第103章 燃香庄(十五)·庄吟静坐屋内,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似乎想以茶代酒浇愁,很快,茶壶见了底,却始终未见那个黑衣身影··他强自压下心中那股炙手的焦灼感,牵动着僵硬已久的身体关好门,然后仰面躺在床上,抬手挥出一道掌风,烛火随即熄灭。
·夜色无止无歇··庄吟睁着眼发呆了半晌,渐渐地,眼前清晰地浮现出一张白晃晃的棱角分明的侧脸,这张俊脸的主人似乎发觉有人在偷看他,缓缓转过头,衣黑如墨,瞳红似火,眉眼好看得如同画出来般,若有似无地勾起唇角,声音低磁,“道长”·庄吟的呼吸瞬间被打乱,他仿佛见到鬼似的赶紧闭上眼,心中开始默念静心咒: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心神合一,气宜相随,相间若余,万变不惊,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循环十几遍后,好不容易得到片刻安宁,岂料一睁眼那张恼人的脸又自作主张跑到了他面前,眼眶泛着红,一脸的受伤,“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我若是女子,你会不会喜欢我”·“不要胡说。”
庄吟睫毛微颤,下意识避过他的视线·徒然间,谢祈神色骤变,猛扑过来,用力箍住庄吟的手腕,恨声质问:“你是不是喜欢上别的人了”··庄吟头一阵一阵地疼,“没有,你误会了……”·谢祈的眼神蓦地凶狠起来,手劲逐渐加重,庄吟的手腕被握得发痛。
他眼睛眨也未眨地盯了庄吟片刻,忽然低头痴痴地笑道:“既然没有,我们是不是,该继续妖怪洞里没有做完的事了”·此话一出,庄吟吓得“腾”地坐起来,一把挣脱钳制,伸出手抵住慢慢靠近的谢祈,罔知所措地大声呵斥:“谢祈你够了,你给我停不要再过来了”·谢祈垂眸,目光从抵在胸口的手上滑过,抬起垂落在两边的手,轻轻握住这只手,疑惑地歪头,喃喃道:“为什么呢为什么我这么喜欢你……”说到后来,竟像睡着般保持着这姿势不动。
庄吟尝试抽回手,然而他一动,谢祈也跟着动,下一瞬便不知怎的跌倒在了庄吟身上,一系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倒像是庄吟自己主动将他拉入怀般··谢祈自上而下看着他,瞳孔里好似有无边业火猎猎燃烧,隔空蔓延至庄吟的眼,两颊,耳朵,还有脖子,两人肌肤相触之处已然烫得宛如烧得通红的铁烙,周身温度猛然拔高。
庄吟彻底懵了,怔怔地望着谢祈离得越来越近,在他唇边啄了一下,见他没挣扎,便得寸进尺猛地咬住他的耳朵,伸出长舌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描绘他的耳廓,庄吟浑身一软,几乎叫出声,十万火急地调派出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试图弹拨以制止谢祈,“谢……唔,不,真的够了不能这样……不合适……”·“不能哪样”谢祈对着耳朵轻轻吹气。
庄吟艰难地将头偏开,“不许舔我耳朵·”·“好,不舔耳朵·”谢祈眸中暗光涌动,舌头恋恋不舍地从耳朵一路流连至发颤的嘴唇,含糊地说:“换个地方舔。”
软热的舌头灵活地扫荡着角角落落,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把道士未及出口反驳的话悉数堵进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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