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狮 by bluevelve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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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狮 by bluevelvet(2)
·    “是的,我知道·而且我不会给你,我想你也已经知道了·”·    两个人默契地笑了笑,目光相遇,仿佛利剑交锋,互相之间都被对方眼睛里的坚决所震动。
    最后赫伯特开口说,“你能否告诉我,为什么对C307房间这么感兴趣呢”·    “你是主人,难道不知道那里面的秘密吗”·    赫伯特又笑了。
“不,”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让朱利安感到奇怪的是,赫伯特在说这句话时的神情是真诚的·这让他有些纳闷。
“你听说过白狮的传说吗”朱利安问··    “我知道·”·    “你没觉得这镇上发生过的神秘的死亡和白狮会有一些联系吗”·    “对不起,我到这镇上的时间不超过十年,很多事情并不了解。
我觉得你是在耸人听闻,先生·”·    朱利安严肃地摇了摇头说:“我看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那么……我也是这样想的。”
    两个人站起来,互相漠然地握了握手,接着朱利安离开了赫伯特的办公室·· · ·12· ·    蕾妮·霍斯塔托娃的医疗所这天非常忙碌。
先是治疗朱利安·雷蒙头上的伤口;接着巴宁太太的病情因为天冷的关系加重,霍斯塔托娃联系市里的大医院,准备在道路情况转好之后转院治疗;大腿受伤的伐木工格尔涅最近恢复得很快,整个下午尼古拉都在给他做检查并帮助他进行康复锻炼。
而在此期间,不少因为气温持续下降而患上感冒的老人和孩子也来到医疗所看病·小小的诊室里人来人往,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将近下班的时候才结束··    当最后一个病人取完药离开后,霍斯塔托娃倒在诊室的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揉着太阳穴。
这种突然忙碌起来的日子对她来说是常事·一个小镇的医疗所,要么什么事都没有,要么就所有的事情一起发生·她早已习惯了·但是,那种随着忙碌而来的疲惫的感觉这几年却越发严重起来。
如果在十年前,这些工作都不算什么,她完全可以利落地一个人干完,可现在她有一个助手尼古拉,有一位女护士和一位护理员,却仍然觉得疲惫···    她知道这疲惫不单单产生于肉体上,还产生在心里。
十年的时间让她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同时也让她的生活变成了一条往复航行在两岸间的驳船,日复一日没有变化,每天驳船会搭载一批人,送到对岸,再从对岸把另一批人送回去。
上船,航行,下船··    霍斯塔托娃并不是一个冷漠的人,她明白做医生的职责·可即便如此,看病也已经成了一种机械化的过程:看诊,处置,开药。
每天莫不如此·偶尔会有一些突发的急诊,才会让她集中全部精力·尽管急诊是讨厌的,而且总发生在节日或者夜晚,但霍斯塔托娃却觉得在这时候生活产生了变化,就像平原上突然出现了大裂谷,尽管有可能不小心掉进去,却也是出乎意料的景观。
    但急诊并不总出现,因此,在大多数时候,她必须自己找事做填补空闲时间·霍斯塔托娃给自己安排了进修课程,各种技术考试,在市里举行的学术会议。
她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到大医院工作或者为了升迁·她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一个人闲下来的时候总喜欢胡思乱想,要么幻想未来,要么回顾过去。
这对霍斯塔托娃来说都意味着痛苦·未来对她来说只是今日的一个个翻版,而过去对她来说是一堆被撕碎的破布片,挂在树梢上,落满灰尘,被日光晒得褪了色并随着树木的生长离人们越来越远。
    是的,今天的工作结束了,护理员已经走了·因为巴宁太太和格尔涅都回到各自家中,过一会儿女护士和尼古拉也会离开·房子里将只剩下她一个。
她会关闭医疗所,上楼,给自己做晚饭,看电视,做一天的工作记录,查看网络上的医疗动态,最后睡觉·一天就这样过去·十年就这样过去··    霍斯塔托娃仍在揉着太阳穴。
她觉得不舒服,今天看了好几个感冒患者,也许她自己应该也吃点药·她拿了钥匙走进隔壁房间,打开药柜,在里面翻找着·房子另一端传来了关门声,那里是病房,也许是尼古拉在关门。
这没有打扰她的动作··    她找到了药·这时房间门口传来尼古拉的声音:“你在找药·觉得不舒服吗”·    霍斯塔托娃回过身,对他笑了笑。
“没关系·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尼古拉看了她好一会儿,接着说:“你的脸色不太好·”·    “哦是吗”霍斯塔托娃抬手摸了摸脸颊。
她并不知道这动作让她变得不那么严肃了·“我想可能是累的吧·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她把手放下来的时候碰乱了耳边的一缕黑发,蓬松地垂着,随着说话的动作微微颤动。
这缕头发变成了飞蛾刷子一样的触角,轻轻拍动着尼古拉的神经·爱慕的感情有时会被最奇怪的东西所激发,有时是一支玫瑰,有时是一场雨,有时是风声引起的最轻的叹息。
对于尼古拉,引起他爱慕的就是那缕头发·它在他眼里变得越来越醒目,以至他无法注意霍斯塔托娃本人·到了最后他无法忍受下去了,突然走上去一步,伸手将那缕恼人的黑发别到了她耳后。
    直到一切动作都做完了,尼古拉才发觉自己的失礼,脸上浮现出自己也不相信的错愕的表情·“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我……”他结巴起来,脸也跟着红了。
    霍斯塔托娃也很吃惊,但她比尼古拉年龄大,也更成熟·她尽量温柔地微笑着,说:“今天的确是累坏了,没有注意到形象问题,谢谢你提醒我保持医生的整洁。”
这句话让尼古拉慌乱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她在他们之间划了一条线··    两个人已经没什么可多说的·尼古拉匆忙离去,又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拿着药,关上灯,锁上医疗所的大门,从房子一侧的楼梯来到她自己居住的地方·只有她一个人,而十年前,这里原本有两个人·她望着空空的房间,叹了口气,接着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
 · ·13· ·    大海的波浪拍击着岸边,声音很轻,浅蓝的水面非常宁静,像凝固了一般映照着大块的圆形白云,仿佛下面还有另一个天空,跟上面的一模一样。
金黄色的沙滩向远方延伸,如新月一样包裹着海湾·而在与大海相反方向的陆地上,没有通常在沙滩上会见到的棕榈树、颜色鲜艳的遮阳棚、豪华的度假酒店,甚至没有人。
沙滩向远方前进,前进,如果没有一侧的海水,你准以为那是沙漠·但如果说这是沙漠,却没有沙丘·这地方就像一个巨大的浅底平盘,被均匀地撒满沙粒。
平坦的地面可以让人望见很远的地方,但那里也一样,只有沙子·没有高山,没有峡谷,整个世界似乎被磨平了··    赫伯特·沃恩施泰因站在沙滩上,盯着脚下的沙子。
无边的沙滩上到处都是化石:三叶虫,圆盘形的鹦鹉螺,更多的是他叫不上名字的生物化石,奇异的仿佛根本不应该在地球上出现·所有的化石都比它们原本正常的体积要大很多,鹦鹉螺大得像桌面。
这些东西布满整个沙滩,无处不在,有的完全露在外面,有的半埋进沙子里,有的只露出一出点儿·好像曾经有一个巨人将无数布尔吉斯页岩化石洒到这里,宣告这个世界曾经的喧嚣。
    赫伯特坐在一块鹦鹉螺化石上,看着面前的另一块化石——人类的直系祖先皮凯亚虫的化石·他就是从那块石头活着时候的形象进化来的,自然界给他的灵魂赋形,让他具有人类的形象。
他和他的老祖宗之间的差别是那么巨大·但在赫伯特看来,人类灵魂之间的差别与之相当·他想知道那些曾经在浅海里游弋的皮凯亚虫是否能感觉到彼此间的差异,它们的差异是否也像人类间的差异那么巨大。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想着·虽然进入这个世界不是第一次了,但他总是被荒凉孤寂的气氛包围·身后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仅仅是感觉。
在这个世界里,赫伯特的直觉非常敏锐,而且从未错过··    他转过身,看到‘他’正坐在他身后,洁白的躯体包裹在洁白的长披风下,长长的银色发丝在阳光下近乎半透明,轻轻地飘动。
赫伯特抓住‘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贴到自己的嘴唇上,一边亲吻着,一边低声地说:“伯伮斯、伯伮斯……”·    ‘他’任凭他的亲吻,就这样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想见我。”
    赫伯特抬起头,用真挚而炽热的目光看着伯伮斯。“是的,我想见你,必须见见你·我要谈你的事,和我们的事·”·    伯伮斯微笑起来。不是朱利安见到过的嘲弄的微笑,而是温柔的,带着一点点怜悯。“是因为那个法国摄影记者的缘故吧。
因为我让他见到了我”·    “你总是知道我为什么见你,总是知道……的确,你又说对了,就是因为他·你为什么要把他扯进来他和你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伯伮斯蓦地伸手抚摸赫伯特的脸颊,用这个动作阻止他的话语。·    “我为什么要把一个没有意义的人牵扯进来呢我探索过他的记忆,最开始是因为好奇。
我喜欢探索那些来自不同地方的人的记忆,因为那样我可以看到很多相异的有趣故事,可以发现很多种不同的灵魂·当我走进朱利安·雷蒙的记忆世界的时候,我发现在那里有很多与众不同的东西,他是一个独特的人,也许你没有发觉,但他的心灵很独特。
我感兴趣了,想深入下去;我想把他那颗血淋淋的心脏从他胸膛中剜出来,盛在盘子里给他看;我想知道那时他将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赫伯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身体奇怪地抽搐了一下——胸中一阵扭痛。
“你在他身上发现了什么”他问·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发现了一颗心,这颗心曾经碎裂成很多瓣,但已经被黏合起来了。”
    “……我不明白·”·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先明白他,再明白我·”·    “难道我还没有了解你吗”赫伯特有些痛苦地说。
    伯伮斯没有回答,他搂住赫伯特,将两个人的身体拉近,紧紧贴在一起。赫伯特知道对方在安慰自己,安慰他刚才感到的痛苦。他并没有完全了解伯伮斯,不知道在那个洁白身躯里的灵魂的形状,它是好是坏,更不知道为什么伯伮斯会对朱利安·雷蒙感兴趣。
一颗破碎的心吗很多人都在胸膛里保存着这个东西,他自己也一样·那样一颗心被包裹在骨骼、肌肉和皮肤下面,谁都看不见··    伯伮斯在抚摸他的身体,温柔的动作打断了他的思考。朱利安的面貌从他思想里消失了,伯伮斯美丽的脸占据了一切空间。他多美啊。他的身躯,他的脸,他的头发。他的洁白好像天使的羽翼,包围着我的身体。他包裹着我,覆盖着我,如同美本身在包裹着我,覆盖着我。我知道什么是美,更知道什么是陷进去不能自拔的美。我被砍了,我被砍倒了。我要倒下了,快用你的嘴唇盖住我的嘴唇。· · · ·白狮  第四章  斯蒂芬· ·某些动物因为对事物有记忆而是有理性的;另一些则无。
因而记忆,如通常所说,来源于感觉;但是由于对同样东西的重复记忆,产生出了经验··——威廉·哈维《动物*殖》导言· ·1· ·    斯蒂芬·布留蒙特罗斯特正在自己位于阁楼的书房里啃三明治。
这天上午阳光充足,把房间里照的通亮·大白猫邹伊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晒太阳·邹伊是一只三岁的母猫,全身纯白,之所以给它取这个名字,完全是斯蒂芬欣赏拜占庭帝国那位- yín -乱女皇的结果,而它也不负这个名字,把附近的猫咪们整治得服服帖帖的。
    就像大部分年轻男性的房间一样,斯蒂芬的书房里乱糟糟的,书架上横七竖八地塞满了书,放不下的就都堆到地板上,从门口开始沿着墙角像垒砖墙似的绕了一圈。
靠近窗户的位置是书桌,被书籍、电脑、唱片、各种食品盒盖得满满的,很难知道屋主人是如何在这一片混乱中间找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的·事实也就是这样,斯蒂芬一只手拿着三明治,另一只手在忙着清理桌面。
    他把空盒子、废纸扔进一个大塑料袋,把书籍摞在桌脚,把唱片塞到书架上,最后总算让桌子露出了本来面目,而这个时候他的三明治也吃完了·斯蒂芬拍了拍手,任凭食物碎屑掉了一地,开始打开电脑继续他的所谓工作。
·    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如果我们仔细观察,可以看到一些熟悉的名字,比如蕾妮·霍斯塔托娃,尼古拉·塞奥罗斯等等,在人名后面的表格里填着他们的年龄,工作和家庭情况。
斯蒂芬在做小镇全体成员的调查表,他进行这个工作已经有几个月了,首先是填上人名,然后根据名字调查所需的情况·如果单看表格,肯定会让人以为斯蒂芬在替社会机构工作,可实际上这张表格是他一个人完成的,而且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表格比他最初做的时候增长了很多倍,现在他开始调查那些已经过世的镇上居民·斯蒂芬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单纯的好玩·他自己很清楚,如果把真正的目的说出来,父母会责怪他多管闲事,而镇上的人会嘲笑他,因此他必须偷偷摸摸的干。
    吸引斯蒂芬付出这么多精力的东西恰恰是朱利安·雷蒙也在寻找的——白狮的秘密·这个传说斯蒂芬在小时候随父母搬到镇上的时候就知道了,他那时只是觉得害怕和好奇。
以后他大部分时间在外地上学,渐渐把这件事淡忘了·但是最近他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而白狮的活动似频繁起来,这些都勾起了斯蒂芬研究的兴趣··    最开始的调查非常艰难,镇上的人虽然都知道传说,但真正了解的没几个。
白狮最早出现是在五十多年前,那时的居民有不少人已经死去或者搬迁,能记得当时情景的人则几乎没有·五十年间,白狮多次出现,而那些亲眼见到它的人差不多很快就死去了,他们在死亡之前都经受了痛苦的折磨,并把恐怖的传说散布进人们的大脑。
    斯蒂芬曾经试图查阅镇子的历史记录和警察局的档案,但结果令他失望·镇子的记录在战争和政治动荡中遭到破坏,留下的资料非常有限,而警察局的档案被深深锁在保险柜里,不允许他查看。
·    不过这些困难都没有能拦住他,斯蒂芬开始和镇上的居民交朋友,不管老少,一旦和他们熟悉起来就从那些人身上打听信息·这项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毅力和谨慎。
上了年纪的居民谈起话来总是围着自己打转,不听完他们的个人历史休想再问别的东西;那些知道一些细节的人因为害怕遭到厄运总是对传说避而不谈,有时你必须用食物和酒来帮忙打开他们的记忆。
    经过几个月的调查,斯蒂芬终于基本摸清了被怀疑是因白狮而死的人的名单,一共有十多个,他把他们标在表格上·他知道这些人中肯定有因为其他原因死亡的,而在他并没有标出的人中也存在被忽视的可能。
他现在所做的就是认真筛选,找出死者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这些人都出生在几十年前,被害者中并没有和斯蒂芬自己处于同一时代的人,所以为了更详细的了解死者生前的事情,他必须要向现在镇上的老人请教。
    镇子里七十岁以上并且一直生活在这的人不多,四历法酒馆的老板科利文是一个,而且他似乎知道点儿什么,但他一向嘴巴很紧;另一位是波格内奇太太,但她身体不好,说话很困难;还有一直隐居的托法娜姊妹,可她们行为神秘,难以接触;最后一位,也是看上去最可能接受调查的一位,就是已经八十多岁的康斯坦斯·玛尔梅,她是位画家和雕刻家,虽然也是隐居生活,但她接待访问者。
斯蒂芬确定了这天的调查对象·· · ·2· ·    朱利安·雷蒙沿着曲折的山路来到教堂旁边,接着拐近一边的巷子里,继续往里面走,最后来到一座独立的小院面前。
这个院落的主人是康斯坦斯·玛尔梅,一位女画家和雕塑家,让小镇居民自豪的人物·朱利安之所以来这儿,是因为白狮的调查已陷入僵局,他无事可做,闲得发慌,便打算重拾自己的本职工作,对镇上的人物进行采访。
朱利安从玛莎那儿了解到这个镇子虽小,却也出过名人,除了金融家布瓦伊之外,就是这位康斯坦斯·玛尔梅·这自然让朱利安非常高兴,在他看来,一个美丽的小镇就是要配上这样一位人物才叫完美呢。
    小院四周种植着紫杉树和常春藤,现在只是些干枯的枝条,但能看出,这些植物都受到很好的照料·等到夏季,这里必定是个绿树如荫的怡人所在。
朱利安拿起相机,拍了张照片·接着,他按响了门铃·不一会儿,里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透过铁栅栏门,可以看到一个人影正走过来··    第一次见到康斯坦斯·玛尔梅,朱利安便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她年纪很大,身体看上瘦弱憔悴,满头银发,身上穿着蓝色工作服,不论是发型还是服装都毫无特别之处,但她的双眼明亮有力,正是这双眼睛,让朱利安觉得她和一般的老人是那么不同,使她虽然围着满是泥巴和颜料斑点的围裙,却显得气质非凡。
    在进行了自我介绍之后,康斯坦斯同意了他的采访要求·朱利安跟着老人走进院子·院子就像从外面看到的一样,并不大,但种满了花草,一些刺柏和冬青组成的篱笆在冬季仍泛着灰绿色。
一座二层小楼占据着院落的后半部分,房屋很旧,虽然新刷了外墙,但那些裂缝、攀爬在墙上的植物却显示着沧桑感·房屋底层有两个房间,一间是客厅,一间是工作室。
康斯坦斯把朱利安领进了不大的客厅··    与朱利安想象的不同,小客厅里并没有一般艺术家住所常见的气息——个性强烈的家具、悬挂着自己作品的装饰墙、抽象的现代雕塑,这些东西在康斯坦斯这儿都没有。
她的客厅和普通人家很相似,如果不是细心,你很难发现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画册、其他艺术家赠送的小礼物等等··    朱利安请康斯坦斯做一番对自己历史的描述。
女画家想了一会儿,便开始用她独特的沙哑嗓音讲了起来·这个过程很快,因为康斯坦斯的生活和大多数人一样,年轻时经历战争,中年时遭遇政治斗争,到了晚年不得不适应国家的巨变。
唯一让朱利安觉得意外的,就是康斯坦斯从未结婚·“您是因为艺术而放弃了婚姻生活吗”他问··    “可以这么说吧,艺术创作占据了我几乎全部的时间。”
    “您一定曾经恋爱过,但最终您还是选择了艺术·”·    “为什么这样说呢”·    “一个艺术家必然心思细腻,这样的人很难想象不会恋爱。”
    康斯坦斯笑了,脸上的皱纹堆积起来·“你说的对,我的确恋爱过,但恋爱并不一定成就婚姻,那已经是久远的过去了·”·    “你们分手了”·    “他死了。”
    朱利安的心里顿时一沉·虽然在当记者的这些年里他尽量避免提到令双方不愉快的事,但这种事仍在不断发生·人总是能轻易地碰触到别人的伤疤。
    “对不起,玛尔梅女士·”他内疚地道歉··    女画家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没关系,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将近六十年……这么长的时间足以磨平一切。”
    “那么,您相信时间的力量咯·”·    “唔,也许吧·时间……这是一个冷酷的东西。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我每天都在努力工作,从太阳还未升起直到黑夜降临之后我都工作·我已经老了,越走离开人世就越远,越走越靠近上帝·没有人能知道什么日子,什么时辰。
所以我得抓紧时间·”·    “我希望给你拍照,并看看您的作品·”朱利安提出请求··    康斯坦斯答应了,她带着他走进隔壁的房间。
因为这天的工作还未开始,画架上都蒙着布·地面上到处堆积着的颜料罐和黏土让人几乎无处下脚·女画家走过去,掀开几块罩布,画面露了出来,让原本灰白色的房间顿时充满色彩。
    康斯坦斯的油画大多以神话传说和宗教故事为主题,偶尔会有一些童话内容·画面的颜色大都是偏暖色调的土黄、褐色,线条被处理得很模糊,感觉仿佛有一层雾气,这样就给画面平添了神秘气氛。
画家在光的处理上技巧独特,无数细小的光点似乎从画的背后透出来,使每幅画都呈现一种珍珠般的光泽·在拍照之后,朱利安开始仔细研究起那些绘画来··    朱利安非常喜欢这些美丽的绘画。
慢慢地,他发现在这些画里人物形象总是非常模糊,无数闪亮的光点和羽毛般层层覆盖的颜料层使得连辨认他们的性别都十分困难·“非常有梦幻气息,”朱利安说,“我承认没有想到您的绘画风格是这样特殊。”
    女画家淡淡一笑,什么都没有说··    他继续一路看下去,在房间墙脚发现一幅被遮盖住的画,罩布上积满灰尘,似乎很久都没有掀开过,要不是他在挪动前面的画架时碰歪了罩布,他甚至都不会发现它。
他轻轻拉下罩布,但在看到画面的第一眼时却整个人愣住了,好半天一动也动弹不得,一股阴森森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顺着血液充斥了全身上下,而且在他的血管之中如针扎般地疼痛。
    他在画面上看到了一张脸,一张美丽而苍白的脸,那张脸曾经在夜晚幻化做莉迪的容颜诱惑过他,曾经像魔鬼一样装出天使的面貌欺骗他·那是一张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脸,‘他’的脸。
 · ·3· ·    “雷蒙先生”·    康斯坦斯的呼唤使朱利安从震惊的状态下恢复·他强装镇定,脸上挂着微笑。
“这幅画很美,我觉得语言是难以形容的·”他突然灵机一动,说,“这么美丽的画,必定有非常美丽的模特,我倒很想认识认识她呢·”·    女画家突然显出忧郁的神色,摇了摇头。
“那个模特……是我很早以前遇到的,现在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原来他是男人·”朱利安显出惊讶的表情,“他是这镇上的人吗”·    他发现康斯坦斯的目光突然变得冷酷起来,眼睛深处隐隐约约闪烁着什么令人生畏的东西。
“不,他不是·”女画家说,“他只是一个路过的人·”·    她在说谎·朱利安心想,她一定知道‘他’,但她却在说谎。
    离开了这幅画,他们继续向前走,康斯坦斯请他观看自己的雕塑作品·有泥塑,大理石雕刻,透明树脂雕塑,青铜等等,它们也都像她的画一样,充满了神秘庄严的气氛。
    “看了您的作品,我感到很好奇·”他突然说··    “哦”·    “我好奇在您的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我已经告诉过您了,雷蒙先生·”康斯坦斯的回答很冷淡··    “不,不是那些·您的经历的确曲折,但对于生活在您的国家里的女性,那些经历却并非是独一无二的。
我好奇的是某些特别的东西,某些细节,它们会对一个人产生意想不到的影响·”·    “您是怎么想到这个的因为我的作品吗”·    “因为您的作品里的美。”
    康斯坦斯笑了起来·“照您的说法,那些画得美的画家——拉斐尔、提香、泰德马爵士似乎都应该为他们画笔下的美而接受调查咯。”
    “他们和您不一样·那些人绘画中的美是他们本性的自然流露,而您,一个亲身经历过战争和国家剧变的女性,在她八十二岁时所描绘的作品里却看不出一点儿曾经痛苦的影子——这很不寻常。”
    “啊……这并不像您想的那么奇怪……”·    正说着,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康斯坦斯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出去开门。
朱利安跟在她身后也走过去·来人正是斯蒂芬·布留蒙特罗斯特,他是来拜访女画家的·他的出现让朱利安有点儿惊讶,而且很明显,斯蒂芬和女画家互相之间很熟悉。
于是,朱利安在离开康斯坦斯·玛尔梅家之后,并没有直接回旅店·他想要和斯蒂芬谈一谈,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关于女画家过去的故事·教堂就在附近,朱利安向那儿溜达过去,希望过一会儿斯蒂芬出来的时候自己能看见。
 · ·4· ·    小镇的教堂是一座拜占庭风格的建筑,规模不大·红色砂岩教堂顺着山势陡然升高,在附近民居和树木的映衬下显得很庄严。
距离上次大雪已经过了两个星期,但是教堂外墙脚下仍堆着半尺高的残雪·时间虽然已接近中午,但不论是路上还是教堂前都没什么人·朱利安一个人慢慢走了进去。
    他经过前廊,进入教堂中殿,里面空荡荡的·中殿不大,大约能容下二百多人,四周圣像壁上绘制着圣徒事迹,因为年代久远,颜色灰暗泛红·在半圆形壁龛中央有圣母像,长明灯的火光颤悠悠地摇动着,给圣像投上忽明忽暗的影子。
教堂里空无一人,只有蜡、香以及古往今来其他日日夜夜残留下的东西发出的陈旧的气味·朱利安绕着中殿走着,想把那些圣像看得更清楚一些,这时,背后响起了人声。
·    “抱歉,先生·这里不允许拍照·”·    听到这话朱利安愣了一下,随即想到照相机还挂在脖子上。
他转过身,说:“对不起·我刚刚拜访了玛尔梅女士,给她拍了照片,现在把照相机带进来了·我不会随便拍照的,请您放心·如果这儿不欢迎参观者,我立刻就离开。”
    对方露出了微笑·那是一位留着大胡子的教堂司祭,看相貌大概有五十多岁了,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不过胡子却还都是黑的·他也许是要离开教堂,并没有穿着黑色神袍。
“在非节日的时候我们是欢迎参观者的,您可以随意看看·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他说···    朱利安很高兴·他不仅想参观教堂,还想和这位司祭说说话。
而他的出发点自然还是离不开他所调查的白狮的秘密·朱利安首先介绍了自己,并提出了采访的请求,像康斯坦斯·玛尔梅一样,司祭很爽快地答应了··    格奥尔吉——这位司祭的名字,并不是本地人,于二十年前被派到这里接替之前过世的司祭。
由他掌管的这座教堂建于十七世纪初,建造者是当地的领主苏茨达尔公爵,教堂便以他的名字命名·几个世纪以来教堂历经战乱毁坏,现存的建筑不到最初建立时的一半。
在以前,教堂是当地居民的生活中心,而现在能够定期上教堂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尤其是新一代的年轻人,宗教在他们心里的分量远远不如职业、爱情、享乐·说到这儿,格奥尔吉司祭有些激动。
    “年轻的一代不相信宗教,甚至嘲笑它·他们不再向往至圣至善,不再希望被救赎·他们心里原来本该装着对上帝的爱的那个地方已经没有爱了。
没有期望,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高兴,他们身上空空如也,从而变得空虚,不得不以情欲、酒精和毒品来麻醉自己·他们轻松了,但这种轻松非常可怕·”·    朱利安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
他自己是个无神论者,像很多英国人一样,他不信仰任何宗教·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信仰,不是因为他不想爱上帝,不,他爱的,他也希望当上帝呼唤自己的名字时,自己能在心中呼唤*他*的名字——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
宗教信仰不合乎他的性格,他不可能满足于那些模糊的解释;他也不愿意自欺欺人地相信只要对自己生存有利的便是正确的;他想要知道的是世界真正的准则,而不是仅仅以人类为标尺的虚假的安慰。
    “年轻人有自己的选择·”朱利安说,“我们无力干涉他们的思想·”·    “你说的对,”格奥尔吉司祭苦笑着说,“选择什么样的宗教信仰、选择是否要宗教信仰是他们的自由。
生死由命·即使他们感到痛苦,那也是一种权利·”·    “这有点儿消极·”·    “我知道、我知道。
不应该消沉,上帝不允许我们消沉·但这种事情,单单依靠我们的力量是不够的·”他沉默下来··    “你了解这镇上的白狮传说吗”朱利安突然问。
    “我知道·那是真的,那些死去的人,都安葬在这教堂的墓地里,有几个人的葬礼是我主持的·”·    “他们的死亡有什么奇怪的现象吗”·    司祭睁大了眼睛盯着他,过了许久,才开口:“他们在临死前都祈求上帝宽恕。”
 · ·5· ·    朱利安从教堂出来后直接向斯蒂芬家走去·已经过了两个小时,斯蒂芬不可能还在康斯坦斯·玛尔梅那里。
当他见到他,告诉他自己的来意后,斯蒂芬显得很惊讶·“你想从我这里了解她的经历我认为应该由她本人来告诉你·”他站在大门里面,说。
    “如果一个人刻意隐瞒什么的话,正面采访并不是好办法·”朱利安在大门外回答··    斯蒂芬露出警惕的目光,“你凭什么认为她没对你说真话而又凭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实情”·    朱利安皱了皱眉,他不知道是否该把自己对白狮的调查说出来,他不知道这样是否会惊动小镇的居民,以格奥尔吉司祭告诉他的来看,这里的居民对那个传说一向讳莫如深,尽管表面上看这里和其他的东欧山区小镇没什么不同,但朱利安相信在人们的内心深处都飘荡着不安的因子。
而这个英俊却又懒散的年轻人对此又是什么看法呢·    “你了解白狮传说吗”朱利安冒险的问··    斯蒂芬慢慢地挑起一边眉毛,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我不明白这跟你向我询问玛尔梅的经历有什么关系·”·    朱利安犹豫了一会儿·他是不是已经说得太多了他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的目的,可是这样他也无法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
麦粒不撒在泥土里是无法发芽也无法结实的·“我在康斯坦斯那里看到一幅画,那上面的人物非常苍白、冷漠,让我想到……白狮·”·    “你在说什么神话”斯蒂芬冷笑着,“玛尔梅画作上的人物和一只传说中的动物能有什么关系他们都是虚构的,这倒是一个共同点。
或许玛尔梅正是依照传说来创作的·”·    “你不相信”朱利安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斯蒂芬的态度让他感到奇怪。
    “哦你确实是我的老校友,可是我还有常识·”他用手指点了点脑袋·“我不相信虚幻的动物能杀死十多个人,更不相信它会和一幅画上的人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只是把它当作富有地域特色的民间传说会更简单,不要把精力浪费在这毫无意义的事情上面·”斯蒂芬抬手要关门,朱利安拦住他··    “等等,你怎么清楚死了十多个人的”当朱利安看到对方眼中瞬间闪过的懊悔时,立刻追问下去,“你一定不是对此事一无所知,你也绝不像你自己声称的那样对此毫不关心。
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斯蒂芬甩开他的手,有些气恼地说,“为什么我要告诉你”·    “因为……因为我见过‘他’,我在梦境中见到一个浑身惨白的白化病人,而科利文老爹在听说这件事后非常恐惧,他劝我立刻离开……我触摸过‘他’,我相信那种感觉不仅仅是梦幻,但我的确无法解释,也许世上真的还存在着超出生命之外的东西,这种东西我们不仅无法解释,也难以驱散……我相信‘他’就是你们所说的白狮,就是那所有伤害和恐惧的来源。”
· · ·6· ·    朱利安所说的让斯蒂芬非常震惊·他无法想象秘密就在自己身边,距离自己那么近·不过,在震惊之余,他也想到了朱利安欺骗他的可能性。
可是一个英国来的摄影记者有什么理由欺骗他这样的年轻人呢,他没有钱财、没有权势,甚至还没有开始独立生活·而且,在斯蒂芬心里有一种感觉,觉得朱利安·雷蒙是值得信赖的。
这种感觉来自于他第一次拜访时所流露出来的气息,来自于他深凹下去的眼睑,来自于他额头上的皱纹·他想说“来吧,和我一起,我们来揭开秘密·”但当话一出口就变了。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你不能证明所说的是真的·也许那是你编造的呢即使你真的梦到了一个人,又怎么知道就是‘他’呢又怎么证明‘他’就是白狮呢我无法相信你。”
    梦境无法证明传说,如同梦境无法证明梦境··    朱利安看着斯蒂芬,眼睛就像烈火里燃烧的石头一样炽热,但这热度很快就消失了。
他淡淡地说:“你不相信就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请把我们这次谈话彻底忘记,是我不知好歹的打扰了你,那么现在应该做的就是说再见·”·    他站了起来,转身要走。
斯蒂芬拦住了他·“请等等·”·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斯蒂芬心里在笑,他明白朱利安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他在生气。
“说说你在梦境里经历的一切吧,然后让我来判断是不是应该相信你·”·    朱利安看着他·年轻人很严肃,但在他眼睛里却闪烁着既快乐又傲慢的火花。
于是朱利安明白他刚才是故意的,他在耍他·但他现在不能发火,他还需要这个年轻人的帮助·“等我讲完之后,你再说‘是的,我相信你·但是请你走吧’。
是不是这样”·    “我也在对这个传说进行调查·你需要我的资料,而我需要知道你的梦境·”·    “你是说我们可以做个交易吗”朱利安说。
    “你不是记者·”斯蒂芬突然说··    这句话让朱利安打了一个冷战,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说:“你错了。
不信的话你可以看我的证件·”·    “你的证件自然会表明你是记者,你的职业也是记者,但在你的骨子里——你不是·一个记者也许会采访玛尔梅,也许会对传说感兴趣,但他不会追根究底地调查一个看起来捕风捉影的传说。
你是学物理的,所以你喜欢追根究底,但这也不是最初的缘由·你并不是因为学物理才变得喜欢追查真相,正相反,你是因为喜欢追查真相才会学物理·”·    朱利安皱起了眉。
被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年轻人看清楚这使他感到很不舒服··    “你喜欢追求真相·”斯蒂芬继续说,“物理学的那种刨根问底很适合你,但是最终你发现自己并不适合物理学严格的计算和逻辑,于是你离开它,走到人群里,用那一套你熟悉的方法来考察人类。
但在这个过程中,你恐怕是遇到了不少困难·”·    “你说这些和我们今天谈的没什么关系吧·”朱利安终于开口了·他不喜欢斯蒂芬说这些,因为这让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也是在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说“你是在用物理学法则考察人类吗”。
这让他感到痛苦··    斯蒂芬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他的那种微笑让朱利安觉得像是啮齿动物·“是没什么关系·不过你因此不敢小瞧我了。
跟我说说你的梦幻吧,然后我们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们之间可以互相交换所知道的东西,可以展开合作·但这个过程让朱利安觉得这位合作者不仅很难相处,而且肯定会在未来给自己找麻烦。
 · ·7· ·    老林侬的关节炎并没有好转,随着气温下降反而加重了·租书店的生意由林侬太太和瓦伦丁一起照料,当林侬太太忙的时候,就只有瓦伦丁一个人。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偶尔写写诗··    而现在,他正在想赫伯特·瓦伦丁总觉得有一种神秘的氛围围绕着那个人,尽管他和赫伯特是朋友,他也知道赫伯特是到此地经营旅店业的德国人,却依然感觉他很神秘。
对镇上的人而言,赫伯特是外来者,很少有商人像他一样具有学者气质,而且那么平易近人·但除此而外,瓦伦丁感到赫伯特心思很重,正是那种时时刻刻思考着什么可怕事情的人,他那充满活力的蓬勃外表下面似乎隐藏着苦涩的东西。
    人们并不了解他以前的生活,也许他在年轻的时候犯过错,使他在以后的日子里念念不忘·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错误应该是异常沉痛的·于是瓦伦丁开始猜测赫伯特究竟犯过什么错。
最可能猜到的当然就是爱情问题,一个年轻英俊的人如果不在这上面犯点错才叫奇怪呐,也许赫伯特曾经深深伤害过某个女性的心灵,最糟糕的,那个女人殉情自杀了,赫伯特从此陷入无法挣脱的负罪感中。
    由于某些原因,瓦伦丁抓住了这个假设,在心里把这个虚拟的事件描绘得越来越清晰·就像画家在画布上添加景物一样,瓦伦丁给这个故事一会儿加上一个动人的邂逅,一会儿又增添一个悲痛的分别,没花多少时间就连缀成了完整的情节。
他甚至给那位虚幻中的女性起了一个德国名字——阿伦海姆··    于是阿伦海姆开始和赫伯特相遇,恋爱,分手,殉情·而设想出这一切的作者瓦伦丁虽然对她的死亡表示同情,却也觉得庆幸。
要不然赫伯特怎么可能来到这个偏僻的小镇呢··    当尼古拉·塞奥罗斯走进租书店时,瓦伦丁正激动地说出:“可怜可叹的阿伦海姆,你的爱情那么短暂,在夕阳沉落前就已死亡……”·    听到这句的尼古拉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瓦伦丁,仿佛是看着怪物。
而后者正高涨的情绪被突然打断,脸上布满尴尬的红晕···    “你在作诗吗”尼古拉问··    “啊……嗯,是的……对不起。”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吧·”·    两个人再次陷入窘境·因为都有心事,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他们一致盯着柜台的木质顶板。
    “你是来借书吗”最后,瓦伦丁开口说··    “嗯……是的·不……嗯,我只是……想,说说话。”
    “说说话”·    “是的……”·    他的声音很小,瓦伦丁不得不靠近他,却闻到一股酒味。
“你喝酒了·”·    尼古拉没有回答·瓦伦丁于是知道,他的朋友一定是遇到了烦心事·“今天你不用上班吗”为了岔开话题,瓦伦丁问道。
    “霍斯塔托娃医生说最近不忙,我可以不用去了·”说完,尼古拉露出一个被酒精浸透的凄惨的笑容·于是瓦伦丁明白了,他的朋友这样颓丧的原因是因为那个美丽的女医生。
瓦伦丁叹了口气·还是爱情,还是因为爱情·这东西可真是害人啊,在历史上爱情造成的死亡一定不会比瘟疫造成的更少··    ·    ·8· ·    我,尼古拉·塞奥罗斯,深深地爱着蕾妮·霍斯塔托娃。
以前我不知道这一点,但是自从那天傍晚——黑沉沉的、冰冷的傍晚后,我知道了·我作出了一个因为爱而产生的亲密的举动——替她整理头发,而她却在我们之间隔上了一层东西,于是我明白我被拒绝了。
假如事情不是像当时那样发展,假如她说的不是“谢谢你提醒我保持医生的整洁”,而是“谢谢你的关心”,也许一切就不一样了··    炽热的、嘶嘶响的熔岩慢慢聚集在一起,压力逐渐增大,上面是几千米厚的岩石。
地下在隆隆作响,膨胀已至临界,而地面上却毫无知觉·蠕动着,挤压着,只要压力再增加那么一点儿——·    找到一个裂缝,一个封闭的主管道旁边的支流,包裹着地下烈火的粘稠熔岩从这里出去了,压力找到了出口。
火山预报专家们在庆幸,没有炸毁半座山,没有喷射出几万米高的灰柱,没有螺旋形的火山弹,没有燃烧半个地球的火炬,没有,没有·该发生的被扼杀了·老普林尼从来没有想过在维苏威山旁边另开一个火山口。
他不再拥有时间了··    三年前,我开始和她一起工作·最初我意识不到她的美·她的严厉和冷淡像一层毛玻璃,遮住了她的脸·偶尔,一些特别的东西——她对待病人的温情、她的细心、她在看到病人康复时的笑容——会像水一样泼洒在毛玻璃上,把粗糙石英颗粒间的起伏填平,于是在变得透明了的玻璃的另一边,我看清了她。
不久,水分蒸发,玻璃变回乳白色,我又看不见了·我知道,即使我把那毛玻璃打碎,仍然有一层东西隔在我和她之间··    安东·霍斯塔托夫是十年前死的,死在波黑战争中。
谁也搞不清他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去那个鬼地方,炮弹并不认得你是不是外国人,反正他是死了,没有找到尸体,据说被和当地人草草埋在了一起·战争结束后蕾妮亲自去了一趟波斯尼亚,什么也没找到。
据镇上的人说,她在出发前是冷漠、毫无表情的,回来后她还是冷漠、毫无表情,似乎她去找的不是丈夫分崩离析的尸体,而是一本书,一串项链·不过镇上的人也说,没找到是好事,如果找到了,看到了,没准人会发疯。
    不过我知道她是不会疯的·蕾妮不是普通的女人·天啊我真高兴她坚硬得就像一块掺了镍和铬的铁,生活是无法腐蚀她的。
我爱这块铁·我爱她,我害怕她·因为在她面前我感到自惭形秽,我达不到她那样的坚强,病人的血和呻吟让我痛苦,父母的无休止的争吵让我烦躁,漫无目的的生活让我惆怅。
我崇拜她,我害怕她·我和她并没有站在同一个平台上·她在高处,看着远方·我希望能砸烂那个平台,这样我们就站在一个平面上了·我希望她变得软弱一些,这样我们就平等了。
    她感觉到了·最近她总让玛思洛娃护士帮忙,而疏远了我·她想保持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明白,她爱安东,一直爱着,因此她不想再爱别人。
可是十年了,这时间足够小树长大到待砍伐的程度,足够新砌的墙变得泥灰剥落·如果再过十年,我不保证自己还爱她,可是如果她现在能够接受我的爱,我相信自己能够爱她一辈子。
可是,安东、安东,一个幽灵,不仅围绕着她,也围绕着我·· · ·9· ·    尼古拉显然是喝醉了,说起话来非常激动,最后自己把自己弄哭了。
瓦伦丁看着从他捂着眼睛的手指缝里流出来的眼泪,忽然觉得很痛恨他·你伤心、痛苦,干吗非要跑到我这里来哭诉呢·你以为我会给你什么劝告或者帮助吗傻瓜。
    他骂尼古拉,也骂自己·在瓦伦丁心里,也和尼古拉一样,纠结着一些让他很不舒服的东西·某个影子一直在他的心里游荡,忽远忽近,远到无法看见,近到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可瓦伦丁甚至不如尼古拉,他不知道自己心里的那个东西叫什么,爱情关心崇拜·    有时候他宁愿逃得远远的,不看,不听,不想。
他读书,进入另一个世界——与他自己所处的完全不同的世界,在那里呼吸新鲜的空气、吸取养分,让自己变得强壮,再回到现实世界,准备好接受它的打击与挫折。
    当他离得远的时候,就会发现别人的世界居然是滑稽可笑的,赫伯特·沃恩施泰因的世界也是如此·生长、毁灭;崇拜、鄙视;爱、恨·一切都在变,每样东西都可以是任何其他的东西,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赫伯特·沃恩施泰因是英俊的,谦逊的,温和的,可如果你离他远远的,他和你在山路上行走时绊倒你的一根树枝、在洗衣服时冒出来的一个彩色肥皂泡也没什么不同。
他就是树枝,就是肥皂泡,当然,肥皂泡也是树枝,一切都是另外的一切··    这种感觉让瓦伦丁很生气·他讨厌自己的想法·赫伯特……不是应该不同的吗他怎么可能是任何像树枝那么沉闷笨拙或者像肥皂泡那么华而不实转瞬即逝的东西呢但他心里另外一个声音却在告诉他,一样的,一样的……·    “我是个蠢货”瓦伦丁突然大声说。
    不过这声咒骂并没有引起尼古拉什么反应——他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趴在柜台桌面上·瓦伦丁拿起尼古拉手边的那瓶威士忌,看了看酒瓶里摇晃的深褐色液体,喝了一大口。
那股火烧火燎的味道很呛人,他不住地咳嗽起来·· · ·10·   ·    朱利安和斯蒂芬约好第二天见面,到时朱利安会把采访玛尔梅时拍摄的照片交给他。
在他走后,斯蒂芬继续研究图表·时间过得很快·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中午,太阳照在窗楞上,大白猫邹伊在睡觉,窗台上最后一点儿发黑的积雪在融化;下午,树木干枯的枝桠拉出斜长的影子,从房脚爬到房顶;傍晚,雪水重新凝固,影子被黑暗湮没,灯光亮起来了,回家,吃饭,睡觉。
明天一切再重新开始,积雪融化再冻结,树枝无休止地爬上爬下,灯光点亮后又熄灭··    斯蒂芬坐在饭桌旁边,用叉子戳着豌豆·他的眼睛越过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的头顶,看着墙角的一个洞和蜘蛛网。
一年前没有那个洞,一个月前没有那个蜘蛛网;一个月后将没有那个蜘蛛网,一年后将没有那个洞·二十七年前没有他自己,二十七年后有没有他不知道·谁会知道呢某个把他看作洞和蜘蛛的人……·    “斯蒂芬豌豆掉了你在想什么”·    他吃了一惊,发现叉子戳到盘子外面,豌豆在地板上打滚。
    “没什么……”他回答,弯腰把豌豆拣到餐巾里··    掉了,拾起来;丢弃了,找回来;擦掉了,重写出来。
我们可以弥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人死了还有灵魂,上天堂;豌豆呢也是如此天堂上也有豌豆么·    想到这,他笑了起来。
布留蒙特罗斯特夫人看着儿子,有些担忧地说,“斯蒂芬,你该找个工作了·”·    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插嘴说:“我看他是闷得有些发霉。”
    “是啊,可以提炼青霉素·”斯蒂芬回了一句,接着擦擦嘴巴从餐厅逃跑··    工作他不需要一成不变的工作。
他要的是变化,是无数可能性,就像他正在探索的白狮一样,是人、灵魂、神、大自然,任何东西··    第二天,阳光叽叽喳喳地叫着“早晨,早晨”,斯蒂芬一睁开眼睛,它们便插进了他的骨髓。
窗户大开着,外面是春天,墙壁上晃动着斑驳的绿色影子,如五月常春藤层叠的叶片·大白猫邹伊不见了,远处可以听见它的喵喵声;窗台上一只白乌鸦在扑棱翅膀;空气中飘散着淡淡香气。
    斯蒂芬摸着额头·他难道沉睡了一个冬天吗他走到窗旁,想探头看看外面的景象,却只听见一阵尖锐的叫声,无数白乌鸦扇动翅膀向他飞来,巨大的气流和骇人的力量将他推回到房间中央。
    阳光倾泻在地板上,碰到了他的脚,疼痛感从那里升起,越来越高、越浓烈·骨髓仿佛有针刺一般疼,腿骨好像是被通了电似的喀喇喀喇响,头发也像是要竖起来了。
肉体变成了金属,他被拉成几千根细弦,变成竖琴,无数手指在拨弄着·从头顶到脚趾,随着每一次心跳涌起的潮汐冲刷过血管,刺痛渐渐集中到手指上·他伸出手,骨节向前突出,接着又被意志力拉回来。
两方交战的战场不停地被拉扯着,鼓起又收缩··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他曾经经历过……·    一旦他脑中一产生这个想法,地板的一角便开始发光,像茫茫黑夜里海港的灯塔在召唤船只,更像某个鬼魅塞壬的雏形,用直接弹拨着神经纤维的歌声诱惑他。
他开始向后退,但那团发光体仿佛在身上扯了线,想把他拉过去·他握紧拳头,奋力一挥,手掌中飞出的微尘瞬间发光,无数夏夜的萤火虫和天穹上的繁星突然间挤满了整个房间,一个个在他耳边吵吵嚷嚷:“拿起它拿起它”·    他原本蜷缩在房间一角,此时再也无法忍受了。
他突然跳起来,只一步就跳到了相对的角落,用手指从地板缝隙里抠出那团东西,那么急切、用力,把指甲都弄裂了··    就是它,就是它我的珍宝·    房门突然打开。
有人进来是谁·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开始抢夺那团东西·这是我的他尖叫起来。
珍宝被夺走了·生命被夺走了·那团发光体在离开他的手之后,粉碎,溶解,如瀑布的水流般倾泻到地板上,与那些萤火虫和星球混在一起··    他尖叫起来:“还给我”手指伸了出去。
    此时,有人念了一个字:消失··    瞬间,萤火虫死亡了,星星毁灭了,五月春光已成梦幻·一切最温柔最美妙的东西顷刻间融化,如被丢进岩浆里的石块。
    木地板,书籍,桌子··    斯蒂芬抬起头,看到朱利安·雷蒙正站在他面前,他手里攥着一个又小又破的塑料袋,脸上写满惊愕。
而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撒满了细盐般的粉末·· · ·11· ·    朱利安·雷蒙盯着跪在面前的斯蒂芬·他眼睛里刚刚还在燃烧的灼热的火焰突然在那个塑料袋离手的时候熄灭了,现在,他跪在那儿,瞪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朱利安,眼神空洞又迷茫,如纹理奇异的软玉。
不过,他的手指仍然扭曲着,曾经控制他的某种东西正从手指上流逝,而残存的一滴仍挂在边缘,闪着光,控制着他···    朱利安一边盯着他,一边缓缓歪过头,用舌尖舔了舔沾在袖口上的白色粉末。
    不出所料··    他皱起了眉·就在这一瞬间他很想给斯蒂芬一拳,或者一个耳光,或者踢一脚·任何东西都有可能引起愤怒,一个嘲笑,一滴墨水,一线阳光,人类奇妙的思维让我们无从猜测下一个时刻溜到脑海中的会是什么。
白色粉末,回忆,回忆里的红色拖鞋,注射器,这些对于朱利安来说已经足够了··    此时,斯蒂芬的身体突然摇晃了一下,像是从梦中惊醒,紧接着嘴里呼出一口气,犹如悠长的叹息。
他的肩膀松弛下来,身体前倾,手指撑着地板·“这是怎么了……”他轻轻地嘟囔着··    朱利安猛地伸手拽住斯蒂芬的胳膊,把他拉起来按到沙发上,在他眼前晃着那破碎的塑料袋,白色粉末飘散到两个人的衣服上。
“你从哪里弄来的你吸可卡因有多少年了难道你父母都不知道吗”他吼叫着·虽然他明白自己是在多管闲事,但可卡因粉末就像撒进眼睛里的沙子,刺痛了他和他心底的回忆。
    斯蒂芬被他的动作吓住了,抬手拦在两个人身体之间,说:“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喊起来,“你管我什么事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是怎么进来的我没有听见门铃声……你是闯进来的……”·    他想推开朱利安的手掌,但对方阴沉的表情让他全身发紧,声音也不由得放低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非常近,只隔着斯蒂芬的手掌,他们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可以在对方的瞳孔中看清自己·不过,朱利安可没有一点儿后退的意思·“认真回答我……你吸可卡因有多少年了”·    朱利安的眼神非常严肃,但这却让斯蒂芬觉得好笑。
因为害怕,他没敢出声,但在胸膛深处早已爆发出一阵大笑·“这跟你没有关系·”他回答··    “你父母知道吗”·    “这跟你没有关系。”
    “你需要去戒毒·”·    “这跟你没有关系·”·    朱利安捏紧了拳头,青色的血管突突跳动着。
斯蒂芬向后缩了缩,脊背紧贴着沙发靠背·要挨打了,他想·会打哪里脑袋,面颊,胸膛随便什么地方,留下淤青,血迹,或许还有折断的骨头。
他自虐地想着,甚至开始幻想血液沿着嘴巴滴落的声音··    但朱利安却松开了手·他回身把地板上的可卡因粉末收集起来,然后打开窗子,把粉末和塑料袋一起扔出去。
天气很冷,但他还是一直看着它们散落在花园里才把头缩回来·土壤被融雪弄得湿乎乎的,可卡因会溶解··    身后,斯蒂芬终于笑出了声·笑声干涩,带着讽刺和嘲弄。
“你为什么不打呢”他说,“我活该挨你的拳头·”·    “没错,我是想揍你,不过……”朱利安微微笑了一下,“这不值得。
你还太年轻,因为年轻而做的很多错事都是可以原谅的·”·    “年轻……”这是斯蒂芬最难以预料的评价·对于一个还有两年就要度过三十岁的人,年轻这个词已经生疏很久了。
他的父母在耳边唠叨“你都这么大了,早该工作了”或者“你再不结婚就要老了”·年轻是什么是十八岁少年带着金色汗毛的脸颊,是二十岁青年对生活纯粹热烈的欢迎。
可这些东西早已经离开他了·“你在胡说些什么·”斯蒂芬嘟囔着··    “斯蒂芬……你让我说你什么呐你不过二十七岁,在二十七年里你能经历什么你出生在中产阶级家庭,受到良好的教育,可以到国外上大学,和很多年轻人一样,因为对生活感到无聊而吸食毒品。
你觉得心里难受,可你曾经受过什么苦呢你对痛苦的理解不过都是从书本里来的·那世界上的事你能懂得些什么呢”·    “啊是的,你说的对”斯蒂芬叫喊着,“那你呢你比我大十岁,你又受过什么样的苦,才有资格冲我说这些话”·    朱利安笑了起来,但他嘶哑的声音和脸上堆积的皱纹都让斯蒂芬觉得这笑声是从一个曾经碎裂成一片片后又缝合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我居然忘了……”他说,“我居然忘了我们其实是陌生人·我批评你对于我的人生有帮助吗没有·我干什么要多此一举。”
他向门口直走过去,步伐很快··    斯蒂芬在沙发上坐直了·他在想朱利安脸上的那些皱纹里隐藏着什么·他一定受过很多苦。
第一次见面时斯蒂芬就感觉到了,而今再次确认使他强烈地想了解那些用痛苦的犁头在他脸上耕出沟壑的究竟是什么·“站住”斯蒂芬喊道。
    朱利安回头望着他,目光里似乎在表示“我们之间已无话可说”·而仿佛在回应他,斯蒂芬说:“不,还没结束·我知道你曾经受过苦,从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感觉到了。
那些让你痛苦的东西憋在心里很难受吧·如果你想说服我,就把它们讲出来·还是说你不敢讲在我们每个人心房的墙壁上都挂着一根苦鞭,它撕破我们的外壳,让心灵痛苦流血,在忏悔中赎罪。
你敢不敢在我面前用它来抽打你自己”斯蒂芬的双眼炯炯有神,闪着一道挑衅的光芒·他就用这样的眼神独断专行地凝视着朱利安··    一团团的水汽和薄雾在朱利安周围升起,铺开一片银白色的静谧气氛。
记忆的金钟在他耳边回响,而敲击的金锤就是斯蒂芬说出的每个单词·于是那些零落四散的只言片语开始各就各位,慢慢结合成通向过去的链条·· · ·12· ·    记忆是一条长廊,两边竖满了雕像。
有的是幸福的记忆,比如手臂上挽着面包篮微笑的母亲,比如正递出水果的满脸皱纹的外祖母,比如一位正躲避你火热目光的纯洁的姑娘;也有的雕像是痛苦的记忆,比如挥舞石块就要把你打得头破血流的什么人,比如毫无仁慈之心将你解雇的老板,比如喝醉了酒用酒瓶砸你脑袋的父亲。
    而在这些雕像中,有一类很特殊,它们属于痛苦的雕像,但与前面所说的又不同·这一类并没有伤害你,恰恰相反,是你伤害了他们,使他们痛苦,而因为他们的痛苦,你的心也备受折磨。
    我要讲的就是这样的雕像··    在那儿有三座雕像连为一体,最前面是带着钢盔的士兵,身体贴着墙,手中端着自动步枪,他的下巴没了,上半边牙齿突出在脸颊外。
在这士兵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她并不年轻,也不漂亮,穿着棉布长裙·她弓着身体,双手高高举起,因为恐惧和声嘶力竭的叫喊,她的脸变了形·最右手边半蹲着一个少年,大概十八、九岁,一只手臂前伸,举着手枪,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这三座雕像是在一瞬间形成的·我的子弹打飞了那个士兵的下巴,我伙伴的子弹打穿了那个少年的心脏·只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我们就让那个女人失去了丈夫和儿子。
    那时我是一名维和士兵·这名字听起来很棒,但它不是咒符,不会保护你刀枪不入,我们在遇到危险时只能开枪·我们受到惩罚了吗当然没有。
这是自卫我们的长官这样说··    从字面意义上讲,我们在维持和平,不过我们也杀人,这是需要·很奇怪的逻辑,但却并不罕见:为了得到和平,先要杀人;为了幸福,先要受苦。
我那时并不认同这种观点,因此由我亲手制造的不幸留给我的印象便更深·但我现在知道,生活就是这么回事,上帝把你创造出来并不是让你终生吸蜜汁的·在人生和幸福之间拉着很多细线,不时会有一些线断掉,而你要做的就是设法把它们接上并努力让还没断的线保持完好;那些经过重新连接过的线不可能与先前一样,可我们只要稍微站远一点儿,便也看不出太多的区别;不过有时,一根线会断很多次,甚至永远也不能修复,那你该怎么办呢只好让他断着。
·    当兵使我得到一些钱,可你也知道,这点儿钱做不了什么·于是我开始干别的,餐厅服务生,海员,警卫,垃圾清扫工,全都是临时工作。
这段生活很苦,漂泊不定的住所,单调乏味的工作,但也正是这段时光使我能够真正地熟悉普通人的生活和他们的思想·那时我每天遇到多少人啊你看看前面这些形形色色的雕像,一人一个样,或者从另一个角度——全都一样。
我想了解人这个东西,我想知道世界上大多数人脑子里有些什么他们是如何生活的呢他们清早起来,哪儿来的力气穿衣服呢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想念读书的时光,于是等攒够了钱,我便辞退工作,重新上学。
    我上的是短期大学,学习新闻,莉迪是老师·我们继续向前走吧·那儿,那个年轻女人的雕像就是她·她很美,正是大多数人都喜爱的活泼的女郎。
我曾经和她走得非常近,以至于以为会和她度过余生·在课程结束后,我们一起进入一家报社工作,那段时间是我在她身上获得的最美好的记忆,是这座雕像的另一个面貌。
不要惊奇,记忆中的雕像和我们每个人一样,都有着雅努斯神的两副面孔·莉迪——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短小轻快,说出口的时候会在嘴唇上跳跃——带给我很多幸福,她的美、青春、思想,无一不是当时的我热爱的。
    抛上天的石块总得掉下来,爱情也是如此··    我们都是过于独立的人,谁也不愿意迁就或服从另一个,我们一起到其他国家采访,也一起把争吵的战场从一个城市搬到下一个城市。
莉迪有毒瘾,刚开始这不算什么,因为我也尝试过,我们当时都一样感到生活虽然美好,但却掩饰不住苦……就像现在的你·但当你第一百次从她身边找到注射器时,所有的爱、怜悯都汇聚成了愤怒。
    她独自一人接受了去克什米尔采访的任务,死于当地的武装冲突·听目击者说,她本来是可以逃走的,却没有动·其实我本来可以救她,假如我注意到当我们分手时她绝望的表情,我就会说“让我陪着你”。
很可惜,我没看到,即使看到了,我会不会说那句话也还是个永远无法回答的疑问··    生活就是如此,它悲惨地改变了我们的一切·二十年前,我和你现在的情形颇为相象:尽管有许多不满,却新鲜、明亮得像荷兰大黄瓜。
你瞧瞧现在的我,好好瞧瞧,从世界这台巨大的研磨机的另一头出来的我,长出皱纹,像破旧的衣服·但我感谢这台研磨机·以前我只是小珊瑚虫,只为自己的目标努力拼搏,但现在我开始想看看我们为上帝所营造的巨大建筑究竟是什么在上帝的伟大设计中,我究竟占有多少分量· · ·13· ·    他看到了一个人。
斯蒂芬惊讶地想着·他看到了一个人,他居然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如果说朱利安·雷蒙眼角的皱纹隐藏着痛苦,那他的微笑是什么呢为什么那微笑更像凯旋呢而他脸上的那种光辉又是什么样的太阳给洒上去的呢·    的确,朱利安说的对,他们了解世界的方式是不同的。
斯蒂芬一直都是旁观者,所能作出的举动只是观看,他和书本里的人物一起出生、恋爱、繁殖、死亡,他为他们唏嘘或者愤慨,但他自己却始终没有走过从虚幻的世界通往现实世界的那道门槛。
他的经历簿上只有薄薄的几页纸,不过他并未因此特别困扰过,毕竟这是他的命运·他身边的人们也都如此,无论是那些经历过不堪回首生活的人——科利文、托法娜姊妹、塞奥罗斯,或者是和他一样沿着平缓道路走过来的人——尼古拉、瓦伦丁,这些人都没有想过,在命运恒常之外还能做什么、还能获得些什么。
    我并非没有想过,斯蒂芬在心里说·“一切依命运降临的幸福都不是真正的幸福”·我知道我想过,很多人也都和我一样曾经想过这个问题,但却从未迈出那一步。
    而就在他面前有一个人,他受过苦,杀过人,伤害过别人,也被人所伤害·他现在感到幸福吗斯蒂芬不知道·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
朱利安·雷蒙是自由的,虽然这种自由包含着能让他伤害别人、使别人不幸的可能,但正是因为他的自由,才可能承担自己选择的责任·他始终行走在通往世界中心的道路上。
· · ·14· ·    朱利安讲起自己的故事来就像讲某个不相干的人的故事一样毫不激动·这让时间走得飞快·记忆长廊上的雕像都变成了一团团流星,视野里充满拉长的光带。
在这之后,便是浓雾般的沉默·朱利安无所事事地靠着窗户站着,而斯蒂芬则需要好好消化一下听到的东西··    “我……”最后,斯蒂芬开口说,“我最后一次吸可卡因已经是两年前了,我已经戒掉了,或者说还没开始上瘾。
那包可卡因是最后一点儿,我藏起来是为了如果万一需要的时候能找得到·”·    他在为自己的行为做辩解,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不过,他为什么要辩解呢内疚,懊悔,罪恶感,不希望对方鄙视自己的小孩子一样的自尊心他本可以谈谈朱利安的故事于他产生的感想或者干脆讲讲自己的故事——虽然很可能如预料一样索然无味,但他却急于为自己刚才的行为辩解。
他选择干这个而不干那个的理由我们知道吗很遗憾,我们不知道··    “我觉得很奇怪,”他继续说,“突然间自己就产生了强烈的愿望,简直无法抑制。
我当时很自然地以为是毒瘾在发作,可是现在想起来,那感觉很怪,强烈的愿望并不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而好像是有什么人在冲着我的脑袋叫喊,在指使我去那么做……”·    “它来的很突然吗”朱利安插嘴问。
    “非常突然,就在我起床之后不久,我发现光线很亮也很温暖,就像你在春天早晨起来会感到的一样·我还在窗口看到了白乌鸦·”·    “白乌鸦”·    “是的,就像做梦一样。
然后紧接着我就开始强烈地想要找出那包东西·”·    “那么,”朱利安若有所思地问,“你有没有注意那只白乌鸦眼睛的颜色呢”·    “眼睛的颜色”斯蒂芬有些诧异。
    “对·它的眼睛是不是红色的”·    “啊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就是红色的宝石一样漂亮的颜色。
可是你怎么知道”·    朱利安笑了起来·“因为我也遇到过它·恭喜你,斯蒂芬,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白狮的样子吗你刚刚就看到了。”
 · · · ·白狮  第五章  迷乱· ·人的心灵是许多动机、深刻的或不深刻的动机的安宅,这些动机在不同的个体那里表现各有不同。
——万齐奥《人与自然》· ·1· ·    塞奥罗斯伐木公司在镇子尽头,只是一个大院子,里面堆满砍伐的圆木·因为前些天的那场雪,木材都湿乎乎的,颜色变深,散发着雾气中森林的味道。
院子旁边是一幢老式的二层小楼,外墙皮有的地方脱落了,像一块块疤痕,在下层的墙上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涂鸦,可以勉强辨认出“……奥罗……滚……去死……”这样的字眼,懒样样地挂在那儿,屋主人好像也从来没想要擦干净它们。
    伊伦娜·塞奥罗斯正在厨房里揉面团,准备中午做夹陷面包·她的手指很灵活,面团被揉得成熟又光洁·但她在干活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的街道,虽然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心思显然是在别的地方··    昨天下午,塞奥罗斯接到一个电话,是那个最近出现在镇上的英国人打来的,说要采访伐木场·塞奥罗斯当时并没有直接答应,放下电话后,他把这事告诉了伊伦娜,夫妇两个都觉得非常惊讶。
    那个英国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伊伦娜想·他自称是一名摄影记者,可是在这年头,记者也各式各样·报纸上不也说过,很多记者其实都是伪装的间谍。
如果英国人对小镇感兴趣,可以去采访镇长,采访那位女画家,为什么要采访伐木场呢难道仅仅出于那个国家人们的怪脾气·    当然,当然,也有可能是她想得太多了,可是小心一点儿总没错。
他们答应了采访要求,约好今天见面·塞奥罗斯已经去林地了,按常理他应该留下来接待记者,但他这么做是对的:不能让外人过多地待在家里,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
尼古拉还是和往常一样,吃过饭就早早出门去医疗所上班了,对他没什么可担心的·让那孩子去见他的霍斯塔托娃医生吧·想到这儿,伊伦娜冷笑一声:所有的男人都一样——年老的,年少的,身居高位的,地位低下的——全都一个样,都离不开女人,全都离不开女人。
    而就在伊伦娜·塞奥罗斯冷笑的同时,雪松山丘旅店里的女招待玛莎·契比索娃也在冷笑·她手中拿着吸尘器管子,对着坐在椅子上的朱利安·雷蒙冷笑。
“你是脑袋发热了吧·”她说··    “啊·”朱利安颇有兴趣地看着她,“也许吧,如果想采访塞奥罗斯夫妇就会被当作头脑发热,那么显然我已经是热昏头了。
不过,为什么我的决定会让你这么反感呢”·    “因为你的采访对象啊你难道不明白”·    朱利安摊开双手,耸耸肩。
“我干吗要什么都明白我既不是先知,也不是上帝·”·    “那好,我告诉你为什么·”玛莎把吸尘器管子放到地毯上,一只手叉着腰,像个教训小学生的女老师,“塞奥罗斯夫妇是镇上最令人讨厌的人。
丈夫是个酒鬼,据说他前些年回来的时候带来不少钱——有人说那些钱的来路不干净,一半被他那个赔本的伐木场吞掉了,一半被他自己喝掉了,赌博让他欠了很多债。
而那个妻子就更差劲了,大家都说她是波黑战争的时候为了活命嫁给塞奥罗斯的,这让你可怜吗我们开始也是这么觉得,不过后来我们发现她总是跟不同的男人上床……”·    “玛莎……”朱利安有些责备的打断她,“我们不应该这样议论别人。”
    女招待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再次冷笑起来·“你们从大城市来的人就是奇怪,人人都议论别人,这不是最正常的事情吗更何况,造成这种状况的正是伊伦娜·塞奥罗斯自己啊。
她不仅不反省自己的行为,反而认为是我们敌视她·前镇长曾经找她谈话,可你知道是什么结果吗伊伦娜把镇长给赶出去了,还骂全镇的人是混僵僵的蛆虫。
你想找这样的人谈话,如果被赶出来,我们可一点儿都不会奇怪·”·    在去塞奥罗斯家的路上,朱利安一直在捉摸玛莎说的话·大城市的人……的确,大城市的人没时间谈论别人,因为他们太忙了,而且谁也不认识谁;小镇里的人则必须谈论别人,因为除此之外他们没什么可谈的。
所以,伊伦娜·塞奥罗斯也许并不像她说的那么讨厌,不过,也许玛莎说的是真的……好吧,就算是真的好了,就算伊伦娜·塞奥罗斯是当代的赞提比好了,可塞奥罗斯也不是苏格拉底嘛。
    朱利安在心中把伊伦娜描绘成了一个漫画式的泼妇,而当后者听到铃声打开大门,站在他面前时,她的美貌让朱利安感到巨大的反差··    伊伦娜·塞奥罗斯刚刚三十岁出头,身材高挑丰满,乌黑的头发在脖颈旁边绕出黑葡萄珠一样又多又密的发卷,她曾经想把卷发拉直,但不管去多少次理发店,不管怎么又拉又烫,那些发丝还是自做主张地保持弯曲;伊伦娜的皮肤不是很白,不过配合上黑发和结实红润的嘴唇反而显得她生气勃勃。
从她蓝色的眼睛里,和喇叭形张开的鼻子上,朱利安感到一种他曾经在身边的不同女性身上发现的非凡的美,这种美来自对自己的自信··    一看到朱利安·雷蒙,伊伦娜便露出了和这地区女性的审慎相左的热情的笑容。
她告诉他塞奥罗斯已经先去林地了,她将带他去那里·这让朱利安颇感意外,能尽快参观伐木厂当然不错,可先欢迎客人是基本的待客之道吧·塞奥罗斯夫妇似乎对于英国人的采访毫不热心。
    在去林地的路上,朱利安和伊伦娜攀谈起来··    “伐木厂是六年前开的,”她说,“当时的木材行情不错,而且各种限制也不像今天这么多。
现在可不行了,国外的木材纷纷涌入,而国内的林场有不少因为环境保护的关系已经限制开发·我们能坚持到今天很不容易·”·    “利润率是多少呢”朱利安问。
    “利润率”伊伦娜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他,“没什么利润率,不赔钱就是好事·”·    他们现在走进了林地,脚下是被无数腐朽的叶片覆盖的湿润地面,有的地方被车轮压出深深的印子,在他们四周都是高大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条互相交叉纠缠,织成一片棕色的纱网。
隔不远就可以发现一个个树桩,有的是刚砍伐的,断面还很光滑,而那些先砍伐的树桩已经又长出了新枝·前方不远处传来说话声和电锯转动的声音·继续向前走,他们见到了工人们和老板塞奥罗斯。
    三个工人正围着一棵有两人合抱粗的大树,两个扶着树干,以便倒下时能按照预定的方向,另一个人手里正拿着电锯切割,随着轰轰的响声木屑向四处飞溅,树干上渐渐出现一张大嘴一样的豁口,而且这张嘴越咧越大。
看到伊伦娜和朱利安走过来,塞奥罗斯用手势让工人们先停下,把两个新来者叫到自己身边安全的地方··    “非常高兴你能过来,”塞奥罗斯笑着说,“本来应该先在家里欢迎你的,不过我想还是先来这儿看看好。”
接着,他开始讲起伐木厂的历史来,从它的创建、发展直到现今的没落·他讲述的时候相当流利,却又没什么感情,让朱利安不得不想到他事先做过准备··    不过问题不在于塞奥罗斯毫无感情的讲述,而在于朱利安毫无感情的倾听。
采访伐木厂只是一个借口,他希望能借此接近塞奥罗斯并从他口中套出些秘密来·伐木厂老板并不是个像科利文老爹那样谨慎小心的人物,这点在酒馆相遇时朱利安就已经看出来了,而现在,他又再次确认了这一点——塞奥罗斯身上有一股烟味,显然刚刚他还在抽烟,这对伐木工作来说应该是避免的,但塞奥罗斯似乎满不在乎。
    电锯再次转动起来,工人们将豁口扩大·仅剩下的连接树桩和树干间的木质部分就要承受不住重量了,工人们顺势一推,树干向反方向倒下去,开始还颤巍巍的,速度很慢,好像树木自己不愿意躺倒似的,但很快,它就如石头一般猛烈地砸在地上,把小树枝弄得飞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朱利安不停地拍照,他那迅速而又熟练的动作给塞奥罗斯夫妇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接着,工人们用锯子和斧头把大树干上的枝杈砍掉,光溜溜的树干被绑在拖车后面。
同样的劳动一共重复了三次,将近中午时候,工人们开着拖车向林地外开去,而朱利安和塞奥罗斯夫妇则一起步行下山·· · ·2· ·    “经营这样一家伐木厂很不容易吧”下山途中,朱利安问道。
    塞奥罗斯点点头·“现在可不比以前,我想伊伦娜也跟你说过了吧·像我们这种木材生意只是勉强维持,国外资本一进入,这种小企业要么倒闭,要么被吞并,资金也周转不开。”
    “这么说创立之初的情况要好的多咯”·    “是啊……”塞奥罗斯叹了口气,好像是在叹息已经逝去的好时光,“当初厂子的规模要大上三倍,政府也没有那么多规定,可采伐的树林到处都是。”
    “可现在的经济环境很自由啊,不是吗”朱利安故作天真的说··    “自由大公司可以自由地吃掉小企业,这就是自由。
与其要经济自由,我宁肯要钱,这个可是在什么时代都最有力的东西·”··    “你在创立伐木厂的时候资金应该是有保证的吧·”朱利安的语气和表情里带着深深的怀疑,完全是有钱人对普通民众的那种怀疑,其中还掺杂着不屑。
这激怒了塞奥罗斯,他阴沉着脸,有些生气的开口:“雷蒙先生,你是觉得我们这些从社会主义时代走过来的人不配拥有财产吗我……”他正要继续说下去,伊伦娜却从旁边按住了他的胳膊,并低声对塞奥罗斯说,“别这样。
他是记者·”·    紧接着,伊伦娜冲朱利安笑了笑·“我丈夫的家庭本来也和这镇上的人一样贫穷,但在首都有个阔气的亲戚,后来我们继承了遗产,才开办了伐木厂。”
她的叙述简单却又没什么明显漏洞,不过在轻描淡写之间已经略去了太多的过程·朱利安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三个人继续向山谷走去。
在经过一处斜坡时,朱利安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塞奥罗斯伸手把他扶了起来·“是山石松动了·”他说,“你最好跟着我们走,这座山看似很平静可其实也埋藏了不少陷阱呢。”
    朱利安站起来,拍打着裤子上的泥土·“哦可这里的确很平静啊……对了我曾经在医疗所见到过一位伐木工人,叫格尔涅的,腿被砸伤了。
他是你的工人吧”·    “可不说起来也是他自作自受·我没有禁止工人在工作时喝酒,毕竟这里冬天天气冷,喝一点儿还能帮助活动筋骨,可他喝得太多了,晕乎得搞不清树倒下的方向,结果等到他听到树枝的咯啦声时树干已经离他头顶不过三尺了,还算他逃得快,只砸断了腿。”
    “但是我听说……”朱利安犹豫了一下,这引起了塞奥罗斯夫妇的注意,“格尔涅当时呆住是因为看到了什么骇人的景象……好像是什么传说里的……”朱利安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他们。
伊伦娜的表情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塞奥罗斯的表情突然间变得严肃起来··    “哦,是白狮吧·”伊伦娜接口道,“作为一名记者,你不应该相信谣传,雷蒙先生。
人们或是出于恐惧,或是出于敬畏,总喜欢把那些无法解释的问题归结到超自然的力量上·”·    “雷蒙先生是搞错了·”塞奥罗斯说。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朱利安,带着石头般的冷峻,“传说只不过是人们头脑里的幻想罢了,那种东西丝毫没有可信度,这就跟你不会像小说家书里所描写的相信现在的东欧有吸血鬼一样。
格尔涅当时喝多了酒,产生幻觉也不是不可能·”·    朱利安若有所思地倏然一笑,说,“你的意思是,格尔涅因为熟悉白狮的传说,也许在当时外界环境和他酒醉状态的双重作用下,把某些东西——云彩、鸟、石头的反光等当成了白狮”·    塞奥罗斯犹豫了一下,回答:“有这个可能。”
    “你说的确实有理,历史上这种幻觉事件并不鲜见,在圣徒法兰西斯身上、在哲学家帕斯卡尔和克尔凯郭尔身上都有这样类似于天启的经历,有人甚至认为基督复活也是一次幻觉体验。
说真的,你勾起了我的兴趣啦,塞奥罗斯先生,关于白狮的传说,跟我说点儿什么吧·”·    “我”塞奥罗斯的身体微微一震,“真对不起,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镇上生活,对传说不了解,也许那些老住户会乐意帮助你。”
说着,他对伊伦娜使了个眼色,她立刻笑着打断他们··    “天气真冷啊我们别站在野地里说话好吗回去吧。
我准备做果酱面包和茶点,雷蒙先生肯赏脸尝尝吗”·    “那当然非常荣幸·”·    朱利安高兴地回答,不过在心里,他却有些失望。
塞奥罗斯夫妇非常谨慎,一旦谈话内容涉及到他们的过去或者白狮传说就敷衍而过,可以看出来,他们为这次采访做过准备·对于白狮,塞奥罗斯夫妇似乎不像镇上其他人那么迷信,但却也闪烁其辞,不愿正面回答。
为什么他们要提防一个看似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外国记者呢是因为他们的过去,还是因为传说或者与这二者都有关系·    · ·3· ·    在塞奥罗斯家中吃面包、喝红茶的过程是相当愉快的,因为女主人的手艺很不错,再有就是他们的谈话内容与惹人烦恼的历史啊、传说啊都无关。
朱利安不想在别人家里吃东西的时候谈些不愉快的事情,何况,该问的他也都旁敲侧击的问了,虽然什么都没问出来··    与塞奥罗斯夫妇告别后朱利安回到雪松山丘旅店,敲了一会儿键盘,把谈话记录下来,接着便倒头睡觉。
下午三点,他睡醒了,再次走出旅店,沿着山路来到四历法酒馆··    酒馆里有不少人,一半的座位都满了,在墙角的桌子边有一个人正在看报纸,大半张脸都被遮住。
确认这一点后,朱利安走到柜台前,和科利文老爹以及米嘉打招呼,俨然一副老熟人的样子··    “过得好啊”科利文不冷不热地问他。
    “好得不能再好了·”·    朱利安要了一大杯啤酒,端着从乱哄哄的客人间穿过,坐到看报人桌边的位子上·他们两个人就像根本没有发现对方一样,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朱利安在一口接一口的啜啤酒,看报人在不动声色的看报纸。
几分钟之后,报纸被平摊下来,从后面露出了专属于斯蒂芬·布留蒙特罗斯特的金黄色头发和灰色眼睛··    这种见面方式让朱利安觉得有些滑稽,就像是好莱坞四、五十年代的黑白间谍电影,而且报纸自从被发明时起,其作为接头工具的历史也几乎同时开始了。
究竟是什么人的脑子会想到要活用如此老掉牙的方法斯蒂芬大概也只是觉得有趣吧在朱利安这么想着的时候,斯蒂芬先开口了。
“……怎么样”他问··    “如同你预想的一样·”朱利安咧嘴露出笑容··    “也就是说什么也没问出来。”
    “别这么悲观嘛,”朱利安喝了口啤酒,继续说,“什么也没得到,这也是一种知识,如同化学家把铁和金子放在一起什么也没有发生,但他们得到了这两样元素不反应的知识。”
    “那你得到什么了啊”斯蒂芬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塞奥罗斯夫妇也在隐瞒着什么,不过他们不仅隐瞒有关白狮的东西,还在隐瞒他们自己的经历,这跟科利文老爹不同,他乐意讲述自己的故事。”
    “嗯……”斯蒂芬用手指支着下巴,“从这个现象可以推出两个结论:塞奥罗斯夫妇知道一些有关白狮的事情,而同时他们自己的过去也有需要隐瞒的事,但两者并不相关联;或者,他们的过去和白狮传说是交织在一起的。
如果是前一种情况,我们可以在不损害他们利益的情况下深入调查,但如果是后一种情况就麻烦了,一旦与个人利益联系起来,人们总是能拼命闭紧嘴巴·”·    朱利安失望地垂下肩膀,用手环抱着啤酒杯。
“还有哪些人可以调查我宁肯损失我的记者的名声,只要能让他们说出点儿有用的事情·”·    “恐怕是没了。
你已经采访过塞奥罗斯夫妇、画家玛尔梅、教堂司祭格奥尔吉,与旅店老板沃恩施泰因、酒馆老板科利文谈过话,他们什么都没告诉你,或者说只告诉你那些人人都知道的东西。
我呢我和几乎镇上所有上了点儿年龄的人谈过话,结果他们要么是迷迷糊糊什么都不知道,要么是含含糊糊什么都不肯说·”·    “托法娜姊妹”·    “我早试过了。”
斯蒂芬无奈地耸了耸肩膀,“她们谁都不见·”·    “金融家布瓦伊呢他早年一直在这里生活,而现在他的财产足可以保证他不必害怕各种流言。”
    “和往年一样,他现在正在意大利阿玛尔菲海岸度假呢,你想去采访他吗”·    “……开什么玩笑。”
    两个人沉默了·他们都感到调查已经陷入僵局,每一条可能的道路都被堵死·朱利安把啤酒全都倒进嘴里,蛇麻草的苦味被暖烘烘的温度放大,沿着舌尖直流进喉咙。
难道只有见到白狮——那个梦境中的“他”才能知道秘密吗但梦境的出现全是“他”一手操控而成,朱利安处于最被动的地位,他不知道下一次见到白狮是什么时候,甚至也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
不过,只要有一次,他就会想方设法揭开秘密··    “只要让我见到他,只要让我见到他……”朱利安说··    “那并不由你作主……”·    斯蒂芬话未说完,突然伸手抓住了朱利安的胳膊,这让后者非常惊讶,抬头去看斯蒂芬,却发现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朱利安的座位正背对着酒馆大门,他必须回身才能看清情况,而当他转过身,正看见伊伦娜·塞奥罗斯在向他打招呼·· · ·4· ·    伊伦娜·塞奥罗斯从桌子间穿过,向朱利安走来,她的美丽身姿和笑容使昏暗的小酒馆里散发出一团光芒。
在她经过时,旁边的那些木匠、石匠、修理工人纷纷把脑袋从啤酒杯或者肉酱碗上抬起来,眼睛盯着她,嘴巴里小声谈论着她,而在心里还用无形的手抚摸她的身躯·他们看她走到朱利安身边,弯下身和那英国人说话,便全都涌上一股混合着艳羡和嫉妒的酸溜溜的感觉。
    “又见到你了,下午好”,她对朱利安说,然后向斯蒂芬点了点头··    “你喜欢喝什么”朱利安问她,并抬手准备向米嘉打招呼。
    伊伦娜把他拦住了··    “不·我不是来喝酒的,这是你们男人的事情,你们在这儿会朋友、交换信息,而我们女人更愿意在摇篮旁边、面包房的烤炉边谈论这些。
我是来还塞奥罗斯欠下的酒钱的·”·    “瞧你说的,我可不会这么快就忘掉新出炉的烤面包的香味,坐下来喝一杯吧·”朱利安说着又要了一杯啤酒。
伊伦娜在桌边坐下来,看了看他们,说:“我猜你们是有什么事情想问我吧·”·    朱利安和斯蒂芬对看一眼,他们都因为被伊伦娜看穿而有些尴尬,但同时,他们也为心里的疑问而犹豫不决。
最后,朱利安开口说:“上午在林地里,我曾说到白狮……”·    “哎原来就是这个呀”伊伦娜说话声很大,以至邻桌的客人们都惊讶地看着他们,她趁机转过身,对酒馆里的人们说:“我们在谈论传说中的白狮呢,这位英国游客对此非常好奇,大家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伊伦娜的这个举动让朱利安、斯蒂芬、柜台后面的科利文老爹和米嘉都吃了一惊,四双眼睛紧紧盯着那引起骚动的女性,在四个人当中,科利文老爹的表情是最为阴沉的,可以想见,他不喜欢这个女人,更不喜欢她所引出的话题。
不过酒馆里的其他人却为此活跃起来,他们平日里生活在传说的阴影下,很想向别人说一说心里的困惑,却苦于没有机会,现在好了,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各自发表意见,和邻坐的客人辩论,一时间酒馆里充斥着讨论声。
    “圣经里说过,魔鬼会变成狮子来吞吃人类,现在的世界充满了罪恶,魔鬼也横行起来·”·    “那白狮难道就是白魔鬼”·    “只有魔鬼才会用法术杀人。”
    “巫师、僵尸、吸血鬼,在我们这地方鬼怪的传说可多着呢·”·    “我倒觉得白狮可能就像是埃及的狮身人面像,头是狮子头,身体是人身。”
·    “如果是这样,我会想冲它的鼻子开一枪,就像拿破仑似的·”·    ……·    朱利安看着人们互相大声讨论,只觉得脑袋里像有一窝蜜蜂一样嗡嗡响。
本来严肃认真的研究,却突然之间变成笑话了,在这镇上还有谁能把他的调查当回事呢以后的调查肯定会越来越难·他瞟了一眼斯蒂芬,后者也一样生气,正在啃手指甲。
    而混乱的始作俑者伊伦娜却一边带着讽刺的笑容一边喝光了杯里的酒,然后手指夹着酒杯慢慢走到柜台旁边·“我丈夫欠的酒钱一共有176列弗吧”她对科利文说。
    “好像是的·”老爹僵硬地回答··    伊伦娜把酒杯和钱一起放到柜台上,酒杯被米嘉收走,而钱被科利文拿起来,看也不看便丢到了钱柜里。
“你不应该这么做·”老爹压低声音,但话语里的怒气仍散发出来··    “如果我真的给你带来困扰的话,那英国人显然已经给你带来困扰了。
我说的没错吧”伊伦娜微微一笑,“他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记者,虽然外来的旅行者在知道传说后都会产生一些兴趣,但真正注意并调查下去的人很少,雷蒙先生显然是对此感兴趣啦。
我不是在这镇上长大的,我也是一个外来者·我很想知道那个秘密,而且我更想见到从现在起发生的一切所造成的后果·”·    说完,她转过身,走过仍在讨论的人们,离开四历法酒馆。
科利文老爹看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嘴巴里低声嘟囔着:“无知的蠢女人·”· · ·5· ·    伊伦娜走了,但白狮的话题却没有跟着她一起离开,酒馆里的人们越讨论越热烈,民间传说、东正教、天主教、伊斯兰教、古埃及文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早期哥特小说、现代传奇小说,所有看似有关系的、没关系的全都被搬出来,用于从中找到任何拐弯抹角的线索来印证虚无缥缈的传说。
    这种混乱状况一直持续到新话题产生并替代了旧话题为止·米嘉手头正有一张当日出版的报纸,第一版刊载着发生在首都的一起数额巨大的盗窃案件:某个富商——在这个国家里,新近产生的富商都像火山喷发出的玻璃质火山砾一样簇新、轻飘飘、闪亮亮的——把很多值钱的珠宝藏在私人大宅邸的某房间内,并以为有仆人日夜守候就万无一失,却全然没想到仆人也是人,也有被钻石的光辉照花了眼的时候。
宝物房间的钥匙自然是只有一把,并且一刻不离富商左右,但宅邸是老建筑,门锁也是老古董,仆人们合力研究古董门锁的构造,居然私自配制了一把钥匙,于是在某个富商离开的夜晚,那些钻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珍珠及其黄金托架统统跟着仆人们逃跑,奔向阳光下的新生活去了。
报纸所写的正是该案件的后续报道,即警察如何英勇机智地发现了某嫌疑犯和一部分珠宝,而另一嫌疑犯又是如何凶恶狡猾地逃脱了警察的追捕,还有请读者们一定要继续关注以后的报道云云。
    珠宝,亮晶晶、价值连城,极易勾引出人类的贪婪和喜好炫耀的本色,而犯罪更是一个喜闻乐见的话题·当米嘉把这报道读出来后,酒馆里的人们立刻抛下毫无物质价值的传说,转而讨论起盗窃案了。
    有的人喜欢宝石,像很多女人一样恋慕它的质地、色泽、光辉,他们谈论的是宝石的品种、鉴定、以及那些珍藏在异国王宫或者博物馆里被冠以某某爵士名字的珍宝。
    有的人只喜爱珠宝的价值,因此他们谈论最多的就是钻石,尤其是100克拉以上的,对于美国人为了给探测器留一个红外线窗口而把一颗大钻石发射到金星上的行为,他们感到万分惋惜——金星上的钻石,当然失去了在地球上的流通价值。
·    也有的人,关心的是盗窃犯能否会最终全部落入法网,警察是否会再次扮演一个既愚蠢又爱说大话的角色·在谈论这个问题的人中,大部分都支持逃跑的罪犯,他们觉得这样一是很刺激,二是狠狠地嘲笑了国家机关。
    当然,也有这样的人,他们不关心钻石,也不关心逃跑,而只关心犯罪技术问题:盗窃犯是如何打探到储藏珠宝的地点的他们是如何配制钥匙的在盗窃时他们是如何不被他人发现也不被警报器发现的这伙人理性而又聪明,因为他们所关心的正是福尔摩斯、波洛、玛普尔、奎恩等人关心的问题。
也正是这样一伙人正好坐在朱利安和斯蒂芬身边,他们的谈话全被那两个人听了进去··    “仆人很可能是在富商将珠宝收藏起来的时候看到的,从窗缝、门缝或者阳台上。
另外,虽然有监视器一直紧盯藏珠宝的房间,但恰恰这给了仆人一个观看的机会,监视屏幕是不认识坐在它面前的人的,富商固然能发现有谁到过房间,但仆人也可以看见富商将珠宝放在了什么地方。”
某人说··    “那仆人们又是怎样搞到钥匙的呢”某某人问··    “这不难,我们知道富商的宅邸是一座老房子,为了保持古建筑的原样,不可能做大的改动,因此各个房间的门锁都是老式的,这种锁比较好打开,现在的盗贼开起来应该很容易。”
    “可你忘了,盗窃犯并不是惯犯,他们都只是普通仆人·”·    “那又有什么同一个宅邸的门锁大多都是一批生产的,差别不大,用别的房间的钥匙试着开门,根据被阻塞的情况用锉刀修改钥匙外形,只要有耐心,总能达到目标,而一直生活在宅子里的仆人有足够的时间。”
    在他们谈论的时候,朱利安一直在喝酒,而斯蒂芬却很认真地听身旁的对话,听到这儿,他突然身子一震,伸手抓住朱利安的胳膊,小声说:“你发现了吗”·    “嗯”朱利安莫名其妙,“发现什么”·    “发现……调查传说秘密的新方法。”
    “哦是什么”·    “不能在这儿说,我们去别的地方吧·”说着,斯蒂芬拉着还处在混沌状态的朱利安,匆匆结帐,走出了酒馆。
 · ·6· ·    天气又湿又冷,走在卵石道路上的伊伦娜觉得左膝隐隐作痛,她倒没感觉特别冷,可能是刚刚那一杯酒的关系·半路上遇到了巴宁太太,她前几天到市里做了治疗,显然已经好了不少,在这样的天气也能独自出来买东西。
她拎着一袋子西红柿,向伊伦娜打招呼·像往常一样,她们交流了食谱、管理家庭的心得、令人厌倦的丈夫等等话题,然后伊伦娜借口太冷离开了巴宁太太··    临分手时,两个年纪相差很多的女人约定有时间互相到家中拜访,但伊伦娜心里明白,巴宁太太只是嘴巴上说说,真要是兑现诺言前去拜访,她反而会想尽各种办法推脱。
有的人就是这样,他们在表面上和任何人都是朋友,但实际上没有朋友·巴宁太太会和她谈论食谱,而回过头去也会和其他人谈论伊伦娜不光彩的经历·事情就是这样,伊伦娜在来到这儿的第一天就明白了:她不属于这里,而且永远也不可能属于这里,不仅仅是她的外国人身份,更重要的是一种疏离感,似乎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回到家时,尼古拉还未从医疗所下班,而塞奥罗斯正在计算帐目·一看到伊伦娜进门,他就问道:“是176列弗吧我应该没记错。”
    “没错……你猜我在四历法见到谁了”·    “谁”塞奥罗斯一边说一边继续记帐。
    “早上刚见过的人,那个英国记者·”·    “这么说他也喜欢喝酒咯·”·    “也许吧,我不知道……”伊伦娜皱了皱眉,说,“我见到他和那个银行行长的儿子在一起。”
    “是斯蒂芬,他和尼古拉也是朋友呢·”·    “你没觉得这里面有些奇怪吗”·    听到这话,塞奥罗斯放下笔,抬头盯着她,用目光督促她继续说下去。
    “我记得三、四个月之前,那时还是初秋,尼古拉带斯蒂芬到咱们家做客·当时你正好去市里谈生意去了,不知道这件事·斯蒂芬很健谈,也很会讨人喜欢,我把他留下吃晚饭,我们的谈话在饭桌上也没有结束,在谈话中,他多次问到关于你的事,我不知道他哪来的这种兴趣,当时我只以为他是听说过大人们的一些闲话。
不过现在看来,他好像是有目的的·”·    塞奥罗斯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说:“那小子也在调查我啊·”·    “你和斯蒂芬或者他的父母有过结吗”·    “能有什么我就是欠了银行一些钱而已,这个你也知道。”
    伊伦娜点了点头·“如果单独看斯蒂芬或者英国人的行为,可以认为是好奇,但这两个人凑到一起的时候,好奇就已经说不过去了·他们似乎是有计划的……刚才在酒馆里他们还问我白狮来着……”·    塞奥罗斯猛地站了起来,这动作让伊伦娜吃了一惊。
“你怎么了”·    “唔……没什么、没什么……”塞奥罗斯重新坐下去,“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的”·    “我把这个问题交给酒馆里所有人,他们各执一词、争论不休,结果英国人和斯蒂芬获得的是一堆毫无用处的信息。”
    “啊……你做的对……”塞奥罗斯用手背抹了一下脸,并没有出汗,但他自己却觉得湿乎乎的··    伊伦娜盯着自己的丈夫,忽然间她觉得在那由无数千篇一律的沙砾组成的冗长的生活沙滩上,出现了一些奇特的东西,她现在还看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她直觉认为那东西早就埋藏在沙滩下,只等着某个大浪袭来,将其翻到地面上去。
    “塞奥罗斯,”她说,“你怎么了谈论你的过去你害怕,谈论白狮你也害怕,还有什么能不让你害怕的”·    她本以为这样的轻蔑会让他暴跳如雷,但出乎意料,塞奥罗斯只是用双手抱住脑袋,好像不胜烦恼似的说:“你不了解……别说这个了……”·    他的声音既痛苦,又无奈,这让伊伦娜非常吃惊。
“约西夫……”她轻轻念着他的名字·这个名字她很少用,她并不喜欢自己的丈夫,甚至有时会恨他·但在此时,她却从他的软弱中发现了一丝柔情。
    “伊伦娜,”他抓住她的双手,“你是我的同盟吧你是我唯一的同盟啊·”·    任凭丈夫把脸贴在自己手上,伊伦娜的眼睛却盯着窗外黄昏的天空。
太阳在即将被山峰的黑色剪影吞没的一瞬间之前显得比平时更大、更红,这美丽的时刻只会持续几秒钟·她等待着天空中最后一根金线消失,希望这一时刻能延长一些。
太阳消失了,沉没在地球的阴影里,而在很久很久以前,它们曾经是一样的物质·· · ·7· ·    朱利安坐在斯蒂芬·布留蒙特罗斯特书房的沙发上,怀里抱着大白猫邹伊,刚进门的时候,它冲着朱利安呲牙咧嘴地叫了半天,还用爪子抓他的裤腿,好像把他曾经到过书房的事情给忘了,不过喂了它一些从酒馆带来的炸鱼后,邹伊立刻把他当作亲人,此时正躺在他大腿上舔爪子。
    而书房的主人斯蒂芬却跪在壁柜前面,整个上半身都探了进去·壁柜里面发出“哐啷”的东翻西找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身边的地板上渐渐堆起一堆东西,里面有可以夹在额头上的微型电筒,几副硅胶手套,圆头镊子,树脂标本盒以及配套的标签纸,密封塑料袋,荧光墨水笔,细竹签,各种大小型号的软毛刷子……··    朱利安看到这堆东西,忍不住问道:“你是打算玩侦探游戏吗”·    斯蒂芬仍然在壁柜里翻找,他头也不回地说:“不是侦探游戏,是考古,不过其实也差不多。
考古学就是一门从不多的古代留存线索里探察古代生活的侦探科学·”·    “那……你想去哪儿考古”·    “就在这个国家……”·    “嗯……”·    “就在这个镇子……”·    “嗯”·    “就在雪松山丘旅店的C307房间。”
    “原来你是打算入室盗窃”朱利安猛地站了起来,原本躺在他腿上的邹伊翻了个身,落到地板上·它生气地冲着朱利安吼了一声,跑到真正的主人身边去了。
    “等等、等等,朱利安,你先别这么激动·”斯蒂芬回过身,抬起双手,既像是在让朱利安平静,又像是防止他冲过来掐自己脖子,“这是我刚才在酒馆听那些人谈话时突然西想到的,我觉得这是最简单也最迅速的方法,而且,这不是入室盗窃,我可不打算拿走什么……”·    “私闯民宅也是犯法的。”
朱利安无奈地叹气··    “可你不能不冒任何风险等着机会从天上掉下来·”·    “行了,斯蒂芬……”·    “先听我说完。
我们能想到的方法都已经尝试过了,但是没有获得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再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只能是浪费时间,而你的时间有限,不可能总待在这里,我们必须找别的道路。”
    “违法的道路·”·    “朱利安,”斯蒂芬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你应该知道,那些在考古史上最重要的人物——谢里曼、贝尔佐尼,他们所干的事情就某种意义上说其实都是违法的,可如果没有他们,我们现在都不知道特洛伊城和西蒂斯一世陵墓在哪里。”
    “啊……你把自己比作谢里曼·”朱利安嘲笑他··    “不,我更愿意做商博良·我不仅要发现东西,更要解读它们。
相信我朱利安,刚才在酒馆里你听到他们谈的珠宝盗窃案的事情了吗那是一所老宅子,雪松山丘旅店也是;那宅子的门锁是老式的,据我所知你住的侧楼的门锁也是老式的,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你难道不想进去看看吗”·    斯蒂芬抓着朱利安的上臂,他们靠得很近,朱利安可以看清他的眼睛,睫毛弯曲着,眼皮上长着好看的浓密的汗毛,他的目光炯炯,坚定而又热切,好像他可以冲破一切东西,什么也拦不住他一样。
‘我难道不想进去看看吗’他自问道,如果那天夜里门不是锁着的话,他难道不会直接闯进去吗设法打开门,进去看一看,即使什么也没有发现,也比现在被无数可能的猜测煎熬的感觉好的多。
这当然是冒险,可人心中总有想打破规定或限制的欲望,朱利安也是如此,他就像站在没有护栏保护的悬崖边上的人,明知可能会失足掉落深渊,却抑制不住地想再向前走一步。
    这个想法一产生,朱利安便觉得全身的肌肉突然松弛下来,而斯蒂芬显然是感到了他的变化,抓着他胳膊的手更用力了·“你同意了”他问。
    “是的,我同意了·我们去考古·”·    两个人同时笑出了声·接着,他们的谈话自然而然地转移到考古上,朱利安曾借记者身份之便在近东和中东地区旅行,而斯蒂芬曾在上学时到帝王谷和巴比伦城参与过考古活动,相似的经历使他们能谈到一起去。
    “谢里曼以为自己最后挖到的埋藏着金子和珍宝的那一层就是特洛伊,可后来多普菲尔德研究的结果是谢里曼把特洛伊给挖穿了,上面的第六层才是,而现在又有人主张第七层才是。”
斯蒂芬说··    “这种情况在考古历史上多的是,”朱利安接着说,“我们总想当然地以为发现者是正确的,可实际上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出错。
希罗多德和荷拉波隆亲身到过古代埃及,他们的记录应该正确,但事实证明他们恰恰错了,我们这些几千年后的人从铭文和纸莎草文书里得到的要更准确·”·    “这倒是对我们挖掘C307房间有帮助,不管发现什么,我们首先要保持正确的态度……”斯蒂芬若有所思地说。
·    朱利安笑出了声·“还说什么正确的态度,我们干的可是法律所不齿的事·”·    斯蒂芬耸了耸肩,说:“正因为法律无法解决,才需要我们出马。
说起来这也是法律的错·人需要守法,因为这是维护社会秩序的途径,但法律是人制定的并且只为社会大多数利益服务的规定,既然如此,它就不可能维护所有人的利益或者偿还所有无辜受害者遭受的痛苦,它不是完美的,那么我为什么要去拼命维护一个不完美的东西呢”·    朱利安微笑地看着他,没有答话。
他没有看错人,正如他预料的,斯蒂芬·布留蒙特罗斯特并不是一个普通人,他不是那种视法律为社会绝对准绳的人,也不是那种视道德为终极目标的人,在他那看此不羁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个永远在追寻、永远在自省的人。
他们互相在对方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像斯蒂芬这样的人可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 · ·8· ·    凌晨两点,四历法酒馆已经关门两个小时了,从街上看去,除了门楣上方标明酒馆名字的霓虹灯依然闪烁着微微红光外,整个酒馆的建筑已经没入黑沉沉的夜色中去,老式建筑斑驳的墙壁和周围的背景混为一体。
一排排这样的老房子连接着,突出的屋脊仿佛是恐龙的脊骨,这条龙酣睡着,无论是黯淡的月光还是冰冷潮湿的风都无法唤醒它,只有组成它躯体的某幢房子里会突然亮起灯光,照亮它某片鳞甲,然后很快就会再次回到黑暗中。
    又过了一个小时,四历法酒馆的一扇窗子突然变亮,就像是夜行动物眼睛里的玻璃体,聚集微弱的光辉,瞪视着匍匐在它脚下的村镇··    科利文老爹将床头灯调小一些,发散的光束只在地面留下光圈。
他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床边小柜子的抽屉,翻出一个封皮颜色几乎褪尽的褐色笔记本,借着灯光轻轻翻开,等找到他需要的东西后,科利文无声地念叨了几遍,然后又把笔记本重新锁进抽屉。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卧室门,看了看对面米嘉的房间,直到确定没有任何动静后,他走出房间,穿过走廊和楼梯,来到楼下的客厅,在那儿的墙角处,放着一部电话。
科利文老爹按照刚才默记在心里的号码拨通电话,听筒里传来冷冰冰的回铃声,响了五次之后,传来了说话声··    “科利文”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好像是回声一样重叠着,不过科利文知道这不是电话的毛病。
    “是我·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们,不过有些事情我必须要说说·”·    “是关于英国人吗”电话那端的声音说。
    “……看来你们也注意到了·他最近频繁拜访镇上的人,并且和银行行长家的孩子斯蒂芬走得很近,我怕他们是有计划地联手开展调查。
如果像以前一样单只有斯蒂芬一个人的话,还比较好对付,但对于一个外国人,我能做的就太有限了·”·    电话那端沉吟了一会儿··    “我们认为那两个人在一起只是碰巧。
但这次的情况的确比较棘手,英国人并不与我们这地方有切实的利益联系,很可能会无所顾及,但我们觉得这件事从开始就很奇怪,你要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难道你们的意思是……”虽然客厅里气温很低,科利文老爹的额头上还是渗出了汗珠。
    “是的·我们知道这一次将和以往不同,英国人和那孩子也许真的会挖掘出秘密,他们是特定的人·”·    “但是我认为他们会和……以前那些人一样。
道路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结果也是他们自己造成的”·    “可是,你自己也有疑问吧这两个人是特别的,我相信他们和那件事没有联系……记住我们的话,科利文。”
    老爹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那我们呢”他问··    “做我们应该做的事情,至于结果……”电话那端传来一阵回声一般重叠的苦笑声,“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家乡……现在我们老了……”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嘟嘟声。
    “……托法娜”老爹叫了一声,但显然电话已经被挂掉··    他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到街对面房屋的一扇窗子里微弱的灯光熄灭了。
他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任何动静后,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但当他躺到床上后,却再也睡不着·· · ·9· ·    我们究竟在做什么呢科利文老爹盯着窗外的月光,不禁自问道。
如果我们知道结局已经注定,知道秘密终将被揭开,那么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阻止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我的行为不能带来相异的结果,行为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他回想到了自己的一生。
    曾经他也像英国人和斯蒂芬一般年轻,心中燃烧着一团火,这种炽热促使他把自己的青年时代献给了民族,把中年时代献给了国家,到了老年,他的力气衰弱了,就把自己献给了家乡的小镇,可那团火仍在烧着,甚至随着年龄的增长越烧越烈,于是他感到它总会在某一天把自己彻底烧毁。
    他不甘心·对于自己所奉献过的,他毫无怨言,但他并没有看到自己所努力的结果——人们依然互相猜疑、勾心斗角,仍然是一部分人压迫着另一部分人,仍然是无穷无尽的庸长的生活。
从中年时起,他就不断地在问自己:我行为的意义在哪里真的有意义存在吗他并不爱自己所生活的这个时代——太冷漠、无情、凝滞,他爱的是六十年前的充满烈焰和火热鲜血的年代,但它已经永远的成为过去了,并且将像他所不愿意看到的那样被遗忘。
六十年前,他知道——任何人都知道——死人是毫无声息的,他们不会理会后人的审判,不会影响后人的生活·但白狮的出现让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坟墓里爬出来,感到那些死人时时刻刻都可能复活,站在他面前,那么他该怎么办呢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所走的是一条没有高兴和欢呼的道路,它通往一个祭坛,而当他有朝一日站在祭坛上时,自己不会是祭司而是被毁灭的祭品。
·    他时常会做可怕的梦,梦中那具尸体从时间和死亡的权利下挣脱出来,岿然不动地停在他面前,即使他依靠酒精把这具尸体的形象溶解于无形,但不久之后那幅一成不变的景象还会屹立在他面前:扳机一响,枪声大作,鲜血直流。
这幅景象常常在梦里遮住了他的整个世界··    有时他甚至觉得解脱是一件好事,他的时间不多了,肝脏一直在疼痛,这几年愈加厉害·但在那个日子到来前,他希望能有人——或者任何什么东西——能告诉他,他折腾了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月亮开始下落,月轮很大,它缓缓下降,把窗棱交叉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床单上、人身上··    他颤抖着举起双手,蒙在脸上,嘴唇轻轻蠕动。
但他说出的那个短短的音节就像那夜倏忽而过的微风一样,被湮没在庄严而又冷漠的黑暗中·· ··· ·    · ·白狮  第六章  kalos· ·葛兰道厄:我可以召唤地下的幽魂。
霍茨波:啊,这我也会,什么人都会;可是您召唤它们的时候,它们果然会应召而来吗·——莎士比亚《亨利四世》· ·1· ·    在朱利安和斯蒂芬决定到雪松山丘旅店的C307房间进行考古的三天后,斯蒂芬跟随朱利安进入了旅店,他随身携带着一个手提箱,表面看上去和一般装电脑或者文件的手提箱没什么两样,可里面装的东西如果是在登机入口肯定会让安检人员大吃一惊。
旅店的客人有在自己房间招待朋友的权利,何况很多人都很熟悉斯蒂芬,因此他进入朱利安房间的过程非常顺利··    这天晚上他们并没有期望着能轻而易举进入C307房间,他们首先要做的是配制合适的钥匙,在斯蒂芬的手提箱里已经有一把根据朱利安的房间钥匙制作的模型,另外还有从各处找来的一大堆相似的钥匙。
    两个人进入房间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锁门·然后,他们把手提箱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接着把它锁进柜子·此时是下午两点钟·他们的计划是:为了不引起怀疑,仍然按照朱利安的习惯在下午四点去餐厅吃茶点,然后晚上八点钟吃晚饭,而此后的时间就是由他们自己支配了。
    当然,从这时起到茶点时间的两个小时他们也不会浪费掉·朱利安把自己电脑里的调查资料给斯蒂芬看,并根据后者的建议做了一些修改,然后,他们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在走廊里散步,对C307房间外部进行了一番仔细的观察。
    那扇门和其他的房门比起来毫无新奇之处,这让斯蒂芬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会像哥特小说里描写的一样是黝黑、神秘,散发着蓝光的大门呢。”
不过他也知道,这种但凡神秘事物一定要显露出神秘外表的想法其实既幼稚又愚蠢·朱利安对此也是同样的看法··    在散步时,他们遇到了几个其他房间的住客。
自从朱利安住进来后,这些人已经换了好几批,大都是一些短期的旅游者或者滑雪爱好者,这些人往往整个白天都在外面度过,并在临近夜晚时才一身疲惫的回来,他们不会对“考古活动”造成太大的妨碍。
他们还遇到了该楼层的服务员玛莎·契比索娃,她显然是和斯蒂芬比较熟识,两个人站在走廊上就聊了起来·斯蒂芬解释说自己和朱利安是校友,互相有很多话要谈,在家中因为有父母管束不太方便,就一起来到旅店房间。
玛莎看起来相信这种说辞,她甚至表示如果他们谈话太投机忘记了时间,斯蒂芬大可以在朱利安的房间里留宿一晚,她不会说出去的·朱利安和斯蒂芬对此正求之不得。
    下午四点,他们到餐厅吃茶点·一般东欧人并没有下午茶的习惯,但最近这种英国风俗在世界上相当风靡,为了与国际接轨,雪松山丘旅店自然不会落后。
今天的茶点相当丰富,除了常见的面包卷、糖霜巧克力蛋糕、杏仁饼、炸鱼柳条外,还有鲟鱼子酱三明治,不过朱利安和斯蒂芬并没有取,因为他们很清楚,那种产自黑海的昂贵食品一小口就抵得上一个月的花费。
餐厅里人不是很多,可能是因为有一些客人还未从滑雪场回来,而已经回来的那些人早已迫不及待地吃起来了,看着他们把鱼子酱三明治大口大口塞进嘴里,朱利安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茶点时间到晚饭时间有四个小时之多,他们没有必要都消耗在房间里,两个人先是去临近河谷的商店买了一些食品,然后便到林侬租书店里转了转·斯蒂芬和瓦伦丁·林侬是好朋友,因此当他出现在租书店门口时,立刻受到欢迎,瓦伦丁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和他打招呼。
“好久不见”·    “哦我是很久没有来了,真抱歉·这位是来自英国的记者,朱利安·雷蒙。
你想必已经听说过了·”斯蒂芬做着介绍··    “你好,”瓦伦丁主动微笑着和朱利安握手,“我听赫伯特谈起过你,他说你是个既有学问、又坚定的特别的人。”
    这引起了朱利安的注意·“赫伯特你说的是雪松山丘旅店的老板沃恩施泰因先生吧·”·    “就是他,赫伯特是我们这儿的常客。”
    “也是经常和我争夺书籍的人”斯蒂芬插嘴说,接着他走到柜台边上开始翻看借阅记录··    另一边,朱利安仍在和瓦伦丁说话。
“我并没有想到沃恩施泰因先生是一位爱书人,虽然我曾在他的办公室里看到了很多书籍·”朱利安说··    “赫伯特是商人,但这和他喜爱读书并不矛盾,何况,我觉得商人更应该多看书。”
    “学习商业经济学吗”朱利安笑了起来··    “不,商人和人打交道,但他们眼里的人只是货物和金钱的中转站,实际上和物无异。
这是赫伯特的看法,他觉得商业活动会把人变得不像人而更像物质,于是他需要找寻些其他的东西·赫伯特什么书都租过,就是没租过经济类的书·”·    “唔。
这倒是很有意思……”·    两个人正说着,身后的斯蒂芬却发出了大叫声··    “啊怎么会这样德农的《拓片集》已经被借走了这是我一直等着的书啊又是被赫伯特·沃恩施泰因借走了总是这样”他高举着借阅簿,表情非常气愤。
·    “斯蒂芬……”朱利安很想对他说,这是别人的地方,要保持礼貌,但显然没什么用,后者还是在大叫大嚷·“哼我就知道,只要有新到的好书,肯定是先借给他你就是这样对待好朋友的吗”·    瓦伦丁·林侬非常尴尬,不仅仅是借阅上的问题,更是因为斯蒂芬触及到了他的秘密。
他走过去把借阅簿从斯蒂芬手里拿下来·“对不起·但这些日子你没来呀,赫伯特当时看到就借走了……这样吧,你可以提出补偿的要求。”
    “什么要求都可以吗”斯蒂芬笑着问··    “当然·”·    “那好,我要求你和沃恩施泰因先生在旅店餐厅里一起共享烛光晚餐。”
    这个要求让瓦伦丁和朱利安都感到莫明其妙·“那你干什么呀”朱利安问道··    “我我当然是溜走啦,怎么能破坏二人世界的美好氛围呢……”·    听到这儿,瓦伦丁的脸颊顿时变红了,他也顾不得借阅簿,直用它砸斯蒂芬的脑袋。
而后者一边大笑着一边拽着朱利安的手逃出了租书店·· · ·2· ·    在回旅店的路上,斯蒂芬才告诉朱利安刚才事件的原委:他一直认为瓦伦丁对赫伯特·沃恩施泰因相当倾慕,在平时的闲谈中瓦伦丁经常提到赫伯特是如何如何的善良,如何如何的谦逊。
斯蒂芬觉得这种表现和陷入单恋的少女简直毫无二致·他对于好友的感情没有丝毫的偏见或厌恶,唯一让他烦恼的就是这段感情仍然处于单方面的爱慕··    “我刚才那么说是希望瓦伦丁能把自己的感情表达出来,可那个笨蛋居然害羞了”斯蒂芬撇了撇嘴,颇有些瞧不起的样子。
    “感情的事情着急也没用,再说,我可不认为沃恩施泰因先生对瓦伦丁的爱慕一点儿知觉都没有·”·    “哦你怎么能看出来”·    “刚才在书店里,瓦伦丁说沃恩施泰因跟他说起过我,他说我‘有学问、坚定’,这应该是很熟悉的人之间才会说的事情。
不过让我奇怪的是,我和沃恩施泰因只进行过一次简短的谈话,而且是以冷淡的气氛收场,那‘有学问、坚定’的印象究竟是怎么来的”·    “也许是别人告诉他的吧。”
斯蒂芬猜测··    “我不这么想,”朱利安摇了摇头,“你别忘记沃恩施泰因是保护C307房间秘密的人,他身上也许还有其他的秘密。”
    “那……我们对他也进行调查吧·”·    “不行,今天晚上的‘考古’已经很冒险了,不能再扯上别人,尤其是他。”
    斯蒂芬同意朱利安的决定·他们正好站在四历法酒馆对面住宅的墙壁外,两个人一致决定进去买一瓶葡萄酒·· · ·3· ·    斯蒂芬和朱利安向酒馆走去,两个人脚步轻捷,心情愉快,但他们却想不到刚才的一席谈话全被倚在大门背后的托法娜姊妹听见了。
    “考古”姊妹中的一个看着另一个,问,“这是什么意思”·    “对古代文化的考查。”
    “这镇上的古迹只有教堂、石桥和破旧的老房子·”·    “他们提到了C307房间,雪松山丘旅店的房间·我们都知道的。”
    “应该是·他们还提到了赫伯特·沃恩施泰因·啊……那个人……”·    “一个威胁。”
    “一个巨大的威胁·”·    两姊妹瞪大眼睛互相对视着,她们那布满皱纹的脸映在对方的瞳孔里··    “我感到……”她们同时把手掌贴在脸颊上,说,“今天晚上会有大事发生”· · ·4· ·    晚上八点半,朱利安和斯蒂芬在旅店餐厅吃饭。
他们点的主菜是烤羊腿配炭烤的土豆和洋葱,加上开胃菜、色拉和点心·这顿饭的内容有些多,不过他们两个一想到即将来临的未知的惊险夜晚,就都认为吃饱一些更好。
    饭即将吃完的时候,餐厅里走进来三个人,分别是小镇镇长,警察局长,银行行长,即斯蒂芬的父亲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斯蒂芬很想拉着朱利安悄悄溜走,却被自己的父亲发现,他们不得不在镇长的菜上来之前陪着他们说话。
    “你今天晚上不打算回家吗”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低声问儿子··    “我要和雷蒙先生彻夜研究拜占庭的宗教发展。
之前不是都告诉你了嘛·”他很严肃认真地回答··    “研究什么是你的事情,跟我没关系·可是你母亲知道你熬夜会生气的。”
    “哦你不会不告诉她吗就当作今天晚上没见过我·”·    “唔……这个……我觉得有些事情可不是想隐瞒就隐瞒得住的。”
    听到这对父子谈话的警察局长插嘴说:“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你说得太对了·你们知道吗”他露出手握秘密的那种人脸上常见的骄傲的表情,大家也被他吸引,等着他。
“我得到确切的消息,米哈伊尔·布瓦伊已经离开意大利,很快就会回到镇上·”·    镇长的表情黯淡了一下·“他怎么突然回来,往年都要等到春季来临后呢。”
    “听说布瓦伊刚刚迎娶了一位年轻的新娘,这次回来是为了在家乡举行正式的婚礼·不过嘛,我认为他只是为了躲避穷追不舍的记者和债权人。
听说,布瓦伊的金融公司表面上很风光,但其内部已出现巨额负债,而他的新娘可以给他带来可观的嫁妆·”·    “由此看来,他急着结婚其实是为了缓解资金危机罢了。”
·    “可怜的新娘·”斯蒂芬有些抱不平··    “这很正常,”镇长说,“在金融家们的婚姻里只有闪亮的金币,没有闪亮的爱情。”
    此时菜端上来了,斯蒂芬和朱利安便与他们告辞·刚刚走出餐厅,斯蒂芬就提醒朱利安注意,米哈伊尔·布瓦伊的回来也许会为他们提供另一条探索白狮秘密的途径,但朱利安并不打算因此而取消今晚的行动。
    “谁知道布瓦伊知道多少秘密而他愿不愿意告诉我们呢他告诉我们的就肯定是真的吗不,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我们必须自己行动,用我们自己的手去摸、去感触,用我们自己的眼睛去看、去观察·”· · ·5· ·    斯蒂芬清楚地记得他们走出朱利安房间的时间是凌晨一点过五分钟,就在不久前,走廊里的古董座钟发出了“当”的一声,仿佛是从空间里掉出来,随后便跌入了深渊。
走廊里的壁灯依然亮着,把整个空间映成老旧的黄褐色,墙上的壁纸和脚下的地毯都仿佛经过了时间的洗礼,变得古色古香··    他们静悄悄走到C307房间的门前,随身带着所需要的工具。
钥匙都放在绒布盒子里,为的是避免互相碰撞发出声音,不过朱利安房间的钥匙被他攥在手里,这仅仅是出于一种习惯·他们压低身子,蹲在C307房门前,互相看着对方。
幽暗的灯光从上方照射在脸庞上,看不清细节,眼睛化作眉骨下的两个阴影,但即使如此,他们也能看出对方激动的颤抖的紧张神情··    紧张个什么劲啊,朱利安想。
他以前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吗不,他早已经历过,身边被灯光变作暗黄色的墙壁多像傍晚时分夕阳照射下的断壁残垣,向前一步,转身,枪声和白烟混合着袭来。
而在这个房间里并没有死亡……也许是这样··    朱利安把手中的自己房间的钥匙插入门锁,这也仅仅是一种习惯,几千年来的习惯——用最近的、最称手的东西。
他转动了钥匙柄,却并没有像预料中一样遇到障碍,于是他的手停在那儿——那个转了半圈的位置·人世间有很多事情在我们看来是不应该发生的,比如苹果不会自己往天上飞,比如拳头击打到坚硬的石头上不会不造成伤害,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以至于当不匹配的钥匙突然可以在门锁里旋转的时候,朱利安惊讶得仿佛是突然发现重力失效了一样。
    他愣住了,这种情况持续了几秒钟·在此期间,他们都没有做任何动作,任凭情绪的火箭穿透思维的大气层·之后,斯蒂芬的手抬起来,握住了朱利安攥着钥匙柄的手,推动着、驱使着它继续动下去。
钥匙转完了第一圈··    接着它转完了第二圈··    此时,钥匙还在锁孔里,而门已经被打开了··    交叠着握住钥匙的两只手几乎同时僵硬了,停止了动作。
朱利安用另一只手抓住斯蒂芬的胳膊,把他拉近自己的身体,凑到他耳边,轻声地、严峻地说:“不应该这样·”不匹配的钥匙不可能打开门锁,这与我们所具有的被我们视为最珍贵的经验、理性相违背,但这毕竟发生了,因此,这不是‘我们’的规律。
他看着斯蒂芬,用目光询问他:你明白吗你能理解吗·    斯蒂芬同样以目光回答他:我明白,我理解,这不是我们熟悉的世界的东西。
我知道,这只能称为奇迹··    “也许是个骗局·”·    斯蒂芬露出了细小的微笑·即使是骗局,即使是,我也要先看一看,让我看看,然后我会判断——不是用理智,而是用心,一颗跳动着的、温暖的心来判断它究竟是什么。
    两只手合力将钥匙拔了出来,接着朱利安抢先一步握住了门把手,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一片黑暗·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朱利安将门开大,他们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 ·6· ·    黑暗像天鹅绒罩子覆盖在他们身上,只有脊背贴着的门显出一个被外面走廊的灯光照射出的四方的轮廓,但这一条光线太弱了,除了它们自身外无法照亮任何东西。
眼前是黑暗,就像阴云密布的夜晚,但即使是最黑的夜晚也是活的,有偶尔闪露的星光,有被月亮映得发灰的云层,而在这里,黑暗是死的,被包围在一个小空间里,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气息被墙壁折回。
    他们可以听见对方和自己的呼吸声,这让他们稍稍觉得安心·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朱利安摸索着碰触到斯蒂芬的手,温柔地拽了拽手指,既是安慰,也是提醒。
“感觉到什么了”他低声说··    “……什么都没感觉到·”斯蒂芬回答,似乎有些不安。
    “我也一样·”朱利安说·真奇怪——他在心里说,非常奇怪,如果说因为黑暗他看不到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华贵的红色帷幔都是正常的,可有些东西并不需要眼睛看。
这个房间少了一样东西——具有厚度感的优雅的乳香气息,多了另一样东西——干燥的灰尘味··    朱利安打开了额头上的微型手电。
一束光线射到对面的墙壁上,形成一个椭圆的光斑,而在这条光的管道中,无数细小的微粒在翻腾飞舞,闪烁着光芒,好像一片金屑·但朱利安和斯蒂芬都知道,这其实是灰尘。
光束打向房间中几个不同的方向,但结果都是一样,灰尘总是灰尘··    似乎是对这样的探索不耐烦了,斯蒂芬打开了手中的大手电,房间立刻被光束照亮,而他们也在此同时愣住了。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或者可以这样说:除了灰尘外什么都没有·那些朱利安给斯蒂芬讲述过的宝石、水晶、豪华毛料……一切都不见了,光秃秃的木质地板已经干燥开裂,有些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下面的水泥,墙角有一把靠背折断的椅子,另一个墙角有一个床头柜,四个抽屉只剩下两个,墙壁上有壁纸,但早已褪得看不出颜色和花纹。
而在所有这些东西上都积满了灰尘,那么多、那么厚,好像那灰尘已经有几百年似的·灰尘上没有任何印记,由此可以证明他们是最先进入这里的人··    “怎么……”斯蒂芬嘟哝了一句,却没有说完。
    朱利安很清楚他的意思:怎么会是这样其实他自己也很想如此问一句: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我们进来了看到的却是这些东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慢慢向前走去,用手电照射每个地方,希望能找到某些东西——痕迹、物品、甚至是不太可能发现的通往另一世界的大门的隐蔽按钮。
可他们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现·我用了‘居然’这个词,朱利安想,就表示我期待着有所发现,可现实是我的这个期待落空了,我的期待变成了虚妄……我的期待是正当的吗只因为我曾经见到过那些东西,便以为我再次打开这扇门时里面等待我的东西不会变,这种期待是不是有些过于自信了可是造成现在这一切的是什么呢是奇迹的另一种形态还是某个人类灵巧机关的结果·    整个房间都被查看完了,斯蒂芬对着朱利安直摇头。
失望是显而易见的·“我们走吧·”他建议道·朱利安无奈地同意了·这回斯蒂芬走在前面,他小心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 ·7· ·    斯蒂芬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看了一眼走廊拐角的古董座钟,时间是凌晨一点三十分,并没有什么错误……可等等,他是怎么看到座钟的指针的现在不是半夜吗走廊里的大灯不是都已经关上了吗为什么会这么亮这光线是从哪里来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大灯依然关着,那么这光亮是……阳光·    斯蒂芬觉得自己开始战栗、颤抖,骨头和血管在身体里面伸张着。
他再次看了眼座钟,时间是一点三十一分,但是,这不是凌晨一点三十一分,而是下午下午这怎么可能,他们难道在这房间里居然待了十二个多小时吗·    他盯着座钟刻度盘上移动的指针,忽然发觉它跳了出来,竖直身子,独立生存,变成了一根又大又黑的界标,把全部时间割开,在它之前或之后,世上从来没有存在过时辰,而只有它自己这个蛮横的时刻才有存在的权利。
    “朱利安……”他轻声叫着身边的人,希望能够从他那里得到合理的解释,但意外的是,他什么回答都没听到·斯蒂芬回过头,这才发现身边并没有任何人。
“朱利安”难道那个人还没有出来吗他用手推C307房间的门,却发现门没有动,再去转门把手时,他惊恐地发现门是锁着的。
    而就在此时,他听到从楼梯的方向传来了一阵说话声·他知道,现在是下午,很可能有旅店的客人或者是服务员经过,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如果被看见了该怎么办斯蒂芬瞬间惊慌得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好在他很快就镇定下来。
他把手电筒放进衣袋,用手指理了理头发,走到对面的房间附近·他开始向朱利安的房间走去,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希望别人把自己当作普通客人·至于还在C307房间里的朱利安,斯蒂芬打算暂时不去管他,等这些人离开后再想办法。
    他知道自己的外表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应该能骗过去,便稍稍放心了·同时,楼梯方向的声音越来越大,听起来,似乎有几个客人在吵架·那几位客人出现在拐角,而就在斯蒂芬看到他们的同一时刻,他觉得自己的脉搏陡然跳得像是战后的世界,只剩下警笛和钟声。
    那三位客人,第一位,是一匹长着鹅头的马;第二位,是脸上长着象牙、手像兀鹫爪子的男人;第三位,是长着两个脑袋的孔雀·他们——或许应该叫它们——也看见了斯蒂芬,顿时都闭上了嘴巴(喙),用人的、动物的眼睛盯着他。
    双方对峙着,它们看着斯蒂芬的目光里更多的是好奇,而斯蒂芬的目光里更多的是恐惧·他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因为心里开始发怵,胸口堵得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呼出去,想靠它来顶住恐惧。
    它们开始挪动脚步,向他走来,斯蒂芬则不由自主地开始后退·它们靠近的速度开始加快,那些蹄子、爪子、翅膀纷纷伸展开,向他挥动着·它们是冲着他来的·    这是噩梦吗这只能是噩梦斯蒂芬如此确认。
他转过身,从另一侧的楼梯奔逃下去,而身后则传来一阵混合着奇怪的野兽咆哮的声音··    斯蒂芬从三楼一直跑到了一楼半,期间他没有遇到任何人或者怪物。
也许噩梦就此结束了他想,不过他自己也不怎么相信会有这样的好运·他现在正在向旅店大堂跑去,他希望能在那遇到正常的人,不论是什么人——好人、坏蛋、抢劫犯都可以,只要是人,只要能摆脱身后追赶他的那些‘东西’。
    他跑下楼梯,站在大堂的大理石地板上·大堂很拥挤,但这是怎样的拥挤啊一排骆驼挤在门口,它们的驼峰是两个女人脑袋;几个牛头男人正骑在人头山猫的背上,登记入住房间;长着老虎脑袋的美人鱼中的一只已经按捺不住了,开始和雄鹿交配;天花板上好些蛇尾猿猴在吊灯间追逐。
    这简直像是个童话世界,但它毕竟不是童话世界,因为这些动物、怪物都长着一副极其凶狠的脸孔,它们都在斯蒂芬出现的时候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种目光和猛兽看到了猎物、恶魔看到了牺牲品时的毫无二致。
    他想后退,但楼梯上追赶者的吼叫已经越来越近·斯蒂芬知道,自己不能留在旅店里,否则就将像被围起来的猎物一样没有逃脱希望·他抓住身旁的双层行李车,推着它,向旅店门口冲去。
“滚开滚开你们这些恶魔”他一边跑,一边大吼着··    行李车撞翻了怪物们,它们发出怪叫,跌倒在地。
因为大门已被‘骆驼’挡住,斯蒂芬直接用行李车向玻璃墙上撞过去,玻璃粉碎了,他冲出旅店·· · ··8· ·    从旅店出来后,斯蒂芬发现行李车已经变形,不能再用,只好扔掉。
旅店庭院里的那些‘人’其实也都是怪兽,不过现在斯蒂芬已经不那么惊讶,他现在大概能确定,在这个世界里,恐怕唯一正常的只有他自己·当然,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说:在这个世界里唯一不正常的人也只有他自己。
    他没有多想,继续向庭院外、向山下跑去,至于跑到什么地方,他还没有想好,不过总之先躲开这些怪物再说·心情稍稍平静下来后,思维也跟着活跃起来。
斯蒂芬开始认真地想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能确定这是一场梦,不过这梦未免有些真实得过头了·是白狮创造出来的梦境吗就像朱利安曾经跟他说过的他相信就是这样。
不过,该死的,他不知道怎么从这梦里出去··    斯蒂芬沿着山路向下跑去,身后是一大片奇形怪状、发出怪异声音的追逐者·山路两旁的小镇和现世中的完全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门前或者路上没有人。
他继续飞快地向山下跑去,一边想着在下一个拐弯的地方改变路线,甩掉追赶者··    他拐过弯,却意外地发现就在他前方的山路中间有一个人影,虽然距离有些远,但斯蒂芬还是能看出来那是一个人“嗨”斯蒂芬叫了起来,同时还挥动双手。
“帮帮我”·    那个人显然是听到了,因为他把身体转过来,面向斯蒂芬,但不知怎么的,这个人却动也不动,似乎并不打算帮忙。
    “帮帮我”斯蒂芬继续喊着,“它们在追我帮帮我”·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斯蒂芬突然认出了那个人,但也正是因为认出了他,斯蒂芬的心里才觉得寒冷得像是在南极。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朱利安,他背着手,站在路中央,但他的脸上没有朱利安的那种微笑,没有他的深沉的表情,什么表情都没有··    斯蒂芬的感觉非常不对劲,但不管怎样,再奇怪的朱利安起码也还是个人,除了向他求助外还能怎么做呢“朱利安救救我”他喊着,向他身边跑去。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三、四步了,就在此时,朱利安突然抬起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臂,他的右手里握着一把斧子,斧头很大,沉甸甸,闪着冰冷的光芒,斧柄足有二尺长。
他把斧头举过头顶,向斯蒂芬直劈下去··    “不朱利安是我”斯蒂芬惨叫着躲过了这致命的第一斧,他趁势向斜里的小巷跑去。
身后,在那一群怪兽的最前边,是举着斧头的朱利安·这几乎让斯蒂芬绝望了·他已被整个世界抛弃,被整个世界追杀··    “我要完了”他尖叫着,跑着,躲避着斧头。
他的肺叶变成了风箱,胸部和肚子里烫得像有一团熔化了的金属,脑袋里、眼球后面一团红光·“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但回答他的只有身后的咆哮、烛火燃尽后的永恒黑暗和无穷无尽的噩梦的景象,他心里充满冷到骨子里的恐惧。
    地面上有一段干枯的树枝,斯蒂芬踩在上面,滑倒了·他在寒冷潮湿的地面上滚了一圈,再爬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怪兽们所包围,朱利安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斯蒂芬颤抖地向他伸出手,说:“是我,朱利安,你没认出来吗我是斯蒂芬啊”·    但这个朱利安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只是蠕动着嘴唇,说着什么。
刚开始斯蒂芬没听清,后来他听见了,朱利安一直在重复一个词:伯伮斯。·    这是什么是一个名字吗谁的名字斯蒂芬打了一个冷战。
“我不是”他叫起来··    而此时,朱利安手里的斧头举起来了·他、那些怪物、树木、森林、整个世界都在说着那个词:伯伮斯。·    斧头落下来了。
    一切都在崩溃,一切都在泯灭·奥林匹斯的诸神、万物的主宰、世界的拯救者全都在倒下去·斯蒂芬的视野分成了两半,被暗红色所覆盖。
 · ·9· ·    旅店走廊里依旧幽暗昏黄,拐角处的古董座钟的指针模糊不清·朱利安看了眼手腕上的荧光表,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分。
他轻轻关上C307房间的门,用钥匙锁上·此时,在不远处他自己的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很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毯上的声音··    “斯蒂芬”他轻轻唤了一声。
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因为走廊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朱利安觉得紧张感突然袭来,那种紧张悄无声息,非常寂静,但却异常尖利,仿佛能把房子撕裂。
他快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当他和斯蒂芬从他的房间出来时,并没有锁门,为的是有意外发生时能迅速退回去,但这也很可能成为其他人进入房间的途径·他先是握住门把手试了试,确认门没有锁上,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门,钻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在这一晚也很微弱,但在黑暗中,朱利安仍然能感觉到房间里有另一个人·那个人大约在最里侧的墙壁附近,朱利安可以听到细微的喘息声和似乎是无意识的呻吟声。
太奇怪了,朱利安想·如果那个人是盗窃者或者窥探者,不应该作出这么容易暴露自己的动作·那么,是斯蒂芬吗可斯蒂芬怎么会关着灯并躲起来呢那个人应该知道没有退路,但怎么没有反应最终,朱利安被这种种猜测搞得厌烦,于是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按下天花板上顶灯的开关。
    突然发出的明亮灯光让朱利安有些不适应,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在房间里侧、沙发和床之间躺着一个人··    “斯蒂芬”·    他并没有看错,蜷缩在沙发和床之间的地板上的正是刚刚那个先于自己离开的伙伴,或者说同谋。
但他显然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在他身边,茶几翻倒在地毯上;杯子滚到床底下,把地毯弄湿了一大片;烟灰缸倒扣在地,幸好里面没有烟灰,不然就要混成稀泥了··    朱利安的第一感觉是斯蒂芬可能患有突发性的癫痫,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病症,他以前也遇到过,知道应该怎么处置。
但从外表看去,斯蒂芬的情形并不太像·他半侧身躺在地上,脑袋几乎贴到墙壁,双手缩在胸前,手腕上可以看到一些划破的伤口;他紧皱着眉头,脸色煞白,嘴巴微微的时开时合,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哝声。
他的样子更像是在做噩梦··    朱利安推了推斯蒂芬的肩膀,后者毫无反应,于是他增加了力度,嘴里也念着对方的名字·如果只是平常的睡梦,这样子就可以唤醒,但不知为什么,斯蒂芬似乎仍沉溺在梦境里,意识不到外面世界发生的事情。
    “斯蒂芬斯蒂芬”朱利安俯下身,在斯蒂芬的耳边叫着,但因为害怕把其他人招来,他也不敢太大声。
他一边叫,一边用双手抓住斯蒂芬的肩膀猛力地摇晃·就这样过了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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