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骨刀 by 温盈心(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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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骨刀 by 温盈心(4)
·【作者有话说:日更三千果然对我来说是极限挑战啊,抱歉今日又挑战失败了·】· · ·第104章 燃香庄(十六)·庄吟被吻得云里雾里,身体轻得仿佛飘上了云端,下意识闭上眼睛,一双温热的手慢慢滑入他领口,一路摩挲至后背,他感到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
“哈哈哈……”谢祈笑得很邪气,眼角眉梢染上了情欲之色,整个人说不出的俊美狂狷·庄吟抬眸看向他,却看得愣住了,眼前这个让他捉摸不透的男人当真算得上“美色可餐”,脑子里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似乎“啪”地响了一声,庄吟心中警铃大作,咬破舌尖,这一瞬的刺痛和血腥味让他彻底清醒过来,趁机抓紧反抗:“你放开。”
庄吟的嘴唇沾了一点鲜血,这点殷红于某人而言,不亚于闻到了麝兰之香,谢祈眼神幽幽暗暗的,原本停止不动的手开始不断往下游走,“我的好道长,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绑住你,何来放开一说”·“你,我……”庄吟语塞,如鲠在喉,一时窘迫得无地自容,像是此刻才发现了什么,颤抖道:“你的手在做什么”·谢祈侧头朝他耳朵吹了一口气,“你到底是想推开我,还是不想呢”微微退开些,指着不远处的桌子,“想要我放过你看到了么,桌上的香,若是你能熬过一柱香,我便放手。”
庄吟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来到了桌子上,那里不知何时立着一柱香,燃出一道笔直飘渺的白烟,檀香味丝丝袅袅飘到床边,他听到谢祈又说:“一炷香内,你可以大声地诵读静心咒,当然,戒- yín -宝训也可以。”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庄吟纵是万般气愤,也只能憋出一句:“我凭什么照做”·“你一个修道之人,若连我都抗拒不了,还妄想窥得天道”谢祈低低地笑,不慌不忙不缓不慢地在庄吟耳边低吟:“道长,今晚既是度我,也是度你,两全其美,对谁都好,何不一试”·谢祈张口闭口都仿佛想要告诉庄吟——自己是在帮助他修行。
偏偏庄吟不服输的那面被激了出来,“好·若是我赢了,那便……”·“那便恢复如初,萍水相逢的朋友·”谢祈抢先替他说了出来,“要是你输了……”·月上中天,檀香味浓。
庄吟紧紧闭上眼睛,哑声道:“开始吧·”在谢祈有所举动之前,他便径自念道:“孽海茫茫,首恶无非色欲;尘寰扰扰,易犯唯有- yín -邪……”·然而一训将尽,谢祈却迟迟未动,也不再说挑逗撩拨之语,谢祈安静得简直有些过分了,像是消失了一般,没有缠上来,甚至感受不到他的呼吸,仿佛屋内从头至尾只有自己一人。
庄吟只当他诡计层出不穷,此刻未准又在酝酿着如何令他破功··时间就如指间沙不断地漏下,他把各种戒律顺着倒着反复念了好几遍,几欲入定·门窗皆已关上,却凭空吹来一股- yin -风,庄吟心“咯噔”一声,身体往下一沉,意识逐渐拉回,倏然睁眼,弥漫在空气中的檀香荡然无存,而床榻前悄无声息地立着一道沉默的黑影。
【作者有话说:自我检讨我这龟速度·】· · ·第105章 燃香庄(十七)·十步之遥的桌上,风月疯了般颤动不已··冰冷的刀光自那黑影手中闪过,犹如流星划过夜空,尽管一闪而逝,庄吟清楚地看见了黑影的脸蒙着一块黑布。
他徒然一惊,额上渗出一层薄汗,成功地将自己从方才- yín -靡逼真的梦中拉入现实,还未来得及做出防御蒙面人已先一步催动匕首,携带着尖锐的杀意凌空刺下,直夺命门·间不容发之际,庄吟连忙将身一侧,堪堪避过这凶险万分的杀招,匕首擦着脸深深扎入枕头之中,眨眼间,蒙面人又旋动手中匕首,换刺为扫,反手横着挥向道士。
·蒙面人出手次次俱是杀招,仿佛与他有着滔天的仇恨,庄吟一退再退,可床就这么点地方,后背已然贴上坚硬的墙壁,他已退无可退··蒙面人盯着床上穷途末路的道士,也许觉得势在必得,竟不再急迫地表现自己的杀意,反而大发慈悲停了下来,似乎临时改变主意想听听道士的临终遗言。
黑暗中庄吟并看不清他的脸,总觉得自己被两道森冷的视线攫住,牢牢地钉在墙上动弹不得,他忍不住问道:“你要杀我,总得让我知道你是谁吧”黑影沉默以对。
庄吟淡淡道:“你不是梅无主·”听到这个名字,蒙面人无动于衷到没舍得给半点反应··“在下区区一介修行之人,实在想不通杀了我于你有甚么好处”·蒙面人:……·“黑灯瞎火,你大概认错人了。”
蒙面人始终不吭不声,似乎在执着地等道士交代遗言··然而没等来庄吟的遗言,却听到他清清冷冷地说:“你太大意了·”早在他躲过第一招时,他的手便已偷偷探入徒然袋掏了一把迷人眼的粉末出来,“教你一个词,防不胜防。”
手一扬,粉末洒了出去··蒙面人迅速以手掩面,却听庄吟又道:“你应该先解决掉我的剑再来偷袭我·”一言说罢风月隐去剑芒,无声无息地悬在蒙面人背后,正如适才他悄无声息地站在庄吟床前一样,长剑离他仅仅三寸之遥,只要庄吟眨下眼,蒙面人恐怕就要被它刺个透心凉。
蒙面人动了动,迫不及待想被穿个窟窿眼·庄吟笑道:“你想同归于尽也好,黄泉路上有个人作伴再好不过了·”蒙面人定住,室内陷入一潭死寂,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半晌。
庄吟心念电转,似乎只要眼前站着的人不是谢祈,他的镇定和从容就回来了·最终还是庄吟出口打破僵局,“不想和我共赴黄泉就退下,刀剑无眼,你在迟疑什么是在懊恼技不如人错过了杀我的最好时机,还是说……觉得自己杀人的手法生疏了”每说完一句风月便逼近半寸,说到最后一句时骤然加重语气,既是质问亦是命令,“你到底是谁,受谁所托来杀我”·庄吟并未对蒙面人抱有说话的希望,不曾想蒙面人竟出他意料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就像布帛撕裂般,“这儿不是你们该停留之地,快离开。”
庄吟笑了,“阁下劝人离开的方式真叫我大开眼界·”· · ·第106章 燃香庄(十八)·“夜里不要乱走·”·庄吟奇道:“你究竟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救我的”·蒙面人冷哼一声未置半词,瞬息间驰退数步,破窗而出,格扇被撞得开开合合咿呀直响。
庄吟抓住风月急追上前,可那蒙面人就如雨滴入水完美消失在凄迷的夜色中··庄吟伫立在窗下,皱着眉尖出了神··窗外起风了··清凉细腻的夜风吹拂在脸上,让方坠入旖旎幻梦又死里逃生的庄吟这才领略到一丝丝真实感,他略微烦躁地拂去额头上的冷汗,着实想不明白自己做的乱七八糟的梦,何其有幸,只是个梦,否则,否则他要如何面对谢祈·想到谢祈,庄吟的眉头锁得更深了,多月以来,谢祈死皮赖脸跟个尾巴似的千方百计粘在他后头不肯走,今晚却当了回负气出走的少年,真是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啊。
他既然一声不吭地走了,自己何至于如此在乎他庄吟一念至此,只觉一团浊气堵在胸口难以消散,当下一甩袖子转身往屋里走,没走几步,他倏地停下,心里隐隐担忧:那个蒙面人会不会对谢祈下手谢祈又在哪儿·庄吟叹了口气,双脚已先替他做出了抉择。
经过满月父亲的屋子时,他看到门上的锁不见了,看来满月父亲已经回来了·乌漆抹黑的屋内忽然传出一道“咚咚”声,沉沉闷闷的,像是有人拿着铁槌在敲打。
庄吟定住,疑惑地侧过头,着魔似的靠近满月父亲屋子,“咚咚”声随着他的逼近骤然消失·庄吟谨遵“非礼勿视”的教诲,只是简单的稍作停留,便放轻脚步继续朝院外走去。
天上星辰冷落,月色凄清,长街尽头转出一道蓝色身影,手执拂尘,背负长剑·此时此刻燃香庄街头只有庄吟一人在行走··他再次来到李老头的酒肆前,店门紧闭,但门前的两盏白灯笼仍惨淡的亮着。
庄吟跃上房顶,闭目凝神聆听着下面的动静,过了会儿,他在徒然袋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小人——布偶,随后在小人脑门接连贴了四道感官相通符咒,分别是视力、听觉、嗅觉,行动,然后刺破手指,在小人的头顶滴了三滴血,鲜血瞬即没入其中。
庄吟念动咒语,不多时,小人便伸展着四肢醒了,转悠着贴着符纸的脑袋茫茫然不知所措·庄吟垂眼,压低声音道:“小家伙听命·”·小人一激灵,急忙扭扭捏捏地在主人面前立定站好。
庄吟吩咐:“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小人狂点脑袋··“你替我去下面找一个人,黑衣服红眼睛·”·小人继续狂点脑袋。
庄吟看着它脖子和脑袋相连处蹩脚的针脚,突然有点担心它脑袋会滚下来,安抚似的摸了摸它,揭开一片灰瓦,“去吧·”·小人是用棉花所制,体态轻盈,几乎没什么分量,一骨碌钻进去张开胳膊腿悄然无声地落到地上,接着从地上爬起,一摇一晃地在前堂溜达一圈后,悄悄地掀起白布帘子的一角,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 ·第107章 燃香庄(十九)·那块掀开的瓦片被庄吟盖了回去,起身几个纵跃,隐到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上,调整好姿势,闭上眼睛,眼前瞬间移花换景,渐渐浮现小人所看到的景象。
·它的脑袋在四处转悠,庄吟只觉眼前景象在不断来回移动,影影绰绰模糊不清,过了片刻,小人才安分下来,小心翼翼挪动步子,严丝合缝地贴着墙壁行走。
·屋里有一盏铜色莲花底座的灯,灯油将尽,灯火昏黄,显得四周极为老旧·里间陈设简单,窗边有一个灶台,另一边摆着床,一张桌子,几条凳子,墙角堆着一只足以塞进壮年男子的颜色斑驳的木箱,床前拉着块厚重的灰布帘子,算是与外界隔出一个空间。
每样东西俱都油腻不堪,散发着一股古怪的气味··庄吟微微皱眉,低声吩咐:“去看看·”小人得令,却把手伸到眼前,使劲晃了晃··庄吟看着乱挥的胖手,立刻顿悟,就道:“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今晚过后,你可以在外面多玩几日·”小人把手放了下来,像是接受了他的奖励,先是偷偷探出脑袋瞥了那双黑布鞋一眼,见无异状,这才壮着胆子伸出一只没有脚趾的圆圆的脚,悬在空中动了两下,轻手轻脚地走到灰帘子前,趴在地上钻了进去。
奇怪的是,床上空无一人,那么灯火是为谁而点·小人攀着床腿爬了上去,床铺被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跟豆腐块一样,像是从来没人睡过般,上面甚至落了层厚厚的灰尘。
庄吟纳闷,这个屋子一览无余,老头既然不在这里,莫非另有住所这个结果令他大失所望,他转头吩咐道:“下来吧·”·小人颇为嫌弃地掸了掸脚底板的灰尘,又顺着床腿滑到地面,才转身,身躯不禁剧震——长得几乎拖地的灰帘子下不知几时露出半双黑靴子,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帘子头后与小人对视,像是有人站在帘子后头。
庄吟徒然一惊,小东西也跟着往床底缩,还好庄吟没给贴它开口符咒,否则此情此景下它的叫声恐怕要绕梁三日而不绝了··坐在树上的庄吟心道:这双靴子不像是李老头的,更不可能是谢祈的,那会是谁的呢谁会半夜来此·就在此时,黑靴子动了,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却没有前进,反而转了个方向在屋里走一会儿停一会儿,若非没有翻箱倒柜的声音,庄吟几乎觉得屋里遭了贼。
那人在帘子外边逗留半晌,脚步声渐行渐轻,听方向竟是朝屋外在走··小人在床底趴到望眼欲穿时,庄吟才迟迟下达第二道命令,“出来吧·”小人麻溜地爬起,走出帘子,抬头一看,身体抖了抖——一双黑靴子正伫立在宽大的木箱上。
那人明明走了,但靴子却在这里,难道他故意脱掉靴子走回来了庄吟脸色一沉,“那人可能没走,小心·”·不等小人做出反应,黑靴子突然踩着箱子用力跺了两下脚,哒哒——·这下小人彻底震住。
“看看周围·”·小人依照吩咐转动脑袋,一番逡巡并无看到半个闲杂人等·于是它将注意力放回黑靴身上··黑靴子从箱子上一跃而下,大摇大摆地走在比它更矮的小人面前,绕着它走了一圈,然后重新跳到箱子上,又急促地跺了两脚。
小人迷惑不已,等着主人发号施令··庄吟头微侧,单手揉了揉太阳- xue -,“别怕,它……靴子兄似乎没有恶意·”小人点点脑袋,重新将目光移到靴子上,只见靴子兄一脚踢开箱盖,转瞬间其中一只率先跳进去,另一只还立在木箱边缘,往下倾了倾靴身,看着就像是在邀请小人入箱。
庄吟只忖度了须臾,便见另一只靴子也隐入箱中,小人手脚并用攀爬而上,低头望去,这箱子里既无黄金珠宝秘学珍籍,也无其他杂物,反倒铺着一层层不知通向何方的石阶。
小小庄子小小酒肆里头竟也暗藏机关,庄吟毫不犹豫道:“跟上·”他倒要看看这个非人非鬼的李老头究竟在搞什么名堂··这是一条幽暗的甬道,伸手不见五指,狭窄至极,至多能容一人匍匐前行,也幸亏靴子兄和小人感人的高度,不然这路可就难走了。
靴子兄在前头轻车熟路的拾级而下,小人只能竖起耳朵听声辨位在后头吃力地跟着,它没跟上时,黑靴便会不厌其烦地返回去以免小人跟丢··这位靴子兄意外的很善解人意。
于是这对奇特的组合在甬道里七拐八绕地走,整条甬道中只剩下黑靴故意放重的脚步声·过了许久,靴子兄突然停下,庄吟意识到可能到某个出口了··但,靴子兄却似乎不打算出去。
虽然庄吟也很想看看靴子搞什么鬼,但眼前黑灯瞎火的什么东西都看不清,他正疑惑,徒然间,光亮一闪,照出一个不规则的十分窄小的洞口,洞外之景隐约可见··靴子兄仍然屹立在原地,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庄吟- cao -纵着小人,命它去看看·小人奉命上前,扒着洞口小心地往外瞧去——·外面是一间极宽极广的暗室,井然有序地竖立着大大小小百来具长条形状的东西,长短不齐高低不一,俱被白布遮了头尾,每块布里都像是站着个人。
有人秉烛在其中穿梭··那秉烛之人恰好背对着洞口,加之洞口处于- yin -影处,显得格外的隐秘··庄吟道:“再靠近点·”小人挪动身子,将整颗头几乎探出了洞外。
庄吟看到那人身着一袭灰衫,走走停停,最终在一个不高不矮的白布前驻足,接着,蜡烛自他手中悬起浮于半空,他从腰间掏出一把雕刻刀和红木锉,掀开旁边的一块白布,对着里面的东西说道:“要不是满月惦记着你,你根本活不到这个岁数。”
这话听得庄吟直皱眉,满月活不到莫非白布里的东西是人· · ·第108章 燃香庄(二十)·鉴于那人背对着洞口又刚好挡住了小人的视线,庄吟始终看不到白布里的东西,一时间胃口被高高吊起。
但见那人拿着雕刻刀折腾了一阵,然后又拿起一个在那边铁槌敲敲打打··咚咚,咚咚——·熟悉的声音响起,庄吟眼皮一颤,这个声音……无论怎么听都和方才满月爹爹屋里的敲打声有着九分的相似,依稀记得满月之前言语间提及过她爹爹喜欢雕刻,那眼前这个人莫不是……莫不是满月的爹··那人突然放下手中的伙计,举步朝前走了过去,烛火也跟着他飘动着。
想到此节,庄吟心里腾起一股异样感,并且这股异样感在那人转过身时被证实,即便小人和木雕相距甚远,庄吟还是看清了白布里藏着的东西——一块栩栩如生的木雕。
·木雕有些伛偻,满面沟壑,骨架仿佛随时会散架,庄吟恨不得把眉头皱成川字,因为即便没有外面那层皮他也已认出这块木雕··是酒肆老板李老头。
烛火飘近,那人很快回来了,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满是褶皱的皮··庄吟揣测这肯定是李老头的皮·只见那人将皮和木雕严丝合缝地粘好,反手间掌心多了一个小木盒,他打开木盒,几许黯淡的光点自盒中飞向木雕,沉浸、融合,然后,李老头的眼珠子动了,喉咙咕隆隆作响,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求饶:“饶,饶,了,我,那个,道,道士和黑衣,人,太,太聪明,杀不了他们。”
庄吟在树上听得又是惊心动魄,又是迷惑不已,心道:他们初次来燃香庄,为何这个庄子里有那么多想杀他们的人灰衫人缓慢地说道:“你们本是孤魂野鬼,我好心收留了你们,逃脱上刀山下油锅之苦,若非需要你们配合演戏,你们早就魂飞魄散了。”
李老头连忙弯腰奉承:“是,是,您的大恩大德,小的感激不尽·”说这句时,他的舌头已经不打结了··灰衫人道:“盯紧满月,不要让她和外面的人过多接触,否则……”·李老头吓得跪地磕头,僵硬的关节咔咔作响,“小的不敢,小的一定看牢满月姑娘。”
灰衫人颔首··李老头犹豫着问:“那,那之前抓的那些人如何处置”·灰衫人背过身道:“你不用管,我自会处置,一个个觊觎我的东西哼,妄想。”
李老头道:“是,是他们不自量力·”·灰衫人道:“你可以走了·”·李老头从地上爬起,对着灰衫人恭敬地鞠躬几下,“小的告退。”
说罢便支楞着两条干瘦的腿朝洞口这边走来··庄吟暗叫不好,这时,一道黑影从小人眼前闪过,却是靴子兄从洞中悄悄跑出来,一溜烟躲进白布里,庄吟催促小人:“跟上靴子兄”小人迈着短腿紧随其后。
一靴一布偶就近躲进一块白布里,不消片刻,庄吟听到李老头的脚步声从旁边经过雨溪,小人偷偷撩起布角,瞥见李老头正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将自己塞进那个狭窄的洞口。
一阵窸窸窣窣过后,已不见李老头的身影··那头的庄吟看到这一幕,脑中不禁浮现出这样一副景象——上百个死魂附身的木雕人,在燃香庄地底交织成网的甬道中,像蚯蚓般缓慢蠕动爬行。
这个场面,光是想想就诡异的不得了··燃香庄里究竟有多少人是木雕,又有多少人是真人想着想着,一个更加荒诞可怕的想法在庄吟脑内成型,也许除了他们偶然被满月带进来的几个不速之客以外,庄里没有一个是人,每个木雕都被套了一层属于各自的皮,然后被灰衫人注入死魂。
这些苟延残喘的死魂和浮屠山有何联系真的只是为了不受那刀山火海之苦李老头所言“被抓的那些人”又是谁还有灰衫人演戏是给谁看靴子兄带他看这些是何意·庄吟百思不得其解,干脆把杂乱无章的疑问暂且搁置一旁。
李老头走后,灰衫人并未离开,暗室上首有一把宽大的石椅,石椅旁摆着两个竹篓,里面分别装满了黑白棋子,这些棋子均以石头为底料雕刻而成,颗颗圆润光滑,浑然天成,可见雕刻之人功力之厚,耐心之深。
灰衫人斜坐在石椅上,脚旁散落着堆积成山的未经雕琢的玉石,黑的是鹅卵石,白的是玉·他嘴角挂着一抹几不可见的笑,俯身随机捡了一颗鹅卵石拿在手中把玩,眼睛透过它在想些什么,良久举起雕刻刀开始雕琢。
可惜庄吟看不到这个画面,他只听到金石相撞的摩擦声打破了沉闷的空气,细细的,竟带着几分缠绵之意,同时他也看不到自己所藏身的树下不知何时站满了人··树下之人个个面无表情,冷漠得像是庄吟欠了他们一屁股债般,浑身散发着不可言喻的杀气,仿佛只要庄吟动一动,就要将他生吞活剥。
庄吟与小人感官相通后,真身的五感便会急剧削弱,趋近于零,再加上他此刻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暗室的灰衫人上,不然以他的敏锐早应感觉到势汹汹的杀意了,怎会迟钝到一个手持杀猪刀的屠夫拖着肥硕的身体爬上树了还无动于衷。
暗室里灰衫人开始自言自语,莫名其妙地叹道:“又是一个可怜无知的人·”·庄吟不解其意··此时屠夫已单手吊在他真身之后,凶相毕露,油腻的肥手举起锋利沾血的杀猪刀,慢慢对准庄吟的后颈,手一扬,带着风声砍向庄吟。
刀剑无情,更不长眼,眼看庄吟就要葬身于杀猪刀下,但闻一道声音自天外传来,语气冷极,宛若冰霜,“是谁给你们的胆子,这个人,尔等宵小也敢动”紧接着,一线妖艳的冷光破空而来,流星般掠过屠夫握刀的手,随即一个漂亮的回旋,重新飞回声音主人的手中。
哐铛——·杀猪刀从手中掉下··屠夫的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断裂,坠落,却没有流一滴血,谢祈不禁眯起双眸,“原来不是人,怪不得连叫也不叫。”
 · ·第109章 燃香庄(二十一)·本来抬头望着庄吟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回头,一双双眼睛不善地盯着谢祈,纷纷亮起手中利器··谢祈冷笑,“蚍蜉想撼大树可以。
急着投胎的尽管过来·”·“众人”里有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率先举着她家菜刀冲了过来,谢祈记得满月叫她张婶,他嘲道:“你们这些木头,动作太慢了。”
刀起,谢祈身形犹如疾风般穿行于“众人”之间···刀落,封骨归鞘,谢祈抬头看着隐于枝叶的道士,用怪罪语气道:“我不过是离开一会儿,道长就让自己陷入危险,我很生气。”
树下的“人”全体静默须臾,而后他们的头颅像是约好似的,雨点般砸到地面,满地乱滚··谢祈骤然回头,看到长街尽头戳着一道单薄的浅绿身影,小脸蛋比宣纸还白上几分,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似的,感觉下一刻就要瘫软在地。
谢祈半垂着眼皮,波澜不惊道:“丫头,过来·”·满月终于支撑不住爆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跑··倘使满月再留片刻,便会看见这些她从小到大熟知的街坊领居“尸体”里冒出一道道浑浊的黑气,在空中四处流窜,临走前,留下所有反派总爱说的话:等着瞧,我们还会再来的。
·然后黑气朝着同个方向逃去··谢祈皱了一下眉,看着满地狼藉,“麻烦·”却不知所谓的麻烦指的是那些不自量力的孤魂野鬼,还是怕被目睹他杀“人”的满月误会。
同一时间,不同地点,暗室里的灰衫人动作一滞,放下手中的刻了一半的棋子,说了同样一句:麻烦··庄吟一怔,他似乎听到谢祈的声音了··灰衫人起身,顺手把鹅卵石和刻刀扔到装黑子的棋篓里,缓步前行,烛火漂浮在他左前方,为其开路,他边走边扯掉一块块及地的遮盖木雕的白布。
灰衫人离小人和靴子兄越来越近,小人很紧张,颤颤巍巍地想靠近靴子兄·庄吟连忙出声阻止,“不要乱动·”他生怕这种时候它做出任何动作,会引起灰衫人的注意。
小人乖乖听令,果然不再动,完美履行一只布偶的本分··树底下的谢祈缓缓眨了下眼睛,掀起眼睫,再度抬头,神色间有一种猎奇的兴奋,“不要乱动道长,你到底在玩什么。”
可惜庄吟此刻正专注于渐行渐近的灰衫人,没有听见谢祈的话·灰衫人慢条斯理地撩了几十块白布,若是谢祈在场,他会惊奇地发现,被灰衫人掀开的白布底下,每一个的长相简直和方才被他砍头的街坊领居同一个模子刻出来般。
灰衫人在小人和黑靴的藏匿处站定,庄吟几乎能看到白布外那道高挑的影子··小人若有心脏,那此刻它的心大约能离身三尺··连庄吟也不由屏住了呼吸,纵然他知道这样不过是多此一举。
靴子兄倒甚是沉稳淡定,自始至终临危不惧,庄吟惊疑不定中还不忘怀疑靴子兄究竟是不是己方朋友,因为毕竟是它使他们陷入眼前这个诡异的境地··他们心惊肉跳地等了半晌,没等来被灰衫人揭开白布暴露身形的下场,反而等来了几十道黑气,也就是那些孤魂野鬼。
 · ·第110章 燃香庄(二十二)·黑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在暗室上方交叉盘旋,刮起阵阵- yin -风,白布狂乱翻飞,那些没被揭盖头的木雕若隐若现,庄吟的视线盲处,离他们不远的一块白布下,露出一抹蓝色。
不多时,这些死魂便各自找到自己的器皿,争相附身其中,入新壳,换新皮,壳依然是那具壳,皮依然是那张皮,他们一旦适应,就开始七嘴八舌··——主人,那个道士鬼鬼祟祟躲在树上不知道在做什么,本来想一刀杀了他,谁料半路杀出个黑衣人,相当狂妄·——是啊是啊·灰衫人回到座椅上,重新捡起尚未雕刻完毕的棋子,慢慢磨了起来,“我知道,你们眼睛能看到的,我也能看到,你们忘记了”·——主人,我们现在怎么办依小的看,我们去杀他个回马枪·——对·灰衫人拿刀的手停顿,快速撩起眼皮看他们一眼,又将目光放回鹅卵石上,“你们不是他对手,回去于事无补。”
——主人,这三个人是不是跟之前那些人一样来抢东西的·——绝对不能让他们抢走了·——说的没错·话是这么说,而实际上这些死魂并不清楚他们想抢的究竟是什么宝贝。
只听“咔咔”两声,这颗未雕琢完的鹅卵石最终还是没逃脱驾鹤西游的命运,灰衫人手一松,石头化为齑粉,灰衫人随意掸了掸落在膝上的粉尘,语调仍是那般平静,“你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别的事,不要管。”
死魂们纷纷咽下到嘴边的话,垂立一边,不敢再多言··灰衫人一挥衣袖,“你们可以走了,记得扫地·”·死魂们心里门儿清,主人是让他们把那滚了一地的头颅躯体扫干净了,恭恭敬敬深鞠一躬便朝洞口走去。
灰衫人忽道:“走门吧,满月不在上面·”·——啊,是了,满月姑娘好像看到,看到我们被砍头的场面了,这……·灰衫人淡淡道:“不碍事,我自有办法让她忘记。”
- cao -碎心的死魂们这才离开··……·满月惊慌失措地在街头狂奔,直到跑到家门口,直到撞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才刹步,泪珠断了线般不停地从脸颊滚落,她哭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嘶声道:“爹我们快跑他把张婶他们都杀了,我不该带他们来的,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被他唤做爹爹的灰衫人慈爱地把手放在她头顶,“别哭,不好看了。”
满月摇头,眼睛红得如同兔子,仰起梨花带雨的小脸催促道:“爹我们快走吧·”·“走去哪儿”·“走哪儿都行。”
“外面没有一个好人,我告诉过你·”·满月抽噎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要你不乱跑,他们就能活过来,睡一觉吧,醒来就能看见他们了。”
灰衫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满月的头顶,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过来般···渐渐的,满月哭累了,倦意上涌,上下眼皮越合越拢,灰衫人的话语变得朦朦胧胧,犹如隔了一层水,满月感觉身体不受控制,逐渐下沉,像是要沉到水底。
满月的身体慢慢脱离灰衫人的怀抱,在落地之前,灰衫人接住了她,然后送她回房,路过安置庄吟和谢祈的屋子时,略微偏了一下头,屋子是黑的·· · ·第111章 燃香庄(二十三)·谢祈抱着庄吟隐在暗处,冷眼看着那群突然蹿出的“死而复生”的人风卷残云般将满地狼藉收拾得一干二净,脑子里闪过那道落荒而逃的浅绿身影,然而谢祈一派风平浪静,丝毫不关心被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满月,也不在乎她将如何误解,他比较在意的是眼前这个道士。
而道士此刻正沉浸在暗室诡异的余韵之中··尽管灰衫人可借着燃香庄这一个个死魂的眼睛监督庄里动静,但毕竟人力有限,眼睛不能遍及角角落落,他确实透过死魂看到了树上庄吟和半路杀出的谢祈,却不知道在此之前,庄吟的小人早已随靴子兄潜入暗室之中,并耳闻目睹了他的大手笔。
灰衫人离开暗室后,烛火也随之飘走,室内忽然漆黑一片,靴子兄又开始不安分,率先走出布外,戏鱼见小人还愣在原地,转回去在小人面前重重跺了跺脚·庄吟心中一动,虽然不知道靴子兄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但已有七八分猜到它可能是想给他看一些东西,于是吩咐道:“跟它走。”
·暗室里本来有百来具被白布蒙头的木雕,被谢祈这么一搅和,暗室里备用的木雕只剩下三四十具,黑靴熟练地领着小人来到一具木雕前,这具木雕的姿态与众不同,别人都是站着,唯有他独树一帜靠墙坐着。
随后,黑靴一如既往又跺了两脚,仿佛在给某种信号··但黑灯瞎火的,庄吟着实连个轮廓也看不见,左思右想,最终决定让小人给靴子兄作伴,自己先退出来,再亲自到这儿一探究竟。
他这一回神,就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的头,心中徒然一惊,一颗心几乎掉到嗓子眼,下意识反手拔剑,却在看清了面前这人的模样后怔住,“你……”·谢祈退开,抱着手冷冷道:“你差点死了你知道么”·庄吟乍然见到谢祈,又从他嘴里得知自己刚在鬼门关走了一趟,一时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愣愣地问:“刚才你去哪儿了”·谢祈面带不悦,“道长既然关心为何不来找我,反而躲在树上”·庄吟道:“说来话长,不过我确实也是为了找你。”
谢祈之前有提到过要去查李老头的酒肆··谢祈神色有所缓和,“真是这样”·庄吟郑重地点点头,“李老头酒肆后头有一条通往满月家的甬道,我在那里发现了一间暗室。”
他避轻就重,拣关键的讲,特意回避黑靴一事,“暗室里有很多木雕,不出意外都是由同一个人雕琢的,这个人,我怀疑就是满月的爹·”·谢祈终于来了兴趣,“木雕我刚才也遇到了好多木雕人。”
庄吟看他,“你也看到了”·谢祈眯眼,“不止看到了,还全被我砍头了·他们要杀你·”庄吟一听,又追问起当时的细节,谢祈有一说一,事无巨细地全盘告知。
庄吟稍稍联系前因后果,便清楚了事情的始末,难怪灰衫人突然揭白布,原来是因为谢祈为救自己毁了那些死魂附体的木雕,可庄吟还是微微皱起了眉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谢祈,问:“他们之中,若有一个是活人,你该如何收场”· · ·第112章 燃香庄(二十四)·谢祈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他很快反应过来,半垂着红眸注视着庄吟,以一种低柔的、坚硬且决绝的语调说:“我砍他们头之前,确认他们中没有一个是人,若有错杀,我以命偿命。”
庄吟心蓦地一紧,胸腔好像裂开了一道缝,起先只是吹进了细小的风,慢慢的,这道裂缝越来越来大,涌入的风也越来越猛,干涩涩的生出一股莫大的难受,他握紧了蜷缩在袍袖中的拳头,“你误会了,我说教惯了,没有怨你的意思。”
“我没有误会·”谢祈咧嘴一笑,整张脸立即变得生动起来,“我喜欢你,所以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你想让我做什么,我也会毫不犹豫去做,倘使从今以后你不愿再看到我,我会马上消失。”
这句近乎坦诚的告白,饱含着无条件的、赤裸裸的信任,这股信任,和宋真坚信他一心向善不同,和段清川兄长般的信赖不同,和离境苑一众年轻弟子对他的言听计从也不同,更不同于曾受他恩情的江陵难民的感激、尊敬,谢祈似乎把整颗心都掏出来捧在手上,血淋淋地送到他面前,还笑着问他,要还是不要·狂风过后是暴雨,方才还干涩的心登时被雨淋得- shi -透,变得沉甸甸起来,一瞬间,庄吟几乎得了风寒般感到难以呼吸,他忙错开视线,呐呐地一直重复着一句:“我何德何能,我何德何能……”·“就在刚才,那个胖子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有些话不说出来,会遗憾终生,我不太想带着遗憾进棺材。”
谢祈半睁半开的眸中酿出极醇极厚的情意,被埋在纤长的眼睫下自酌自饮,“在幻境中,你说好像曾经见过我,现在我告诉你,你确实见过我,并且还救过我一命。”
庄吟浑身一震,紧咬牙关盯着眼前这个看似轻狂实则捉摸不透的人,说不出一句话··谢祈看他一眼,轻轻笑了,“你不要这么看我,我会想吃掉你的。”
庄吟紧咬的牙关里艰难地蹦出几个字,“为什么我不记得”·谢祈寻了近处的一面墙靠了上去,爬满青苔的墙面在地面投出巨大的- yin -影,他将整个人都裹进这片- yin -影之中,才敢放松身体,抬头望着浩渺无垠的夜空,突兀地问了一句,“你为何会去离境苑呢”·为何去离境苑··也许是气氛太适合回忆,庄吟的思绪一刹那被拉回到遥远的过去——·庄吟第一次见到师傅也就是宋真时,那年五岁,寻常人家孩子玩泥巴前门后院疯跑的年纪。
按理说小孩子三岁便会有记忆了,但他却对五岁之前的事情毫无印象,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到这山脚··连庄吟这名字是宋真后来替他取的。
那日下着大雨,尚年幼的庄吟蜷缩在一块凹进去的巨石下方,小小一只,好像在执着地等待些什么,等了很久很久,才从雨幕中看见一道蓝色的身影,由远及近,蓝影从写意的一竖慢慢变得清晰而具体,那人举着伞经过巨石,步履不停。
那人走过后,庄吟重新将目光移回自己沾满了泥水的鞋尖,但不多时,他听到了轻踩泥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自己面前,那一刻,他觉得这个影子蓝得仿佛在发光。
那人蹲下身,不顾衣服垂在肮脏的水坑里,将雨伞前倾,替他挡去风雨,笑眯眯道:“哟,这里有一只小泥人·”· · ·第113章 燃香庄(二十五)·雨水打- shi -了他的半壁江山,他却不以为然,反倒将油纸伞又往前送,小泥人抱着膝盖往里缩了缩,犹如一头跌入陷阱的幼兽,黑白分明的眼睛疏远忌惮地盯着雨幕中的男子,看着雨珠疯了般噼里啪啦落在他肩头,砸出一片深蓝色的- yin -影。
“我叫宋真·”穿蓝衣的男子见这个泥人直勾勾瞅着自己钳口不言,干脆竖起食指往上一指介绍自己,“看到这座山了么我就住在山顶,是个道士,专门拾金不昧助人为乐。”
小泥人本着沉默是金的美德死死咬着下唇·宋真“啧”了声,伸出五指飞快地掐算一番,神情十分严肃:“小泥人,你今日有血光之灾啊。”
小泥人明显哆嗦了一下,牙齿力道没掌控好火候,往下重重一咬,脆嫩的嘴唇被磕出一丝血,随即他就看到这个名为宋真的道士面容逐渐扭曲,似乎忍笑忍得极是辛苦,憋了良久,他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未卜先知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
·小泥人偷偷伸出舌头把血舔掉,不明白眼前的道士为何发笑,也不懂“未卜先知”是何意,于是他继续保持着缄默··宋真笑够了,便劈头盖脸开门见山问道:“我也不指望你知道自己祖宗十八代,但你最好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这回小泥人听懂了,他爽快的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宋真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下可麻烦了·”·小泥人刚被逗得有丝生气的眼睛又迅速黯了下去,他小小的脑袋里记不起任何事情,却模模糊糊的知道“麻烦”应该是个惹人厌的坏东西。
宋真目光一寸寸下移,这小家伙不知风餐露宿多少时日了,衣服破破烂烂,每一处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脚上的布鞋更是左脚大右脚小,小的那只不争气破了洞,露出脏兮兮的脚拇指,此刻正不安的想要缩回这只沾满泥水的乌龟壳。
善解人意如宋真,马上解释道:“我不是说你是个麻烦,我的意思是,你走丢了,父母肯定很着急,若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和住处,我可以很快送你回去,可惜你不记得。”
小泥人眨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等着他继续说··宋真笑道:“小泥人,我没有随便捡小朋友的习惯,也没有银子支撑我去捡,此番下山,我是去助人为乐的,不想才刚到山脚就碰见你,你要是肯吃苦,我可以先试着带你找找家人,至于找不找得到,就看机缘了,找不到的话,再另做打算,怎样”·小泥人一字字地消化着这个长句,好不容易理解了,咽了口口水,犹疑着点了下头。
宋真笑容加深,伸出右手,这只手修长而干净,带有薄茧,握上去的时候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暖意,他拉起小泥人,轻飘飘道:“走吧,先去李家庄灭个鬼,顺便打听打听你的身世。”
听见“鬼”时,小泥人面色刷的变得惨白,扁着嘴实在很想哭··宋真低头,慈爱地关心道:“怎么”·小泥人毕竟年幼,但怕被宋真嫌弃,委委屈屈将害怕憋回肚子,奶声奶气扯了另一个理由:“饿。”
肚子极有眼色,咕噜噜叫个不停,配合得恰如其分··“哟,看来不是哑巴,可喜可贺·”宋真拉着他,从怀里掏出块油纸包裹的大饼,递过去,“给,这饼解饿。”
小泥人小心翼翼的双手接过,郑重其事的仿佛在接世间罕有的宝贝,迟疑地盯着这块宝贝缺了一口,上边还残留着可疑的牙印··宋真一手举伞,一手拉着他,“总不能一直叫你小泥人,得取个名字,容我想想……”·天穹一倾而下的大雨尽责地在地上溅出朵朵盛开的雨花,小泥人任他拉着走,小口小口地啃着无滋无味的干粮,细细咀嚼时却奇怪地分泌出一丝淡淡的甜味,他正想追寻着这丝来之不易的甜,便听宋真又“啧”了声,“我们既去的李家庄,李姓本道觉得与你不相配,不如姓庄,单字一个’吟’,希望你能多开口说话,如何”·小泥人啃大饼的动作一顿,懵懂地点了点头,虽然他并不知是哪个“庄”,哪个“吟”。
 · ·第114章 死别(一)·于是这个临时起意名字便这样仓促的定下来了··绵延的远山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躲在铺天盖地的雨幕后,只腼腆地向羊肠小道上仅有的两个行人露出黛青色的剪影,宋真牵着庄吟顶着低垂的天幕在路上慢慢走着,感觉自己仿佛在溜一只纯洁无害的羔羊,遗憾的是这只羔羊惜字如金,连“咩咩”叫都不肯施舍。
这孩子也太好骗了,宋真如是想,这座山上哪有什么道观,他随便一指瞎掰的小孩还真信了,万一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此刻恐怕人为刀俎娃为鱼肉了··宋真也不想想这个好骗的孩子才五岁,五体还未发育,大字不识一个,哪跟得上他的奇思妙想,而后他这个足足超其二十五年的高龄孩童,又恬不知耻地给自己烫上一道金贵的烙印——我真是个好人。
·庄吟全然不知宋真内心那点弯弯绕绕的想法,就着啃大饼的间隙悄悄瞄着这只牵着自己的手,比起宋真那张平铺直叙淡而无味的脸,这双手干燥,温暖,修长而有力,漂亮极了,怎么看怎么好看。
像是突然间受了什么刺激,庄吟倏地抽出手,在脏而又脏的衣服上拼命蹭,好似要把手上无处躲藏的泥垢蹭掉··宋真低下头奇怪地看了眼别扭孩子,以为庄吟不习惯他牵着,便无所谓的随他去,“李家庄还很远,要是走不动了,吭一声,本道背你。”
庄吟低下头,咬了口大饼,含糊地“嗯”了声··…·宋真说自己穷,那是真穷,最初的离境苑本是个风雨飘摇的破落小观,还挤着一众“无处可去”的大小老爷们,头顶“道士”的名衔,光明正大地蹭饭,俨然有种不把离境苑吃倒不走人的架势。
令他咂舌的是,离境苑老观主宋如晦——那时宋真还是一人之下,这个抠门的老家伙竟然没有把这些人赶走的意思,心眼多如牛毛的宋真就生了那么点怀疑,老家伙绝对偷偷藏了不少金银珠宝·怀疑归怀疑,可无凭无据的,不足以支撑他那点揣测,因此山照常下,银子照常挣,他这个一人之下,万……百人之上的大师兄无端被委以挣钱的重任。
后来庄吟常常想,师兄段清川视财如命的那股劲是不是得了宋真的真传·当一大一小到达李家庄时,骤雨已然偃旗息鼓,- yin -霾了大半日的天幕慢吞吞地恩赐给大地万丈光芒,当丝丝缕缕的光线裹在庄吟身上时,他正好解决完大饼,吃的干干净净,渣也不剩,内外都充斥着久违的暖意,他看见宋真在和一个中年男子交谈。
中年男子好似多日未睡过囫囵觉般,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一张国字脸憔悴不堪,眉头紧紧锁着,仿佛正在遭受最深最难捱的劫难··此劫难简而言之便是——叫李梁恭的这位中年男子与妻子生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他的妻子,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一月内先后自燃而亡。
 · ·第115章 死别(二)·庄吟慢吞吞挪到宋真身旁,在一旁似懂非懂地听着,他对生死没有概念,李梁恭和宋真的对话自是听得乏味,眼睛不由得游离方外。
李家的门槛极高,上头坐了个年龄与他相仿的小女孩,她叼着一串糖葫芦,两只脚一晃一晃的,撞上庄吟的探究的视线,小嘴一咧,天真烂漫地冲这个外来客笑··少年不知愁滋味,家里遭受了如此重创,比起她愁眉苦展的父亲,她一派无知无畏无悲,糖葫芦带给她的愉悦远超母亲兄姐的离奇惨死带给这个家的痛苦。
庄吟的目光闪避不及,被迫接了这抹甜美的笑颜,他像只受惊的小兽跳起来躲到宋真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造次··李梁恭担忧的目光在小女孩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回宋真身上,“现在就怕……就怕我这小女儿也要遭殃。”
宋真琢磨完李梁恭方才的描述,拱手道:“李兄不必担心,本道自会替你讨个公道·”·李梁恭整日惶惶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惨淡的喜色,“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恨不得三跪九叩聊表感激之意,疲惫而殷切地说:“有了道长这句话,李某就放心了。”
就这样,宋真带着庄吟顺理成章地在李梁恭家暂住下来··李梁恭的妻子名为李玉娘,她是第一个自燃而亡的,之所以判定她是自燃,而不是走水之类的意外,是因为有人亲眼目睹这场突如其来的火。
他叫李德,是个卖糖葫芦的,此时他正在家里守着一锅沸腾的浓稠糖水,右手掂着汤勺,听咕噜咕噜的声音出了神,密密匝匝的糖泡交织成那日惊悚的场面,火凭空而来,从头部着起,未等李德反应过来,火舌已无情席卷了李玉娘全身,凄厉的叫声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李德一抖,飘离天外的三魂七魄归位,这才想起火要用水灭,手忙脚乱拎来一桶水,却见李玉娘顷刻间被烧成了灰烬,风吹灰飞,这个贤良了一辈子的女人到最后连捧骨灰都没留下。
宋真拎小鸡仔一样拎着庄吟去拜访了这位目击者··“咳咳,请问你是李德李大爷么”·突如其来的话语惊醒了沉浸在那场噩梦里的李德,他惊出了一片冷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汤勺差点溺在叫嚣的糖水里,他回头打量着厨房门口那位不速之客,有些虚弱地问:“你你是哪位啊”·宋真见自己吓着了这位年过半百的老爷子,忙把庄吟往前推,“我是受李梁恭之托,来打听李玉娘之死的。”
庄吟洗了脸,倒是白净净清秀秀小娃娃一个,·尽管李德听到“李玉娘”三个字不禁又颤了几颤,但看到他带着个人畜无害的娃娃,便强自镇定下来,努力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她,她自己烧死的,我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之前我都说完了。”
李玉娘烧死那天,李德恰好在不远处,无巧不成书,当时那条巷子里没有出现第三个人··小村小庄的,一点芝麻大的事都可以瞬息传遍全庄,何况死了人这种惨案,一时间更是发酵得无以复加。
李德自然成了全庄的怀疑对象,李玉娘死后几日里他遭了不少罪,光唾沫星子都可以将他溺死,其中属李玉娘的大儿子李斯奇最为愤怒,呼声最高,一口咬定是李德杀的人。
他一个孤寡老人百口莫辩,更过分的还有人说他是想图谋不轨行那龌龊之事,遭到李玉娘激烈反抗之后怕她说出去,于是起了杀心,烧死了她··这也就算了,谁料到没过几日李斯奇也死了,这次没有目击者,李德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你们这些人永远怎么会懂千夫所指有口难辩是什么滋味·”锅里冒着的大泡逐渐转为小泡,李德转了一圈汤勺,抬头看着宋真·· · ·第116章 死别(三)·随后李德话锋一转,脸上出现愤愤之色,继续说:“李家大儿子半夜里死在自己床榻上,跟我这个老头子有什么关系这帮人嘴巴碎得跟木屑似的,偏说是我半夜翻进李家墙头烧死了他。”
李德想到这茬,呼吸也不禁急促起来,奋力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怒火,重新掌控了舌头,粗声道:“也不看看老头子我一把年纪,搬根梯子都得喘半天,这把老骨头怎么可能翻得上李家高墙这帮人眼睛都长地里去了”··宋真忽然用眼睛瞟了眼庄吟,又用目光点了点李德,庄吟也不知怎的,一瞬间领悟了他的意思,走过去拉了把凳子扶李德坐下。
李德本在气头上,斜目觑见小娃娃奶里奶气的,模样甚是乖巧,怒意稍降,就势坐下,拍拍庄吟的脑袋,对宋真说:“你儿子挺机灵的·”·宋真哈哈一笑,“他不是我儿子,是那个徒弟,对,哈,徒弟。”
莫名其妙被晋升为徒弟的庄吟两只小手倏地僵直在两侧,一脸无辜地回望宋真,不明白徒弟又是什么,能吃么想到吃的,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转到门口筐里盛着的山楂,红彤彤圆润润的,他嘴里仿佛出现了山楂独有的酸甜滋味。
李德被这么一打岔,气退了个七七八八,短暂地把李家的祝融之灾抛却脑后,- cao -心起宋真人生大事:“你看着也不小了,咋还没成亲呢隔壁小李年纪没你一半大,孩子都三岁了。”
宋真叹气,“老爷子,你看我像是能成亲的样子么我可是个道士·”·李德这才伸着脖子重新端详起宋真,长相普普通通,身形倒挺高挑,道袍泛着旧色,腰间插着一把朴素的桃木剑,拂尘看着有些脏,灰不溜秋的,末端还打了几个细小的死结,确实像个道士,还是个不修边幅的道士,于是回:“哦。”
宋真见话头如同脱缰的野马跑到千里开外去了,主动强行将话头拉回,问:“老爷子,你继续讲讲李家的事,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不止缉拿犯人需要对策,捉鬼捉怪也得将旁枝末节问周全了,才能对症下药。
李德皱着眉迟疑着沉吟不语,整个人都静止下来,好似陷入荆棘之地,动一下便会被荆棘戳破皮·宋真也不着急,李德讲的这些经过他从李梁恭嘴里听到的几乎无差,他还知道若非李梁恭的幺子和长女次女接连暴死,还换了个目击者,恐怕李德到现在也脱不了嫌疑,于是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宋真眼睛不经意一飘,看到庄吟直勾勾盯着门口,便狐疑地顺着视线望去,那里躺着一筐新鲜的山楂,在午后的阳光下跳跃着动人的色泽,显得分外鲜美,他会心一笑,然后就听见李德从鼻子里吭哧吭哧呼出几道粗气,说:“老头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事,依我看,就是李梁恭自己造的孽是他的报应”·话一说出口李德就后悔了,眼珠子不安分地左来右去,像是急切地想逃脱眼眶的束缚,李德的疑虑过于明显,宋真登时便知老头知道些鲜为人知的内幕,怎肯放过他,顺着他的话追问:“此话怎讲什么叫做’李梁恭自己造的孽’”·“这……这,你听错了,我就是一时气急,胡乱扯了几句。”
李德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直视宋真··宋真左手横于胸前,右手支着左手虚握了个拳头托着下巴——这是他思考某件事情时的习惯- xing -动作,看李德的反应,可想而知李梁恭十有八九隐瞒了什么,而且可以确定隐瞒的事对其是不利的,没准鲜少到只有李德知晓,否则妻子儿女惨死的境况之下,他早就知无不言了。
然而李德铁了心似的,一直三缄其口,顾左右而言他··宋真笑了笑,放弃似的叹道:“老爷子不想说就算了,不过我有一事相求·”·“什么事”李德一颗心落下,不明所以地问。
宋真放下手,“借老爷子记忆一用·”· · ·第117章 死别(四)·李德尚未有反应,宋真的手先伸了过来,搭在他的肩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李德低头去看左肩的手,一头雾水,不明白宋真到底想搞什么鬼,正欲质问,忽觉肩上的手前一瞬还轻飘飘如羽毛,转眼就有如千斤重,压得他几乎坐不稳凳子,跟泥鳅似的直往下滑,就在他以为自己要顺到地上时,老眼倏地一花,落魄简陋的厨房异象突生——桌子、凳子、门口刚采的山楂、灶头小火慢煮的糖浆,一切的一切,连带着人在他面前颠倒乾坤翻起了跟斗。
李德一颗心差点跳出年老失修的躯壳,不由得也闭上眼,那仅有的一点理智被抛之天外,他感觉自己在空中飘荡了半晌,又有只胡来的手自天外而来,一掌拍在他的后背,他的身体便如折了翅膀的老鸟,疾速下坠,一晃眼扎进了土里,而后他身体猛地一颤,眩晕亦随之消散。
李德粗糙的手胡乱一抓,触到了地面,地是坚硬的、实心的,他慢慢摸回些实在感,却仍难以抵消这梦魇般一上一下的怪感,只不过肩头那点重量在提醒他,这是真实,并非梦境。
“老爷子,对不住了·”宋真收回为非作歹的手,煞有其事地甩了甩,礼貌笑道:“久未使用,生疏了·”·然而李德再次睁眼时,却发现周遭环境俨然来了个偷天换日,完全不是一个样了——这是条悠长的小巷,其中有许多旁道,就像树干总是有很多枝桠般。
这条巷子,正是李玉娘被火烧死的地方,他在这条小巷走过无数遍,熟悉到闭眼都能找到出口·李德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到了这里,疑惑的眼神尚未送达到宋真的脸,宋真就踊跃地解释:“我们在你的记忆里。
李玉娘和她孩子们死无全尸,连骨灰渣都不剩,问不了鬼,就只能到你的记忆一探究竟了·”·原来这也不是真实,而是回忆··李德兴许是受了李家五口诡异之死的打击,也可能是吓到了,以至于宋真直言不讳地说出他俩在记忆里时,李德的表情出奇地有丝木然,但当他转眼看到一月前扛着葫芦串的自己时,木然的表情开始龟裂,因为他马上意识到李玉娘很快就要出现了。
“她,她快来了·”李德直愣愣地盯着巷子口,那里连接着一条旁道·不多时,李玉娘果然从旁道里拐进了巷子,没走多少路,忽然往回走了几步,面向旁道,脸有愠色,似乎说了些什么。
旁道里有人宋真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似乎能穿透重重厚墙,- she -到墙后那人的身上去·可惜离得太远,听不到她的话语,而且李德的记忆只能看到他所看到的,他视觉盲处,宋真也无法得知旁道里的那个人是谁。
李玉娘唠叨几句后,就朝记忆中的那个李德走去···李德似是不忍心继续看,背过身去,对宋真道:“快了,她快着起来了·”· · ·第118章 死别(五)·宋真站在原地瞬也不瞬地盯着李玉娘朝他们走来,走到一半时,她似乎看见了他们,忽然抬起手,挥了挥,仿佛在跟他们打招呼,然而宋真很清楚她挥手的对象并非他们,而是记忆中的这个李德。
宋真回头很快瞥了眼记忆中的李德,记忆中的李德大约也看见了李玉娘,扛着糖葫芦的背有点驼,冲她点头微笑··李玉娘招呼也打过了,便放下了手,意外就发生在放手的刹那,毫无征兆,毫无预警,李玉娘头部轰地燃烧起来,火舌来势汹汹,一下子吞噬了她整个人,李玉娘迸发出的惨叫声犹如尖锐的利针,将人的两耳无情穿了个对刺。
记忆中的李德被此情此景震慑到三魂去了七魄,一时间竟只会愣愣戳在原地,也不去救火,等李玉娘在地上打滚挣扎时,他才狠狠抖了下,一把扔掉葫芦杆子,转身连滚带爬跑了。
宋真皱眉,李德见状赶紧磕磕巴巴解释:“别误会,我那时是去打水了,只不过,只不过……”只不过他打水的那会子,人家李玉娘已经烧得连渣也不剩了。
李玉娘的呼声越来越轻,很快蜷着身子不动了,犹如一只作古的老蚕,浑身碳化,风一吹,便似蒲公英般随风而逝·“哐啷”一声,是记忆中的李德提着一桶水赶到了。
“无迹可寻,可见火不是普通的火·”宋真奇怪地看向李德,“为何你不呼救”·“烧完了”李德抹了一把脸,转过身嗫嚅道:“我这不是吓傻了么。”
刚烧死过人的小巷深处被清晨的薄雾所弥漫,深邃,摸不透,仿佛藏匿着择人而噬的怪兽·宋真叹气,“难怪人家死盯着你不放·”随后他神色凝重地望向李玉娘火烧身前拐出的那条旁道,视线不及之处似乎有个人,这个人是谁李玉娘在跟谁说话进入人的记忆有许多局限之处,只能看“观者所观”,并非角角落落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而且“身不能移”,只可伫立原地转动身体。
记忆中的李德这时才记得去通知人家,跌跌撞撞地往反方向跑去··“看得差不多了,可以走,走了么”这种记忆李德一天之内就遭受了两次,一次是走神,一次是被迫,但无论如何心情都不会美妙的,他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段惨烈的“记忆”。
宋真遗憾地颔首,尽管总觉得很不对劲,也只能:“那就到此为止吧·”抬手再次搭上李德的肩,最后看了一眼如倒刺般的神秘旁道,闭上眼睛,一串晦涩的咒语从他口中溢出,四周的景象逐渐旋转。
突然,他心头一跳,眼皮莫名抽了下,咒语骤停,霍然睁眼,旋转的景象转回原位·宋真目光飞快的朝四下一掠,睨见地上那根串满糖葫芦的杆子时,瞳孔猛地一缩,清晰地倒映出一个画面——木杆上晶莹鲜美的糖葫芦自行飞出来两串,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 cao -纵着,悬在空中。
·宋真十分惊奇,手轻轻拍着李德的肩,咂舌道:“你家糖葫芦在干嘛,表演飞行”李德本已准备好迎接这天旋地转的失重感,没想到宋真半途而止,他没注意到飞翔的糖葫芦,不明所以“啊”了声。
宋真不急不躁地指了指半空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颗颗少去的糖葫芦··李德好似看到了比李玉娘明火烧身还不可思议的画面,剩下的话悉数被卡回喉咙,光开着一张嘴,惊恐爬上他的沟壑纵横的老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宋真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老爷子别又吓傻了,本道担当不起·”·“这这这,有鬼,有鬼啊”李德喉咙里吭哧出粗重的气息,胸膛起伏不定,哆哆嗦嗦道:“那日我真的被吓到了,虽,虽然当时忘了呼救,但是之后我找人来了,顺带通知了李梁恭,乱,场面太乱了,我也是后来回到家才想起葫芦杆子忘在那里了,我觉得晦气,也没想到回去拿。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 ·第119章 死别(六)·这到底怎么回事·宋真觉得有待商榷··他带着李德抽出烈火焚身的瞬间记忆,一睁眼就对上庄吟焦急的、无措的目光,觉得自己没必要跟小孩说这种玄而又玄的术法,他高深莫测地回视,故作深沉地说:“别慌,以后有的你慌的。”
说完后自己先忍俊不禁起来,脑子里匆匆掠过一道身影——他想到了师弟沈夜,若沈夜在此,必定要说诸如“幼稚”、“三岁”、“小孩子都下得去手调侃”之类的埋怨话了。
但高贵冷艳的离境苑“管事”沈夜并不在此,于是宋真打算以后继续放心大胆地逗弄庄吟··五岁的庄吟:“……”·发生了什么·此时的李德像一条苟延残喘的老马般瘫在凳子上喘气,缺失水分的老脸上勉强挤出笑,“这位道长,该说的我都说了,该看的你也看了,请问,还有什么事”·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宋真笑着一拱手:“多谢老爷子配合,我们不打扰了,告辞·”李德撑起老腰想送宋真二人··宋真将他按回去,“不用送·”他拎着小鸡仔庄吟出了门,走了一段路,突然想起来什么,倒回李德面前。
李德看着去而复返的人一惊,不等他开口,宋真便提着庄吟问:“山楂怎么卖”·李德明显松了一口气,客气地摆摆手,走到门口的筐里抓了一大把塞到庄吟怀里,“不用钱,想吃就拿去。”
庄吟像是抓到了烫手山芋,端着一捧山楂惶惶地把视线转向宋真··“恭敬不如从命,老爷子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宋真笑呵呵说,十分自然地替庄吟收好了,点头告辞。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的李德目送二人远去:“……”·日头未落,时间尚早,宋真干脆带着庄吟去拜访别的目击者···天高云远,金乌西斜。
李记茶铺不算宽敞的铺子里坐满了人——多数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或是三五人围一桌闲唠家常,或是谈古论今,或是硬拽着别人哈喇子四飞翻来覆去讲自己年轻时风流韵事的。
李郡提着茶壶穿梭于桌与桌之间,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的薄汗,他顾不上擦,快步走至一桌前,将手上的茶壶放在桌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客官您的茶好了,请用茶。”
他正想转身,客人留住了他,“老板留步,想向你打听个事·”·李郡看看大客人,又看看小客人,笑得十分热情,问道:“客官看着面生,是外边来的吧”·“不错。”
宋真那张平铺直叙的脸展起笑意,开门见山道:“我受托来查李家妻子之死的,据说你当时亲眼目睹了李斯盛和李玲珑烈火缠身”·李郡是李记茶铺的老板,若是生意繁忙他会亲力亲为之外,铺里面还雇有一名伙计,他冲那个伙计招招手,示意他先照顾铺里的老客们,然后转头看着道士打扮的宋真坦然道:“确有其事。”
估计是做好了长篇大论的准备,干脆拖过椅子,也坐了下来··宋真先是听了他一番“李家太可怜”一类的伤春悲秋之言,在他喘气的缝隙抓紧时机问:“你是在什么情况下看到的”· · ·第120章 死别(七)·李郡偏头对着热火朝天的闲聊的客人们思忖片刻,身体略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是半个月前的一个晚上,那日伙计不在,我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早早关了门。
我回家啊,要经过一片小树林,巧得很,我碰到了李家兄妹·”·宋真:“大晚上的,他们在小树林做什么”·李郡:“找人。”
宋真惊道:“找谁”·李郡:“李家幺女,李叮灵·”·宋真眼前浮现一个坐在门槛上的女孩的身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劳烦李兄讲一讲事情来龙去脉。”
李郡拿起一只倒扣在桌面的茶杯,拎起茶壶给自己满上,一点都不见外,一杯饮尽,他接着道:“李叮灵年幼无知,她哥哥还没过头七呢,她就一个人自己跑出来玩。
李家看不到人,当然急,但事出突然,又逢灾事连篇,李梁恭担心李家兄妹分开寻人出意外,就让他们两个人结伴而行,自己跑到庄子南边找去了,谁知找人也找出个- yin -阳两隔,哎……真是邪门。”
“我看到李家兄妹后,跟他们打了招呼,得知在找李叮灵,我就打着灯笼帮着一起找了·”·宋真笑称:“你是个好人·”·李郡一副承受不起地摆了摆手,“没什么,小事一桩,小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换谁都会帮忙的。”
听罢此言,宋真觉得颇有意思,上一位目击者,也就是李德,他言语间无不充满了对庄里人的愤懑不满,甚至于恨意,而面前这位李兄,似乎大度多了,连带着庄里人在他嘴里也变得乐于助人。
这样想着,宋真伸出那双和他寡淡的脸有着天壤之别的漂亮手,给李郡湛满茶,“然后找到李叮灵了么”·李郡摇头,“没找到,据说她第二天自己回去的。”
宋真目光一下深远起来,不知不觉挺直了后背,一只手下意识地在桌上轻敲·边上的庄吟有样学样,也悄咪咪挺起小腰,只不过“深远”的目光他学不来,也不敢放肆地敲桌子。
·指尖最后吻别桌面,宋真停止敲桌:“李兄·”·李郡端着茶杯:“有何指教”·那双漂亮的手大剌剌伸了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去李家兄妹烈火焚身现场。”
李郡感到肩一沉,甚至来不及把他的疑惑摆上台面,一阵天旋地转,物换星移,他跌入了属于夜的深色记忆之中··随后他看到了打着灯笼的自己,他看到自己的眼睛里跳起一簇微弱的火花,眨眼间,火花滚成火球,越烧越旺,愈演愈烈,伴随着男女肝胆俱裂的痛呼声,残忍地将静谧的天穹撕开一道口子,红色的玉蟾从口子里滑溜出来,血一般,就像被铜炉锻造过,妖艳绝丽。
时隔半月,李郡与记忆中的自己同时大叫起来,两两相叠,交织成一曲变了调的二重唱··宋真挖挖耳朵,一双明眸飞快地端量四周,迫切地想瞧出一点端倪,然而夜色掩映之下,除了婆娑的树影和天上那轮变态的红月外,再无其他异状。
到目前为止,确实很像自燃··于是大手一挥,中断李郡的尖叫,“别叫了,李家兄妹’自燃’前,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李郡叫声倏地停下,如同一只被扼住脖子的鸡,喉咙里传来两声意味不明的“咯咯”,“这这这是哪儿”·宋真:“李兄的记忆里。”
李郡骤然一惊,张开嘴巴又想咆哮,宋真喝道:“等一下”·正想施展歌喉的李郡:“咯”宋真赶紧捂好耳朵,十分有礼地一颔首:“李兄可以继续了。”
李郡:“……”记忆中的李郡吓得跌倒在地,好不容易缓过神,一骨碌爬起来,撒腿往树林外跑去,“来人啊快来人啊不得了啦死人啦,救命啊啊啊啊啊”随着他视线的转移,宋真和李郡眼前的画面也变为——一掠而过的树丛,因狂奔而显得颤颤悠悠的夜景,还有他偶尔回头看到的两团滚动的火球。
宋真一把捏住李郡,沉声道:“走·”又是一番移山倒海、头晕目眩,李郡一脚从高处踩空,跌回热闹的茶铺,他仍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 · ·第121章 死别(八)·李郡惊出了一身冷汗,手里扔握着茶杯,杯里的水因手部颤抖晃荡到桌面,迟迟缓不过神来。
宋真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出手摁住李郡战栗的胳膊,“李兄先喝口茶压压惊·”··李郡看看宋真,又看看茶,然后僵硬地举起茶杯猛一口灌入喉,原本打算跋山涉水讲来龙去脉的他,被这么一搅和,着实吓尿了,“腾”地站起来,“我,我去忙了。”
没走出几步,转回生硬的身板,补充一句:“茶我请,您自便·”·宋真大言不惭:“李兄古道热肠,本道却之不恭·”·“哪里哪里。”
李郡脚步虚浮地扎入热热闹闹的人声之中,魂不守舍·宋真含笑目送他离去,很怕他一头栽倒在地,视线收到一半的时候,对上了庄吟拘谨的眼神,笑容加深:“本道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孩子眼里的拘谨转变成了疑惑··宋真:“假如找不到你家,等你长大点,我牺牲下法力,到你的记忆里去瞧瞧住哪儿不就行了·”虽然依附法术和灵器可以进入人的记忆里短暂停留,观“观者之观”,但被进入记忆之人不可太年幼,否则不止记忆将会受损,身体也会出现反噬。
庄吟似懂非懂,觉得这位口头上的师傅有些神神道道的··宋真:“反正你一时半会儿长不大,先解决眼下这桩事故·”·庄吟小声地“嗯”了声,低下头轻轻浅浅地啜了口茶,实在不敢透露自己那脑袋白晃晃一片的,其实丁点儿事儿都想不起来了。
一壶茶见底,宋真趁着日头未落,回到了李梁恭家··李宅里里外外没有一丝烟火气,入目即是刺眼的白,灵堂前从大到小依次排列摆着四条棺材,其中三具里面只摆放了死者生前的衣物,只有大儿子李斯奇因为在自己屋内出事的,骨灰尚在。
这最后一位目击者,不是别人,正是李梁恭的幺女未满五岁的李叮灵·李梁恭在和宋真的谈话中提到过,二女儿李唐琳死前,在和李叮灵玩捉迷藏·李梁恭一月之内接二连三遭遇灭顶之灾,忙上忙下,心力交瘁,无心照料两个小女儿,于是将她俩托付给李玉娘娘家代为照看。
宋真慢斯条理地摸了摸庄吟的脑袋,看他的眼神分明就是看小鸡仔的眼神,从怀里摸出几颗不知何时跑过去的山楂,放到庄吟手里,指着依然坐在门槛上的李叮灵,哄小鸡似的问:“想不想和叮灵小朋友玩呀”·庄吟心里很想说不,但不敢忤逆宋真,敏锐地感受到宋真话里有话,于是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算是答应了,揣着怀里沉甸甸的山楂,被宋真支使着踏上了首次勾搭女孩子的艰辛道路。
年幼的庄吟一步三回头地挪近李叮灵,在宋真鼓励的目光注视下,终于鼓起勇气,推销自己的山楂:“吃么”·李叮灵呲溜溜含着手指,仿佛在吃什么人间美味,眨巴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看着僵成磐石的庄吟,无视他手里新鲜山楂,从背后变戏似的掏出一串糖葫芦,美滋滋啃了起来。
庄吟:“”·宋真:“”可真爱吃葫芦串··套近乎失败,庄吟又是个闷葫芦,最终还是靠宋真自己上马,他走过去和蔼可亲地蹲下,中间隔了个庄吟,“小朋友,甜的东西不能吃太多,牙会坏掉的。”
李叮灵正忙着和糖葫芦外面那层晶莹剔透的糖皮交流感情,完全不把宋真的话放在耳里··被冷落的宋真也不在意,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打了一个响指,从怀里摸出一只祖传的竹编蝴蝶,随口念了句咒语,登时蝴蝶翩翩起舞,但——·套近乎再次失败,李叮灵全然不入套,甚至糯里糯气评价:“蝴蝶丑丑。”
宋真内心咆哮:我一点也不喜欢跟小女孩打交道·他无端升起一丝烦躁,偏她是个女的,还是个不满五岁的小孩,记忆之境断然不能进,而且从她不知是傻还是聪明的无忧无虑表现来看,想撬开她嘴询问她姐李唐琳死前异状希望着实渺茫。
他偷偷环视四周,李梁恭似乎在生火做饭,厨房方向冒气了袅袅炊烟··既然李梁恭不在身边,他毅然决定尝试引导李叮灵看看能否得到些有用的线索·· · ·第122章 死别(九)·辽阔深远的天幕被西垂的金乌染上了一层醉人的澄红,这片澄红自九天之上无比轻柔地洒在李宅门口一大两小身上,仅一门之隔,里面是悚然瘆人的死气沉沉,外边是温暖如斯的金光暖风,中间门槛上坐着看似无忧无虑的李叮灵。
宋真扔了一颗山楂到嘴里,保持视线与李叮灵平齐,露出自认人畜无害的表情,边咀嚼边问:“叮灵小朋友,你的糖葫芦问谁买的呀”·叮灵小朋友舔着糖葫芦含糊地回答:“问伯伯买的。”
宋真:“哪个伯伯,李德伯伯么”·李叮灵点了点扎着两只小辫子的脑袋,一派不谙世事的天真··宋真吃完整颗山楂,吐出山楂籽,笑了下,目光走过洞开的大门,投到那四条- yin -冷的棺材上,然后似有意似无意地点到:“你觉得李德伯伯是个什么样的人”·此言一出,李叮灵给他一脸“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的神情,然后专心致志地啃糖葫芦,连庄吟都忍不住多看了宋真一眼,这位大人弯弯绕绕的曲折问话他听得一知半解,神色茫然。
“你觉得李伯伯是好人,还是坏人呢”趁左右无人,宋真干脆压低了声音,他的声线很干净,有一股温煦干燥的味道,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问李叮灵。
他真真像极了伪装得体的大尾巴狼,庄吟几乎能看到他摇曳的尾巴··李叮灵犹豫好半晌,糯糯地反问:“好人是什么,坏人是什么”·“……”宋真一口老血卡在喉咙出不来,无语问苍天,感觉心很累,便拐了个弯问:“喜不喜欢捉迷藏”·这回李叮灵回答得很快:“姐姐喜欢。”
宋真一喜,便顺藤摸瓜,剥茧抽丝:“上回捉迷藏,是姐姐先提的”·李叮灵:“嗯呐·”·宋真:“喜欢姐姐”··李叮灵脆生生回答:“喜欢。”
宋真:“姐姐经常带你玩”·李叮灵点头··宋真:“姐姐喜欢吃糖葫芦么”·李叮灵:“喜欢。”
宋真微笑,迫不及待亮出他厚如墙的脸皮:“我也喜欢,可以给我吃一颗么”·李叮灵楞了一下,似乎不能理解面前这位大人为何要跟小孩子抢吃的,她本能地把糖葫芦藏在背后,整个人躲到高高的门槛后边去,只探出一颗小脑袋,警惕地盯着大尾巴狼。
大尾巴狼失笑,夹住摇来摆去的尾巴,“开个玩笑,别当真,我不爱吃甜的·”说着又往嘴里投了一颗山楂··“可是,你姐姐已经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她再也不能和你玩追迷藏了。”
不过是上眼皮一碰下眼皮的时间,宋真便将残忍的现实脱口而出,这时候像完完全全忘了她只是个孩子··李叮灵吃糖葫芦的动作一滞,整个人仿佛静止了下来。
宋真定定地注视着她,敏锐地捕捉到她脸上出现了浑然的不知所谓,他暗叹,药果然还是下太猛了,小孩子就像精心打造的瓷瓶,稍不留心,就会脱手坠地,然后摔的粉碎。
正当宋真想弥补嘴巴的“口不择言”时,李叮灵脸上的不解之意的如潮水般褪去,她兀自眨巴着大眼睛,“内(你)骗人,姐姐刚刚说,要和我捉迷藏·”·夹在二人中央的庄吟倏地寒毛倒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怕得要死,表面却十分镇定,只是那双拼命拽着磨损的衣角的手微微颤抖着。
连庄吟都听出来有毛病,宋真不会听不出来,但是,刚刚· · ·第123章 死别(十)·宋真:“刚刚……是指我们说话的时候”·李叮灵点点头:“嗯呐。”
宋真缓缓地站起来,把庄吟往自己身后带,反手间掌心多出一道符咒,他低下头,轻轻地问李叮灵:“叮灵,告诉我,是哪个姐姐,大姐,还是二姐”·李叮灵忽然回头朝一个方向看去,不多时又转回来,双手背到身后去,捏着糖葫芦不停地磨蹭,脑袋耷拉下去,自下而上偷瞄了宋真一眼,嘟着嘴小声道:“不能说。”
宋真:“姐姐不让你说姐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李叮灵小脑袋拉得更低了,脚也开始踢并不存在的石头,翻来覆去守着一句:“不能说。”
这个李叮灵因年幼不懂生离死别,与母亲兄姐天人永隔,仍是一副无忧无虑的缺心眼模样,此时倒像是突然长大般,知道守口如瓶了··宋真哭笑不得,轻叹一口气,不管她是李叮灵的哪个姐姐,总是要确认过她有没有危险- xing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毕竟无缘无故惨遭不测,很可能成为携带怨气的怨。
但人死如灯灭,死了便是死了,舍该舍之人,忘该忘之事,去该去之地,若是心怀鬼胎地留在人间祸害花花草草,是宋真所不能容忍的··他不打算为难李叮灵,捏着手里那张能令普通魂魄灰飞烟灭的符咒朝她方才所看的方向走去。
庄吟踌躇着跟上去,被宋真以眼神勒令止步,他只好无措地立在原地,目送宋真缓步走到一根挂着白布的梁柱下,围着柱子绕了两圈,停下,只留给庄吟和李叮灵一个大后背。
宋真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算下来,差不多到头七了,看过了就走吧,李二姐·”·一阵- yin -风静悄悄地吹过,掀起右侧灵堂所悬挂的白布。
宋真:“我知道你生前爱玩捉迷藏,但你已经死了,不要过多接触你妹妹,否则她会沾染上鬼气,有损身体·虽然你不比叮灵大几岁,可我知道你懂我的意思。”
在庄吟等两位小朋友视线不及之处,随着宋真的声音落地,白布上面逐渐显现出一道大概可以称之为“人形”的轮廓·若隐若现,身量只堪堪到宋真腰部,看上去……确实是个孩子模样。
一瞬间,方才的- yin -风仿佛全部聚集到了白布上,强大霸道的- yin -冷之气源源不断地直逼宋真,他不禁皱起了眉头,嘴上说:“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人间不值得留恋。”
心里怀疑的种子落地生根,这位死去女孩的怨气怎会如此大,接二连三的火若真是意外,魂魄所携怨气理应不会如此之大,除非……除非他们是被谋害的。
不等宋真细想,三尺之内,地面竟结了一层薄冰,肆无忌惮地侵入宋真的脚底心,李唐琳显然不打算草草离去··宋真垂眸一扫而过,亮出事先准备好的符咒,“你既然不愿走,那我们坐下来谈谈关于你被火烧一事”· · ·第124章 死别(十一)·岂料宋真话音才落,李唐琳爆发出更强大的气场,原本只有三尺的薄冰霎时又往外扩散了几尺鬼气从白布后头渗出,纠缠在宋真身上。
“李二姐,如果真是有人害你,害你家人,请你去找凶手,冲我发脾气没用,我不吃这套,”宋真眉头微皱,“不要逼我将你打得魂飞魄散·”说着,他扔出符咒挡在他们中间,符咒悬于半空,立竿见影地替宋真吸收掉大半的鬼气。
灭鬼符一出,李唐琳登时忌惮地缩回几寸,- yin -冷之气亦随之收敛,结冰的地面以肉眼可见速度迅速消融,她似乎在无声尖叫,白布上的人脸轮廓可以看到她张大了嘴巴。
等到方圆几尺的冰全部消失,白布上凸显出来的人形轮廓倏然隐没··这就溜了如今的小鬼头越来越好骗了,宋真低头掩去嘴角的笑意,屈指弹了弹手中的符咒,收回袖中,转过身,看到庄吟正捏着小拳头紧张地朝他这边死盯。
宋真心里明白庄吟大概已经看出点端倪来了,不过他还是说:“没事了·”·庄吟不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奶奶地委屈:“师傅……”宋真看在眼里,挑眉,不让他早日见鬼他还委屈了··他例行公事地关心起另一个小朋友,这个小朋友也极不省心,糖葫芦吃的一身缟素全是可疑的红迹。
宋真那双明亮的眼睛弯了弯,本来平淡无奇的面庞起了一丝波澜,看上去总算没那么寡淡,他踱步至李叮灵身旁,蹲下身,念了清净咒替她除去缟素上的污渍,也不管李叮灵是否听得懂,劝诫道:“叮灵啊,你姐姐已经死了,死的意思就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你方才看到的,我们大人称之为鬼魂。
而你是人,人鬼殊途,以后你尽可吃糖葫芦吃到牙齿全坏掉,但不可再与她来往了,知道了么”·李叮灵咬着糖葫芦似懂非懂,答非所问:“姐姐走了。”
宋真:“对·”·李叮灵:“被内(你)赶走了·”·宋真揉了揉眉骨:“……对·”·李叮灵嘟嘴:“不能玩捉迷藏了。”
“……对,”宋真完成三连对,笑了起来,毫不犹豫出卖庄吟:“我徒弟可以陪你玩·”·李叮灵立刻把头转向不比她大多少高多少的“小道童”。
庄吟溜到嘴边的“不”字还没跑出来,就被宋真一个眼神逼回去了,只好面无表情地舍身陪李叮灵玩躲猫猫·半个时辰后,李叮灵总算消停下来——因为肚子饿了。
晚饭时分,宋真在饭桌上问李梁恭:“李兄可曾与人结怨”·李梁恭:“不曾·”·宋真皱眉:“这就奇怪了。”
李梁恭心头一紧,追问:“可是有眉目了”·宋真不答反问:“李兄,你觉得李德此人如何”·李梁恭:“你怀疑他不可能。
道长莫要听那些道听途说的谣言,我们这儿地方小了,嘴也碎,一有什么事那些人就沸腾了,难免编排一些是非出来·”·宋真:“倒不是因为谣言·李德是否还有其他亲人”·李梁恭想了想,“没有了,他是新李家庄人,三十年前来这儿定居的,一直以来都是独居,听说之前是善水镇人。”
宋真:“善水镇”·李梁恭:“没错,善良的善,喝水的水·”·宋真:“大老远的,怎么就跑到这儿来了”·李梁恭:“据说是觉得我们这儿好山好水好风光,走不动了,就想停下脚歇歇,这一歇就歇了三十年。”
宋真:“原来如此·”· · ·第125章 死别(十二)·宋真脑子里一直盘旋着李德之前不小心脱口而出的“是李梁恭自己造的孽,是他的报应”这句话,虽然他很想问,但总不能直接问:李兄你之前造过什么孽·李梁恭刚痛失爱妻子女,他这样问未免太不近人情,况且李梁恭若是有意隐瞒,那必定是不会告之于人的。
这一个两个都守口如瓶,看来还是得靠他自己查了·于是饭后他写了一封信叫来灵鸽寄送给远在善水镇的一位朋友,托朋友替他去查李德··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凡事有果皆有因,一桩自燃也许是意外,但四个活生生的人都先后出现意外,那真的只是意外么等回信的这几日,宋真也没闲着,带着半路捡来的临时徒弟整日混迹于李家庄,明面上是插科打诨顺道做做法事或者替人看个相之类的,暗地里借他人之口几乎把李梁恭的祖宗十八代大大小小事迹全部翻了出来,像芝麻似的一颗颗陈列摆好,忙活了半天想从中发现点蛛丝马迹,可最后愣是没有找出那颗与众不同的芝麻。
宋真有些疑惑了,李梁恭真的是个本分人,确实没有做过一点出格的亏心事还是李德说的造孽那句话,是因为李斯奇没来由地污蔑于他以及庄里人的碎言碎语,故而兴之所至顺应怒火随便编排的又或者是路过这里的火精胆大包天随机杀人·宋真想,早知如此,倒不如把李唐琳的鬼魂扣押下来好好审问死前有没有看到过不同寻常之事。
宋真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摩挲着手腕,蓝色袖底下缠着几圈挂绳,绳的末端挂着一枚古朴的钥匙,钥匙的一端形似窗格,能短暂打开人的记忆之窗··离境苑外表看上去虽是个寒碜的破落道观,但好歹传承百年,独自盘踞一个山头,还是有些祖先的流传下来的不知来源的宝贝。
这把特殊材料炼成的钥匙“锁寒窗”便是其中一件··但,钥匙持有者,万不可随意私自进出他人记忆··关于这点,离境苑有明文规定,一旦进入便会被登记在册,且每次进入的时间一定要把控好火候,不然,轻则被进入方记忆受损,重则双双伤亡。
作为钥匙唯一的持有人,目前花名册上尚只有宋真一人的大名··想到这里,宋真给自己塞了两颗丹丸,以防连续两次进入记忆之境带来的真气流失··三日后,宋真坐在路边算卦摊上跟一江湖神棍交流业内知识,不远处李叮灵强行拉着庄吟玩老鹰捉小鸡,这时,胖呼呼的灵鸽扑扇着翅膀终于回来了。
·半吊子神棍瞪眼看着满载而归的灵鸽——它脚上系着一只硕大无朋的包袱,满当当的装了不少东西,简直就是个大力士··神棍朝宋真挤眉弄眼:“这位鸽子兄不似凡物啊,这个包袱换我拎都嫌费劲。”
宋真:“是我派吉祥物·”·神棍眼睛一亮:“我就说和那些凡夫俗鸽不太像,看这小腿小翅膀的,长得多壮实啊·”宋真觑了眼他垂涎的样子,径自拿了胖鸽嘴里叼着的信,顺便把包袱扔给了神棍。
神棍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袱,里面立刻滚出各色吃物——都是小孩的零嘴··神棍讪讪,他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 · ·第126章 死别(十三)·宋真并不惊讶,因为他之前告知过善水镇的陆无为自己捡了一个小孩,并画了形貌让他有空去打听打听。
信藏在一根小木筒里,宋真打开木塞,展开来信,信写得十分简洁,仅寥寥数字——··李德,原名陈德,父母早逝,二十岁与本地一侏儒女子成婚,二十五岁其妻死于意外,同年陈德离开善水镇,定居李家庄。
宋真登时眯起眼,视线落在玩得正开心的李叮灵身上,大拇指缓缓摩挲着意外二字画了一个又一个圈·信上只说李德亡妻死于意外,并无具体地指出死因,陆无为没有必要模棱两可地不写清楚她的死因,除非他也查不到,而且极有可能是李德本人有意隐瞒导致众说纷纭,未准其中一个说法便是李德杀妻。
没有把握的事陆无为自是不会妄下结论··宋真立在原地出了神,直到神棍拿手在他面前晃了几下,他才拉回思绪,想去找李德验证一下他的猜想,于是冲神棍浅笑了下,“老兄,我临时有些事要去办,还劳烦你照看下叮灵和我徒弟。”
神棍目瞪口呆,指指自己,“叫我看孩子,杀了我吧·”随即转身就要收摊准备开溜··宋真拉住他衣领,“等等,我给报酬,如何”·神棍眼睛一亮,停止手中动作,眼珠子一转,回头:“我是这种贪财的人么”·宋真强忍笑意:“既然如此,那就麻烦老兄了。
哦对了,要是他俩太闹腾,用这些吃的塞住他们嘴就好·”说着提腿便要走··“哎哎哎,道长留步,”神棍扯住宋真袖子,扭捏作态道:“虽然吧,我不是贪财的人,但是嘛,也有一事相求……”·宋真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老兄请说。”
神棍:“方才聊天,你说你有能吞食万物的饕餮,能否给我瞧一眼就,就一眼·”·宋真意味深长地盯了神棍片刻,直把他瞧得不好意思了,才收回视线,“老兄说笑了,这种宝贝自然是镇在齐云山离境苑中,我怎会随身携带此物”·神棍悻悻地松开手,“哈,那就算了,你去忙,我看着他俩。”
宋真:“有劳,我去去就回·”谁知他前脚刚走,玩得正高兴的李叮灵突然凑近庄吟耳边轻轻说了句,“我们玩捉迷藏好不好”·刹那间,庄吟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本就僵硬的身体此刻如同被钉子钉牢般,完全不得动弹,本是青天白日,街上行人也不少,可是庄吟却觉得犹如身在数九寒天,彻骨的冷意从脚底猛然蹿起。
李叮灵咯咯笑个不停,仿佛有人在庄吟耳边悬了一只铃铛,不住地摇晃,一阵诡异的眩晕感钻入脑袋,庄吟简直快哭了,脑海里有如魔音绕耳,全是那句:“玩捉迷藏好不好。”
神棍在旁边一无所觉,甚至不耐烦地吼了一句:“别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探入包袱中胡乱摸出两颗糖,一颗塞进李叮灵嘴里,一颗扔进自己口中,含着糖咬牙切齿:“小娃娃就是麻烦,累赘”·糖一入嘴,李叮灵笑声倏地消失,整个人毫无征兆地软软瘫下去。
神棍眉头一跳,心里叫嚣:不是吧这糖有毒啊· · ·第127章 死别(十四)·神棍赶紧吐出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攥住李叮灵的衣领拎到摊子后边掩人耳目。
沉浸在眩晕感里的庄吟如梦初醒,看到神棍对李叮灵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蛋,“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倒是醒醒,快醒醒·”·庄吟很怕神棍把她拍坏了,尔后又惊悚地看见他从摊上倒了杯黑乎乎的符水般的不明液体,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提醒道:“找师傅。”
神棍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异色,转瞬而逝,随即笑道:“对对,找你师傅,不过你看,我这还得收摊儿,不如这样,麻烦小友先去找你师傅,我先把她送回家如何”·庄吟犹豫着点点头,拔腿朝宋真离开的方向追去。
神棍三两下收了摊儿,驼起李叮灵随手拦住一个经过的路人,问:“认识她么”·路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才瞅着李叮灵的脸道:“这不是李梁恭家的闺女嘛哦哟,这是怎么了啊”·“睡着了。
这位老弟,我有十万火急的事,帮个忙,送她回家,”说着,神棍将李叮灵扔给了路人,又把那袋装了稀奇古怪的零嘴包袱也跟着挂到路人脖子上,拍拍他肩膀,叮嘱道:“请务必送到。”
路人迷茫地目送江湖神棍背着破箱笼急不可耐地脚底抹油一走了之,惊奇不已地把李叮灵背回了近来灾事不断地李宅,送到便走,生怕沾染到晦气似的··李德住的小院已经三日未点过灯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种萎靡腐烂的气息中,门口放着的山楂也已失去水分,褪了颜色,外面阳光大好,小院却弥漫着一股死亡的味道。
倏地,一股活人的气息拨开了漂浮着的腐朽之气,一道修长的蓝色身影缓步走入院中,停下,盯着缩在- yin -影处的李德,毫不避讳地道:“我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声音传入- yin -影,就像石子落水,瞬间被- yin -沉沉的影子吞没,半晌没有动静··若非缩在椅子上的人偶尔还会动下眼皮,宋真几乎以为他已经死去多时。
宋真:“怎么称呼你,李德,还是陈德”·“姓甚名谁不重要,抵死不过是个形式,没什么不同,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李德的声音十分沙哑,似乎多日未进食沾水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如同一桩枯萎的老木,与椅子牢牢长在了一起。
宋真:“我还是叫你老爷子吧·”·李德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似笑非笑··宋真:“我先道歉,之前不打招呼擅自进入你的记忆。”
李德无声无息地扫了他一眼··宋真:“但你的记忆破绽百出,就算你之后没有说漏嘴,我也是要查你的·”·李德:“看样子你已经知道不少了。”
宋真笑了下:“老爷子有所不知,我这项特技,到了别人的记忆里,只能看见’观者所观’·’观者所观’的意思,即是我只能看到你那双眼睛曾经看到过的景象,你视线不及之处,我是看不到的,也就是说李玉娘被烈火焚烧之时,你挑水去了,那么接下去的画面应该是打水的过程,李玉娘被烧、糖葫芦无端飞起,这些画面,根本不该出现在你的记忆里。
告诉我,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还是你凭空捏造了记忆”·· · ·第128章 死别(十五)·李德一听,当即咀嚼出了破绽的味道,但他只是道:“捏造记忆我哪有这等本事。”
宋真弯了弯嘴角,顺着他的话道:“你是没有,但你亡妻有·老爷子啊老爷子,你太会装了,连李梁恭都觉得你何其无辜·”当宋真说到“亡妻”二字时,李德整个人狠狠地一震,立刻反驳:“人死茶凉,不关她的事。”
宋真眼睛一眯,将心底的怀疑和猜测融为试探:“不关她的事,那关谁的事冤冤相报何时了,老爷子你可要好好掂量清楚了,本道到李家庄来……”话未说尽,有个小小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宋真斜眼一觑,却是庄吟,洗干净后的脸粉白粉白的,因一路奔跑,双颊泛起淡淡的红。
宋真:“不是让你看着李叮灵,怎么到这儿来了”·庄吟急切地唤:“师傅”·宋真眉头一跳,弯下腰,庄吟凑近他耳边悄声道:“她晕过去了。”
宋真皱眉,隐隐觉得事情也太巧了,自己一走,李叮灵就晕过去,“怎么回事”·庄吟使劲摇头·宋真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黑沉沉的,直起身,看着李德,“我记得你说过,李梁恭造过孽,他造的孽不会跟你有关吧老爷子,你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要不跟我走一趟吧当面对质把话讲清楚”·李德冷笑一声:“李家我没什么好去的。”
宋真:“那我只好动用武力了·”·李德:“你敢”·宋真摊手:“我没什么不敢的,我只是个捉鬼捉妖的道士,从不知道君子二字如何写。”
他嘴里虽说得霸道,但还是伸手,“请吧,老爷子·”·李德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拳头,良久,他松开了手··这三日来,李德像一团灰败的影子坐在椅子上,不吃不喝,不声不动,此刻竟有些站不起来了。
宋真第一次见他时,还是个被别人冤枉而愤愤不平的人,似乎还挺恐惧,而此时他仿佛脱胎换骨,坐在椅子上像是一直等着宋真似的··宋真走过去扶他··李德竟没有推却,搭着宋真的手站了起来,三日来第一次走到了阳光底下,他笑了笑,笑里藏刀,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来不及了。”
宋真猛一抬头,对上李德胜券在握的眼神,脱口而出:“什么来不及了”心思百转千弯,电石火花的刹那,他似乎想通了一些事情,手死死攥住李德的胳膊:“你的意思是李梁恭现在有危险。”
李德鼻子里发出鄙夷的哼声··宋真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提起庄吟和李德,飞身而起,几经纵跃,以最快速度回到了李宅··李宅很安静,静得仿佛已与外界隔绝,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连天上偶尔飞过的鸟都是无声掠过。
宋真唤了几声李梁恭和李叮灵的名字,屋里毫无反应,回答他的只有诡异的寂静··李德在一旁笑得几乎喘不上气,猛烈地咳嗽了好几声,才能说出人话:“我说过了,来不及了。”
 · ·第129章 死别(十六)·宋真凝着一张脸,闭上眼放出灵识,须臾间,灵识便化出千丝万缕朝四面八方延伸而去,寝卧、厨房、柴房乃至最容易忽略的旯旮角落都没有放过,但最后探出去的灵识都石沉大海,寻不到一丝丝活人的气息。
“老头子我拖着病体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我要让李梁恭亲身体会血亲一个个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再眼睁睁被自己最宠爱的人杀死,”李德对天大笑,神情逐渐疯魔,毫不在意地抹掉嘴角咳出的鲜血,声音暗哑:“你找不到的,他们已经不在这里了。”
宋真紧盯这个口吐诳语的老人,脸上- yin -云密布,眼眸深处仿佛藏着电闪雷鸣,片刻后,忽然风吹乌云散,莞尔道:“你当本道和那街上的神棍般只会一些唬人的雕虫小技”·李德:“比江湖上招摇撞骗的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站在这里束手无策干着急,哈哈哈哈哈”笑着笑着,他又呕出一口鲜血,差点飙到庄吟身上,宋真眼疾手快地把呆愣愣站着的傻孩子扯到一旁,回首注视着李德,自揭身份:“我可是齐云山离境苑不老道人的潇洒倜傥的首席大弟子宋真。”
李德听他讲完长长的一串自我介绍,一脸找不到南北,“什么离境苑,什么不老道人,没听说过·”·宋真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没事,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已经知道他们在哪里了。”
“什么”李德惊诧归惊诧,心里到底不信眼前这位不修边幅的人,在宋真之前,李梁恭也找来过不少和尚术士的,全是冒名行骗的酒囊饭袋,只会在墙上或者门前贴几张百无一用的鬼画符,都是些惺惺作态的蠢货。
这个人和他们相比大概也难分伯仲,想必只是为了套自己的话找到李梁恭的位置··岂料宋真没头没尾又问了句:“为什么呢”·李德被问得措手不及,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边呕着血,一边吼道:“什么为什么,哪来这么多废话,你一个局外人,知道再多有什么用”·“你不说就罢了,反正你的同伙也会告诉我的。”
宋真一点儿都不觉得恼火,反手间掌心多了一把符咒,同时抽出他随身佩戴的桃木剑,极为漂亮地完成烧符,挥剑,破空一系列动作·烧符,烧得是打破幻术的符,挥剑,是为了撕裂对方制造的结界。
他收起剑,指着空气被撕开的一道无形口子,对目瞪口呆的李德说道:“走吧,你的同伙在里面等着你呢·”·李德本以为仇恨到此差不多就结束了,几十年前她被烧得只剩残缺不齐的魂魄,奈何心中怨恨难耐,唯有手刃仇人方能消解心头之恨,便将她寄养在自己体内几十年,搬到了仇人所在的庄子,一边眼睁睁看着仇人欢天喜地的娶妻生子,一边让她养精蓄锐,有朝一日有能力摧毁仇人。
几十年后的现在,她应该已经完成最后一步,自己时日也已无多,然而此刻,这个道士却告诉他事情还没完···李德不为外人道的愤怒被激了出来,一股脑儿朝宋真喷去:“你们这些人整天满口道德仁义,道义是什么杀人放火就是道义逍遥法外就是道义那个畜生每天装好人,没有一点点悔过之心,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 ·第130章 死别(十七)·话音刚落,李德猝不及防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他踉跄着扑进撕裂口子,站稳后转身怨愤地盯着推搡他的罪魁祸首·罪魁祸首颇不以为然,拎着庄吟四平八稳地走了进去。
口子里已然是另一番景象,荒草,枯井,破庙,天将黑不黑,庙前有一条- yin -沉沉的河流自破庙前沉默地流过·李德不见这个场景还好,一见到这所破庙,眼睛里的怨恨便像淬了毒般,恨不得腐蚀掉一切,为何庙还在为何她还没有处死李梁恭·李德比宋真还要急切地抢入破庙。
宋真不急不慢地跟在后头,很快他们看到了被绑在柱子上晕着的李梁恭·宋真飞快在庙里扫视,竟然没有李叮灵的身影,他放出一缕灵识,灵识瞬即探向破败的神像后方,他绕到神像后,果然看到李叮灵抱着膝盖埋着头蜷缩在那儿。
宋真唤:“叮灵”·李叮灵闻言抬头:“嘘·”·宋真:“”·李叮灵:“我们在捉迷藏。”
宋真徒然一惊,偏头打量着四周,“李二姐在此地”·李叮灵硕大的眼睛里露出一点迷惑,“二姐”·宋真压低了声音:“难道不是”·李叮灵摇了摇头。
宋真隐隐觉得不对劲,他先入为主,一直以为李叮灵口中所说的喜欢玩捉迷藏的姐姐是李二姐,难道另有其人于是他又试探着问:“李大姐”·李叮灵毫不犹豫地摇头。
这时宋真脑海中忽然一字不差地闪过陆无为写的信——李德,原名陈德,父母早逝,二十岁与本地一侏儒女子成婚,二十五岁其妻死于意外,同年陈德离开善水镇,定居李家庄。
来回反复将这句话掰开碾碎,宋真终于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不由叹气,自己真的大意了,一直纠结于“死于意外”可能跟李梁恭脱不了干系,却忽略了关键的“侏儒”二字,喜欢吃糖葫芦,喜欢捉迷藏的“姐姐”,还有前几日被误以为是李二姐的鬼魂,恐怕不是别人,正是李德的侏儒亡妻。
正纳闷新死的小鬼哪来那么大怨气,却原来是死了几十年的老鬼··短时间内,宋真脑子里快速推测了一遍事情的原委——·李德还叫陈德的时候娶了一位妻子,妻子是侏儒,但两位依然伉俪情深。
某一日他妻子突然死亡,并且只剩下几缕残魂,他没想让她转世投胎,反而以自身为载体,以精气为养料,把残魂供养起来,直到她有了意识·她告诉他自己并非死于意外,而是遭人毒手,那人就是李梁恭,于是他当机立断,从善水镇搬到了李家庄,对外说是因为李家庄好山好水好风光才搬来的,实际上是为了监视仇人的一举一动。
监视过程可能伴随着极大的痛苦,仇人就在眼前,却非要等待时机,等到仇人最幸福的那一刻去摧毁他··李梁恭的反应就十分耐人寻味了,非但抢着帮李德说好话,一脸的问心无愧也不像是装的,完全没有当人家仇敌的自觉。
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宋真看向李叮灵的目光变得柔和,他还有一个疑惑需要证实,“叮灵,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好么”·李叮灵弱弱地点头。
宋真飞快地组织语言:“你母亲死……消失那天,你是不是也在小巷子里”·李叮灵点头··宋真:“那个’姐姐’是否也在”·李叮灵点头。
宋真:“你母亲经过那巷子,是不是你引过去的”·李叮灵点点头,又摇摇头··宋真扬眉,“是那个’姐姐’要你引过去的”·李叮灵点头。
宋真:“你二哥和大姐出去找你那次,你是故意大晚上跑出去”·李叮灵摇头··宋真:“那个’姐姐’带你出去的”·李叮灵点头。
宋真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乖,告诉我,那个’姐姐’现在在哪儿”· · ·第131章 死别(十八)·李叮灵歪着头无辜地盯了他片刻,宋真被她纯洁无瑕的目光盯得一阵毛骨悚然,正想拍她一脑袋结束此等折磨再把她拎出来,倏地,她的眼睛烧起了火——·没错,字面意思,眼睛着火了。
宋真脑内警铃大作,李德亡妻就在附近身体已先一步脑子做出反应,一把提起李叮灵飞掠而出,“咚”地一声,跳入那- yin -沉沉的河水之中。
然而,眼睛上燃起的火并未熄灭,在黑咕隆咚的河水里,犹如两盏不灭的长明灯,将二人裹在一团有限的光晕里··宋真这才发现诡异之处——火不熄不灭,仅在眼里燃烧,且没有热度。
就像,人的怒火··水下一团死寂,仿佛隔绝了所有声音,河水冷冽刺骨,那是种来自幽冥的冷,和几日前在李宅灵堂白布后头透出来的冷如出一撤··宋真的衣物被水泡的飘飘扬扬,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觉着实不好受,宋真一刻也不想在水里多做逗留,当即攥住李叮灵回到岸上,两人才在岸边站稳,宋真便觉手腕一沉,低头和李叮灵冒火的眼睛对上。
李叮灵冲他甜甜一笑,甜得极假,仿若参杂了砒霜,带着成年人的刻意,处处皆是伪装的痕迹,笑得宋真浑身不是滋味··此刻还分辨不出来她是谁,那便是童叟无欺货真价实的蠢货了。
·宋真报之以假笑:“前辈怎么称呼”·“李叮灵”的目光在宋真脸上认认真真钉了一会儿,然后才拔出眼钉,转头望向朝他们走来的李德,李德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素芸”·“李叮灵”……哦不,素芸的神色瞬间缓和下来,眼眶发红,脱口的话也不再是李叮灵原有的童音,一种满含刻薄幽怨的腔调取而代之,听着相当不舒服:“你来做什么你快走走啊”·“我好好的在家里,我是被这个道士绑来的”李德的脸色相比进裂缝前更加灰败,嘴角挂着尚未来得及凝结血迹,已然是一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垂死之相。
这抹刺眼的红刺痛了素芸,李叮灵年幼的脸上掀起一片滔天怒火,登时将五官吞噬隐没·与此同时,素芸口中喷出一道长长的火,朝宋真席卷而去··他俩站得极近,纵使宋真身法敏捷闪得极快,却还是被火舌燎了道袍,素芸锲而不舍地对他喷火,他便坚持不懈地躲闪,顺道发挥嘴皮子:“素芸前辈,您贵人多忘事,才过了三日,就忘了我手里的灭鬼符了”·素芸终于闭了嘴,烈火随之隐去,只留眼中两盏琉璃火,一字一句道:“你以为我怕那日我不愿多与你虚与委蛇罢了,你这灭鬼符说不好是哪里弄来的赝货,拿赝品壮胆,我见的多了。”
宋真掸掉衣上乱跳的火星子,站成一个谦谦君子,“是不是赝品,试试不就知道了”·素芸仰天长笑,“好啊,来呀,我是不怕,就不晓得这个小娃娃她怕不怕了,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只女鬼躲在李叮灵的皮囊下说着可怕的话,笑得也极是恐怖,这无处可放的违和感,看得宋真差点犯了尴尬症状,岂是一个惨不忍睹可形容·“前辈果然英勇,但为何要跟小女孩置气不如你放了她,我跟你单打独斗。”
素芸听了怒不可遏,指着宋真的鼻尖,“放了她好啊,你不要躲,尝尝被火生生烧死的滋味,我便放了她”·宋真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似是在为难。
素芸刻薄地笑道:“凡人贪生怕死,你也逃不出其列·”·宋真诚恳地说:“本道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死之前,希望素芸前辈能解惑·”·素芸声音立刻尖锐起来,掐着自己的脖子威胁:“臭道士敢耍什么花样,我就杀了她”·宋真制止道:“前辈别冲动,我就是想问问您的死是否与李梁恭有关”· · ·第132章 死别(十九)·素芸一听到李梁恭此名,脸上又蒙上一层火,- yin -测测道:“李梁恭敢做不敢当,他现在正在梦中煎熬呢。”
宋真心道:怪不得李梁恭还活着,感情人家是想把他折磨够了,再下杀手··宋真没去深究李梁恭的梦,目光从破庙、荒草、河水一掠而过,“这个地方,想必也不是前辈随意杜撰的吧”隔着火焰,他都能感受到来自女鬼冰冷的、不善的视线。
灰色的天幕骤然下起了纷纷扰扰的小雪·她喉咙里发出一串讥诮怪笑,深深地剜了宋真一眼,二话不说举步走向庙门,她一走,李德便紧随其后·宋真摊开手,接住了从天而降的雪,一抿即化,化开来的却是灰色的一点,再仔细一看,原来是灰烬。
宋真顶着漫天灰烬也跟了上去··破庙内,被绑在柱子上的李梁恭依旧蔫头耷脑不省人事,素芸上去便是两记干脆利落响亮的巴掌,活活将李梁恭从她织造的九重噩梦中打醒。
李梁恭憔悴的脸上一左一右清晰地浮现小小的巴掌印,他才悠悠醒来,就有人问他:“记起来了么”·李梁恭老泪纵横,看见自己的宝贝女儿沉着脸盯着自己,神色尤为- yin -森可怖,嘴里吐出的却是让他不寒而栗的话语——这句话在一重又一重的恐怖梦境中追在他身后问过无数遍。
他颤动着嘴皮,不敢置信地瞪着“李叮灵”:“你把我女儿怎么了”·素芸低头看了眼还未发育的身子,尔后抬头,不答反问:“你觉得呢”·这时,李梁恭突然瞥见宋真,连忙痛呼:“道长,救救叮灵吧”·不等宋真开口,素芸又是啪啪啪,又是三个巴掌,冷笑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到底有没有记起来”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她已是在尖叫了,屋顶几欲被她的叫声掀翻。
刹那间,地动庙晃,人站不稳,庙顶开始小块小块地塌陷,灰烬从屋顶的洞里落了进来··宋真和李德同时捂住了耳朵,双手被缚的李梁恭别无他法,在这穿云裂石的尖叫下,左耳被震出了血。
宋真藏在袖中的灭鬼符差点就要朝她扔去,却听李梁恭痛苦地喊道:“我记起来了,我全都记起来了”·此话一出,素芸住了口,她斜睨着宋真,幽幽地说:“你想要真相让他跟你讲。”
宋真讨价还价:“他既已承认,那不如先解绑了,让他好好说话”可惜他这话被当作了不痛不痒的耳旁风,人家素芸压根不打算听,幸好宋真自己也没抱希望。
“李兄,你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李梁恭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疲惫,若非被绳子束缚着,他恐怕要滑将下来,此刻他靠着庙里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柱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话语里充满了后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一直以为是醉酒做的梦,没想到,没想到……是真的。”
素芸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得李梁恭头都歪了,“废话少说·”· · ·第133章 死别(二十)·“年轻的时候我嗜酒如命·那段时间我友人弄来了几坛好酒,邀我去品尝,我便去他家小住了几日,临别时,他又送了我一坛。
那时候天气冷,我骑马走到山- yin -道时,大雪封路,寸步难行,我不小心感染了风寒,正是头痛脑热之际,手脚都冻僵了,我就……我就把友人送我的那坛酒灌下去七七八八,身体果然暖和起来了,”李梁恭嘴角挂了彩,哆哆嗦嗦地继续说道:“手脚虽然热了,两眼也开始发花,看什么都是两个影子。
我骑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突然瞧见不远处有座庙·山- yin -这块野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前面有座庙等于救了我的命,我高兴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所以立刻策马跑了过去。”
·“可是等我进了庙……可是……”话未说尽,李梁恭歪着脖子害怕似的看了素芸一眼··素芸的小脸上结了一层寒霜,两只眼依然孜孜不倦地冒着火,真可谓冰火两重天,“不要停,你倒是接着讲啊。”
·“那时我头热得很,人也迷糊,庙里头刚好有个烧过的火堆,我想应该是之前在此露宿的人堆的,旁边还有几块木头,我就把它点燃了·”李梁恭粗重地喘着气,像条刚跋涉千里的老马,冷汗淋漓,说到现在他似乎已经用尽全身气力,可他必须说下去:“我打了个小盹儿,没过多久,我突然惊醒了,醒来看到了妖怪”·宋真头痛地按压着眉骨,“什么妖怪”·素芸冷笑,笑声冰冷而刻薄:“他口中的妖怪,不是别人,是我。”
宋真一听,头更痛了,他几乎已经猜到了不容乐观的下文··李德垂着脑袋,还在讲:“她身材矮小,长得又丑,还有好几重影子,荒山野岭的,我发着高烧加上醉酒,以为她是妖怪,吓得要命,不小心踢翻火堆,就……就点着了庙。”
宋真:“意外啊·”·素芸声音骤然拔高:“宋道长这个人喝得烂醉将我当作妖怪我不计较,打翻火堆我也不计较你可知我本有逃走的机会,是这个人是他反锁了庙门,断了我的生路我是活生生被烧死的”一直站在旁边的李德扶住了她颤抖不已的肩膀,憎恨地盯着李梁恭。
那日他们夫妻俩刚从外地拿货回来,也被风雪所阻,只能在庙里暂且落脚,可随身所携带的食物已然用尽,他只好去外面打猎寻些野味,没想到,他这一去,从此- yin -阳两隔。
李梁恭似是承受不住良心的谴责,竟然哭了,“我不是有意的,我是真以为你是妖怪·我逃出来后,没跑几步就在马背上晕过去了·我也不晓得晕了多久,等醒来时,我已经快到家了。”
宋真:“于是,你就把这当成了一个梦”·李梁恭:“到家后我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将这段……事,全烧没了。”
宋真:“……”·李德咬牙切齿道:“你发个烧醉个酒就能将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可真容易啊”·讲完了被迫想起的往事,李梁恭仿佛胆子也随之壮大起来,抬头直视李德几欲喷火的视线,喝道:“我本无意害死你妻子,你们却不安好心接连害我妻儿丧命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冲我来,为何要对我妻儿下毒手”·“我偏要杀,偏要你尝尝至亲死去的痛苦,然后慢慢将你凌迟,”素芸- yin -阳怪气地狞笑着,五指倏地合拢,“再挫骨扬灰,让你永世不得超生”·李梁恭目眦欲裂,气得直哆嗦。
“诶·”围观了整出“闹剧”的宋真叹出长长的一口气,忧愁地念了几句咒语,伸手在空中飞快地删繁就简写了几行别人看不见的字,动作潇洒得几乎让人眼花缭乱,尔后赶蚊子似的挥散这几行字,“麻烦死了,每次用个灭鬼符还得上书告知。”
 · ·第134章 死别(二十一)·素芸猛地回头,- yin -森森地审视着道士,语气压得如同一条直线,无波澜,无感情,却叫人不寒而栗,“臭道士,你在干什么。”
宋真不是一般人,神经粗得跟柱子似的,他回眸一笑,妄想感化这只陈年老鬼,一本正经地回道:“我向上头禀明这桩事件的原委·”·素芸半信半疑:“不能回去再禀报”·宋真微微颔首:“不能。”
“你最好告诉我实话·”素芸张口喷出一道火,差点燎着宋真的头发丝·宋真面不改色,淡然地退开半步,淡定地捏出一张珍贵稀有的灭鬼符,在女鬼眼前晃了晃,“因为只有禀明原委,我才能使用灭鬼符啊。”
说到最后一字,他倏然出手,闪电般打出二指间的符咒,击向一旁躲闪不及女鬼,岂料符咒离她尚有三寸时忽然不再前进,她五指凭空一捏,那道灭鬼符登时化为灰烬落在地上。
素芸用一种“果然是假符咒”的神情望着宋真,冷嘲道:“你果真没让我失望·”·他们刚露出打架的势头便躲到柱子后的庄吟亦为宋真感到脸红,同时因担心宋真的安危紧紧握起拳头,死死盯着素芸的一举一动,仿佛随时要冲出来替师傅当肉垫。
宋真不知徒弟所思所想,他飞快地从腰间又掏出了三张灭鬼符,夹在手指间,摆出自认为最潇洒的姿势,咄咄掷出,但这三张符也继承了第一张符的命运,被女鬼一把火烧个精光,竟连渣都不剩。
宋真抚掌:“厉害,想必你当时也是这么杀李家四口的吧”·素芸斥道:“是又如何,他们该死”·宋真觉得头又开始隐隐发痛,平时若是遇上顽固不化的人,他闭嘴滚远便是,但要是遇到冥顽不灵、无法回头的鬼,他向来信奉动手不动口,因此他连口舌都懒得浪费了,反手接连扔出十几张“灭鬼符”,黄色的纸缯犹如飞蛾扑火般往女鬼身上扑去。
素芸低沉地冷笑着,丝毫不惧这密密麻麻的符咒,甚至火也不吐了,安安稳稳地立在原地,任由符咒安好地缚在她身上··毫无动静··符咒仿佛成了一堆废纸,安之若素地挂在女鬼身上。
这回,素芸的脸上连嘲讽之色也消失殆尽,看眼前这个道士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就这点本事”·宋真诚恳地又捏出一张符咒,虚心道:“实不相瞒,还有一张未用,我有强迫症,前辈行个方便,让我凑个整再扔一次”·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沉默的期间,宋真颇为无聊地将黄纸符折成了薄薄的纸蝴蝶,他对着纸蝴蝶吹了一口气,随后纸蝴蝶便脱离他手,飞啊飞,飞到了素芸的头上,··素芸看死人的眼神已然变成了看傻子的眼神,还是世间少见的傻子。
尔后她便听见这傻子得逞般的笑声,她根本来不及看清宋真的动作,他似乎一边念咒,一边结着复杂纷繁的手印·他很快停下,停下的同时素芸骤然感到整个人似乎被无形的手往外拉,浑身一阵撕皮拉筋般的莫大苦楚。
 · ·第135章 死别(二十二)·鬼术锻造的裂缝里,无穷无尽的灰烬从天幕落下·- yin -暗破败的庙内,一道变调拉长的凄厉惨叫划破沉闷的空气,毫不留情地撞击庄吟的鼓膜,他捂住耳朵的同时,看到李叮灵脸上的两盏琉璃火骤然熄灭,浑身颤抖不已,双眼直往上翻,几乎只留眼白。
“怎么回事,素芸你怎么了”李德见势头不对,猛扑至宋真跟前,扯着他的衣领厉声问道:“道士,你做了什么,你在搞什么把戏”·宋真牵起嘴角,稍一用力,修长的手便轻而易举地掰开李德的手指,与其拉开了距离,整了整被扯得松垮的衣领,才道:“灭鬼符不能用在人身上,我只好用计将她逼出体内。”
李德的愤怒几欲攀至巅峰,瞪大的眼里满是血丝,似乎要蔓延到眼眶之外,几乎含着血水问出一句:“为何为何紧抓着我们不放,当初他杀了素芸,为何没人去问罪他”·“……”宋真叹气,“我职掌鬼蜮之事,人间事自有人间的官去管,我要是管尽人间不平事,岂不得猝死再说了,汝妻杀了人家四口人,实乃罪有应得。
作为帮凶,老爷子也无法逃脱罪名·”·二人争锋之际,庙里竟静了下来,李德身后的李叮灵忽然瘫软在地,不省人事·- yin -风吹拂而过,一道若有似无的透明矮小人影立在晕倒的李叮灵身畔,忽闪忽现,时而抽搐,扭曲至极。
宋真瞳孔剧缩,展臂推开李德,撩起桃木剑,剑尖直指已抽身而出的鬼魂素芸,另一只手缩在袖子里,捏着真正的灭鬼符··灭鬼符不同人使用,有不同的影响,术法越是高强的人使用,效果越是立竿见影。
瞅准时机,桃木剑挑着灭鬼符疾速朝前掠去,如风如电,快得猝不及防·灭鬼符、桃木剑,这是致死的一剑,“素芸快跑”李德嘶声喊道。
随着他的喊叫,女鬼尖啸一声,竟一头撞进李德的身体中·李德的双眼霎时两团火焰,凶光毕现,恶狠狠地盯着宋真,吐出一道极凶猛的火龙··宋真错步侧身闪避,“素芸前辈,你可听清了,这道灭鬼符货真价实,人鬼皆要灰飞烟灭。”
言下之意是,他这道符若是打出,连李德也会立即丧命··“李德”整个人状态极其混乱,一会儿是素芸- yin -冷毒辣的声音:“他是我夫婿,要死一起死。”
一会儿又是李德急促劝说:“我来拖住他,素芸你先走”·素芸:“不行李梁恭和小丫头还没死呢,我不能走。”
她反手就送给宋真一个耳光,宋真岂能叫她得逞,闪过之后,桃木剑再次迎上··柱子后,庄吟看他们斗得眼花缭乱,余光瞥到奄奄一息的李梁恭,咬咬牙,抽出腰间宋真送他的小匕首,悄无声息地溜过去,偷偷割断了绳子,顺带把晕厥的李叮灵也拖至角落。
做完这些事,他突听“李德”似男非女的放声狂吼,整个人都化为一团火球,放弃与宋真的纠缠,纵身扑向正往角落挪的李梁恭·· · ·第136章 死别(二十三)·之后的种种,庄吟的记忆似乎又变得模糊了,他只记得李梁恭最后还是死了,和李德、素芸的鬼魂一起,彻彻底底地湮灭于火海。
李梁恭与人间尚有联系的,便是那突然失去所有至亲的小女儿李叮灵·他不知宋真用了什么方法,李叮灵竟奇迹般地失忆,被宋真送去她的外祖母家··李家庄惨案,是庄吟被宋真捡到后经历的第一桩案子,惊奇胜于害怕,怜悯胜于愤怒,渐渐地从不愿意说话到愿意敞开心扉,但仍然惜字如金。
此后,宋真带着他继续跋山涉水,他们去过穷乡僻壤,也去过繁华都城,闯过无人之境,也冷眼旁观过人世险恶·历练三年之后,宋真带他回到了只存在话里行间的离境苑。
但这次回去,却是被一封书信召唤回去的··不老道人闭关不幸走火入魔,猝然仙逝··或许是老天跟他开的一个玩笑,师祖仙逝的这段记忆,庄吟又变得模糊了,他那有限的记忆仿佛被人恶意删减过,有些应该记得的东西,他偏偏不记得。
庄吟收起与师傅初始的回忆,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沐浴在- yin -影中的谢祈,清冷的声线有一丝暗哑:“去离境苑,是偶然·我是个孤儿,师傅捡到我,我便跟他去了。”
谢祈似乎睡着了,迟迟没有反应,就在庄吟想上前确认他是否真的睡着时,他睫毛微微颤动了下,“你犹豫了好久·”·庄吟淡然一笑,“确实。”
谢祈半掀起眼睫,“怎么”·“因为我发现,”庄吟轻轻吐出一口气,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良久方道:“我的记忆有损,刚才我回忆了与我师傅初识那会儿,他用过一样东西。”
“是钥匙·”·听到这里,谢祈的眼睛终于睁开了··“确切地说,我只无意中瞄到过一眼,那时我过于年幼,转眼就忘了,之后也不曾见他用过。
现在想来,那把钥匙似乎可以短暂地进入人的记忆·”庄吟揉了揉有些酸痛眉骨,“你说我救过你,我是在何时何地救的你”·谢祈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十二岁时。”
“十二岁……”庄吟苦思冥想,思忖了好半晌,未果,于是他诚惶诚恐地问:“可否说的再具体点”遗忘掉谢祈他极有负罪感。
谢祈却不肯了,屈起修长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道长贵人多忘事,这样,还是你自己想,想起来了,我给你奖励·”·庄吟呆滞道:“奖励什么奖励”··谢祈笑而不语,靠在墙上,伸手对着庄吟勾了勾手指。
庄吟鬼使神差走了过去,等着谢祈的解释··岂料,谢祈长手一捞,轻而易举地揽住庄吟的腰勾了过去,手指在他浅淡的唇上轻轻一抚,低头蜻蜓点水般吻了下,尔后拉开距离,狡诈一笑:“这就是奖励。”
庄吟:“……”·不反感,不反感就算了,庄吟如此想着,在谢祈面前,自己真是丢盔弃甲节节败退·· · ·第137章 死别(二十四)·庄吟试图岔开话题:“方才你去了何处”·谢祈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到处溜达。”
“可有异状”·“有啊,最大的异状就是木头人差点杀了你·”谢祈脸上闪过一丝- yin -霾,很快又笑道:“道长不交代一下”·庄吟:“一间密室。”
谢祈眨了一下眼睛··庄吟:“我们先回满月家·路上边走边说·”当先迈开了步子·谢祈先是垂目一笑,尔后双脚跟着挪动,迅捷无伦地伸出双手,牵住庄吟的拂尘,生生捏造出一股可怜之感。
两人走出去十几步,谢祈悄然挂上一副落寞的神情,像个离家出走的可怜贵公子,忽然唤:“道长·”·庄吟在某方面虽木纳,但与谢祈相处至今日,对他的小心思已了然于胸,想必此时此刻他又开始作妖了,可心还是无端软了下,“在这儿呢。”
“你看,你是孤儿,我也孤了好多年,既然都无亲无故,不如我俩凑一块儿过得了·”谢祈说得很轻松,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如何·庄吟侧头一看,他还真的在看天空,或许是他语气中的松缓,庄吟的心像是被挠了一下,胸腔里边那点沉重感竟化为了轻盈的羽毛,一点点慢慢地轻飘起来。
真是拿这个狗皮膏药没办法……·“容我……再想一想·”·道士既已妥协,谢祈也见好就收·两个年轻力壮的男子脚程极快,不消片刻便回到了满月的家。
院前两只晃悠悠的灯笼仍旧恭恭敬敬地等候二人归来,如同两位尽心尽力的小门童,连光都不似原先那样惨淡··可这两位客人却没走正门,反而借着夜色掩映悄无声息掠上屋顶。
庄吟与谢祈对视一眼,撩起衣摆蹲下,小心地掀开一块瓦片,故技重施,放血放布偶,偷偷地令布偶下屋看看屋主在不在··小人在底下转了一圈,然后惊奇地发现屋里空无一人,满月她爹竟然不在。
庄吟和谢祈便当了回梁上君子,一人守着门,一人飞快地找到密室入口·入口藏得堂而皇之,竟在一副等人高的挂画后,相当随意了··庄吟特意把这只布偶留在屋子不易觉察的角落里,以防主人突然归来。
二人进了密室入口,走过一段长而曲折的通道,与酒肆老头那条又狭窄又密不透风的通道比起来,显得相当宽阔了·过了会儿,他们终于来到庄吟之前看到的那间摆满木头人的密室。
庄吟燃起一支蜡烛,火光幽幽地照亮这间密室··鉴于之前已走了一批木头,此时的密室更为空旷,剩下的白布里头,都像是站着人,诡异而- yin -森·突然,一块白布末端动了动,仿佛有东西在游动,紧接着,白布一觉被掀起,出来个同样是白乎乎的玩意儿,只一瞬,这玩意儿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迈着短腿奔向光源处。
小人扑倒在庄吟的靴子上,委屈巴巴地斥责主人竟然放任它在这种破地方待了如此之久··谢祈“咦”了声,戳戳它小脸,“这里还有一只,方才那只是它兄弟么”·庄吟无语:“它们没有- xing -别之分。”
更不用提沾亲带故了·· · ·第138章 对峙(一)·谢祈环顾四周,暗室上首的石椅高高在上,极是显眼,但他的视线却落到石椅旁满溢而出的黑白棋子上。
这时,密室里响起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谢祈猛地抬头,视线与一双行走中的黑靴对个正着··封骨出鞘,刀尖对准无人自动的黑靴,“什么东西”·“别伤它,”庄吟推开长刀,“我在想它是不是想告诉我们一些事情”·黑靴轻跺一脚,像是在肯定庄吟的话。
“你刚刚神游天外,莫非神游到了此间”·“是的,跟它走·”·二人跟着黑靴,绕过三三两两的人形木雕,走到密室另一侧。
那里有一具靠墙坐着的木雕··黑靴步子踩得更急··它是想给我看这个木雕庄吟心中一动,敛衣蹲下,一把掀开白布——·不是木雕,不是别的可怕东西。
是段清川·“师兄”庄吟大吃一惊,一时激动得烛火脱手,谢祈长刀一撩,眼疾手快用刀尖接住,这点火才得以幸存。
段清川双目紧闭,面无血色,脚上也没有穿鞋,身体无起伏,看起来像是死了一般··庄吟眉头紧锁,正想探鼻息··“师兄没事,”谢祈挑着蜡烛提醒,“他被人点- xue -了。”
庄吟刚伸出的手立即调转方向,转而摸到段清川耳后,在翳风- xue -和风池- xue -之间轻点两下,又移到两扇胸骨之下的璇玑- xue -点了一下··过了会儿,段清川果然幽幽醒转。
“师兄,”庄吟连忙唤道,“你醒了”·段清川目光有些迷离,反应半晌才疑惑地反问:“师弟小谢公子”·谢祈礼貌微笑:“师兄好。”
“你们……”段清川突然倒吸一口气,按压着眉骨,神情痛苦···庄吟急了:“可是身体不适”·“没事,睡久了头有点晕罢了。”
段清川摆手,“我被贼人点- xue -前分出一缕神识附在我的鞋子上,没想到它搬来了你们两尊救兵·”·庄吟:“我记得师兄以往,穿得不是这双”·段清川:“追了那个赝品多日,鞋子都跑破了,还不许我再买双新的”·庄吟:“师兄说的是。”
心道:若非换了双新鞋,他也不至于现在才发现段清川竟然被困于此··段清川抽回黑靴上的神识,穿上鞋,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起身·庄吟上前想帮忙,段清川制止,“我自己来。”
庄吟收回手:“师兄说的赝品是……梅无主”·“对,人死岂能复生,对吧,小谢公子”段清川将目光投到谢祈身上,“师弟,你有没有发现,你的记忆出问题了”·庄吟一怔,“我发觉了。”
“当年梅无主杀进离境苑,众同门惨死他手,”段清川撑着墙舔了舔开裂的嘴唇,脸上露出心痛的神色,“只恨,只恨那时我与师父都不在·我们后来清点尸体时,发现少了两个人。”
庄吟心头浮上丝不安··“一个是你·”段清川叹气,“我在想是不是当年的事情对你打击过大,所以你潜意识里将它故意遗忘。”
庄吟身体一晃··“梅无主杀人后又劫走你,跑到桐- yin -灵虚,”段清川面向谢祈,微微颔首,“之后的事情,想必小谢公子比我更清楚,对么,境主”·谢祈轻轻笑了出来,没有否认。
庄吟的手不由握紧拂尘,转头看着这位挑着烛火的男子,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人有些陌生··道士的面色带着点冰冷的苍白,谢祈拿下刀尖上的烛火,靠近庄吟,试图用火光暖暖他的脸色。
·但,未遂,被庄吟半道拦下来,“谢祈,告诉我怎么回事”·谢祈乖乖拿回烛火,勾起嘴角,“简而言之,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庄吟皱眉,他很不满意这个解释··谢祈察言观色:“不行那就换个说法,雪中送炭古道热肠乐善好施英雄救美”·墙壁上的段清川突然咳嗽了两声。
“难得我这么有善心,”谢祈顿了顿,“惦记一个人惦记了这么久·”·关善心什么事别说庄吟,段清川也一脸懵,谢祈这话颠三倒四,他完全摸不着头脑啊·于是这位离境苑的掌门试图用仅有的线索还原整个真相,“小谢公子,当初我找师弟一路找到了桐- yin -灵虚,刚好看到你抱着师弟从里面出来。”
谢祈点头,“对的,师兄记忆不错,不像某人·”·某人原来他那时便遇到过谢祈了庄吟本来纷杂凌乱的心情好端端地被谢祈搞的哭笑不得,之前的不安感生生减退大半,他缓缓深吸一口气,好脾气地道歉,“我记忆有损,是我的错,我争取赶快记起来。”
师弟说出这样的话,段清川很震惊,但没敢表露出来,眼神狐疑地在二人间来回打量,啧啧……·“小谢公子,有一事想请教你,”段清川总算还记得正事,“天下禁地桐- yin -灵虚,凡人有进无回,你是怎么在里面活下来,还把我师弟完好无损地带出来”·谢祈垂下眼睫,嘴边笑意淡去,但下一刻他又挂上微笑,“运气而已,一个人运气好起来,走路都能捡着金子。”
运气好到还能成为桐- yin -灵虚之主段清川信了他的邪··“呃……”段清川正要说话··庄吟打断他,“梅无主呢”’·“如师兄所说,一入禁地九死一生,梅无主纵是术法高强,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很虚弱了,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杀了他。”
“就这么简单”庄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是你的话,杀他之前,一定会问问他去桐- yin -灵虚的目的,境主大人,你不觉得奇怪么”·烛火微晃,谢祈忽然话锋一转:“另一个是谁”·段清川抿着嘴唇,沉默良久,才说出一个名字,“纪元贞。”
庄吟猛然看向段清川··“纪元贞,”谢祈重复念了遍,问:“他是谁”·段清川:“我另一个师弟·”·纪元贞和庄吟几乎同时进的离境苑,两人同岁,又是初来乍到,很快成为了好友,一起修习一起长大。
庄吟天资聪颖,心- xing -坚定,学习一点就通,从小到大为宋真和段清川所喜,反观李元贞,他天生不是修炼的料,连最基础的术法学起来也很吃力,随着年纪增长,两人修为差距也越来越悬殊。
“纪师弟”庄吟皱眉··段清川叹气,“师傅曾对我说过,此子心- xing -不定,善气不足,邪气有余,但擅经营,长袖善舞,凡事面面俱到,原来是离境观的继承人最佳人选。”
“在我中计到这间暗室前,我又看到了这位最佳继承人·”· · ·第139章 对峙(二)·暗室的气氛一下子沉闷起来··庄吟喃喃道,“纪师弟。”
“师弟,我想当年的事情没那么简单·”段清川往外走了几步,掀开一块白布,“这个庄子十分诡异,不宜久留,我们先出去·”·“来不及了。”
谢祈淡淡说着,一面将蜡烛往前一送··那原本空荡荡的石椅上,无声无息多出一灰衫人,正握着一只拥有两只奇大无比眼睛的布偶端详——是庄吟先前特意留在满月他爹屋里的那只。
·在场的三位都不是等闲之辈,却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暗室里多出一人,可见这位神出鬼没的灰衫人修为相当了得··谢祈和庄吟同时拔出刀剑护在身前,挡住刚清醒正在恢复的段清川。
不等他们开口,灰衫人就先说道:“最近总是看到贼人三番四次闯我燃香庄,非但不请自来,还兵戈相向,我这个做主人的,每日担惊受怕,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说话的同时,身边悬空燃起一盏幽幽烛火··谢祈笑道:“前辈的待客之道我等也不敢恭维·前辈这么喜欢演戏,为何不去戏台子上演一出,刚好你客房里有位会唱戏的,不如两位配合一下,满足我小小的愿望”·“哦我都懒得伪装了,也算演戏”灰衫人垂首低低笑了两声,随后灰色的瞳孔闪过一丝戾色,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yin -沉沉地下逐客令,“庄子里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有两条路可选,要么我动手,或者自行了断,。”
庄吟:“我们若是找到想要的人,自然会走·”·“我何时给第三条路了”灰衫人手一松,布偶从手中掉落,一连滚出好远。
“前辈,”谢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侧头闭眼,再睁开眼时,眼中闪着精光,“你耗时耗神雕了这么多木头人,不只是帮你看守宝贝吧武力太低了,随随便便来个武夫就能撂倒他们,还是说你有特殊的癖好”·灰衫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闷笑,年近中年的脸上却依旧坚硬如石,没有一丝笑的意味。
他笑声停止的刹那,右手二指间已夹着三枚黑子,疾如流星,击向墙角三人··砰砰砰——·密封的暗室内响起三记清脆的金石之音··“黑子出,鬼见愁。”
段清川狼狈地避开黑棋,掩饰不住脸上的讶异,“你到底是谁”·“我是谁”灰衫人低喃,手中又多了七八枚棋子,“我谁都不是,我是满月的父亲。”
“据我所知,用棋子杀人的只有一人,”谢祈他微微眯起眼睛,“那个人叫做魏书,一度颇有盛名,可惜了,二十年前无缘无故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灰衫人手轻轻一颤,掷出的黑棋威力大减,谢祈一人便轻松挡住了所有,长刀顺势斜指东南角——那是浮屠山的方向··“他朋友滥杀无辜,抛尸浮屠,隔一段时间杀一人,就好像人家媳妇一哭二闹三上吊逼丈夫回来似的,你说奇不奇怪,他那个朋友像不像是……在逼他现身”·“我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灰衫人四平八稳地在石椅上坐着,手中不停,黑棋连续击出,连口气都没喘过··谢祈一边点头,一边挥舞长刀,和庄吟的剑配合得堪称天衣无缝,“那徐夕照这个名字呢满月跟我们说,燃香庄里住着的都是当年被徐夕照杀死的亲朋好友,现在看来,所谓的亲朋好友皆是前辈你一人所为,辛苦了。”
几番较量下来,灰衫人突然收手,似是觉得对面三人过于难缠,左手垂到石椅边,那里有一个不显眼的凸出,他轻轻往里转动,整个人没入背后墙壁里面··原本入口处的重达百斤的石门刷地落下。
随后墙里传来他遥远的声音,“这间暗室没多大用处,就是机关多,各位好自为之·”·暗室明明密不透风,此时却无端刮起一阵- yin -风··白布飘落,显露出里面活灵活现、姿态诡异的木雕。
喀喇——·喀喇——·所有木雕身体不动,同时扭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墙角的三人··被鬼魂附体的木雕战斗力不足,但没被鬼魂附体的木雕似乎更加莫名自信,一个个都当自己是金刚之身,不要命似的往刀口剑尖上撞。
封骨削木如削泥,谢祈不费吹灰之力便砍下一连串的胳膊腿,放飞自我的胳膊腿刚掉到地面,又突然兀自腾空··三人定睛一看,那四肢中央插着根根闪着冷光锋利无比的铁刺。
“退后”庄吟皱眉俯视地面,马上又有七八根铁刺拔地而起,铁刺分布毫无规律可循,没准下一步站着的地方就有一根铁刺从地底刺出。
剩下的木雕更未放肆,无惧谢祈它们,更无惧偶尔出来找存在感的铁刺,自杀式地一个接一个朝三人扑去··然而就在此时,暗室的右侧墙壁竟然缓缓朝左侧压近·所以祸不单行是有道理的。
谢祈将长刀横于胸前,“道长,我来对付它们,你和师兄去找出口·”· · ·第140章 对峙(三)·庄吟刚砍下一个木头人脑袋,拉着手无寸铁的段清川疾速退到角落,“出口眼前就是,不过洞口低矮,要委屈你了。”
谢祈头也不回,“你们先走”·庄吟对谢祈的能力深信不疑,况且段清川刚苏醒身体较虚,在旁边只会拖累他,所以庄吟没犹豫,带着段清川直往这个隐秘的洞口里钻,“师兄你先进去。”
轰隆隆——·段清川刚把身子匐低,洞口招呼也不打声瞬间坍塌,震得尘土飞杨,灰尘争先恐后地直往鼻子嘴里钻,呛得他几乎把肺咳出来。
庄吟忙把段清川拉回,两人踉跄着同时往后倒退了好几步··眼看右侧墙壁已行近大半,被谢祈逼得穷途末路的木头人纷纷被坚硬的石墙无情碾压,时不时还有铁刺冲破地面,暗室里危机四伏。
谢祈解决完最后一个碍事的木头人,回头寻找庄吟的身影··庄吟和段清川已来回找了一圈出口,恰好抬眼与谢祈的视线在空中遇上,两人交换眼神,庄吟摇了摇头,“没有发现别的出口。”
段清川忍不住叹气,“白果和钥匙尚未追回,难道我们就要葬身于此”·庄吟听着心情也不禁变得沉重,但他的财迷师兄下一句登时让他狠狠嫌弃了一番。
·“诶,离境苑修缮的银子还没赚来呢·”段清川甚为遗憾地捂上沾满灰尘的脸··庄吟:“……”·逼近的右侧墙像是自幽冥而来勾魂的- yin -差,每挪动一寸,便离死亡更近一步。
时间越来越紧迫,空气被挤压地仅限一丝·终于,烛火一晃,跃起最后的死亡颤动,驾鹤西游··暗室瞬间陷入无边无尽的黑暗··“别急,”谢祈独有的微磁声音飘来,低低的,像是在安抚情人,黑暗中,划过一道妖冶的红光,“退后。”
庄吟嗓子一紧:“你……”·“保护好师兄,我来开路·”他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庄吟立刻提高嗓门质问:“强行劈开这些铜墙石壁你疯了吧”·谢祈紧握刀柄,小心计算着暗室最薄弱的地方,“难道你想被挤成肉沫”·庄吟深呼吸强行压下把谢祈打晕的冲动,“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呲——·封骨抵住右墙呲出一连串四溅的火花··“或许有别的出口,但没时间了……”谢祈脚后跟发力,他透过黑暗望着暗室上方。
这间暗室处于地底,朝哪边砍都是无穷无尽的土石,唯有顶部,可以一博,赌对了,谢祈最多元气大伤,倘若堵错……·谢祈轻笑道:“本人运气很好,当年桐- yin -灵虚都能死里逃生,对吧”说着跨步提刀向暗室顶部横劈而去,力道足以横扫千军万马。
庄吟根本来不及阻止他,便听到头顶上方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仿佛老人的叹息声··暗室天摇地晃,碎石土沫俱下··随即他们发现这一刀并未像上古神将那般开天辟地,短暂的混乱过后,雨溪暗室复又停止颤动。
谢祈抡起刀又待砍第二刀,这时,看似坚不可摧的天板倏然笃笃作响——· · ·第141章 显露(一)·“谢祈”庄吟心头腾起怒火,怒火中又掺杂着道不清的担忧。
谢祈只犹豫了须臾,便毫不停留地挥去第二击,对庄吟的喝止完全无动于衷·刀与硬石相碰迸发出振聋发聩的撞击声,成千上百道细如丝的裂缝逐渐化为手指粗的沟壑,相互汇聚在一起,交叉朝四面八方延伸,最终“轰”地朝下方塌去·片刻后,庄吟连拖带拉把谢祈和段清川从石头堆里拽出来,才刚抬头,便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一闪而过,飞快地消失在树影间。
是那个疯子·随即庄吟瞥到地上横尸着手臂长的铁锤,难道方才地面上是这个疯子在敲打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庄吟复杂地盯着疯子跑远,然后转头问段清川:“师兄”·段清川边咳边摇头:“我没事,你去看看小谢公子。”
确定段清川的确只是受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伤后,庄吟沉着脸走到谢祈身旁,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厉声质问:“你以为你是神仙山上也是,地下也是,一而再再而三使用蛮力,会力竭而死的你到底明不明白”·两人几乎鼻尖贴着鼻尖,谢祈刷白的脸近在咫尺,这位境主大人无力地扯开嘴笑了下。
还笑·庄吟气急败坏,简直想扒下这张摄人心魄的脸,多年来维持的波澜不惊此刻荡然无存··境主大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挽回颜面,谁知连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觉喉咙腥甜,一口鲜血喷在庄吟衣襟上。
这口血吐得相当及时,直接把庄吟的怒火给浇灭了··谢祈没去管嘴边的血,而是第一时间用手去擦蓝袍上的血渍,一下一下,越擦越脏··庄吟抓住谢祈乱动的手,冷冷道:“别擦了,已经脏了。”
谢祈如红火般的眼眸故意流露出几分不知所措,果然,道士心开始变软,连着声音也柔软许多,“张嘴·”·谢祈乖乖张嘴,紧接着被强行塞进几颗又苦又难吃的药丸,“有水么”·庄吟眼皮也不抬,“没水。”
镜主大人自讨苦吃,只好就着腥甜的血咽下,随后手心感受到一股温热,很快暖流顺着手臂涌向四肢百骸·谢祈半撩着眼睫,故意笑得轻浮,“你这是心疼啦”·庄吟一怔,手下暖流送得便慢了,良久,他才用几不可闻地低声说道:“知道就好。”
如此爽快的承认,倒反将谢祈一军,他嘴边那看似轻浮的笑瞬间凝固,红瞳变得极为幽深,像是一潭深水,将微弱的异样埋于水底,不敢见天日··“心里在埋怨我忘记你的事吧”庄吟忽然伸手抚上他谢祈异常苍白的脸,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兀自说道:“燃香庄所谓的宝贝应该还在满月她爹手里,所以’梅无主’一定还会再来,师父以前跟我说过,钥匙能短暂地打开人的记忆,等我找回钥匙,也许就能找回记忆。”
谢祈重新挂上微笑,“好,我等着·”·庄吟叹气,“凡事有万一,师父也提到过如若用之不慎,轻则记忆受损,搞不好我又把和你相处的这些日子给忘了。”
“记忆会受损”谢祈眨了一下眼睛··“也许·”·“道长,你的记忆……会不会是你师父故意抹去的呢”·——假如找不到你家,等你长大点,我牺牲下法力,到你的记忆里去瞧瞧住哪儿不就行了·宋真说过的话言犹在耳,倏然,庄吟感到一阵晕眩,脑袋止不住地钝痛,像是有人拿着榔头一下下在敲打他的头,边打边质问,为何你还是想不起来,为何你连你自己是谁都忘了· · ·第142章 显露(二)··远处天空隐约有泛白的迹象,黑魆魆的庄子死一般寂静。
段清川打完坐,背靠大树,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久久盯着因塌陷而造成的巨坑出神,以至于庄吟和谢祈的对话也被他过滤得一干二净··他在想一些事情··师祖当年闭关走火入魔突然暴毙,师叔沈夜被师父驱逐下山。
这之后,聚英堂堂主万奇风曾几次上到离境苑与师父密谈,究竟在商量什么要事,师父没说,他也没问,但有一回偶然他听到万奇风提及江湖死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均被一种武器所杀——·歼邪剑。
此剑有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它的剑刃上长满了倒刺,一剑刺进,再勾筋带肉的抽出,极其残忍··段清川最后也不知道此剑的主人是谁,因为那时万奇风和宋真都不约而同地沉默,就好像心里已经有个人选,但他们选择了守口如瓶。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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