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骨刀 by 温盈心(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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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骨刀 by 温盈心(5)
·万奇风走后的第二日,师父也下了山,下山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段清川好好管理离境苑,他很快就回来··可这一走就是两年,两年后师父回来了,却是带着一身伤及筋骨的重伤回来的。
也是这时,江湖上突然多出一位心狠手辣的红梅先生,用的剑,正是歼邪剑··他不知道离境苑与这位红梅先生究竟何仇何怨,竟招来满门杀祸··梅无主并未带走离境苑一砖一瓦,反而带走了小师弟。
师父因此旧疾复发,寻找小师弟庄吟的途中病逝··……·倏地,一双白靴缓缓走进段清川的眼帘··段清川瞳孔骤然紧缩,猛地抬头,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在看清来人后,又重重的跌了回去,他呼出一口气,喃喃自语:“我还以为又是他……”·这位小兄弟很眼熟啊,他后面跟着的那个人倒眼生得很。
白衣白靴,所有的佩饰都是白的,这骚包至极的人正是祁连小霸王言城清,余浪傻呵呵地跟在他后头,像条有块骨头便能诱拐的傻驴··言城清两手空空地从浮屠山上下来,难免垂头丧气,好不容易找个临时落脚地,却又遇见了谢祈·该死的,他低骂。
被他骂的谢祈正好抬头,一张脸白得过分,嘴角挂着可疑的血迹,看清来人后,先是挑眉,而后勾唇,果然冷嘲道:“这不是……言公子怎么一副欲求不满的模样”·连庄吟也不禁多打量两下言城清,没料到他们五人竟在燃香庄重聚。
言城清反击:“谢境主说笑了,你不也灰头土脸的,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打地洞去啦”·谁知谢祈非但没有继续挑事,反而伸出染血的手,朝他勾勾手指,“过来,告诉你件有趣的事。”
“骗我我不过去·”·谢祈干脆大大方方地坦诚:“这个庄子里住着的,都不是人·”·言城清猎奇的瘾被勾了起来,“又是鬼啊”·谢祈竖起手指摇了摇,“是木头。”
祁连小霸王半信半疑把头凑过去,“我徒弟这样的木头”·“呵,”谢祈轻笑,将刀尖对准旁边的树,“是生火烧饭的木头。”
言城清瞪大了眼··“不止这个,这个庄子里还藏着一样宝贝·”·“什么宝贝”言城清听到这两个字眼睛里精光四- she -。
“你找到了不就知道了”·两人对视一笑,笑得庄吟直皱眉··庄吟猛地站起来,冷冷道:“谢境主,伤好了好了就回桐- yin -灵虚吧。”
谢祈微眯双眼,全身放松,坐在地上仰视着道士这副好似生气的神态,舔舐着嘴角的血,“好啊,你跟我走”·庄吟:“……”·“放开老子,快点竟敢把老子五花大绑,哼哼,趁老子睡着时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单……单单单挑我- cao -,火火火,救救救救命,救命啊——”·一道响有力的喊叫冲破拂晓的雾霭,传入五人的耳朵里。
五人齐齐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 ·第143章 显露(三)·此时天光微亮,只见西北方向升起一条浓烟,如同腾空的灰色长龙,正笔直地冲向天穹。
燃香庄前的空地上,堆积成小山的柴火吐着火舌,贪婪地盯着被捆仙绳五花大绑着的玄衣面具男人··火光将他的脸庞都映得红光满面,狐狸面具直接飞到了头顶,配上那张红艳艳的面容,看起来狼狈不足,滑稽有余。
笑面财神在几个汉子的挟持下,英勇不屈地使用蛮力反抗,“老子还没偷你们那点破东西,就想着把老子当乳猪烤”·众人沉默不语,只有柴火被烧得噼啪作响,不时冒出纷扬的火星。
灰衫人负手立在上首,微一扬手,示意那几个汉子放开笑面财神··汉子们低头退后,笑面财神像蚕一样匍匐在地上,一拱一拱,放声纵骂:“你他娘的是谁,敢趁老子不备下手”·灰衫人不疾不缓地走近财神,自上而下俯视他,脸上没有多余表情,“有什么话,到- yin -间和你朋友汇合后再说吧。”
“龟儿子我- ri -你祖宗也不看看老子……诶等等,我朋友你误会了,他们不是我朋友……你把他俩怎么了我- cao -,我的解药我的毒还没解呢”笑面财神完全没有进化为烤乳猪的觉悟,脑子里反而闪过七窍流血、五脏俱焚的惨烈景象,不禁打了个寒颤。
灰衫人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相当平庸,平庸到转眼就会让人忘却,但笑面财神硬是从他身上接收到一股叫做危险的气息,和那小白脸谢祈有点相似,却更为- yin -毒狠辣。
·混迹江湖已久的财神爷哪一天不是在剑口刀尖上舔血行走,当即咂巴出灰衫人可能是不出世的高手··而高手怎能少得了绝世兵器和绝世秘籍呢·就算没有实质的纸质秘籍,他相信高手也能默写出来。
处于生死一线的财神爷此情此景下还能将生死置之度外,由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联想至要杀他的人手里也许有卖得上好钱的东西··实是,难能可贵··更可贵的是,他忽然吸了一口气,眯着眼说:“你靠近点,我想看看你的脸”·灰衫人:“……”·笑面财神觉得自己说得可能不够清楚,于是重新组织语言:“我能摸摸你的脸么”·灰衫人:“……”他举起了手,眼看就要打手势让人烧了这尊财神,蓦地笑面财神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以只他们彼此间才能听见的音量道:“你能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这个行家,这张脸,是假的吧”·灰衫人定定地看他,全然没有开口回答的意思。
财神爷笑眯眯地接着自言自语:“不过你这张脸做得可忒难看了·你看,我中毒已深,没有解药也活不了多久,不用烧死一样要交待在这儿,你放了我,我重新做张惊天地泣鬼神的帅脸送给你,这笔交易不错吧”·灰衫人点点头,煞有其事地拍拍财神的不忍直视的红脸,“不错。”
随后他挥出未完成的手势··汉子们一拥而上,一左一右钳制住笑面财神,将其高举过头顶,大步流星朝熊熊燃烧的火堆走去··“诶停停停,等等你们不讲道理啊,死法一万种,为何偏偏要烧死老子,老子给你们跪了还不行嘛救命啊——”·红彤彤的火光照红了半边天,温度越来越高,那伸出来的长长的火舌几将燎到笑面财神的衣服,他绝望的呐喊也响彻整个云霄。
千钧一发之际,两把飞剑流星般划过天幕,交织成白、金两道剑芒,冲破拂晓,在笑面财神被投入火堆的刹那,快而精准地刺入衣服,两端挑起他,借势将他带离冲天的火焰。
在场除了灰衫人之外,俱都大吃一惊,纷纷举起手中武器,对准赫然出现的五条人影··长剑自动飞回庄吟和余浪手里,笑面财神“嘭”地掉到他们脚边,嘴里呻吟不断,睁眼对上谢祈看死猪般的眼神,一种才出狼窝又入虎- xue -的悲怆感油然而生,不禁憋出个:“我- cao -。”
谢祈抱着手倚在刀上,对灰衫人淡淡说道:“杀个人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张吧,前辈此举令我辈着实费解·”· · ·第144章 显露(四)·“他目的不是杀人,他只是顺便杀人。”
忽然一道沙哑至极的声音由远及近飘了过来,像最锋利的刀不留情面地刻进每个人耳朵里··清晨的第一道曙光劈开了重重雾霭,霜白的雾气分花拂柳般朝两边渐行渐散,一个人踩着被拉长的影子缓缓走了过来。
及地的斗篷,隐藏在帽檐下看不清的脸,还有胸前那朵妖诡的红梅,无不昭示着来者身份··庄吟心中虽知他不是当年的梅无主,但还是不禁握紧了剑柄·段清川皱着眉头死死盯着这人宽大的帽檐,似乎想看清这张脸来证实自己的某种猜测。
言城清摸着余浪的驴头满脸疑惑,“不是杀人还能是什么”·盘腿而坐的余浪懵懂地摇了摇驴头··只有谢祈依旧保持原状,不为所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目光闲散,时有时无地扫过灰衫人那张波澜不兴的脸。
灰衫人似是完全不将这六位不速之客放在眼里,看见本该死却没死的谢祈三人也无表露任何惊讶的神色,兀自走向熊熊燃烧的烈火,眼中倒映着炽热的火焰,边走边低语:“凤凰浴火,方得重生,方得重见天日……”·最终他离烈火只有寸步之遥,脚步微微一顿,不再向前,像是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别人,“古籍上并未记载它有何用。”
“哈哈哈……有些东西单个看一无是处,但倘若把它们合并放在一起,那就另当别论了·”那人放声大笑,毫不吝啬地解释··灰衫人再次耐心地问:“有何用”·那人笑够了,压低嗓音,“天下之大,修仙修道之人多如牛毛,其中又有几人能修得金丹,几人里又有多少能修成元婴,突破大乘”·灰衫人:“少。”
那人循循善诱道:“别说金丹元婴大乘,就是筑基,能达到的人也不多,但若是能无限复活已死之人,那岂不人人都有羽化登仙的可能”·灰衫人明显一顿。
那人在帽檐下眯起眼睛,伸出手,“把它给我,我能带着它找到那个地方,只要寻到那方地,我就能找到复活的秘诀·”·复活,一个充满诱惑的字眼,堪比长生不死。
所有人都不禁脸色微变,言城清更是张口结舌,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抚掌道:“我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谢境主,这可比你描述的木头人更精彩啊。”
复活固然令人难以置信,若确实违背自然规律而真实存在,那么这世间必然大乱··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灰衫人眼里闪过一抹暗芒,随即无声说了句什么,嘴角弯起不易察觉的弧度,便毫不犹豫地迈入火焰之中。
——·火焰瞬间拔高三丈··众人根本来不及揣测灰衫人莫辨的行为,紧接着又听到刺破云霄的一声尖叫··一道绿色身影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弱小的身躯爆发出不可小觑的力量,不顾木头人的阻拦,奔向冲天的火光,嘶声喊道:“爹——”·庄吟把长剑插回背后,同时闪电般击出拂尘,拂丝暴涨,如蛇般缠住满月的细腰,将想一心毁容的她迅速卷了回来。
· · ·第145章 显露(五)·满月在地上轱辘两圈,滚到谢祈脚边,许是硌到石子,吃痛喊了声,吭哧吭哧喘着气,恶狠狠地怒视谢祈,就差张出血盆大口把他吃了。
谢祈垂下浅淡的红眸,回视这只小母老虎,不咸不淡问:“怎么”·满月从嘴里硬挤出两个字:“坏、人·”·谢祈无所谓地一颔首,“我确实也算不上好人。”
大概他的态度激怒了满月,她撑在地上的手猛地摸了块棱角锋利的石头,随即空气中带起小道厉风,刮向谢祈线条分明的下颌··谢祈身体不动,仅头部微侧,便轻而易举地避过这拼尽全力的一击。
满月握着石头扑空,踉跄着摔倒在粗砺的地面,柔嫩的手掌立刻被搓出几道血痕,浑身都是灰尘··“满月姑娘是否有误会?”庄吟不知道她之前曾目睹谢祈手刃庄里人的场景,此刻对她前后态度的逆转有些难以揣度,但他说话时眼睛却紧盯着冒充梅无主的那个人,一刻也未放松。
斗篷之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言城清几次欲言又止,狐疑地从这些人脸上逡巡而过,为何这些人这么淡然可是有人活生生自己走到火里去了啊到底在搞什么鬼啊·空地高台上焚烧的烈火似有微弱迹象,谢祈直起身,刀尖指向高台烈火旁的那群木头人,“你看看,我砍的那些人,那里面有没有”·满月闻言一震,翘首朝谢祈所指方向望去,那队伍里赫然都是熟面孔·“你们你们不是被昨晚”满月倒吸着气,声音透着人耳可辨的颤抖,紧接着,她瞳孔蓦地缩了下,倒气声更大,不确定地望着高台方向,“爹爹”·众人的视线一同转向高台,只见中央高台上的火焰迅速熄灭,一道模糊的身影逐渐显现,正是招呼也不打主动走入火堆的灰衫人·完好无损,这能烧骨成灰的烈火竟殃及不到他的一块衣袂。
“凤凰浴火,方得重生,方得重见天日,”忽然谢祈重复了一遍灰衫人之前的话,然后几乎低不可闻地喃喃:“画,钥匙,凤凰……”·灰衫人立在高台上,手里赫然多出一尾火红的凤羽,在淡青色的天光中显得格外耀眼,转目间,他扫到台下跌坐着的满月,皱眉,“怎么出来了”·满月擦擦泛红的眼角,“我……”话到嘴边,她蓦地闭了嘴,脑海里有道声音在阻止她,别把疯子叔叔唤醒她之事托盘而出。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醒了,我看到这边火光冲天,我就过来了,刚到就看见你,看见你走了进去·”·灰衫人微微叹气,招道:“过来·”·满月满脸委屈地走了过去,眼角余光瞥到台下那帮本该死去的人,又是疑惑又是毛骨悚然。
众人尚在各自揣测,那假扮梅无主之人却仰天长笑,粗糙沙哑的笑声不亚于酷刑,折磨着每个人的耳膜,宽大及地的斗篷无风自动·忽然笑声戛然而止,他长手将黑斗篷往外一掀,露出里面一个蓝色身影。
白果庄吟眉头一跳,心头狂喜又迅速沉了下去,连带着声音也沉重无比,“你要做什么”·登时,众人的视线又从灰衫人转向斗篷。
“你们几个,”那人闪电般箍住白果细弱的喉咙,目光从庄吟、谢祈、段清川身上一一速扫过,威胁道:“去抢凤凰令,抢到给我就放了他·”· · ·第146章 显露(六)·谢祈扶着刀微眯着眼。
风月刷地出鞘三寸,庄吟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冷声道:“放开他·”·气氛立时剑拔弩张··状况外的言城清两只眼珠子不停地转,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到底是作壁上观呢,还是插一脚。
蚕宝宝笑面财神艰难地拱了拱身体,口喷唾沫:“不要脸的龟儿子,专挑小娃娃欺负,有种先把东西给老子敢骗老子,老子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斗篷人不屑地冷笑一声,“你也配”·“有种先把东西给老子”笑面财神悲愤交加,“骗老子帮你偷东西,还想害老子,龟儿子,哼哼”·斗篷人毫不在意地笑笑:“那是因为你蠢,我随口编的你也信。”
笑面财神怒目圆睁,破口大骂·斗篷人不耐烦了,掐着白果脖子的手倏然一紧,“你们再不抢,他小命就要不保了”·白果本就惨淡的小脸越发青白,“师……父,救,救我……”·……·“师弟,是你吧”在笑面财神惨无人道的叫骂声中,段清川忽然轻轻说了句,略做停顿,他又说道:“在我彻底陷入昏迷前,看到的那张脸,是纪师弟吧”·斗篷人短促地一怔,但随即“呵”地冷笑了声。
·段清川又补充了句:“那时我的意识尚且还有一丝残留·”·正骂到祖宗十八代的笑面财神:“师弟”·段清川看了眼一身黑衣,劲瘦高挑的谢祈,然后将目光重新放到斗篷人身上,叹道:“梅无主早已被小谢公子所杀,师弟为何要冒充梅无主”·“……”斗篷人无声笑得浑身颤动,斗篷下的表情狰狞而扭曲,他缓慢地揭开帽檐,一张常年隐藏在黑暗中的脸露了出来,苍白,尖瘦,眼窝深陷,整张脸说不出的- yin -郁。
他用那与梅无主相似沙哑声说:“是我大意了·”·庄吟失声:“纪师弟你还活着”·纪元贞冷利的视线扫了眼庄吟,那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我活着,让你失望了”··失望庄吟愣住,下意识摇头,“我没……”·“闭嘴”纪元贞- yin -森森地截断了庄吟的话头,一字字道:“时间不多了,要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他死,就去把凤凰令拿来。”
紧接着,纪元贞掐着白果的脖子将他悬空,白果踢蹬小腿剧烈挣扎着,小脸涨得通红,试图掰开这只铁箍般的手··灰衫人毫不在意白果的死活,吩咐:“把她带回去,锁起来,看好了。”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人几乎同时动了,木头人奔向满月,庄吟、段清川还有谢祈提刀向灰衫人快速掠去,而言城清则拖着笑面财神躲到一边,以防刀剑不长眼,余浪在言公子的示意下去解救被木头人强行带离现场的满月。
刀光,剑芒,不断撞击耳膜的金石之音,财神爷滔滔不绝的叫骂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场面··灰衫人游刃有余地行走在刀与剑之间,爆发出了极其强悍的气场,似是完全不将谢祈等人放在眼里。
 · ·第147章 显露(七)·灰衫人左手稳稳拿着凤凰令,单手挡去撞击而来的刀剑,灰眸如鹰隼盯着兔子般紧抓不远处的纪元贞不放,一步步紧逼笑容扭曲的纪元贞。
常年行走于黑暗的人对危险总是反应得极快,纪元贞骤然心中一紧,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冲场地里与灰衫人交缠的三人喝道:“一个是堂堂桐- yin -灵墟境主,一个是传承百年的离境苑观主,还有一个得上任观主真传,怎么三对一都打不过他”·“谢境主和师兄受伤了,纪师弟既然这么着急,不如自己下场”庄吟面色冷峻,拂尘与风月同时出击,背地里对谢祈和段清川使了个眼色,暗示他们先拖住灰衫人。
纪元贞那僵在脸上的笑容瞬间释然,一面点头,一面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几个鹬蚌相争,忽然瞥到余浪把满月从木头人的手上解救出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小小庄子竟敢建在浮屠山边上,是嫌命大还是别有意图”·灰衫人置若罔闻,招招杀机。
“别有意图也好,骗小孩也罢,纪某既能查到凤凰令在你手上,自然也能查到你竭力想要掩盖的过去·”·此话刚出,庄吟明显感到灰衫人似乎愣了一下,不过转瞬之间他又恢复正常,招势更果断,杀意更凌厉,距离缩短得更快,像是急迫杀死纪元贞般。
纪元贞带着白果后退几步,- yin -鸷的眼珠子沉沉地压在眼眶里,那薄如剑锋的唇一开一合,“敬酒不吃吃罚酒·徐夕照,你以为让这些木头人陪着你演戏,魏书就能原谅你了魏书的孩子就能原谅你了哦,不对,不对,这可怜的孩子大概还不知道把自己的养大的义夫,便是那害死自己亲生父亲之人。”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包括因害怕而哭鼻子的满月··满月挣脱开好心帮她的余浪,怔怔地望着灰衫人,“爹徐夕照是谁,魏书是谁”·灰衫人只稍一迟疑,右手便被拂尘缠住,腿上登时多出道深及见骨的刀伤,但他脸色如常,连眼睛眨也未眨,可见这人对疼痛感的耐力已非常人能及。
封骨刀刃上那一线红血显得更为妖诡··灰衫人忽用力,就势收紧拂尘,拂尘另一头的庄吟被大力带向灰衫·谢祈眸色一沉,错步,反刀闪电般砍向灰衫人的右手。
“唉”言城清拍拍地上蠕动的笑面财神,“听见没有听见没有,他刚刚提到谁了”·笑面财神自鼻中喷出两道热气,哼哼道:“徐夕照和魏书你个聋子,快帮老子松绑”·言城清像是没有听到松绑这字眼,倒斟酌起两个名字来,“徐夕照,魏书……他们不是,不是十几年前那个……我靠难道这穿灰衣服的……等等,传闻徐夕照和魏书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眼前这人虽说人到中年,可是长得会不会过于普通了不像啊,难道传闻造假”·笑面财神见他的重点不在自己这边,气得想跳脚,“给老子解开解开就告诉你他是不是真的”·言城清摩挲下巴,眼珠子往财神爷身上转悠两圈,“不行,除非你把我兰叔叔的画还回来。”
“不早和你们说过了,画不在老子这,已经被那个穿斗篷的拿走了,老子也被他给骗了和你兰叔叔一样是受害者”·言城清这才不情不愿地帮他割断捆仙绳。
笑面财神一经挣脱,便跳了起来,施展身形,掠向百步开外妄想渔翁得利的纪元贞··“- cao -耍我”言城清抖出一柄软剑,提剑追去。
 · ·第148章 显露(八)·这边言城清和笑面财神你追我逐,斗得难舍难分,两人边打边骂,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眨眼间便已来到纪元贞身旁,绕着他转圈圈。
纪元贞手里挟持着白果,面无表情看着二人在身旁打来打去,甚不耐烦,一声暴喝:“滚开”·可这两人当他的话是耳旁风,别说毫无停战的意思,甚至越发热火朝天,且速度越来越快,两人几乎变成了一圈残影。
纪元贞耐心用尽,正准备出手逼停两人,那灰衫人也渐将逼近··忽然,暗芒一闪·灰衫人袖中爆- she -出几枚暗器,分别散向四面八方,庄吟、谢祈和段清川连忙躲闪。
圈在纪元贞外围的两人竟也倏忽跳开,像是约好似的,双双降在纪元贞后头·纪元贞顿时空门大开,暗器在前,摩拳擦掌的言公子、财神爷在后,不过须臾他便被两面夹击,成了瓮中之鳖。
·纪元贞冷哼一声,挑起白果,挡在身前,用以对抗那俨然逼在眼前的暗器··言城清眸中精光忽现,抖出手中软剑,直击纪元贞毫无防备的后背,然而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纪元贞的头颅保持身子不动的姿势往后大调转,直勾勾地盯着言城清,也不知他如何将手拗转过来的,劈手就要接软剑。
言城清吃了一惊,毕竟临战经验不多,手这么一抖,剑锋便偏了·而纪元贞的手仿佛是金钢所筑,握住剑,“啪”地折断,清脆至极···言城清看呆,只结巴道:“好,好功夫。”
当然,这些都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因为紧接着,破空之声忽响起,妖冶的红光一闪而过,纪元贞感到臂膀处一阵凉意,“啪嗒”——伴随着凉意而至的是令人发狂的剧痛,攥着白果的那只手竟整条被谢祈凌空飞来的长刀砍断·鲜血如注,向外喷溅。
纪元贞捂住伤口,单膝跪地,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咬碎牙关才憋住惨叫··言城清竖起大拇指:“凶残·”大约在说谢祈的手起刀落,不眨眼,不思考。
财神爷竖起大拇指:“好汉·”大约说的是纪元贞胳膊被砍却没大吼大叫,能忍如斯··断手还紧紧缠在白果的脖子上,被谢祈一脚踢开,他拎起奄奄一息的小孩扔到段清川怀里,眼睛满含威胁之意扫了眼笑面财神,然后对言城清道:“看牢他。”
“啊”言城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被笑面财神一把抢过软剑,架在正想起身的纪元贞颈部,“小老弟想什么呢,再不看好要跑了”·言城清顿抢回剑,耀武扬威的机会不可失,踹在纪元贞后背,将半起不起的他又踹了回去,“老实点”·笑面财神在纪元贞身上一通游走,倏然眼睛一亮,“有了。”
不远处,刀光剑影乱人眼,庄吟和谢祈二人合力竟将灰衫人逼至桥畔··灰衫人古井无波的眼眸此时此刻才出现波澜,似有暂停歇战的意思,他说道:“看来方才二位隐藏实力了。”
“徐夕照”谢祈挑眉,“有趣,你做这么多木头人何用守护这尾凤凰令”·灰衫人极缓极缓地眨动下眼睛,淡淡道:“日子寂寞,让它们陪着我玩罢了。”
“不见得吧,”庄吟清清冷冷地开口,“是陪着满月玩吧”· · ·第149章 显露(九)·满月挣脱余浪,奔过来,受了惊吓,声音变得又尖又锐:“爹叔叔婶婶们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谢祈斜眼看她:“他们都是木头做的,你在燃香庄住了这么久,一点端倪都没发现”·“木头、做的”满月艰难地吞咽了下,小声说:“以前偷偷去后山,看到、看到枯井里有次没有封大石,里面有好多长长短短的木头,形状有点像人,爹,你快告诉这都怎么回事”·灰衫人眸光闪动。
庄吟拦住直往灰衫人身上扑的满月,淡淡道:“因为木头人是不会长大的,成人还好,只要换个皮相和装扮就可以了,但小孩子不一样,孩子总归要长大的·你所认识的小伙伴,之所以会长大,是因为你爹爹雕刻了无数木头人。”
后山枯井里的废弃木头大抵是这个缘由··“爹,是他说的这样么”满月红了眼眶,一副想哭又竭力忍住的模样,仿若月宫中那只陪伴姮戏鱼娥的兔子。·灰衫人的喉咙滚动了下,只说了句:“满月,过来,来我身边。”
满月的脚才抬起,便听庄吟说:“传闻,徐夕照当年曾金盆洗手一段时间过,三年,就三年,他又出来杀人了,杀的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徐夕照有个半路杀出的朋友,魏书,此人的品- xing -恰好与徐相反,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徐夕照才忽然收手,不再滥杀无辜。
但徐夕照为何在沉寂三年后又突然杀了那个女人和孩子呢我百思不得其解,这种行为不符常理,当然他本身是个魔头,也不应以常理去猜测他的心思。
直到暗室里,谢祈提到徐夕照滥杀无辜,抛尸浮屠,隔一段时间杀一人,这种行为就好像是在逼魏书现身一样,也许,当时的确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徐夕照再次拿起屠刀杀人。”
满月听得一愣一愣的,又问:“徐夕照和魏书究竟是谁”·这次,谢祈正面回答了,“徐夕照,大概就是你爹爹了·”·“不,不可能,你骗我。”
满月瞬间瞪大了眼睛,“爹爹不可能杀人的你骗我”·谢祈低笑一声,“听到那个穿斗篷的说的话了看他的意思,你的那死去的另一个爹爹,似乎就是魏书啊,那么眼前这个,应该叫做徐夕照。
我屠了你满山的走尸,真是抱歉了·”他嘴上说着抱歉,神色间却无愧疚之意··灰衫人毫无被拆穿的恐慌,眼底爬上一丝谁也看不懂的情绪,“你们……”话未尽,他整个人忽然一颤,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低头,他的胸膛赫然多处一把剑尖,鲜血沿着他的嘴角点点滴落,凤凰令亦手中脱落,在碰触地面的前一瞬被一只布满咒文的枯瘦的手接住。
几人措手不及,满面愕然··满月尖叫着扑了上去,捂住灰衫人胸前多出的那个血窟窿,“爹,你不要死,你不要死……”·“昔日霍乱江湖的魔头竟连背后有人都没发觉,是太久不战退化了么”不同于纪元贞故意模仿梅无主的沙哑,突然而至的画满咒文的人声音粗砺得厉害,像是许久未喝过水,又或者多年未曾开口说话,便如鬼魅般诡异。
谢祈难得皱着眉去看他,庄吟更是心底掀起一片惊涛,又是这个浑身皆画满符咒怪物江陵水灾将手伸向师傅的是他,浮屠山幻境溪水中一闪而过的也是他,而此刻,他们又见面了。
 · ·第150章 显露(十)·那满身咒文的怪物抢到凤凰令便没入水中,很快隐去身形,河面上只留往外扩散的圈圈涟漪··紧接着一道蓝色身影也跟着纵身跳入河中,直追怪物而去。
谢祈眼皮一跳,刚迈开腿,便听灰衫人忽低声喃喃,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别人:“我错了么”·青石板上的血好似盛放的猩红梅花,灰衫人眸中渐渐浮上一抹哀婉之色,目光放空,似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去,破晓在即,天边出现了一线曙光,映上他灰败的面容,形成一种诡异的回光返照感。
··满月凄厉的恸哭惊动了灰衫人,他跪下,平视着她,抚上她柔软的乌发,“你和他一点长得都不像,却和她如出一辙·我如法炮制了当初和他相遇的那个庄子,养你到这么大,你说他会不会原谅我”·“爹,我听不懂啊,”满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不要死,我们去找大夫好不好”·灰衫人沾染着血污的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指尖有些发抖,声音却很平稳,仿佛被剑刺透的是别人,“生死有命,我大限已到。
这么多年了,我很明白他已经不在人世了,现在我终于可以去找他了·”·“爹你别说了你别说了,”论满月怎么捂都堵不住急速流失的血,求救似的看向前一刻还争锋相对的正欲离开的谢祈,“大哥哥,求求你救救我爹吧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求求你了呜呜……”·谢祈沉默了片刻,尔后低头注视着灰衫人青白的面孔,心里确定他已然必死无疑,又貌似轻描淡写地掠过满月红肿的双眼,忽然嗤笑一声,“我一不是大夫,二没有乐于助人之心,求人不如求己,我先走了。”
说着他举目望了望河流去势,转身便走··“哇——”满月哭得更伤心了,用尽生平仅知的脏话叽里呱啦骂着谢祈,不远处那些木头人早在灰衫人被刺时便化作十几股乌烟盘旋交错腾空,看也不看桥上的即将死去的主人,仓皇逃去。
谢祈没走几步,余光瞥到笑面财神由远及近飞快地掠到桥上,绕着灰衫人走了几圈,忽然发力一把拎开哭得一抽一抽的满月··满月踉跄着撞在石栏上,随后定睛一看,只见这个红脸怪正将右手探向瞳孔涣散的灰衫人,她忙道:“红脸怪你要对我爹做什么”紧接着飞扑上去使了全力狠狠咬住笑面财神的胳膊。
笑面财神吃痛,欲甩开满月,谁知满月悲怒交集,这会儿就像藤蔓般抱着他胳膊不放,财神爷不禁嚷嚷,“我是来救你爹的,你再不放手,你爹可就要作古了啊”·满月一愣,怔怔松开嘴,连谢祈都脚步微微放缓,心想笑面财神没毛病吧·只有笑面财神自己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用来哄住哭闹不停的满月,他要是会医术,早就自己配解药解毒了,哼哼两声,重新将手朝灰衫人的脸伸去。
 · ·第151章 显露(十一)·庄吟已经顺着水流追出盏茶时间,微弱的天光只堪堪停留于河面,汹涌的河水之下,依旧暗沉得难辨事物·那画满咒文之人入水后就仿佛化为一尾鱼,几轮摆尾,便已不见踪影。
待空气从肺部一点点耗尽,庄吟猛地浮出水面,喘着气眺望平静得过分的水面——·哪里有活人游过的痕迹·他蹙起眉尖,心头蒙上难以言说的忧虑,这几月以来,尽遇见稀奇古怪、偷盗抢掠之事,从兰道成丢失无价之宝陆家画开始,再到本以为早已死去的纪元贞突然死而复生,伪装成早已死去的梅无主与笑面财神狼狈为女干,施展调虎离山之计上离境苑偷窃钥匙,而如今,神出鬼没的神秘咒文人又半道夺走于火中涅槃的凤凰令。
陆家的画,离境苑传承百年的钥匙,灰衫人手里的凤凰令,这三者之间是否有何共通之处·细枝末节的微妙他未待深入,便觉身后有异样,忽然回头,只见半空盘亘着一团邪妄的黑气,正对着虚无的墙乱撞。
死魂每撞一下,空气中便显现出浅淡的白光,形似罩壳,巨大,宽广,好似把整个燃香庄都罩在其中,它们边撞边叽叽喳喳,庄吟隐约能辨出这些死魂似乎在骂——·“老鬼人都死了结界竟然破不了,这是要我们陪葬的节奏啊”·“完蛋了,我们这下完蛋了,天要亡我们”·“该死的,老鬼脑子糊了屎,硬是拽着我们陪他那傻丫头老疯子玩了十几年,还说什么要不是他我们早就灰飞烟灭了,要我说,若不是他专门设了这么个结界防我们,我们老早在外边修成人形了”·“说的对,就是这个理儿”·……·饶是庄吟刚经历过一番殊死搏斗、吊诡之事,听见死魂的话也不禁眼角抽搐,好心好意纠正它们:“尔等已死之辈,何来陪葬之说”·死魂们短暂地噤了声,看清来人之后,尖啸一声,立时从空中俯冲而下,张开腐败的利牙,扑向浸泡在河里的道士。
危险逼近,道士竟然既无防备之举,亦无拔剑之意,只盯着淡去的光墙若有所思·眼看死魂的爪牙就快触碰到他不设防的脖颈,道士蓦地喊停,“且慢·”·死魂刹步,莫名其妙在他头顶飞来飞去,“死东西,且慢什么告诉你,胆敢跟我们故弄玄虚,要你的命”·庄吟道:“我不过是想告诉你们,我能破这个结界而已。”
“什么你能破老鬼的结界”死魂们转到庄吟眼前,迫不及待地催促:“赶紧动手,破掉这破罩子”·“那也请你们别围着我,让我上岸。”
闻言,死魂们互相推搡着往旁边飞了飞,看着道士哗啦从水中站起,利落上岸,慢斯条理烘干衣物,死魂立刻不耐烦了,“死东西,赶紧的,别逼我们动手”·庄吟清清冷冷问:“你们真想出去”·“道士你再废话,现在就杀了你”·“不后悔”·“后悔个屁”·他淡淡一哂,点点头,“那好。”
 · ·第152章 显露(十二)·燃香庄,思念桥··笑面财神整个人好似被定住一般,嘴巴张得足以塞下一颗鸭蛋,手里拿着张软软的脸皮,再也掩饰不住脸上惊奇之色,“你你你你……”·“你什么”站在笑面财神背后的满月拼力将他挤开,凑到灰衫人跟前,一声“爹”刚到嘴边,却在看清他模样后卡住了,灰衫人原本那张普通到放入人海便找不到的脸,此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眼前这张脸分明是一个丰神俊朗的公子,而且看模样,年纪不大,似乎才刚及冠。
这声爹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满月竟然被这口气噎得咳嗽起来··好在笑面财神虽不靠谱,好歹混迹江湖多年,积攒了应对各种吊诡之事的经验,只愣了片刻,他便反应过来,揶揄满月:“你这小爹爹,够年轻的啊”·满月一瞬间起了身鸡皮疙瘩,甚至生出了眼前这人冒充她爹的想法,但下一刻她便打消了这种荒诞的想法,因为笑面财神大方地将撕下来的脸皮扔给她,“仔细拿好了。”
满月手忙脚乱接了过来,扯开一看,不是灰衫人以往平庸至极的脸是谁她嘴巴一瘪,就要哭,被笑面财神及时捂住嘴,“还哭死人也要被你叫醒了”·他不说还好,一说倒是提醒了满月,“我……他是不是快死了,你救救他,你不说要救他的么”·躺在桥面的灰衫人已毫无动静。
“哼哼,不是我不救他,是剑刺到了这里,”笑面财神摸了摸心口的位置,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满月,手指点了点灰衫人,“他没救了·再说了,你确定他是你爹那他真不得了,六七岁便跟女人配种了”·“你……”满月眼圈又红了,张口欲辩。
正在这时,横空伸出一只手,同时掳开了笑面财神和满月··言城清嘴里“啧啧”不停,撩起衣摆蹲下来,盯了灰衫人两眼,忽然把手放到灰衫人身上游走。
满月目睹这番好似登徒浪子的行为,一下炸毛了,跳起来狠狠把言城清撞开,就算是她爹返老还童换了张脸,她也不允许这个人模狗样的男人亵渎她爹·措手不及的言城清翻倒在地,胳膊磕在石头上,骨头疑似发出了一声“喀啦”,言城清当场面部便扭曲了,不断倒抽气,手指颤巍巍指着满月:“好狠毒的小丫头”·满月护在灰衫人身前,一副小鸡护崽子的模样,“你这个猥琐的人,不许靠近我们。”
被猥琐的言城清满头雾水,“什么,再说一遍,说爷猥琐”他刚才哪里猥琐了他只不过想搜搜看疑似徐夕照的人身上有无《栖止术》而已究竟哪里猥琐了·“不然你摸我爹做什么”满月抹了把鼻涕眼泪,控诉道。
“我摸你爹”言城清简直惊呆了,“我祁连……唉算了算了,不跟小丫头一般见识·不过,你就不好奇你爹怎么这般年轻”·旁观已久的笑面财神插话进来,一脸虚心请教:“你知道”·言城清从地上爬起来,边拍灰尘便说:“那断臂的不是说他是徐夕照如果他真是徐夕照,他这张脸就很好解释了,徐夕照有本叫《栖止术》的秘籍,里边记载的术法可使人容貌不老,保持青春。
我刚才是在搜他身上有没有这本秘籍”· · ·第153章 寻踪(一)·河边,天光越来越盛,照出河水中摇曳的水草,虽无正午那般刺眼,但足以将死魂照得灰飞烟灭。
萦绕于河畔的死魂你一句我一句地催促庄吟快快施法,打破这困扰它们多年的罩子——·“道士你磨蹭什么,小心我们吃掉你”·“你是不是要耍什么花样”·庄吟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抽出风月,白光乍现,竟比天光还耀眼几分,那些死魂像是忌讳剑光,飞快地团成一团蹿远。
“快点快点”·“好·”庄吟彬彬有礼地回了句,然后闭上眼睛,口中默念术语,直至念完,眼睛突然睁开,眸中一片清光,随即他挥动长剑,快且狠地刺向光壁。
光壁骤然爆发出强盛的白光,紧接着,“砰”地一声,无实体的光壁好似爆裂了,化为万千星星点点的齑粉,从空中飘洒而下··与此同时,喜不自禁的死魂们来不及逃离,甚至连惨叫都尚未发出,便被天穹- she -下的无数道天光钉在原地,烧成袅袅青烟。
长剑横扫,剑气散去最后一丝残烟,庄吟收剑入鞘,“正因为有这道屏障,你们才不至于被太阳晒得灰飞烟灭·”·他抬头对上不远处走来谢祈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追上夺走凤凰令的怪人。
……·燃香庄前的空地上,纪元贞跪在段清川面前,身上绑着捆仙绳,赫然正是先前捆着笑面财神的那根··段清川深深皱着眉头,来来回回地在纪元贞眼前都了好几趟。
余浪拖着腮帮子蹲在边上,眼珠子随着段清川的走动左右不断移动··忽然,段清川停了下来,语气依旧温和地问,“纪师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多年未见,纪元贞眉眼间里多了一股戾气,此刻表情扭曲,不知是痛的,抑或是别的。
他从下往上斜睨段清川一眼,唇边溢出一丝冷笑,似嘲讽,似不屑,又似不怀好意··“你不都亲眼目睹了抢凤凰令啊·”·“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段清川连声叹气,干脆开门见山问:“你为何没死,又为何出现在此地。
这些年来你去哪儿了为何勾结大盗笑面财神来离境苑偷钥匙”·纪元贞却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哈哈笑个不停,笑得直咳鲜血,“我为何没死看来你很希望我死啊。”
“……”段清川无奈,“我别无他意,你不要误会·”·“是么·”纪元贞垂目,掩下- she -出恶毒的光芒,“你不希望我死么”·段清川:“当然,我怎么会希望你死呢”·再抬眼时,纪元贞眉目间的戾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委屈的神色,仿佛随时能哭出来,“那年梅无主来观里,见一个杀一个,我怕极了,便趁乱逃走了。”
·段清川:“只是这样”·纪元贞反问:“依师兄高见呢”·段清川一时没接上话,纪元贞继续说道:“我之所以偷钥匙抢凤凰令,那都是因为我想复活师傅,复活离境苑一众冤死的是兄弟啊”·段清川不禁动容,攥紧了钥匙:“这世上当真有复活秘诀”·纪元贞笃定地点头。
“那你绑架白果做甚”·“他是笑面财神绑架的,并非受我指使·师兄,我虽假扮梅无主,但我确实是一片好意啊”·段清川一手揉着眉骨,一手示意他已知晓,却听又有一人问:“既然如此,不如纪兄也解释下,复活秘诀藏在哪个地方想必那个地方危险莫测,与其你单独前去,大家一起去不是更安全更有保障”·闻言,纪元贞嘴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下,他先是看到一黑一白两双靴子步入眼帘,再顺着修长的双腿、平坦的小腹、劲瘦的腰身移到谢祈居高临下的脸上,又看了眼庄吟,笑道:“那个地方,正是百年前突然消失的陆家。”
· · ·第154章 寻踪(二)·段清川很诧异:“陆家”几人脸上不约而同都浮起惊讶之色··“可否先给我松绑我断了一臂,你们又全都围着我,还怕我跑了不成我不会跑的,我也是一片好心。”
纪元贞看着最容易心软的段清川说道··果然段清川犹豫片刻后,还是给他解开捆仙绳·一旁的白果明显地瑟缩了下,小脸惨白地躲到庄吟背后,忌惮地盯着这个方才还想着捏死他的人。
这点微弱的注视对纪元贞而言毫无压力,他调整了姿势,不再跪着,干脆坐了下来,- cao -着故意被他弄哑的嗓子开始讲起传奇的陆氏,“陆氏家族,曾在中原风头无两,相信你们不比我陌生,以画盛名,一个既不作威作福也不惹是生非的家族一夜消失得干干净净,你们不觉得很奇怪么”·“奇怪,当然奇怪,”谢祈似笑非笑道,“看来纪兄是查出什么了”·纪元贞古怪地笑了下,“我花了很多时间确实得到点消息。”
旁边的余浪托着腮,突然拍手,傻呵呵道:“快说快说·”·余浪一出声,庄吟条件反- she -地瞥了眼桥头的言城清,他和笑面财神在那头不知在捣鼓什么,言大公子若是在此,依他八卦的- xing -子,想必会比余浪还兴奋。
谢祈:“中原各大家族、门派曾多次暗中查过陆家消失之谜,但俱都无功而返,纪兄又是如何查到的呢”·纪元贞:“我运气好,恰好遇到一位陆家人。”
几人脸色又变了,段清川不可置信地追问:“世上竟还有陆家人”·纪元贞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那个人告诉我,陆家消失源于几百年前的一个意外。”
谢祈:“什么意外”·纪元贞:“时间要往陆氏消失前再推一百年·陆氏一向秉- xing -善良,却在两百年前出了个叫陆怀冰异类,此人不知道从何处习得邪术,口口声声说要让陆氏一族称霸天下。
当然,他这个狂妄且歹毒的念头才刚萌芽,便被陆家先人大义灭亲抹杀了,注意,是连人一起抹杀了,因此江湖上的人并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情存在,也不知道有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甚至在陆家族谱上也查无此人。”
庄吟:“他的邪术与你所说的复活有关”·听庄吟发问,纪元贞面向他,语气里增加了一层极淡的刻薄,“没错,除了邪术之外,陆怀冰还同时得到了一件宝物,宝物才是复活的关键。
师兄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在陆家关起门来齐力合剿陆怀冰的时候,陆怀冰曾说他们可以杀他,但请看在他们是同族的份上,将他和宝物葬在一处,一起镇压。
陆家其他人商量后真的答应了,可谁都没料到百年之后一道天雷劈在了封印宝物和埋葬陆怀冰尸体的地方,谁也没料到会有个脑热年轻人听信谗言跑到那处挖出了宝物,谁也想不到陆怀冰在死去百年之后又活了过来。”
 · ·第155章 寻踪(三)·庄吟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你是说,百年前陆家消失殆尽,跟陆怀冰有关”·“陆怀冰突然复活,陆家人始料未及。
陆怀冰身怀邪术,手持宝物,所向披靡,那一战,陆家人死伤无数,几近覆灭,但在最后时刻,陆探微和陆家的几位长老舍命重新镇压宝物,杀死陆怀冰,后来,镇压的关键物品被分别送给当时离境苑的掌门宋如悔、兰道成的父亲兰洗剑和魏书的父亲魏鸿之手里。”
纪元贞说的平淡,但这一消息却将在场所有人震住了··段清川表情空白地喃喃:“原来师傅交与我保管的钥匙竟是封压……陆家那位造反的先人”·“没错。”
纪元贞轻哼一声··庄吟:“那为何师祖守着钥匙的秘密不说难道他们不怕陆怀冰死而复活,宝物重现于世,再次掀起腥风血雨”·“恐怕陆家人也没有告诉他们这些秘密,等他们拿到钥匙、画和凤凰令时,想必陆家已经从人世蒸发了。”
谢祈说着,停顿须臾,又接着说道:“陆家太自信了,自信地以为自己能守护这个秘密,同时又留了后手,万一秘密泄露,也必须得到这三件关键物品,才能找到宝物,然而百密一疏,还是让人知道了。”
谢祈头微仰,天光跃进他的瞳孔,冲淡了浓重的红,变得透澈起来,他定定看着纪元贞,不放过他脸上丝毫表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纪元贞回视着他,“我怎么知道重要么当下之急应该是带着凤凰令、钥匙和画去陆家。”
庄吟道:“凤凰令被一个浑身皆是咒文的人抢走了·”·“什么”纪元贞目光微闪,“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更应该去陆家了。”
·庄吟问:“陆家消失百年,你如何……”话未说完,被谢祈截断,随手释放了个小范围的避水含空,他贴近庄吟的耳边轻声细语:“道长,钥匙和画还在我们手里,那咒文人必然不会跑远,说不定会暗中跟着我们,无论如何,我们确实都要去一趟陆家,只要我们去了,咒文人肯定会跟着去。
复活,令人为之疯狂的字眼,虽然目前只有我们知道宝物的存在,但谁也不能保证接下去会不会有更多人的知道它,并打它的主意,趁现在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少,也为了到时不必要的流血牺牲,不如就此将它扼杀,好么”·细微的热流撞击着庄吟的耳朵,耳朵无法抑制地泛红,庄吟脑子一热,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等“好”字脱口而出,他又意识到自己被谢祈三言两语蛊惑了。
但谢祈说的不无道理,“复活”二字多么蛊惑人心,任何一方将它占为己有,都会引发一场相互厮杀的灾难,甚至会落到无辜百姓的头上··一个人若是能无限复活,那么这世间就要大乱了。
几人私下商量了一番,均觉非走一趟不可·庄吟差白果带着刚死了爹的孤女满月先回离境苑,自己和谢祈等人则踏上了去陆家的路·· · ·第156章 无间(一)·无鸾岭。
无鸾山间常年飘着白纱般的淡雾,飘飘渺渺,行在其间,有如幻境,且四季如春,青山万里绵延,肉眼所及之处,一片苍郁··一行七人跋山涉水大半月,终于赶到无鸾岭。
·八卦小公子言城清立在山道上,指着空空如也的宽广腹地,啧啧称道:“陆家人真会享受,找了这么个好地方·”它的腹地本应有座无间府,无间府,取“相得无间”之意,是陆家府邸。
曾几何时,中原整个市面上流传的画有九成都是临摹陆探微的赝品,可见陆家在消失之前,也是盛极一时,风头无两··庄吟他们从山道上走下来,看见腹地入口处有座爬满青苔的石碑,被风雨打磨得极为光滑。
言城清掏出腰间匕首,飞快地刮掉石碑上的青苔,青苔凋落,露出了一行字——无间已得象,象外更生意··陆家的人画鱼鸟灵兽,画江山名川,画庙宇华楼,画风花雪月,也画人间疾苦,他们画尽世上可画之物,却不曾留下一张关于无间府蛛丝马迹的画卷,到头来,只有这么一块石碑,凄凄立在这儿,留下点微末陆家存在的痕迹。
“我就不信了,偌大的无间府会连根毛都没留下,”言城清拍了拍半身高的石碑,摩挲着下巴,眼珠子滴溜溜转,“毛都没留下,却留下这么一块石头,说不定……说不定石碑是机关,陆府会不会沉到地下去了”·庄吟不置可否,因为这几月他实在遇到太多地下密室了,言城清的这条思路可以考证一下。
言城清迫不及待地开始考证了,他先是把石碑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手法猥琐,就像在摸黄花大闺女,摸了一手青苔后,那空空的地上也没要平地起高楼的意思,于是他又使尽浑身解数各处敲打了遍,石碑寂静如斯,毫无触动机关的反应。
笑面财神飘到石碑上,“言兄,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天真可爱,这世上就会少很多尔虞我诈了·要是石碑有猫腻,早一百年前就有人发现了,怎么会轮到你呢”·言城清:“……过奖。”
话音刚落,余浪上前一步,半蹲下,双手分别扶住石碑两侧,气也不喘地将石碑拔泥而出··蹲在石碑上的笑面财神:“……”·言城清:“……”·谢祈嗤笑,当先往前走去。
庄吟紧随其后,倒是段清川,一路以来小心谨慎地跟在最后,表面上是因为伤未痊愈,气血不足,就走得慢点,实际上他自己知道,他是为了看住纪元贞·当年纪元贞消失得仓促,如今出现得也很离谱,这世间最经不起揣摩的就是人- xing -,兄弟父子间也能一朝反目成仇,一个消失了十几年的人,真的还是原来那个纪元贞么·段清川心里布满了- yin -云,眼看慢了一大截,走在他前面的纪元贞倏然回头,捂着已经处理过的断臂,催促着笑道:“师兄,你怎么站着不走了”· · ·第157章 无间(二)·石碑被大力士余浪不费吹灰之力地拔出后,腹地也没有任何细微的动静,一时间只有细细徐风,隐绰薄雾,还有人走路所发出的簌簌脚步声。
不多时,他们已走到腹地中央·腹地大面积地泥土稀松,谢祈行在其上,忽然停下,一拎衣摆,半蹲下,伸手捻了些泥土,放在眼前细瞧,眼睛微眯:“听闻每年都有三五成群吃饱了撑的闲人来这儿耕地,传言诚不欺我。”
都让人掘地无数尺了,也没挖出无间府,可见陆家并无斥巨资打造可升降的地宫··庄吟跟着停步,失笑:“别取笑他们,此刻我们也是’闲人’。”
说完又循着四周开始走··谢祈眼睛弯了弯,直起身来,微微挥手,似要拨开又碍眼又讨嫌的雾纱,想好好看清楚道士负剑的身影,好一会儿,他才走了过去。
“等事情结束后,你去我那儿住住怎样”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近乎温柔,周遭本就淡极的薄雾仿佛听懂了他言语间的意思,迫不及待地逃离他,以至谢祈挑不出毛病的眉目更清晰地映入道士的瞳孔中。
庄吟仿佛呛到似的咳了起来,咳得满面通红··谢祈体贴地拍了拍他后背,“别激动,别激动·”·谁激动了,庄吟心里拒不承认··谢祈笑眯眯看着他。
庄吟捂着嘴做贼心虚地向人群方向看了眼,发现段清川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他俩,于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对着尾巴几乎翘起来的谢祈讷讷道:“说好了,只小住几日,毕竟我……斩妖除鬼,还要各种闭关,我很忙的。”
话里行间都透露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想,自己既无趣又不会说讨人欢心的话,着实吃不准谢境主究竟是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唔,斩妖除魔,我可以跟你一起,多个人多分胜算,”谢祈看起来极为郑重,像是深思熟虑后的神色,“至于闭关嘛,我等你啊。”
庄吟猛地抬头,对上谢祈琉璃般的眸子,一时无言,几十年如一日空荡的胸腔里此时有数不清的暖流霸道地一灌而入,满满当当,沉沉甸甸,脚下却仿佛踩在云端,飘飘欲飞。
“怎么没反应,吓到了”谢祈嘀咕,“我又不会对你怎样,真是的·”·庄吟又要失笑,就在这时,八卦小公子极没眼色叫唤:“道长道长”·闻言,谢祈脸色刷地变了,那细微的温柔仿佛是幻觉,转脸又成了平时似笑非笑、高人一等的坏模样,直勾勾地盯着言城清,像是想在他身上扎出两个洞。
庄吟转过身来,“言公子何事”·“他最好有事·”谢祈道··言城清几步奔过来:“道长你说说,这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是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我检查过了,我觉得陆氏只有上天这个解释最合理了。”
“嗯,鸡犬升天,有道理·”庄吟敷衍地点点头,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谢祈平整的肩膀,修长的身量,无可挑剔的侧脸,发自肺腑地承认:“嗯,长得是不错。”
言城清满头问号,“不错,什么不错”·长刀突然拍在言城清头顶,有的没的点了两下,谢祈懒懒地说道:“别废话,抱牢你兰叔叔的画,价值十万黄金,别再被歹人夺去了。”
段清川这会儿心不在挣银子,要不,他可能就要抢画回去领赏了··而那特立独行、形容吊诡的咒文人不知身在何处,直到他们抵达无鸾岭,他都未现身。
算算时辰,此时已是午后,薄雾非但未散,反而有越发浓重的意思·· · ·第158章 无间(三)·抬头不见咒文人,低头不见无间府,空茫茫一片腹地,群山重岭间仿佛只有七个大活人。
七个大活人之一的神偷先生笑面财神,百般无聊地飞来飞去,纵上纵下,半刻也不歇着,好半会儿才消停,又蹭到谢祈身边,腆着红脸问:“谢境主,谢大人我看那怪人不会来了,这事儿跟我也没啥关系,你行行好,把解药给我,我保证在你眼前消失得干干净净。”
解药谢祈先是莫名其妙,而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点点头,嘴角一边勾起,像是憋着笑,作势要掏莫须有的解药,蓦地,他眉头狠狠一跳,取药的动作一僵,整个人随之静止。
这个小动作让笑面财神深感不妙,他怕谢祈后悔抢先大叫起来:“快给我·”说着作势往谢祈怀里摸去··“嘘,别吵,”谢祈手指竖起,轻声制止,顺带格开笑面财神的手,严肃地问:“你们听到了么”·庄吟皱了皱眉。
被甩开手的财神爷一脸愤愤,我- ri -你龟儿子,我听到个屁,我要解药·剩下人也是茫然,毕竟他们连屁也没听到,但谢祈神色又是如此的认真,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样子,只好跟着静下来凝神静听。
耳边是细腻的山风,眼前是飘飘渺渺的山岚,偶有鸟叫声从山林中传来,婉转动听,极富灵- xing -··众人皆做侧耳倾听状,除了面色不太好看的纪元贞,也不包括面色好看极了但很烦躁的言城清。
言公子忍不住对谢祈大言不惭:“你要听鸟叫改日我让人送一百个鸟笼给你,你可以一次- xing -听个……”·叮铃——·“……够。”
突然卡喉的言城清艰难地补充,“唉,你们听到了么”·铃声极轻,但无端端的出现在这堪称幽静的腹地,显得说不出的诡异,让人平白生出丝荒谬感。
一声不够··只闻山岚飘渺中,又乍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细细碎碎,犹如山溪流泉,一声是诡异的,一串却是悦耳的·众人一动不动,像是被流水潺潺般的铃铛声震住了,个个都震成顶天立地的雕塑。
有人来“耕地”的·不约而同地,庄吟和谢祈几乎同时探出灵识,直往铃声方向而去·灵识延伸出去好半晌,撞出了两道娇笑声,和铃铛声一起随风送入众人耳朵。
庄吟浑身打了个激灵,顿时收回灵识,连忙冲某个方向致歉:“庄某僭越,姑娘对不住·”·“一群小妖精罢了,”谢祈不慌不忙地将灵识撤回,“道长你慌什么,你除妖的时候也对妖精这样礼貌”·庄吟:“哪怕是妖精,那也是姑娘。”
他刚说完,正前方蓦地出现了一把红伞,不是那种艳俗的红,配着苍苍郁郁的无鸾岭,有如山花般烂漫,恰到好处地冲淡了方才那点诡异感··伞缓缓抬起,露出伞下人姣好的容颜,细白的脖颈,赤裸圆润的双脚,身上穿的衣裳好像是花瓣剪裁的一样,粉粉嫩嫩,看起来一点都经不起掐。
握伞的手、腰间、脚踝都穿着一串银铃··小妖精笑盈盈:“我们都是好妖精,道长手下留情·”·作为庄吟的师兄,段清川当然见惯了这种场面,甚至纪元贞也吝啬地不给一点反应,反观言城清,嘴双眸闪闪,角哈喇子眼看就要垂落,若是可以,他能立即五体投地。
小妖精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她又离得太近,庄吟的脸有点红,可能是红伞映的··谢祈心头浮起一丝危机感,他不介意身体力行要妖精离他家道长远些,于是二话不说挤入一人一妖中间,垂下眼睛,“大晴天的,打什么伞嫌自己不够矮”·小妖精抿嘴一笑,银铃潺潺,花瓣似的衣裳微微飘起衣角,“我是来给你们送伞的。”
话音刚落,天上毫无征兆地下起了小雨··“……哦,那谢谢了·”谢祈面无表情地接过伞,往庄吟这边侧了侧,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也没有。
小妖精被淋- shi -了也不恼,眉睫才交手中又多出一把一模一样的红伞···紧接着,又出现了第二把、第三把伞……·每个人都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侧出现了一个长相没话说的姑娘,俱都撑着颜色各异的伞,有天青色的,有嫩黄色的,也有枫红染的。
俯望去,好似一朵朵绽放的山花·· · ·第159章 无间(四)·这雨说下就下,搞得跟这几个小妖精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似的,几人都颇为无语,他们是为了陆家所谓的复活秘密而来,而此刻,他们貌似都忘了初衷,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漂亮的小妖精们挪动。
一连串的,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穿起来的山花,要不是妖精们貌美如花,此情此景下还真挺像被赶尸的··庄吟和谢祈共用一把伞走在最后,听前面的言城清八卦:“斗胆问姑娘芳名”·不知名的小妖精捂嘴笑开来,娇滴滴回道:“赤丹。”
赤丹便是最先出现的举着红伞的妖精··言城清眼睛一亮,眸子里像有两盏小灯笼,他竖起大拇指,一点儿也不吝啬自己匮乏的赞美之词,“好名字·”·小妖精害羞似的侧头笑,笑够了,才晃过明艳的脸蛋:“多谢公子赞赏。”
“唔……山茶花”言城清低头问··小妖精给了他一个眼神,算是默认·走了一会儿,言城清几次欲言又止,赤丹善解人意地问:“想问什么就问吧。”
言城清怎肯辜负赤丹的美意,憋不住发出灵魂的拷问,“所以我们怎么就跟你们走了”说了后觉得神清气爽··听得后面的谢祈噗嗤一笑,言城清回头怒目而视,谢境主不多言,伸出长手,盖在他头上,强行扭转他的头。
被扭头的言城清:“……”·庄吟叹了一口气··谢祈稳稳地撑着伞,“怎么难道不是你自己贴上去,主动跟人家走的”·赤丹每走一步,身上的银铃就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又捂上嘴了,似乎觉得这行人很有意思,一个断臂,一个红脸,一个满腹心事,一个话唠,一个傻大个,还有最后一对蓝黑赏心悦目的组合。
可真有意思··“没什么,下雨了,请你们去我家避避雨·”赤丹目光转了一圈回到言城清脸上,“放心啦,我们是好妖精,不害人好客的那种。”
·不知以往没事儿干跑无鸾岭来“耕地”的客人们,有没有这种运气碰见好客的花妖被请去避雨的··谢祈闲聊似的问了句:“你们道行不深,但也不浅,何时开始修炼的”虽然问的漫不经心,可小妖精心思灵巧,愣是听懂了他话里行间想要打探陆家的意思。
“我们没赶上陆氏在的好时候,我们只有几十年的年份,能修炼成人形,多亏了这儿得天独厚的天地灵气·”赤丹明确表达了她们也并不知晓陆家消失之谜。
几十年的年份,庄吟失笑,这位不害人且好客的赤丹姑娘把自己说的跟酒一样··谢祈点点头,然后侧过头,“好笑”·庄吟摸摸嘴角:“我有在笑”·谢祈不乐意了,“不准笑。”
好罢,庄吟叹了口气,心里隐隐为未来担心起来,这位境主大人管的真够严··花妖们赤着双脚走路如履平地,非但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泥泞,走得还十分轻盈,饶是如此,众人还是走了两炷香的时间,才到花妖的住处——在山的更深处。
 · ·第160章 山中一夜雨(一)·这已是无鸾岭最深处,与最近的村庄隔了千山之遥·此时天色已晚,绵密的树林里淅淅沥沥下着雨,花妖们的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盏红色的灯笼,微弱的灯光仅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还好他们都不是寻常人,不然夜晚行路,行的还是山间小道,实在危险。
没多久,他们便看见不远处一片更亮的光芒,映得半山都红红火火··透过迷蒙的雨,他们见到了世间最瑰丽的景色——·这座山仿佛被鬼斧劈了两半,一半隐在夜色里,沉默而克制,一半在夜色中发光发亮,繁华玲珑,竟是一片嵌在山体中的亭台楼阁。
画梁雕栋山道上的各位看得多了,但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骤然看到满山的楼宇,不说乡巴佬余浪,连谢祈、八卦小公子言城清都很惊讶··他们也从未听说过,无鸾岭的深处有如此繁华之处。
“这这这……厉害啊·”言城清瞪大了眼,发自肺腑一连啧了十几声··谢祈把伞抬高,眯缝着眼望着那里,幽幽道:“你们的老窝……家很大嘛。”
赤丹笑了下,一点也不谦虚地说:“是的呢,大家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虽然赤丹说了马上到,可实际上他们又走了盏茶的时分才到山脚,抬头迎面是一块牌楼,上头龙飞凤舞写着守画山三字。
原来这座山的名字叫做守画山··庄吟和谢祈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怀疑,叫什么不好,偏偏叫守画山,就不得不让他们多想——守画山跟陆家也许有某种隐秘的联系·山是陡的,连带楼阁也是一路陡着上去,多数房子大半悬在半空,看着十分惊险刺激。
楼里灯火煌煌,人影憧憧,他们站在山脚就已听到嘈杂的人声··赤丹领头带他们走了上去,言城清一路走一路感叹:“赤丹妹子,你们这儿咋这么多人”·“我们也要做生意的,”赤丹转动秋波说,“这些都是客人,有的是过路人,有的是商人,来采购花蜜胭脂之类的物什。”
说到花蜜,众人才注意到这满山的楼阁之间,都种满了各种名贵的花,非但没被雨摧折,花瓣因为沐了雨反而显得极为饱满··“哦·”言城清恍然,没多想立刻接受了这个解释。
众人跟着赤丹沿着一路挑高的街没走几步,忽然有个人从暗处冲了出来,速度之快,差点撞到了庄吟身上···谢祈迅捷地搂住庄吟的肩膀朝旁边一带,躲过了这个人,又顺便踹了一脚,这人直接扑在地上,五体投地,手里的伞也滚了出去。
赤丹皱了皱眉头··言城清一瞧,立马竖起大拇指,“谢境主你真狂·”·庄吟跟着言城清说:“谢境主,你为何踹他”·“我没用力,”谢祈往后扫了一眼,“这后面是墙,我不拦他,他非得头破血流不可。”
这时,那人撑着地左摇右晃地站了起来,活像喝醉了酒,穿得还算体面,站直后第一个动作便是指着谢祈骂道,“谁让你挡我道的耽误了爷爷的良辰,我叫你死”·言城清幸灾乐祸,心里为他点了支蜡烛。
 · ·第161章 山中一夜雨(二)·那醉鬼走远后,赤丹也走了,走之前给众人每人发了一块木牌,说是守画山的通行令,有了这块令牌,除了山顶的守画楼,别的地方他们可以随意进出。
众人随意逛了一会儿,发现守画山人还挺多,满街飘着一股醉人的酒香,哪怕雨一直下,也没有影响这些人的心情,到处是行酒令的吆喝声和姑娘们的欢声笑语··“有点意思,”谢祈弯了弯眼睛,“道长,我们去走走吧”·谢祈的意思很明显,就他们两人走走,庄吟看着纪元贞的背影,有些犹疑,正好段清川走过来,和蔼可亲地说自己累了,想带着纪师弟到旁边的茶楼歇息歇息。
谢祈冲段清川笑了下,“多谢师兄·”·纪元贞面无表情看了眼谢祈,大概因为断了臂膀失血过多的原因脸色很是苍白,好似背后灵般无声无息跟在段清川身后进了茶楼。
眼下言城清和余浪也早已不见了踪影··谢祈看着“被下毒身不由己不敢走我是多余”的笑面财神,沉思片刻,大度地挥手,“走开·”·笑面财神巴不得让他滚,脚底一抹油,高兴地走开了。
耳根瞬间清净许多,谢境主十分满意,心情愉悦地以调查线索为名带着庄吟走到一家看似最热闹的酒楼前,门口守着小厮,检查了他们通行令后便很快放行··酒楼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连角角落落都有人抱着酒坛子坐在地上。
“看来这儿的酒很不错·”谢祈和庄吟看已无座可坐,便挑了临窗的位置站着聊天,等了许久也不见小二招呼,谢祈扭头,发现喝完酒的客人都朝一个方向走去。
“唔……”谢祈挑了挑眉,“莫非楼下有酒窖我们下去看看·”·他们随着几个人顺楼梯下了楼,一看,楼下虽非真正意义上的酒窖,但也算得上好似取之不尽藏酒的库房,只见下楼的酒客自行拿了酒便上楼,谢祈和庄吟便也各自拎了一小坛酒回到一楼,仍旧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守画山地形特殊,所有楼阁俱是层层递高,所以从谢祈和庄吟的角度看外面,景致相当好··窗下有一潭小小的水池,外边雨下个不停,雨水打在树叶上,顺着叶片跌入水池之中,打起一圈圈涟漪。
不是夏季,池中竟浮着田田的莲叶,莲叶边有几尾锦鲤愉快地在嬉戏··这座叫“一醉方休”的酒楼建在半山腰,往上往下都是一片朦胧的灯火辉煌,灯火之外深山冥晦,是片片的树、重重的山和道道飞泉,明明耳边是各种雨声话语声,却有股奇妙的静谧安定感,让人萌生“若能一辈子呆在这里就好了”的想法。
庄吟一口接一口的喝酒,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雨··能停留在此刻就好了,手里有酒,身边有彼此,外面的道条教义、江湖恩怨、无上宝藏与我何干,若这场大雨有意将你我困于此,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好不好·忽然,一阵冷气从耳后吹来,那点醉意似乎都随冷气弥散开去,庄吟冷不丁打了个激灵,茫然四顾,就听谢祈按着他的肩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我在这里。
别喝了,这酒有问题·”·庄吟还未从恍惚中回过神,愣愣地点头,“那就不喝了·”说完手一松,放开酒坛子,酒坛重重的砸在地上,哐啷一声,粉身碎骨。
酒楼里骤然一片死寂,所有人齐齐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庄吟,只一瞬,酒客们又各自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仿佛方才的死寂只是幻觉··庄吟眼皮子突兀地一跳,心如擂鼓,彻底清醒过来,头疼地按了按太阳- xue -,压低声音:“怎么回事”·谢祈淡淡扫了眼四周,“出去再说。”
二人不再停留,说走就走,用木牌出了酒楼来到街上··庄吟吐出一口气,脸上出了些冷汗,“我感觉自己很不愿意离开酒楼,好奇怪,你有这种感觉么”·“没有,”谢祈说,“我没喝。”
“……你没喝”庄吟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谢祈掩饰般轻咳一声,“我本来想等等再喝的·你说你不愿意离开酒楼”·“嗯。”
庄吟点点头,“越靠近门,越是不想出去,像是有人抓住我的双脚一样,特别沉重,觉得这里很安全很快乐,想一辈子呆在里面·”·谢祈若有所思,“看来这酒真的很有问题,我刚才观察,里面有的人一次- xing -连续喝好几坛,竟然都没有烂醉如泥,酒量再好,也经不起这么喝吧那妖精说做生意,酒楼却不收我们钱,她们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 · ·第162章 山中一夜雨(三)·庄吟沉思片刻,说自己也不知道。
两人走到角落针对守画山简单交谈片刻,聊着聊着他们觉出了一丝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外边天依然在下雨,人说话的声音也一直没停过,酒楼门口的小厮在放他们出来后便消失了。
乍一看挺热闹的,除了因为在下雨街上没什么人···到底哪里不对劲·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这股违和感源于何处了··空气中的酒香越来越浓厚了,甚至到了铺天盖地的程度,争先恐后地涌入鼻中,让人有种泡在酒水里的错觉。
然而庄吟和谢祈都很清楚,这不是他们的错觉,守画山在他们低声交谈时的确发生了一些变化··谢祈眼睛微眯着,鼻子动了动,似乎在嗅空气中的酒味,忽地,他将手伸出了伞外,接了点雨水放在鼻下闻着,好看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庄吟:“怎么了”·谢祈把指尖贴近庄吟的鼻子,随后庄吟也蹙眉道:“是酒·”·万万没想到,这方守画世界竟然下起了酒雨,若真正的酒鬼在这儿,可能会开心得疯掉,可庄吟和谢祈不是酒鬼,并不觉得快乐,只从其中觉出一丝诡异。
在深山老林的妖精窝里,天上下酒跟天上下钱一样荒诞··“雨都变成酒了,那我们刚刚看到的水池会不会也变成酒池了”谢祈提议去酒楼窗下的水池一探究竟,庄吟点点头。
水池就在旁边,二人没走几步便到了,只见池中仍浮着绿油油的莲叶,只是方才还四处游动的鲤鱼此刻翻着肚皮在水面打挺着,俨然死得不能再透了··谢祈同样用手蘸了池中水闻了闻,“果然,看来所有水都变成酒了。”
庄吟沉默地看向窗内,面容有些冷峻,其实这个位置并不能看到酒楼里的酒客,但他知道那些酒客们正在高兴地灌酒,结合方才自己喝酒后的奇怪反应,他把自己的想法说给谢祈听:“这酒的确有问题,而且不是普通的酒,应该是一种会上瘾的、让人不想走的酒。
还好你没喝,叫醒了我,不然我们恐怕可能要困在这儿了·”·谢祈微笑,他想起自己原先打得主意,知道自己没喝不过是侥幸罢了··庄吟见谢祈没说话,便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的笑容里带了丝狡黠,正想深究,便听谢祈道:“走,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只好作罢··待二人再次来到街上时,发现一切都变了··亭台楼阁还在,只不过整座山的所有屋子都变成了一摸一样的酒楼,且所有酒楼的牌匾上都写着“一醉方休”。
“她们果然没怀好意·”谢祈眸子瞬间沉了下来,握着伞柄的手青筋暴起,语气里满是风雨欲来的味道··庄吟知道他在生气,生怕他做出一刀劈了守画山这种莽事,安抚道:“别急,我们先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手劈了这里会不会连累段清川他们··谢祈垂眸,黑压压的睫毛跟着垂下,跟小扇子似的,庄吟竭力忍住去拨一拨的冲动,谁知道谢祈这厮自己凑了过来,埋在他颈窝蹭了蹭,说了句:“真讨厌,一群无聊的人。”
好吧,确实很讨厌,庄吟失笑,就像平时安慰白果似的拍拍谢祈的脑袋:“别怕·”紧接着他感受到谢祈身体在轻颤,很快他便明白过来谢境主在笑。
庄吟:“……”·谢祈笑够了,依依不舍地离开庄吟的颈窝,被笑意浸染过的眼角眉梢看起来收敛许多,那股高高在上的张狂劲儿也淡了··他把伞递给庄吟:“我累了,你来撑。”
庄吟自然地去接,就在他们交换的须臾,谢祈抓紧时间摸了一把他的手··“……”庄吟盯着谢祈不安分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尤其当事人还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然而谢祈的笑容下一瞬便消失殆尽,他略微偏头,似乎在闻空气中的酒味,闻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皱眉道:“血的味道·”· · ·第163章 山中一夜雨(四)·谢祈话刚说完,他们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奇怪的摩擦声,滋滋作响,有点刺耳,像有人拖着长刀在地面行走,而且速度极快,方才似乎还在远处,下一瞬便已在他们身后。
庄吟心中猛地升起一股危机感,以至于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的刹那他便把谢祈拉到暗处··砰——·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头颅骨碌碌滚到谢祈脚边,雨水冲刷出一滩血水,沾染上他的黑靴。
谢祈短暂一怔后很快反应过来,他把庄吟推到墙上,自然而然整个人覆盖上来,庄吟换了方向,他看到了谢祈身后的那个人·这人身量足有九尺,身披一件破旧的蓑衣,手持长刀,一条长长的刀疤横过双眼,嘴唇紧抿着,略微低头,却是个瞎子。
虽是瞎子,但神色冰冷得如同没有真情实感的雕塑,无形的注视有如实质,隔着十步之远,对上庄吟探究的目光,须臾,瞎子动了,拖着染血的长刀朝他们走来,杀气十足。
二人假装没看到··“臭道士,只顾着自己酒喝,都不理我·”谢祈的语气尽是造作,尔后飞快地用只有两人的音量贴耳说道:“配合点,演个戏。”
庄吟:“……好·”·谢祈挑起庄吟的下巴:“你不喜欢我了么”·庄吟眼角一抽:“……”这是什么重要问题瞟一眼对面杀气弥漫的瞎子,他犹豫了下,点头:“喜欢。”
眼看瞎子已走到二人近旁··谢祈莞尔,啄了道士下巴一口:“巧了,我也喜欢你·我觉得这里的酒挺好喝,我们回去喝酒”瞎子的脚步一顿。
无端被亲的庄吟失笑,余光打量着瞎子,道了句:“好,回酒楼·”·不知他们话语中哪一句起作用了,人头收割者瞎子兄停了下来,目送着二人进了“一醉方休”,才拖着血淋淋的长刀鬼魅般走远了。
谢祈抱手倚在窗口,目光沉沉地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惨叫声··“我确定过了,她们身上没有沾过人命,可是……”庄吟蹙眉说道,花妖们若是杀过人,他第一时间便能分辨,不至于还跟她们如此客气。
·谢祈一根手指封住道士的唇,“不是你的问题,杀人的方式千万种,其中一种就是借他人之手,你猜那个瞎子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庄吟沉默片刻,说:“清除钉子。”
谢祈点点头,“我们差点当了钉子·”他贴近庄吟,“他们想困住我们,困住所有人·”·庄吟:“用意何在”·“妖精的地盘,跟她们谈用意”谢祈轻笑,不过转瞬他又解释:“可能乖乖呆在酒楼里的人不会被追杀,杀的都是想逃走的人。”
庄吟听了直皱眉,神色不虞,“我们要怎么出去”躲在酒楼里未免过于被动,哪怕外边有个杀人狂··“要么等·”谢祈直起身,掸了掸左肩溅上的雨酒,语气随意:“要么我去外面和瞎子比比刀法。”
庄吟听了连忙阻止:“先等等吧·”他逡巡酒楼一圈,沉吟着走向一位看起来不那么乐不思蜀的酒客··这是个长相还算清秀的年轻人,年龄看上去比谢祈他们小很多,之所以说他不那么乐不思蜀,是因为他喝酒的时候眉头皱起,眼神犯愁,喝一口,便看酒坛子一眼,似乎怀有疑惑。
庄吟在小年轻面前站定,刚想开口又觉得不妥,便把他引到僻静的窗边··谢境主积极主动套话,幽幽地问:“哪儿来的”问话时,庄吟偏了偏身子,遮挡住谢祈他们。
小年轻用那双犯愁的眼看谢境主,随即低下头好似没瞧见,沉默着对着酒坛又是一口··谢境主嗤笑,抢下酒坛,“问你话呢”·小年轻没了酒就仿佛没了依靠,整个人立马局促不安,开始抓耳挠腮起来。
庄吟见他状态不对,人似乎在颤抖,脖子连被他抓出一条条红血印,有点触目惊心··“我,我,我……”小年轻一眼一眼往谢祈手里的酒坛瞟,一连喊了十几个我,才好像忽然想起似的:“我、我也不知道。”
谢祈一点点收起微笑,晃悠着酒坛,故意往小年轻眼前飘过,步步为营地问:“想喝吗”·小年轻点头··谢祈肃然道:“不给。”
小年轻犯愁,脸上又多出两道抓痕,他抓了一会儿,挪动步子想去楼下拿酒,被庄吟拦住··谢祈用刀柄拍掉小年轻的手,免得他自毁容貌,“这样吧,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让你喝一口。”
小年轻愁容更甚,点头··谢祈干脆换了个问题:“你来这儿多久了”· · ·第164章 山中一夜雨(五)·小年轻眼神相当复杂,其中包含发愁、纠结、紧张、害怕各种情绪,或许他这种富有层次的眼神震撼到谢境主了,谢祈高冷的表情切换成了同情,他想面前这人可能假酒喝傻了,“嗯”·小年轻默默举起双手,一根根手指掰着来回足足数了有十几遍,然后翘起三根手指。
谢祈挑眉:“三天”·小年轻纠正:“三月·”·脑子还挺清楚,谢祈笑了下,接着问:“这三月里有没有出过酒楼”·小年轻思忖,点头之后又摇头,又是如此反复好多遍,最终停留在摇头,眼巴巴地看着谢祈。
谢祈头疼,收回方才夸他的话,觉得小年轻神志是真的不清,却也只能先给他一口酒,再耐着- xing -子问下去:“为何不出去”·小年轻表情有点幽怨,看谢祈仿佛在看该死的负心汉:“怕,怕怕……”·谢祈:“……”·庄吟:“……”·谢祈脸色不太好,庄吟也无力扶额,怀疑此人一定被女人附体了,不然怎么突然变得娘们兮兮的。
谢境主的气场降到了冰点,小年轻虽被假酒控制了神志,也忍不住一哆嗦,不禁小碎步往后退两步,没想到后脑勺磕到了木窗凸起的棱角上,瞬间痛得龇起牙··经过这么一磕,他神志好像清醒点了,原本发愁、纠结、紧张、害怕的眼睛里愁绪渐消,捂着后脑愤愤地怒视二人,正要开口,谢祈想也没想用酒坛塞住他嘴,“你说话敢大声一分信不信我立马剁了你”说完故意亮出腰间长刀。
小年轻听进去了,抱着酒坛子,滚动喉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唯唯诺诺:“不、不敢·”·谢祈抬抬下巴,微吊着眼睛:“醒了”·小年轻本来浑浑噩噩的,撞了脑袋后的确清明了些,顺着谢祈的话点点头。
谢祈拍着小年轻的狗头:“既然如此,还需要你问我答么”庄吟淡淡觑着小年轻头上修长干净的手,不悦地皱眉,他想,谢祈再不收手,自己就帮他收手。
小年轻头摇的好似拨浪鼓··谢祈欣慰:“那把这里的事都交待一下吧·”·事情是这样的,小年轻来守画山之前本也是个有名有姓的体面人,名字挺喜庆,叫作贺喜,贺喜打江南而来,自小生活富足,深受双亲宠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活到这个岁数,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若是想要天上的月亮,他爹娘大概也会去摘来。
人生太过一帆风顺,贺喜不甘于现状,总幻想上天入海去走走逛逛,然后真的脑子一热,单枪匹马揣着一打银票东拐西绕竟然摸到了陆家遗址,被花妖带到了守画山,再然后便进了酒楼,再没出来过。
也许刚开始他也想着出去的,但在目睹一些企图逃脱之人被街上那瞎子抽筋扒皮的惨状后,险伶伶把迈出去的那条腿又收了回来,再后来他便失去了神志,忘记了自己来此地的初衷,也忘了自己想回家这件事。
 · ·第165章 山中一夜雨(六)·小年轻磕了下头,便醒了,可见他中毒未深,还有得救·他畏畏缩缩跟在谢祈和庄吟的身后,又一次开始在死亡边缘试探。
·雨中偶尔会传来几声惨叫,谢祈轻笑一声,看来和他们一样行走在死亡边缘的勇士还不少··他们打算先去每个酒楼溜达一遍,看看有没有像小年轻这种还有得救的人。
整整半座山,少说也有上百座酒楼,等他们耗子躲猫般避开瞎子一圈溜达下来,也只集结了七八来个能独立思考的人··纵使他们有心救所有人,可也劝不动把这儿当桃花源的人。
接下来便是如何打破幻境··庄吟不准谢祈暴力破坏,一来这种行为会损害本身元气,二来别人虽不能离开这个地方,但好歹活着,而暴力破坏后,不能保证是否危及不到这些人。
那么……·谢祈眼睛发光,兴奋地舔了下嘴唇,“我去单挑·”·庄吟叹气:“……”是多久没打架了·然而不等谢祈去找瞎子,便听刀与青石相磨之音穿了过来,瞎子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了。
长刀不知饮了多少人血,雨酒亦未来得及彻底冲刷干净刀刃上的血··一干人等中不乏有侠客者,大约被假酒喝破了胆,此时一个个小鸟依人似的缩在庄吟身后,支着脑袋眼睁睁看着这位勇士踏上赴死之路——他们逃过很多次了,可在妖刀瞎子面前,他们不过是螳臂挡车,自不量力。
眼下,他们觉得谢祈试图以卵击石这一举动存有挑衅嫌疑,有的人已经看不下去了,低首垂目,皆真心实意地希望谢祈能留个全尸··眨眼之间,封骨出鞘··不敢看的人就更不敢看了,敢看的人却发现,在长刀脱鞘的刹那,妖刀瞎子常年冰冷如山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意外之色——这是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
瞎子在这条街上来去多年,他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亦不知自己的来历,记忆的开场便是有人叫他手刃企图逃离酒楼的人·他不问理由,似乎也没有问的必要,因为在这个地方他可以光明正大的杀人,血能让他兴奋,如此便好。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想来是在激动,所以他等不及迫切地举起妖刀,干净利落地砍向谢祈,毫无留余地··妖刀迫在眉睫,谢祈却一动未动,众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以为他被吓傻了,这下连敢看的人也不忍再看了,纷纷闭上眼,心中默数惨叫的到来。
众人只听到一声闷哼,惨叫声却迟迟未来,终于有人憋不住睁开一条眼缝去偷看,这一瞧,整个人都不太好,在酒雨化作一尊石雕,得托住下巴才不至于掉在地上——只见谢祈完好无损,被酒雨打- shi -的全身劲瘦而有力量感,与之相反,瞎子撑着妖刀站在那里,腹部血流如注,脸上却未见痛苦。
谢祈收刀,扬扬下巴尖,“承让,既然输了,就让我们离开这儿·”说完头上多出一把伞,他转头冲着庄吟笑,“怎么样,我厉害吧”邀功请赏,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庄吟重点不在这儿,皱眉打量他:“都- shi -了·”·谢祈眨眼,“心疼啦那你亲我下”·庄吟:“……”真是有伤风化·庄吟背后不明所以、不知所措的众人:“……”· · ·第166章 山中一夜雨(七)·瞎子死后,幻境不攻自破,那浓到窒息的酒味不见了,细碎的雨是清新的,带着隐约的花香,在鼻间萦绕。
他们出来了众人狂喜,高兴得话也讲不利索,只好拥抱彼此、捶背顿足聊表激动之意,场面犹如失散多年亲人重新相见,就差哭成一片了·片刻后,众人彼此抒完情,才记起要向他们的恩人道谢。
谢祈抱着刀看着他们笑,摆摆手,“别谢,还没完呢·”他的话当头一棒捶在众人的心头,他们面上喜色来不及褪去,惊恐便狂风入境,把最后那点劫后余生的喜悦都席卷而去。
没、没完·这时他们才想到去看四周,漫山的一模一样的“一醉方休”确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花团锦簇的“一笑倾城”,每座“一笑倾城”门口都挂着红灯笼,成片成片的,隔着雨帘看起来很是朦胧暧昧。
未见人影,先闻莺语··这竟然又是一重幻境·众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出狼窝,又入了虎- xue -,一个个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这、这是要考验他们的色胆·他们抹了把脸,也不知是在擦冷汗还是雨。
谢祈低笑,“你们干嘛见了鬼的表情,你们不喜欢青楼么”·众人听后,在心里一齐翻了个白眼,平时自然是喜欢,但放在这种地方,鬼才喜欢得起来·有人搓着手臂哆嗦道:“这回街上还会不会有砍人的瞎子”·另一人:“谁、谁知道”·谢祈和庄吟撑着伞看着这帮人脸色一变再变,又被雨淋得- shi -透,简直狼狈至极,可是即使如此,也忽略不了他们眼中的对生的渴求。
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这话他们都明白,可他们心里没底,自己在上一重考验中能抵抗得了美酒,那这回能拒绝美色的诱惑么·庄吟心中一动,许下承诺:“放心。”
道长向来言简意赅,他说放心,那便是要带他们出去的意思·众人皆把目光放到庄吟身上,他年纪看着不大,身上却似乎带着不可言说的力量,令人莫名地感到安心。
他们不免又回想起谢祈霸气的那一刀,于是他们就更安心了··今非昔比,他们可是有高手在前带路,究竟怕个屁啊众人纷纷唾弃自己的懦弱胆怯。
他们在雨中等了半晌,确定街上没有危险后,才考虑要不要进楼,毕竟光一直淋雨也找不到幻境的突破口,众人犹豫之际,“一笑倾城”的门打开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探出半边身子,笑意盈盈,“各位客官,我看你们在雨里大半天了,不进来坐坐,吃酒,听小曲儿”··一众人不敢做主意,齐齐看向谢境主。
谢祈笑了笑,“好啊,盛情难却,我们就勉强去坐坐,吃酒,听小曲儿·”然后头微微歪着,看着庄吟,“道长,你行吗”·他说完,便听那姑娘咯咯直笑。
“走吧,别啰嗦。”庄吟脊背都崩直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进这等烟花之地,哪怕是幻境所迫,庄吟心里的确是排斥的·· · ·第167章 山中一夜雨(八)·“一笑倾城”共三层,一层二层皆宾客满座,独独三楼空荡荡,未安置红烛彩灯,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
众人迈步进去时便感受到了和酒楼一样的诡异气氛,每位客人身旁都陪着一名貌美可爱的女子,或喝酒,或聊天,都规矩得很,全无- yín -靡之气··庄吟偷偷听了一耳,觉得他们的谈话内容颇有点互为知音的感觉。
甚至有点……相敬如宾·谢祈看了他一眼,偷偷虚握住庄吟的手,然后伸手在他手心里挠了几下,挠得手心直痒··庄吟失笑,绷直的脊背放松下来,嘴唇弧度也不再那么僵硬,暗中呼出一口气,想象中的场面没有出现,心情不由得明快起来。
方才呼唤他们的那位姑娘把他们带到二楼,硬是在坐得满满当当的楼上找到空着的一张桌子,把他们安排在了那里,桌上有瓜果美酒,还有一盏小巧精致的灯,散发着幽暗的光。
庄吟落座,习惯- xing -打量四周,这一看竟然让他看到了刚到守画山时差点撞到自己的人——那个叫嚣着要让谢祈死的男子··这男子曾说别耽误他的“良辰”,他口中的“良辰”是否与“一笑倾城”有关·谢境主大大方方地把本凳子搬到庄吟旁边,严丝合缝得几乎贴身而坐了。
庄吟:“……你不觉得挤”·谢祈摇头:“这样安全·”·无言以对的庄吟:“行吧,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谢境主表面端庄,私底下已经把不听话的手伸到桌子底下,悄悄握住庄吟的左手,心里像喝了一口桃花酿,满足地眯起了眼··这个亲昵的动作因为隐秘瞬间变得缱绻起来。
庄吟的耳根子开始发烧··桌面上,趁作陪的姑娘还没有来,几人挤在桌子前低声探讨··“这里看起来没啥危险啊”·“蠢从来都是一重难一重,守画山的主人想把我们困在这里,岂有一重比一重简单的道理”·“哦,这样啊。”
那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的在理,可是这关怎么出去啊别说耍大刀的,连根细针都没有瞧见·”·“道长他们都没发话呢,你们急什么急嘿嘿,道长,谢兄弟,你们怎么看”·手心发痒的庄吟“啊”了声,走神道:“我们……怎么看”·谢祈轻笑,一脸无所谓,“怕什么,有我们在呢,你们别捣乱就好。”
众人齐齐心道我们才没这个胆子在这种地方捣乱··谢祈和妖刀瞎子的那一战对他们来说极其重要,以至于在他说完时在座各位明显松了口气,谢祈不知道的是,他虽然只是挥出了一刀,却在他们心里已奉为战神。
正在这时,一股幽香袭来,香味独特,沁人心脾,众人不禁精神一振··等模样绝美的姑娘们走近身前时,庄吟开始觉得坐立不安,谢祈感受到了,用眼神逼退想坐到他们身边的姑娘,冷冷道:“尔等平庸姿色,怎么也敢过来下去,我要你们这里最美的姑娘。”
此话一出——·庄吟:“……”·姑娘们:“……”·其他人:“……”平庸姿色天知道这几位姑娘是他们生平见过的最美的人了·别桌客人倒一如既往地聊天着,并未注意到他们桌。
那几位姑娘脸色一变再变,也没坚持,向他们福了福身,便告退··“哎,你们就这样走了”一个胖子满面可惜,刚说完话,便被旁边侠客模样的瘦长个儿狠狠拍了下后脑勺,“蠢吗你,既然上重幻境困住我们的是酒,这重很明显是色你想魂被勾走么是不是”·胖子捂着脑袋,“哎,是是是,你下手这么重干嘛,脑壳都被你打坏了。”
侠客翻了个白眼,“本来就蠢,要不是我你能出来”·胖子哭丧着脸,泫然欲泣道:“大哥,我想我阿娘了·”·侠客对着胖子的脑子又是一巴掌,“哭哭哭,再哭我把你塞回娘胎让你和隔壁小翠体会下’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滋味”·胖子立马坐得端正,假惺惺擦了擦假想的眼泪,唉声叹气,“这都出来多久了,小翠可能已经嫁人了。”
“啪”这掌刮得更响亮了··侠客:“娘的小翠才九岁”·二人交谈声挺轻,只有他们这桌的人才能听到,尽管这两人的对话已拐到九霄云外,庄吟嘴角仍忍不住微扬,往楼下望了一圈,桌桌皆有姑娘作陪,唯独他们桌只有满当当的汉子。
所以,这重幻境要考验大家的是色么转念一想,庄吟当即否定自己,守画山的幻境并没有给大家留退路,它本身的目的便是将人留住、困住,退路这种东西,是要自己开辟的。
“一醉方休”的退路是将街上巡逻的妖刀瞎子杀死,那么“一笑倾城”的退路又是什么· · ·第168章 山中一夜雨(九)·自谢祈发话要此楼最美的姑娘来作陪后,他们坐了大半天,却无人来理会他们。
·谢祈微笑:“我们很厉害啊,出淤泥而不染·”·他人只能附和着说是啊是啊,内心着实焦躁,突破口究竟在何处他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傻坐着吧·谢祈仿佛读懂了他们的心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一指:“胖子,瘦子,跟我和道长去逛逛,剩下的人,占着桌子。”
他浑身闲闲散散,好似真的要逛窑子··被留守的人纷纷起身:“我们也要去”·谢祈竖起食指摇了摇:“不,必须要足够的人留守,你们能保证我们没有桌子会发生什么吗”他勾唇一笑,“有可能会被杀哦。”
众人沉默,胆小的人已经坐回去了,这个还真的不能保证··胖子扭扭捏捏问道:“那,那我们四处瞎走,会被杀掉么”·赤色眼眸斜睨了胖子一眼,“你叫什么名字”·胖子畏畏缩缩回道:“乌溜。”
谢祈眨眨眼:“乌溜兄弟,你再废话,会被我杀掉哦·”·一听此言,乌溜嗖地躲到了侠客身后,灵活得简直不像一个胖子··侠客很淡定地点头:“好,我们跟着你。”
他们是从二楼开始的,试探着走了一圈后,竟无人来阻拦他们,可以说畅通无阻,于是四人便大胆地游走在客人之中,在一楼也逛完后,他们得到了一个消息——·两个时辰后,天下第一美人要露脸了·谢祈眯了眯眼,“每座楼都会有么”·不过两个时辰后他便知道自己多虑了,因为门被封起来了,根本无法出去,通行令牌也没有发挥其作用。
客人一阵骚动,目光皆看向同一个方向··昏暗的三楼··那里幽幽飘来了一盏灯,由远及近,慢慢显现出一个人影来——是一位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老鸨。
老鸨年纪约莫三十出头,尽管妆容浓重,衣着品味清奇,但仍看得出五官端正,她身边陪着两位娇俏可人的小丫鬟·老鸨扭着腰肢顺着楼梯徐徐走着,边笑边道:“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诸君既然踏进了我们倾城楼,谁若能博得我家蓝花楹一笑,便能抱得美人归·”随着老鸨的现身,客人们的神色逐渐变得狂热··这可是天下第一美人啊·老鸨楼梯走到一半,便停下来站定,目光缓缓扫着这些激动难耐的男人们,举起手鸣掌两声,三楼的瞬间灯火通明。
楼里的客人瞬间呼吸停滞,直勾勾地盯着三楼··谢祈和庄吟同时抬头,只见高悬的彩灯下,不知何时站着一名女子··庄吟微微一愣,他的愣怔立即被谢祈捕捉到了,谢境主把手搭在他肩头,攥紧贴耳问道:“喜欢么”·低磁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庄吟便反应过来,忙道:“不喜欢。”
谢祈低低笑道:“你这样盯着她,我会误会的·”·庄吟无奈,蓝花楹生得确实颠倒众生,好看得不似凡人,世间任何形容词加诸于她身上,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美则美矣,但让他惊讶的是,天下第一美人脸上的郁郁不乐。
难怪老鸨说需博得美人一笑··不过解释还是得解释,庄吟看了谢祈一眼,声音轻如蚊子叫,“我,我喜欢你这样的·”·谢境主听得心花怒放,碍于四处都是人,他才没有一口咬下去。
老鸨说完便走了,十分地干脆利落,走之前也没有交待别的,只将身侧两名丫鬟留在蓝花楹身边··趁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蓝花楹身上,胖子乌溜和侠客被谢祈遣去搜查房间。
乌溜一步一回头,眼神黏在蓝花楹脸上,颇为恋恋不舍,被侠客狂掌脑袋,“看看看,我看你就留在这儿吧”·乌溜虽贪图酒色,但胜在胆小怕事,因此理智尚存,跟着侠客避开人群,潜入了房间。
庄吟和谢祈在人群里观摩了半晌,看到众宾客个个使出了浑身解数——颂情诗、奏乐、扮鬼脸,讲笑话,装傻蛋,有的直接对着蓝花楹哈哈大笑,诸如此类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后,美人依然忧忧郁郁,眼神好似一潭死水,连睫毛亦未颤动分毫。
一个时辰后,美人无动于衷··两个时辰后,美人无动于衷··……·大半天过去了,一半客人愁眉苦脸,另一半客人跃跃欲试··这时,乌溜和侠客回来了。
谢祈问他们有何发现··侠客皱着眉头说道:“我们潜进空房间,发现很奇怪的事情,这楼里都是女子,应该会有镜子,我们一圈溜达下来,连面镜子都没有发现。”
谢祈听后,点了点头··镜子……·诺大的“一笑倾城”,满楼的莺莺燕燕,居然没有镜子,那她们是如何梳妆打扮的·虽然幻境里的种种不可常理视之,但这个细节着实诡异得很。
四人回到二楼··似乎只有他们一桌的人世外高人般坐在角落,等着谢境主发话··谢境主悠悠喝了口茶,“诸位有何想法”·“没有,我们能想到的他们都想到了。”
谢祈点头:“哦·”转头问庄吟,“道长你怎么看”·庄吟沉思片刻,道:“可以先去问问丫鬟她忧郁的缘由,也许会有突破。”
众人幡然醒悟,他们怎么没想到想博美人笑,怎么着也要了解一下美人不笑的原因吧·谢祈眼睛弯了弯,“另辟蹊径啊,我家道长真聪明。”
接下来就是派谁去的问题了,众人商量了会儿,谢祈最终派出了自己和庄吟··理由是他两长得好,万一丫鬟见色起意,也许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会通通泄露。
· · ·第169章 山中一夜雨(十)·谢祈靠自己的美色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一名丫鬟引到了人群之外,几句话便将她哄得服服帖帖··小丫鬟一眼一眼地娇羞地瞄着谢祈,面上飘着可疑的红云,娇滴滴问道:“公子何事问我”·谢祈周身气场似乎全变了,不再是那个对人爱搭不理、高高在上、满面嘲讽的谢境主了,此刻的他仿佛只是个长相极好且风度翩翩、沉浸温柔乡的佳公子,他眼角眉梢带着笑,嘴角勾起,“没事就不能和漂亮姑娘说说话了”·小丫鬟用手帕抵着嘴偷笑,花枝乱颤,吴侬软语般低喃:“那公子说,我答便是。”
边上的庄吟听得直咳嗽,“咳咳”谢境主你可收敛点吧……这位姑娘也是,你身为幻境的一员,本应凭借美色迷惑他人,如今你反倒被他人以美色迷惑了·谢祈飞快地瞥了眼庄吟,轻笑一声,也许也认识到自己的放浪,稍稍站直了身,疑惑地问:“你家小姐……是否遭遇了变故她为何愁眉苦脸的”·岂料谢祈问完,小丫鬟脸色突变,整张脸煞白煞白的,活像看见了鬼,她左看看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压低了声音:“我、我也不知道。”
这个模样可一点都不像不知情的样子啊··谢祈脸上摆出不信的神色,语气却说不出的温柔,“你是她的贴身丫鬟,你会不知道”他说这话时,像极了在哄心上人,然而因心上人的不坦诚,眼神里又不经意地流露一抹受伤之色。
上等的长相,情人般的低头呢喃,精湛的演技,不是对手的小丫鬟被迷得神魂颠倒,连害怕都忘记了,挣扎道:“好、好吧,我偷偷告诉你,你不准跟别人说,他,他也不行。”
说着她指了指庄吟··庄吟和谢祈对视,点点头,自动站到了远处,守着他们··“好了,你可以说了·”谢祈转过头,笑容多了一丝敷衍,不过沉浸于谢境主美色的丫鬟亦无所觉。
“妈妈不让我们说,”丫鬟一面警惕地向三楼张望,唯恐老鸨突然出现,一面向谢祈挪近了些,言语匆匆,“我家小姐是被抓来的”说到这里,她似乎回忆起了那段虐心的往事,眼眶跟着红了,“我也不是自愿的。”
谢祈低下头,一通好言安慰,才问:“你和你家小姐是哪里人”·“我忘了·”丫鬟眼中含泪,鼻尖红红的。
忘了·谢祈忽然对丫鬟能否道出实情的原委有点不确定了··丫鬟自顾自说道:“我家小姐自从和那个公子分开以后……就再没有笑过了。”
重点来了·谢祈垂眸,眼神越发柔情似水,“哪位公子”·丫鬟声音有一丝颤抖,“陆危言陆公子·”·居然姓陆巧合么谢祈不动声色地继续问她:“他们怎么分开的”·丫鬟这会儿开始抽泣了,“陆公子有一天晚上跑来见小姐,说他出事了。”
谢祈问:“出什么事了”·丫鬟道:“这我便不知了·我只知他见过小姐后急匆匆就走了,好像要去做什么事情,临走时他留下一句完事后会来找小姐,带她远走高飞。”
谢祈眯着眼:“然后他再也没有音讯了是么”·丫鬟擦着泪,点头说是·· · ·第170章 山中一夜雨(十一)·丫鬟见谢祈不言不语,殷切道:“公子,我都说完了,你……”·谢祈笑问:“我什么你想不想我带你走”·丫鬟娇羞低头:“自然想的。”
“可你还没跟我说,蓝小姐她如何才会笑”谢祈嗔道,退后一步,生生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状若生气··丫鬟惊惶失措道:“我、我也不清楚,你别怪我。”
谢祈叹了一口气,“想什么呢我怎会怪你,只是……”他皱起眉头,神情苦恼,停顿片刻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只是蓝小姐若不笑,我恐怕有- xing -命之忧,不过你放心,就算死,我也不会留你一人,我一定带你走”·丫鬟望着谢祈略带情愫又饱含痛苦的双眸,心下一软,脱口而出:“我跟你说”尔后疾速捂住自己的嘴巴,仿佛说完又后悔了。
谢祈可不会让她这么快反悔,倾身上前,长手一伸,抵在她身后的墙上,看着像是将她半抱在自己的臂弯里,他垂下眼睫,“你慢慢说,我听着·”·他这种几乎是哄情人的语气迷得丫鬟昏头转向,她急俏俏道:“小姐私下和我说过,她和心爱的人分开多年,很想再见他一面。”
末了又补充,“小姐叮嘱过,这话千万不能被妈妈知道,否则,否则……”·“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谢祈做完保证,然后继续哄诱,“陆危言长什么样”·丫鬟摇了摇头,有些落寞道:“我忘了。”
看来从这丫鬟嘴里撬不到别的线索了,谢境主干脆利落地收手,将对他恋恋不舍地丫鬟送回到蓝花楹身边,便毫不留恋地去找庄吟,转头就把对丫鬟的承诺抛到九霄云外,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庄吟。
庄吟听了之后,叹道:“原来背后竟有这段凄惨的故事,想来蓝小姐是想再和陆公子见一面·”·“不错,”谢祈点头,“可是我们对陆危言是死是活,此刻在何处,暂时一无所知。”
庄吟神色肃然,微微皱眉,这是他思考时的惯有表情,沉吟半晌后,他对谢祈摇头:“我们只当陆危言真的存在,至少在存在于此幻境中,但我们出不去,蓝小姐想再见他一面,才可能重展笑颜。”
他对上谢祈赤幽幽的眸子,一笑,“我有个法子,可以让蓝小姐再见到他·”··仿佛心有灵犀似的,谢祈眼睛弯了弯,“你的意思是……”·庄吟:“画出来。”
谢祈嘴角噙笑,眼睛亮亮的,握住庄吟的手,放在唇边浅浅亲了下,“我的道长,你这么聪明,我这辈子都不想放手了·”·“这有何聪明不聪明的”庄吟耳尖发红,抱怨道:“人多,你收敛点。”
谢境主拒绝,并且大有一直握着的趋势,被人群围着的丫鬟忍不住一眼一眼地向谢祈这边望,皆被他无视之,丫鬟狠狠咬住粉唇,只好默默垂首听周围的人嘈杂的笑闹声。
尽管被人群围着,但蓝花楹丝毫不为所动,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给人的感觉仿佛远在天边,只可观望,不可触摸,硬生生将不食人间烟火演绎得淋漓尽致·· · ·第171章 山中一夜雨(十二)·此刻的难题是,陆危言长什么样·庄吟等人谁也没见过陆危言,小丫鬟亦无可奉告,几人在楼内偷偷翻了遍,也没有发现和陆危言有关的蛛丝马迹,除此之外,还有个更令人震惊的事实——·楼内竟然一张纸也没有·众人:这里的人都不吃喝拉撒的么·下一刻众人又想到此处是幻境,这点异常实属正常范畴之内。
若是要将陆危言画出来,逃不过笔墨纸砚,既然楼里没纸,意味着他们猜对了,想要博得佳人笑,非得让佳人见到如意郎君不可··不过庄吟并不急,他想画在白色衣物上也可产生相同效果。
庄吟看着还在坚持不懈逗蓝花楹笑的客人们,觉得吵闹得不行,拉着谢祈往角落里缩,“我们再去看看,可能有什么地方漏了·”·确实有个地方没去,老鸨的房间。
老鸨住在三楼最西边的角落,通道上挡着一块屏风,将房间入口遮得严严实实,不知道的会以为后面是堵墙··房里暗着灯,庄吟守在门口望风,谢祈几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走入房内,掏出庄吟事先准备好的蜡烛,点上。
烛火跃起的刹那,谢祈看到一名身穿大红衣的女子背对着他幽幽梳发,不缓不慢,极是僵硬,仿佛永远不会停歇··若是普通人在这儿,必定会被这充满冲击感的换面吓得尖叫,然而谢境主不是寻常人,他视若无睹、大大方方、指指点点,对这间房嫌弃之色溢于言表,“什么味道,臭死了。”
披头散发的老鸨梳长发的手一顿,不过须臾,五指指甲疯长,艳丽、奇诡,又尖锐得仿佛只须轻轻一划,便可破肤断喉··谢祈高贵冷艳地嗤笑一声,嘲她不自量力,并不搭理,径自绕着房内转着,不时敲打着,生怕错过密室暗格。
这一厢摸索下来,笔没有,纸没有,镜子没有,陆危言的画像没有,该有的都没有··而不该有的,如那故意制造恐怖气氛的红烟,地板上溢出的汩汩鲜血,墙壁里蠢蠢欲动、欲挣脱而出的若干只枯瘦细长的手,比比皆是。
谢祈连忙叫停··老鸨身子保持原状,头转了过来,两颗眼珠子脱眶而出,吊挂在胸前,红艳似血的嘴唇咧开,“怎么怕了我的房间你也敢进”·“老婆婆,”谢祈看着她,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你别说话。”
什么老婆婆老鸨怒极,拍桌而起,本就单薄的桌子应声而裂,碎了满地,她咬牙切齿道:“你叫谁老婆婆”·说实话,没掉眼珠子前的老鸨虽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绝没有到“老婆婆”的地步,因此她怒也有怒的道理,可谢祈对她并无道理可讲,于是无辜道:“你啊。”
老鸨气得七窍生烟,面目狰狞·谢祈看着觉得实在有辱眼睛,建议道:“你的脸掉地上了,快捡捡·”只见老鸨的脸皮说话间真的掉在了地板上,没了皮肤的脸,瞬间只剩红色黏糊的肉,望之令人作呕。
老鸨压根没看见谢祈使了什么法术让自己的脸皮和肉分离,只能愤怒地嚎叫,嘴巴吹了一口气,生成一道- yin -风刮向墙壁·- yin -风所到处,那若干只鬼手转瞬便成了头颅,哀声阵阵,怨气冲天,有的脑袋挣脱了墙壁的束缚,它们脱离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有几只鬼四肢着地,袭向谢祈。
谢祈冷漠地盯着这些死鬼,移动身形,高抬贵腿,轻而易举的一脚踹飞一颗脑袋·此情此景,看得老鸨火冒三丈,指甲徒然暴涨,烛火映照下,犹如十根尖刺··尖刺向谢祈扑去,带着腥风血雨。
谢祈的忍耐也到了极点,封骨疯狂颤动,欲脱鞘而出·谢祈大发慈悲,恩准了,长刀便急不可耐地自行脱鞘,刀光过处,墙壁里的众鬼被碎尸万段··与此同时,尖刺已到了谢祈的眼前,只消再往前一寸,便能将他刺个透脑凉,想到此节,老鸨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心道:我倒是要看看是我快,还是你的刀快·长刀刚解决完众鬼,尚在一丈开外。
噗嗤·老鸨的指甲毫不迟疑地刺入了谢祈的眼睛·红艳艳地鲜血顺着手流了下来,艳丽得和老鸨身上的红衣如出一辙·“和我斗还是嫩了点,本来还想再斗一会儿,没想到你就这么死了,怪可惜了。”
她笑着低头舔舐一口鲜血,然后,她愣住了,这,这血怎么是凉的· · ·第172章 山中一夜雨(十三)·刀鞘拍了拍老鸨的肩膀,带笑的声音响起,“你太慢了。”
老鸨猛地回头,垂在胸前的眼球亦晃到背后,看到谢祈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她咬牙道:“你没死你怎么做到的”·“我没死,让你失望了,”谢祈冷笑着一挥手,那具被戳穿眼珠的身体便化作一团烟雾,慢慢消弭于空气中,“现在,轮到你死了。”
话刚说完,封骨已悬在老鸨的身后,冷光流转··谢祈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陆危言长什么样”··“哈哈哈哈……”老鸨桀桀怪笑起来,“我道你跑我房里来想干什么,原来想找他的画像我告诉你,没有”·谢祈微微一笑,“封骨。”
长刀应声而动,须臾间便将老鸨捅了个对穿,临死之前,老鸨怨毒地诅咒:“你们是走不出这座楼的哈哈哈哈哈——”·伴随着怪笑,她炸做了一团血雾,谢祈退到门外,庄吟忙追问:“如何”·谢祈摇摇头,“没有陆危言的线索。”
庄吟:“你怎么在里面这么久”·“嗯”这里光线昏暗,又处于死角,很适合做些偷偷摸摸的事,谢祈凑到庄吟面前,鼻尖抵着鼻尖,悄声道:“心急了我在和老鸨聊天呢。”
·庄吟:“……”我只是随口问问,你有这拆房的功力我并不心急·但靠这么近,庄吟的耳根子又红了,谢祈蹭蹭他的鼻子,低笑道:“老实人。”
莫名的想狠狠欺负一把,于是他干脆伸出舌头在庄吟唇上轻轻舔了一下··这下庄吟脸红透了,接受谢祈后,他发现自己的心境也跟着变了,从开始的抗拒、退缩、逃避到如今的坦然,纵然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但至少不想躲开谢祈的亲吻。
这为谢境主接下来的长驱直入提供了极好的便利·庄吟后背抵着屏风,双脚仿若踩在云端,他嘴唇被谢祈咬了一口,刺痛感不由让他“咝”了声··长夜漫漫,雨声滴滴。
在这个弄不好就会永困于此的幻境中,二人紧紧相拥,似乎只要拥抱彼此,哪怕困在深渊也没什么大不了··等他们温存完回到二楼,已仅剩寥寥几人在孜孜不倦地想办法逗蓝花楹笑,大部分人泄气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和美人谈笑。
庄吟和谢祈走回自己那一桌,把已知线索和众人分享·谢祈道:“我们现在只要知道陆危言此人的相貌即可·”·胖子乌溜举手:“怎么办这他娘的我们也没见过啊”众人附和着狂点头,总不能胡乱画个男的上去跟蓝花楹说:我的画技就这样,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你爱的陆危言,凑合着看吧·若是如此,蓝小姐可能会哭出来。
“哎·”众人齐声叹气,愁啊,不如妖刀瞎子痛快,打个架便解决了··也有人不甘心,将楼里再次寻了个底朝天,若不是幻境本身的限制,他们就差上房揭瓦了。
然而线索半点没有··在场的不急的恐怕只有谢祈一人了,他悠哉悠哉,不时拉着身边的道士悄悄说上几句荤话,犹如游山玩水,简直让人牙痒痒··虽然道士碍着大家的面不太搭理谢祈。
眼看又过去了两个时辰··这时,一直沉浸于思考的庄吟开口了,“或许,我有办法·”·众人眼睛一亮,急不可耐压低声音:“道长有何高见”· · ·第173章 山中一夜雨(十四)·红烛彩帐的花楼里,角落里最不显眼的那桌,一干人等围着道士,迫切地看着他,“道长你别卖关子了,倒是快说啊”·庄吟正襟危坐,沉吟片刻,将系在脖子上的钥匙掏了出来,“这把钥匙叫锁寒窗,乃家师遗传之物,凭借它可短暂进入人的记忆。”
众人听完,有人掩不住面上激动之色,“不枉我给庙捐赠多年,上苍终于听到我的祈愿了,我们有救了”·胖子乌溜也挺兴奋,高兴地跟侠客说:“哎,我可以见我娘了”·侠客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继续维持着自己一贯冷酷的形象。
又有人说:“道长的意思是说……只要有人到蓝花楹的记忆里,一睹看陆危言是何风采,不就可以依着他的模样画下来了”·也有人质疑:“谁进她记忆爷爷我没那么好的记忆力,出来肯定就忘光了”·庄吟自众人脸上逡巡而过,尔后浅淡地笑了下,“此事凶险万分,如有差池,贸然者轻则记忆受损,重者身亡,这一趟,还是交给我来吧。”
谢祈飞快地道:“我跟你一起·”·庄吟摇摇头:“不必·”又怕谢祈不放心似的补充道:“没事,我有分寸,很快回来。”
撂下话后,他学着印象中师傅的样子,先是吃了两粒可延续灵力的丹药,接着低声念了几句晦涩的咒语··一根拂丝贴着地面,悄然向低眉垂首的蓝花楹游去,穿梭过几十双男子的脚,终是跋山涉水来到了蓝花楹的秀足下,万分小心地缠绕了上去。
在庄吟阖上眼睛的刹那,众人只觉身边的空气似乎波动了下,再去看道士,他便如入定了般,成了一尊人形雕像··有人担忧:“到底行不行啊”·侠客哼唧道:“我看行,你还不相信道长吗”·那人讪讪缩回了头,抱着双手盯着大美人蓝花楹发愣去了。
谢祈不自觉握紧了桌子下庄吟的左手轻轻摩挲着,百无聊赖地支着下颏到处看,万花筒般从形形色色的宾客脸上扫过·突然,他眯了眯眼,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名从头到脚裹得颇为严实的人,那人看似极为低调,独自坐在人群间,戴着一顶四边黑纱的竹笠,看不清面貌,只能隐约看出此人脸上似乎缠着白布。
就是普通的侠客装扮,自己这桌的侠客也类似衣着,当然侠客的脸上坦荡荡的别无他物,但谢祈看那人怎么看怎么可疑··一名宾客摇晃着站起来,从谢祈眼前晃过,过去也就短短一刹,而谢祈再看那个方向时,那人已经不见了,仿佛之前的景象只是谢境主的幻觉。
然而他的怀疑很快被打断了,因为身边的人忽然剧烈颤抖起来·谢祈的注意力全被庄吟吸引了过去,他发觉庄吟面色通红,好似在憋气,他伸手轻轻拍着庄吟的脸,神色凌厉:“你在里面发生什么了呼吸你想把自己憋死么”··其余人也察觉到了,纷纷关心道:“道长这是遇上事儿了”·谢祈仿若未闻,只是眼睛转向蓝花楹的时候,目光越发不善起来。
 · ·第174章 山中一夜雨(十五)·庄吟奋力挣扎出水面,拖着身体往岸上爬,刚出水的的身体格外沉重,他仰躺在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如获重生·过了少顷,他站了起来,看见眼前的景象后不由呼吸一滞,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只见周围白茫茫一片,什么东西都没有,这水潭和他脚下的陆地,仿佛成了一座记忆孤岛··一刻后,他从蓝花楹的记忆中走了出来,刚睁开眼便被谢祈用力拽住了胳膊,对上他质感冰冷的眼神,“我的办法起不了作用了,她的记忆全部消失了。”
庄吟悄无声息地收起拂丝,简单地将他在蓝花楹记忆中的所见向众人解释了一遍··听完庄吟所说,众人陷入了沉默,半晌,乌溜干巴巴地问:“我们要完了出不去了”·谢祈无所谓道:“谁让你们当初跑到这里来的出不去也挺好,反正这儿看起来挺不错的,好像也没有- xing -命之忧,你们看这么多人不是都选择了在这里醉生梦死”·众人:“……”呆在这儿和关在牢里有何区别·侠客背挺得笔直,双手环臂,时刻保持着侠客一贯的高冷风范,这会儿冷静地回答谢祈:“我们只是路过无鸾山,都怪胖子愚蠢,为了避雨非要跟着女人来这里。”
罪魁祸首乌溜讪笑道:“我也不晓得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啊”·侠客冷哼一声,继续正襟危坐地凝视蓝花楹··但谢祈显然乐观太早了,花楼里猝然响起一声惨叫,一人从座位上滑落在地上,胸前赫然插着一支翎箭。
楼里的客人反应很有意思,绝大部分人视若无睹地继续谈笑风生,只有极少的人意识到有人死了,惊慌地涌到死者身边··“死了,谁杀的”·“杀……杀人了”·“他怎么就,就死了”·“不对,不对,我为何还在这儿我本该回家去的,这到底怎么回事”·“听你一说,我好像也是……这也太蹊跷了”·这时,他们看到一名黑衣男子缓缓说走过来道:“恭喜你们,回到现实。”
庄吟在旁提醒:“此楼也并非现实,尔等被受这座楼影响被迷惑了·”众人你瞧瞧我,我看看你,都只看到了彼此脸上如梦初醒般的惊恐··“怎,怎么会这样”·于是庄吟他们的队伍又壮大了不少。
而局势开始变得越来越糟,每过一刻,便会有一支翎箭不打招呼地- she -死一人,而且箭速奇快,毫无规律可言··众人悄悄地对在座的人进行了排查,然后发现这些客人身上很少有携带武器者,也就是说,翎箭跟这些客人没太大关系,是这座楼捣的乱。
事情没有最糟只有更糟,他们之前搜楼时并未发现机关密室等构造,连谢祈也表示无从推断下一支冷箭会从哪个方向- she -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死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楼里的死人也越来越多··有人急道:“那怎么办这娘们不笑,我们就出不去,出不去又会被箭- she -死,反正都要死了,不如杀了她陪葬”·庄吟驳道:“诸位且冷静,蓝姑娘活着,我们尚有一线生机寻找办法让她笑,倘若她死了,我们可就永远受困于此地了。”
那人虽急,却也知道杀死蓝花楹等于硬生生扼断了自己的活路,这买卖怎么着都不划算··不过,也有身手绝佳的人在短箭- she -向自己的那一瞬躲开了,不过这座楼里绝大部分的人要么只是普通人,要么没那么好的运气和身手。
那位躲开暗箭的人正是谢祈,他不仅躲开了,还抓住了箭身,然后在众人惶恐的注视下笑了下,折断了箭身,“我运气蛮好的·”·众人:“……”·更有甚者,从怀里摸出大把的银票,企图雇谢祈为护卫守在身边保护自己,当然,最后这些人都在谢祈的冷嘲中作罢。
虽然嘴里说着拒绝,但真当暗箭降临时,他和庄吟等人都在力所能及地救他们,若隔得远来不及出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死在眼前··山中不知日与夜,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也从未停过。
柱子旁,一位年轻人直接被暗箭钉在了柱子上,死不瞑目·庄吟不忍,走过去低声道:“生死有命,这些都是没办法的事……”伸手想替他阖上双眼,蓦地,他手停在了半道,怔在原地。
谢祈见状踱了过来,从背后将脑袋拄在庄吟肩头,顺着这个方向望向已经断气的年轻人,问:“怎么了”·庄吟深吸一口气,“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嗯”谢祈心中一动,只愣了须臾,很快心领神会,尔后挑了挑眉,“妙啊·”·庄吟帮年轻人阖上眼,转过身来,“我们去试一试。”
【作者有话说:这个月本文应该会完结,咳咳,为新文《哥哥他怎么了》推一波,现代文,微量悬疑元素,大量甜蜜素以及在夹缝中求生的小虐·这篇文将有大量主角互动、感情戏,伪兄弟,高岭之花攻and阳光自恋受,这是一个关于灵魂救赎的故事,嘻嘻,求收藏。
】· · ·第175章 山中一夜雨(十六)·“蓝姑娘·”·蓝花楹缓缓抬首,目光空洞地盯着身负长剑的庄吟··“蓝姑娘,得罪。”
说着庄吟靠近蓝花楹,凝视着她的双眸··蓝花楹的瞳孔黑极,幽幽的仿若无波的古井,却带着致命的魅力,像是要把人吸进去·庄吟在她的眸中看见了一个人,不是他,是另一名男子。
·那人虽眉目俊朗,却携有一丝邪气··莫非这便是陆危言·庄吟失笑,这座幻境当真是非同凡响,若不是他灵机一动,恐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陆危言的脸藏在蓝花楹的眼里·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后,庄吟心如擂鼓,强自镇定下来,向蓝花楹作揖,“多谢蓝姑娘。”
回到桌前,手还有点微微发颤,“拿纸来·”·乌溜迟疑道:“这楼里没纸没笔·”·庄吟:“我有笔·”·谢祈道:“乌溜兄弟心宽体胖,位置挺大,适合画画,那就画你身上吧。”
侠客点点头:“这主意不错·”·乌溜睁大了眼睛,“真、真画我身上啊”·一刻后,乌溜在丫鬟的骂声中灰溜溜地回来了,“我说道长,我一脱衣服,人蓝姑娘就把眼睛闭起来了啊”·侠客适时给翻了个白眼。
庄吟失笑,“怪我考虑不周,在姑娘面前脱衣露背本失礼至极·”·有人急了,骂道:“这贱人还想立牌坊又不是要她脱衣服”·谢祈眼睛微眯,眸中闪过一丝讥讽,忽然,他余光瞥到了一簇冷光,短短一刹,方才狗急跳墙骂蓝花楹的男人被一箭洞穿了喉咙。
他边上与死神擦肩而过人,不禁两股战战,面色惨白如纸,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喜色··“哎……”庄吟叹气着把谢祈拉到身边,“画卷在我地方,实在不行,只能斗胆一用了。”
谢祈弯了弯眼睛,故意逗他:“那纸值黄金十万两,你赔得起吗而且,这幅画可能和陆家消失的秘密有关……”·庄吟叹道:“攸关人命,赔不起也没办法,到时候我亲自去跟兰家主请罪。”
·“你以身相许的话,”谢祈眨了眨眼,见缝插针道:“我可以考虑替你赔画钱·”·其余人自动将酒桌清空,以便庄吟画像。
庄吟沉默着从徒然袋中拿出画卷,提笔作画,寥寥几笔,已有几分神似·他的画技虽非绝佳,但让蓝花楹看出是陆危言,已绰绰有余··半晌后,画成·庄吟望着摊在桌上的画卷,一时有些出神,这张据传从陆家买来的画卷,究竟有何神妙之处·待笔墨风干后,庄吟提着画卷来到蓝花楹面前,“蓝姑娘,可否赏眼看一下这幅画”·众人皆屏气凝神等着蓝花楹抬头。
蓝花楹慢悠悠地抬起头,目光游离片刻,停在画卷上·只一眼,她便红了眼眶,起身从庄吟手里抢走画像,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流下,点点落在画上··庄吟紧紧蹙起了眉头,他身后的一众人也跟着提心吊胆起来。
不笑也就罢了,怎么还哭起来了· · ·第176章 山中一夜雨(十七)·楼里除了那些仍沉浸在风花雪月中没醒悟的人以外,一片愁云惨淡。
乌溜几欲流泪,满脸绝望地行走在崩溃边缘,问:“道长,你们是不是弄错了她没笑啊她为什么不笑啊她怎么哭了啊这是伤心的还是感动的啊”·庄吟脸色凝重,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蓝花楹在低低地啜泣,泪珠将画像上勾勒的笔触晕染开来,如同模糊了陈旧年岁般,紧接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画卷泛起莹莹白光,自行漂浮起来,悬于蓝花楹身前,与她相对而立,就仿佛陆危言活过来一般。
蓝花楹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决了堤般涌落,桃花眸中似有一潭欲语还休的情愫··众人怔怔地看着柔和的白光极舒极缓地将梨花带雨的蓝花楹整个人包裹起来,过了片刻,光芒才逐渐淡去。
蓝花楹伸出手,指尖触碰着画中陆危言的脸庞,而后指尖竟穿入了画中,然后是半截手臂,最后半个人都走进了画里··众人不由惊呼出声··庄吟叫道:“蓝姑娘”·听到有人呼唤她,蓝花楹停了下来,回首望着庄吟,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妾身在此谢过。”
乌溜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她她她……她笑了”·侠客从鼻子里哼了声表示赞同··“姑娘留步,”庄吟继续道:“还请蓝姑娘指明出楼之路。”
那两名丫鬟也红了眼眶:“小姐你走了我们怎么办”·“门已经开了,诸位自行离开便是·”蓝花楹的声音带着江南水乡的娇糯感,“你们两个,跟了我这么多年,现在你们自由了,海角天涯岁你们去。”
话音刚落,她便像是不愿多语般,一脚踏入了画卷之中,成了画中人··白光散去,画卷“哒”地落在地上,直到谢祈拍了两下手,“你们发什么愣可以走了。”
楼里的众人方才如梦初醒,不知所措地彼此对视着,眼中俱是茫然和惊叹··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转眼就入了画,若言城清在此,依他的个- xing -,回去之后定会逢人必吹,而且是添油加醋大吹特吹。
画卷中蓝花楹依偎着陆危言,她神情不再悲戚,取而代之的是安然、圆满,庄吟叹了一口气,收起画卷,和谢祈等人走出了花楼··不知是谁回头看了眼,大喊:“你们快看,匾额上的字变了”·庄吟循声望去,只见那牌匾上“一笑倾城”竟被“一寸丹心”所替代。
乌溜第一个奔到街上,张开双手任雨将自己打- shi -,“可算出来了哎哟喂,提心吊胆的,这鬼地方下次再也不来了”·“还不是你鬼迷心窍,见色忘友”侠客慢悠悠跟在后头冷冷地道,“我多少事被你耽误……了,娘的,这金气怎么回事”·别的人也看到了,有一条淡淡的金气如同腰带般飘在街道之上,一路从这头连到了山顶,山颠上有座守画楼。
·谢祈撑开伞,替庄吟挡住雨水,“走吧,第三重幻境开始了·”· · ·第177章 山中一夜雨(十八)·众人顺着金气爬到了守画楼前··“守画”二字取得很有意思,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这座楼里藏了很多名贵的画,尤其是看到楼前伛偻着一名守画奴时,众人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了,这守画奴长得一副修炼了几百年的长寿样,外加一脸高深莫测,就让人觉得此楼必藏有什么宝贝。
此山作为陆家的后山,就算真藏有百年前陆家遗留下来的画也未可知··楼前的人,除了误打误撞闯进守画山的人以及譬如乌溜这等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人之外,剩下的人没有不是为画而来的,这些人的眸子里开始闪现出垂涎的异芒。
那垂手而立的守画奴一次- xing -见到如此多人,连眼皮都不曾颤动一下,见怪不怪地将人引进了楼··楼内空间广阔,众人全部涌入也毫无逼仄感,只是他们猜错了,楼里连半卷残画的影子都未见着,那空荡荡的楼里竟堆着如山的黄金细沙。
原来街道上飘的那缕金气,竟是从守画楼里溢出来的··众人险些被这金光灿灿的黄金闪瞎了眼,贪财的直接给跪了,跪着爬到金山前,将黄金兜了个满怀,金沙如流水,从双手缝隙间簌簌而下。
谢祈慢悠悠踱步至金山前,伸手抓了一把,放在指尖细细摩挲,莞尔一笑,“道长啊,你的十万两黄金不用- cao -心了,这里何止十万黄金,在场的诸位怕是一辈子也花不完。”
庄吟摇摇头,嘴角的弧度尚未成型,便有人叫道:“天呐金山后面还有馒头山”·众人绕到金山后方一瞧,俱都目瞪口呆,只见那馒头块块饱满雪白,分量十足,吃一个绝对管饱。
那馒头山底下还躺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小字,大意是馒头吃得越多,能拿走的黄金也就越多··幻境里人的弱点会被无限放大,这重幻境明显冲着贪财之人去的。
咕噜——·谁的肚子应景叫了声··那人摸着肚子撇嘴道:“刚好饿了,不吃白不吃,吃了还有黄金拿,想出这赔本的买卖的人绝对是脑子坏了”说着上前捞了两个馒头囫囵吃了起来,他就这样干吃硬塞差不多塞了二十个,便撑得说不出话来了,勉强支着两条腿用衣服裹了沉甸甸一包金沙,夺门而出。
·更别说那些本就贪财之辈,纷纷捧着馒头吃起来·当然也有些人不信纸条上所说的,抓起黄金便跑,未料当场血溅三尺,命丧黄泉,温热的血混着金沙,十足的嘲讽。
此情此景,便无人再敢忽视那纸条所言了,可也阻止不了见财眼开的人将自己作死··撑死也是死,庄吟看着地上那几条撑死的劝也劝不动的汉子无奈地叹气,如此明显的幻境作祟,这些人怎会如此糊涂·谢祈将他拉到角落,故意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别看了,你不用自责,是他们自己不要命。”
庄吟道:“倘若我们不吃馒头也不拿黄金,出的去么出去了又会发生什么”· · ·第178章 山中一夜雨(十九)·这重幻境虽然看似比上两重简单粗暴许多,但这一行人,只有少数几个冷眼旁观不为所动的,甚至有的人自己被幻境所惑还不够,非要劝别人一起入坑。
有个男人吃得满嘴馒头屑,嚷嚷道:“我说你们几个愣着干嘛,快来吃啊,黄金不要了吗”·乌溜委屈地拽着侠客的衣角,“大哥,我们不来点吗我看他们吃得挺香的啊”·侠客是个明白人,此时木着脸道:“这人血馒头能吃吗道长和谢公子吃了吗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是走错一步就会死人的地方”·乌溜被侠客这通说辞弄得脸色发白,看着金山克制地咽了口口水,尔后艰难地将视线拨开。
此时楼中已走了大半的人了,剩下的不是已经撑死了,便是想蛇吞象使劲往身上能塞的地方塞,场面狼藉不堪··谢祈笑道:“你们有没有发现,第一重幻境是酒,第二重是色,这一重是财。”
“酒色财·”庄吟皱眉道,“莫非想考验人的自控力”·谢祈摇了摇头,“道长,你想错了,我想幻境不止这几个,但它们的唯一目的我想是不变的,都是为了困住我们,利用人的欲望,困住所有进入守画山的人——无论是误闯,还是被花妖带进来,抑或是想寻画的人。”
庄吟听完后狠狠按压着眉尖,觑着那些啃食馒头争抢金沙的人,沉着声音做了最后一次告诫:“此地凶险,这批黄金乃妖孽之物,就算带出去了也不一定有福消受,诸位可是想清楚了”·话音落地,没人理他。
庄吟虽有心救人,可这么多人不听劝,他纵有三头六臂一个个把人打晕抗肩上,也无法将他们全部带出幻境,而且这些人无动于衷,俨然一副深陷泥潭被财物所惑的模样,神智估计早就飞走了。
庄吟冷眼旁观半天,他最终也只能暗暗地叹气··还能怎么办他不是神仙,人非要自己找死,就算遣来天兵神将都没用··楼里除了两座金山馒头山之外,再无其它,庄吟和谢祈溜达一圈后,达成了基本共识,敲晕了几个人,和乌溜、侠客一起将几名看似中毒没那么深的财迷敲晕拎出了楼。
四个人一手一个拎着累赘走出守画楼··当他们从门槛穿梭而过时,敏锐地感觉到门框里仿佛浮游着一层无形的水波,人从中走过,都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们走到守画楼外,呼吸着深山老林里再清新不过的空气,第一时间把手中累赘扔到地上,然后抬头瞧见了比他们还早出去的那帮人。
那些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立在原地,地面洒了好些泥土,连他们的双手、衣缝都沾满了泥,经过细雨的冲刷,看起来十分地不堪入目··洁癖如庄吟,立即后退了一步,这实在是太脏了。
·谢祈好似想到了什么,嘴角还未翘起,眸中已先带起笑意,看热闹似的看着底下一众,满意地吐出二字:“蠢货·”·黄金不过是出了一道门,就化为泥土变成了转眼云烟,蠢货们无法反驳,谁叫他们贪呢他们又都暗自庆幸,好在小命尚在,比起死去的,他们似乎也没那么的贪得无厌。
 · ·第179章 山中一夜雨(二十)·庄吟木然地将四周逡巡一圈,闻到了雨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随即开口提醒:“我们应该出幻境了,此地凶险,不宜久留,不管诸位出于各种目的来此,都请快些下山吧。”
又对谢祈道:“我们去和师兄汇合·”·两句话说完,庄吟冲侠客、乌溜等人点了点头,示意告辞·茶楼在半山腰,庄吟和谢祈一道飞快地朝茶楼走去,路上他心想:师兄他们是否也遇到了幻境·等真正见到了段清川,庄吟验证了他的猜想,他师兄果然也进入别的幻境了。
段清川脸色苍白,而那纪元贞却没有和他在一起·庄吟感到一阵不宁,追问道:“他人呢”·段清川看起来很虚弱,扶着桌子一角摇头道:“是我疏忽了,我在幻境里自顾不暇,将他看丢了。”
一时间庄吟心绪浮沉,脑袋突突地疼,纪元贞的消失犹如巨石般压在了他心头,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短短一瞬脑海里已有多种猜测,他想纪元贞之前说的都是屁话,什么梅无主来犯怕极逃走,什么想复活师傅复活离境苑死去的师兄弟们,死而复生的纪元贞不过是想把他们引到这个地方来罢了,陆家,又是陆家,看来此役避无可避。
陆氏一族真藏有复活的秘诀么·谢祈察言观色,及时插嘴道:“在第二重幻境里,有一个把自己裹得很严实的人,正当我想仔细瞧时,他人就不见了,我怀疑他便是那位抢走凤凰令的咒文人。”
庄吟猛一抬头:“我怎么没发现”·谢祈道:“你那个时候刚好去了蓝花楹的记忆里·”·谢祈口中的咒文人此时正和摆脱段清川的纪元贞在守画楼背- yin -面碰头,叫人称奇的是,守画山繁华的一侧细雨不断,而另一侧确实月明星朗,连片乌云都见不着。
“东西呢”纪元贞- yin -测测问道,毁损的嗓音犹如两片锈迹斑斑的铁片相互摩擦发出来一般,“把它给我·”·咒文人揭掉笠帽,将缠在脸上的绷带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一张纹满符咒的脸,“到了那个地方再给你。”
纪元贞心中焦急,但碍于两人的合作关系,强压下火气,低声问:“那地方在何处何时动身”·咒文人不温不火地回答:“等钥匙打开阵法,届时自会出现。”
纪元贞眯着眼,捂着断臂冷笑道:“你最好不要给我搞鬼,否则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咒文人木然道:“你没有资格威胁我,当年你故意放梅无主进离境苑,残害同门师兄弟的这笔帐,你不记得,我替你记得,你找了替死鬼又潜逃而出,若不是遇到我,怎会有今天的身手恐怕扛不住你小师兄三招,废物。”
废物二字似乎刺激到纪元贞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几乎戳进了肉里,后槽牙几乎咬碎,才勉强忍住没戳死咒文人,好一会儿,他才从嘴里逼出几个字:“那还真是多谢你了。”
咒文人鼻子里喷出一声冷淡的哼声,转身没入了黑夜之中·· · ·第180章 山中一夜雨(二十一)·庄吟他们和言城清、余浪站在花妖赤丹叮嘱不能进去的守画楼前,等着不敢不来的笑面财神。
很快一道玄色身影轻功而至,悄无声息地落在众人面前,一脸菜色,堪堪维持住嘴角的弧度,“谢境主,这趟浑水与我无关,我和纪元贞合作破裂,现在算是敌非友,您大人有大量,把解药给我,从此天涯海角,我决不在各位眼前瞎晃。”
谢祈长身斜靠在柱子上,一贯地闲散,手腕微微一动,袖子里滑出一枚圆溜溜的小球,被修长的手指夹住,闪电般向笑面财神掷去··笑面财神掩不住脸上喜色,一个后空翻,精准地接住了“解药”,不疑有他,迫不及待囫囵吞下,愣是半丝味道都未来得及尝。
谢祈“扑哧”笑了出来,忍不住叹道:“早该料到你是个野人,还妄想你能舔一舔这颗糖·”·闻言笑面财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红脸都绿了,皱着眉还要笑的样子扭曲得不得了,“你耍我”·“哈哈哈。”
谢祈笑着笑着直起身,双臂环抱,往前溜达了几步,“你随便找个大夫看看,就会发现自己生龙活虎·”·笑面财神一怔,随即暴怒,“谢祈你果然在耍我”·谢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时我不过是随手搓了颗泥丸……”·他话未说完,庄吟皱着眉头看向他,笑面财神也是一副吃了屎要昏厥的模样,谢境主立马咳嗽一声,从善如流道:“逗你们的,不是泥丸,也不是毒药,只是吃了会肚子痛普通药丸。”
庄吟松开眉头转了回去,刚要犯的洁癖被安抚了下去··笑面财神骂也不是,哭也不是,只得苦撑着永不落的嘴角笑,僵在了原地··谢大爷眯了眯眼,大发慈悲一挥手,“滚吧,少作孽,多打劫些贪官污吏。”
庄吟被谢大爷的三观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笑面财神拍拍屁股,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后会无期,祝你们好运·”·打发走了笑面财神,谢祈收敛起浪得没边的神态,正色道:“此地与陆家的关系显而易见了,进楼吧,我倒要看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谢祈推门而入··与幻境中守画楼不同,眼前的守画楼倒没有辜负“守画”二字,满墙满壁都挂满了画卷,浩如烟海,一股陈年的书画气息扑面而来,只是……··只是如若忽略不计案几上那颗风干的头颅的话。
众人围到头颅前,言城清好奇地凑近,瞪大眼睛仿佛想试图去认个亲,“这谁啊不会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做的吧”说着犯贱地伸出手想去摸一摸,被庄吟眼疾手快地一把拍掉,“不要乱摸。”
言城清讪讪收回手,眼睛一眨,从他的角度忽然看到头颅头顶有一小洞,当即惊道:“大家快看,这人是被钉死的”·庄吟戴上手套,拨开乱发一看,果然有个形状颇为奇特的小洞,亏言城清火眼金睛能一眼发现,手指在小洞上摩挲片刻,庄吟淡淡道:“脑袋上的伤是不是真正的死因我不知道,但这个洞实在像极了锁孔。”
 · ·第181章 一画开天(一)·段清川倒吸气道:“锁孔难道……”他看着师弟在脖子上摸索了会儿,好似摸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往下一拽,扯下一把钥匙,正是师傅留下来的那把锁寒窗·谢祈微微眯着眼,大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封骨。
庄吟将钥匙对准锁孔,缓缓地插了进去··咔哒··清脆的响声过后,好似都没发生··忽然,一阵细微的风吹拂过庄吟的脸,他似乎闻到了一股草木清香味,他犹豫须臾,正想将钥匙拔出,便听余浪“啊”了声,指着周围:“掉颜色了。”
庄吟撩起眼睫一看,惊了,其余几人也惊了··这是何等诡异的场面,在场所有人平生未见··只见自守画楼顶开始,像风吹沙堡般,又像是后头藏着一头怪物,张大了嘴巴在一点点啃食,瓦砾、飞檐、柱子全都进了怪物的肚子,满墙的画颜色逐渐消退,不过须臾,守画楼已消失大半。
白光闪过,风月出鞘··庄吟执剑护在众人身侧,当机立断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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