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狮 by bluevelvet(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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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狮 by bluevelvet(3)
·    慢慢地,斯蒂芬的意识恢复了,他的眼睛缓缓张开·最开始,他并不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然后,非常突然地,他的眼睛睁大了,死死地盯着朱利安,那种表情就仿佛是见到死神一样。
紧接着,斯蒂芬发出了一声让朱利安觉得异常恐怖的尖叫·他猛地伸手抓向朱利安的脸和眼睛,动作非常突然,后者措不及防,脸上被指甲弄出了一道红痕··    “你疯了吗”朱利安不由自主地叫起来,身体向后退去。
而斯蒂芬紧逼上来,一边吼叫着,一边手脚并用凶狠地击打他··    朱利安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让斯蒂芬安静下来——不管用什么方式,否则他的尖叫迟早会让隔壁的房客和旅店的服务员冲进来的。
刚开始的时候,面对狂乱地攻击的斯蒂芬,一时间朱利安也处于下风,不过他毕竟曾经当过兵,徒手搏斗自然要比终日翻书本的斯蒂芬强·朱利安看准时机,一下子扑过去,把斯蒂芬压在身下,用腿固定住他的身体,然后把双手反剪到背后并牢牢握住;他的另一只手握住斯蒂芬的下巴,手指紧抠着他的腮膀,把脑袋用力往地毯上按。
因为嘴巴被捏住,斯蒂芬无法大声叫喊,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们两个保持着这个姿势,房间里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开始的时候,斯蒂芬的挣扎还很剧烈,僵持了一会儿后,他的力气渐渐用尽,慢慢地,他放弃了挣扎。
到了此时,朱利安才稍稍放松了一些·他觉得汗流浃背,在战场上对付敌人也没这么困难过·他用手扳过斯蒂芬的脑袋,让他面对自己,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刚刚就像疯子一样。”
    斯蒂芬的眼睛呆滞地看着天花板,目光迷茫而空洞,似乎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他的嘴角边有一道细细的血丝,应该是刚才朱利安捏他的嘴巴时过于用力,牙齿把口腔内壁弄破了。
这让朱利安感到非常内疚,他从翻在地毯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小心地给斯蒂芬擦干净··    也许是他温柔的动作的缘故,也许是其他什么不为人知的缘故,斯蒂芬开始紧紧盯着朱利安,他的表情似乎是在一瞬间变得生动了,浅灰色的眼睛亮闪闪的,嘴唇神经质地抖动着。
与刚才的呆滞相比,现在的他更像一个从梦中惊醒的人·朱利安没有放过这个变化,他为此长舒了一口气,再次用缓和得多的语气问斯蒂芬:“刚刚到底是怎么了”·    “……你……”斯蒂芬颤抖着说,但几乎同时他又停住了,似乎是害怕听到自己的声音,“你杀了我。”
    朱利安霎时觉得心脏一下子跌进了腹腔,那是种难以说清的滋味,既震惊又非常沮丧·“这怎么可能是,我刚才的动作或许有些粗暴,但别忘了那是因为你莫名其妙地攻击我”·    “我指的不是这件事……”斯蒂芬闭上嘴,重新陷入了类似刚才的迷茫的状态。
朱利安并没有追问下去,他知道,到了合适的时候,斯蒂芬自己会说的·果然,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我做了一个噩梦·在梦里,镇上没有人,只有一群恐怖的怪物,它们不会说话,只能发出怪异的叫声,但我清楚的感到它们具有人类一般的智慧……非常清晰,不像是梦,倒像是我被卷进了另一个世界。
它们追赶着我,发出叫声,想置我于死地,我疯狂地逃跑·在街道上,我发现了一个和我一样的人,真正的人,那就是你朱利安·我是多么高兴啊……但正是你用斧头把我砍死了多奇怪啊,多可怕啊当我在这里睁开眼,看到你,以为那还是梦,你仍然在追杀我。
不过还好、还好,这并不是梦,我已经醒来了·幸亏如此、幸亏如此……”·    但是我真的醒来了吗·    在梦里我死了,在现实中我活着。
可谁知道现实是否又是一场更长、更深的梦境呢五十年、六十年后,我将死去,到了那时,在现实中结束了生命的我会不会在另一个地方开始另一次更长、更深的生活——或者梦境我在哪儿我头顶上的天花板是怎么回事我身边的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难道这才是梦,而那个充满怪物的世界才是真实的可我现在在这儿,我该如何回到那个世界里去呢死亡吗如果只有死亡才是通往那个真正高级世界的唯一方法,那么它便是理想的对生命的加强。
时间是算术的累加,永远不会停下;死亡是生命的接生婆,是达到永恒的唯一方式·死亡才是开始·他觉得自己熔化在大地上,他的血液变成柔软的香脂和天穹。
 · ·10· ·    朱利安担心地盯着斯蒂芬·因为后者又回到了那种神情狂乱的状态:他的眼睛空洞却又异常明亮,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颊涨的通红。
朱利安从他的话中猜测出来他想到了什么,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更加不安·他已经明白,斯蒂芬像他曾经经历过的那样被白狮诱进了梦幻的陷阱·对于自己,白狮选择的是他的弱点——莉迪;对于斯蒂芬,弱点并不好找,因为这是一个没有经历过太大挫折的年轻人,于是白狮选择的是几乎对所有人都能起作用的弱点——对死亡的恐惧。
显然,“他”成功了··    想到斯蒂芬与自己年轻时一样陷入毫无结果的追问中,朱利安认为自己有必要把整件事做个了解,最起码应该让斯蒂芬恢复到平常的样子,否则以后的调查都将是空谈。
于是他伸手把斯蒂芬揽到自己怀中,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和脊背,嘴里低声念叨着:“别想那么多,别想那么多·其实都没有意义·梦里的、或者死后的世界即使存在,与现在的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有一个你,你只有现在的这一生,其他的都没有意义,没有意义……不用一直想……”··    他把这些话重复了很多遍,慢慢地,怀中身躯的呼吸开始平稳下来。
梦境的影子一点点消散了·又过了一会儿,斯蒂芬毫无动静,这时朱利安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他松弛下来,生气地想为什么一次好端端的调查活动、认真策划了好几天,却得到这样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结果。
他真是搞不懂“他”在干什么:阻止他们调查,还是在逗他们玩··    朱利安把斯蒂芬抱起来,也只有在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这二十七岁的年轻人体重可真不轻。
他把他放到床上,脱下外套,盖好被子·他想起了希波克拉底那治疗癫狂症的药剂,觉得这希腊医师应该早早在誓言里写上:人间任何旅店的每个房间内都要备上一大碗黑藜芦汤。
等到他安顿好斯蒂芬后,他自己并没有挤在旁边或者窝在沙发上睡觉的打算·实际上,他有比睡觉更重要的事情·· · ·11· ·    朱利安坐到书桌前,扭开台灯,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摊平放在桌上。
这塑料袋是斯蒂芬从自家壁柜里翻出来的,一端有密封口,在犯罪现场或者图书馆的善本书库常可以见到·现在,这塑料袋里只有一张纸片,大约半个巴掌大小,呈不规则的三角形,边缘参差不齐,似乎是徒手撕下来的;纸的颜色泛黄,有曾经霉变的痕迹;纸质很脆。
从这几点看来,这张纸片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如果拿到实验室应该还可以鉴别出准确的制造年代··    不过朱利安对纸本身并不太关心,他注意的是纸上的东西:在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些已经褪了色的墨水痕迹,虽然颜色很浅,又被破损的边缘掩去了一部分,还是可以容易地辨认出字迹,那是五个拉丁字母——kalos。
    这张纸片也正是朱利安比斯蒂芬迟一些从C307房间出来的原因·当时斯蒂芬很快就离开了,而朱利安却注意到他们虽然搜索了整个房间,却漏掉了干燥开裂的地板缝,于是他重新回到房间中央,把破裂的地板掀开,用手电在里面扫了一遍。
起初,他并没有想到会发现什么东西,但某块地板下有一个白点引起了他的注意,伸手一摸,才发现是纸片··    现在纸片静静地躺在桌面上供人研究,朱利安本应该高兴才对,但他却看着纸片直叹气,因为他不知道那五个简单的字母代表什么意思。
    kalos·从发音上看,像是南欧语言,但他知道,法语里并没有这个词,英语里也没有·相近的词是calleuse——长茧子的,或者calotte——无边圆帽,但这两个词没什么意义。
实际上,k 这个字母并不是拉丁字母的固有成分,它是个外来货,即便现在在西班牙或者意大利语里也很难见到这个字母·那么是密码吗朱利安想。
但只有五个字母,没有其他对照组的密码是不可能破译的··    或许,在C307房间里还有其他未发现的纸片·想到这,朱利安决定重新回去看一看,现在刚刚两点钟,他完全可以再次进入那个房间搜索一番,甚至用不着叫上斯蒂芬。
他拿起自己房间的钥匙(别忘记刚刚就是这把钥匙打开了门),悄悄走出来,进入走廊,四下里看了看,来到C307房间的门前·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起来——但这一次,钥匙却碰到了障碍,不动了。
    在这一瞬间,朱利安突然明白过来,现在在他面前的才是真正的、现实中的房门,这道他不应该打开的门,而刚刚他们的进入是一场骗局,一个陷阱··    他飞快地拔出钥匙,跑回到自己房间。
桌面上,那透明塑料袋和里面泛黄的纸片还在·原来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是梦幻·而这纸片的出现现在看来更像是一个预谋··    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给我们这纸片是为了什么希望我们调查下去而给的线索,还是一个我们无法预料到意图的欺骗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想不通。
但他可以想象得出,在某个地方,“他”正在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两个人被“他”驱使着、牵引着,并因为他们离奇的猜测和失败的丑态而大笑·这让朱利安非常愤怒,他真想把那张破纸片撕碎,但当他的手指碰到密封袋时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好奇心和软弱,凭他自己是无法干出毁掉纸片的事的。
    他一个劲地和自己做斗争,一会儿扯塑料袋,一会儿扯头发,桌面上已经有好几根棕色头发啦,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头顶上那块被剃过的地方经不起这番折腾,也似乎忘记要保持满头秀发的重要性。
不过——非常及时地,房间里忽然出现了某个声音,这吸引住了他,同时也挽救了他的头发··    那种声音,就像是熟睡的猫发出的呼噜声,实际上它就是呼噜声,只不过是人发出来的。
朱利安转过头,既好笑又无奈地看着睡眠中的斯蒂芬·他睡得很熟,和一般他这年龄段的男人一样,睡相很差,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从表情上看,斯蒂芬似乎并没有受到刚刚噩梦的影响,这至少说明他有乐观的情绪,当然也可以说明他有些没心没肺。
    不过,也正是这种糟糕的、孩子气的睡相让朱利安觉得虽然身处于白狮无所不在的巨大压力下仍能感到一种温暖,就好像冬季里在火炉边取暖,好像夜间注入冰冷大海的温暖的海水。
    好吧,朱利安想·我并不着急,一切可以慢慢来,等斯蒂芬醒来后让他看看这张纸,也许他能发现什么线索··    他的情绪放松了,不过倦意也随之涌来。
看着被斯蒂芬气势汹汹地占满的床,朱利安知道自己这一晚只好睡沙发·托马斯·胡德是怎么说的“啊,床啊床,舒服的床,对疲倦的头来说就是人间天堂。”
可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蜷缩在沙发上,用毛毯把自己裹起来,然后关掉灯··    不过,在入睡之前,朱利安终于想到:这是在我自己的房间里呀,房费是我一个人付的呀,怎么到头来我却落得这样可怜的结果呢· · ·12· ·    中午,当朱利安醒来时,他觉得自己的脖子和腰就好像是被独眼巨人库克罗普斯抓着扭动过一样的疼痛。
他试着从沙发上滑下来,把腰伸直,结果脖子却僵硬的几乎不能动,稍微一动就疼得他忍不住的哼哼··    “唔……你醒了·”旁边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
朱利安循声用眼角看过去,发现斯蒂芬正盘腿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手里捧着小山一样高的一盘意大利面,正在一边挥洒着酱汁一边往嘴巴里塞呢··    “你……你……”朱利安很想大声说:你这个侵占我的床还在我的房间里悠哉游哉地大吃大喝的混蛋但是他的脖子僵直一时间还不能恢复,想骂人的话要转动脖子,还要牵扯他的腰,那些在肺部酝酿的怒气遇到出障碍的机体组织便停了下来。
    而在此时,斯蒂芬还在一旁不疼不痒地说:“我看你应该先活动活动腰·”·    朱利安好不容易把毛毯踢到地上,站起来。
他就像动画里面的人一般左扭一下、右扭一下,把骨头恢复到了原位·“那么是谁导致我变成这个样子的是谁占据了床、迫使我睡沙发的”朱利安怒气冲冲地盯着斯蒂芬,“难道不是你吗”·    “真对不起,确实是我的错。”
斯蒂芬很痛快地承认,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说:“你饿不饿我特意叫了双份儿·”说着,他把盘子递到了朱利安面前。
    作为英国人的朱利安·雷蒙并不是美食家,但他热爱食物,尤其在饿的时候·眼前这一盘意大利面看起来好吃极了:压成螺旋形的浅黄色面条,番茄和橄榄油调制的红色酱汁,大张着口的牡蛎。
“呃……谢谢你·”他有点儿尴尬地接过盘子和叉子·向为自己定早餐(其实是午餐)的人发火,这实在是让人感觉丢脸的事,不过,再害羞也不应该委屈了自己的胃。
在表示了下歉意后,朱利安毫不客气地大口吃起来·才刚吃了两口,他突然想起来什么,转头问斯蒂芬:“这是你花钱买的”·    “不。”
斯蒂芬笑着回答,“已经都记在你帐上了·”·    下一秒钟,面条盘子被重重地放在桌上·斯蒂芬只觉得无数拳头向自己扑来,他用手臂抵挡了几下,但骨头被揍得生疼,他刚一缩回手,就被朱利安给按到床上,脸上和胸口挨了一阵拳头。
以斯蒂芬疏于锻炼的身体是敌不过曾经当过兵的朱利安的·“别打啦”他叫起来··    “我可没打你,我打的是一个小兔崽子”·    “是我给你定的饭”·    “也是你把帐全记在我头上了”·    “你要打死我了”·    “哦,是吗,那很好。
你不会以为我没有打死过人吧·我想你是知道的·我今天手痒,很想找个人干一架,正好,你自己惹我的,自认倒霉吧”·    “别打了再打我就不说kalos的意思”·    朱利安停住了。
“你说什么kalos ”·    趁这个时间,斯蒂芬从床的另一侧爬了下去·他回身对朱利安说,“kalos 。
就是你放在书桌上的那块碎纸片上写的东西,那应该是你从C307房间里找出来的吧”·    “是的……等等,你说你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
    “嗨”朱利安笑了起来,“别骗我啦,其实你根本就不知道它的意思,这只是个阴谋而已,不过用来逃脱也足够了。
但你以为你真能逃走吗”他再次向斯蒂芬靠过去··    “我不是开玩笑我真的知道它的意思”·    “好了好了,斯蒂芬,一个笑话讲两遍就不好玩了。
让我们干脆一些,结束无谓的追逐吧·”·    斯蒂芬向墙角退去,一边说,“我能想到,根据kalos 这个词的读音和书写方式,你肯定以为这是拉丁系的语言,但是那个字母k 却让你感到为难,因为这不是真正的拉丁字母,这个词不存在。
你研究不下去了,遇到困难了·我说的对吧但其实你是个笨蛋,你的大脑褶皱就那么多,它们一点突破性和发散性都没有·哦你生气了太好了。
让我们看看吧你以为kalos 是拉丁字母·你为什么以为它就是拉丁字母呢你有没有想到它可能是其他的什么语言呢你没有想到吧你绝对想不到的”·    朱利安并没有继续追下去,他站住了。
在斯蒂芬的目光和表情里,他发现了得意、狡黠的因子和因为即将揭露秘密而来的兴奋·也许他真的知道什么,朱利安想·“好吧·我们休战。”
他摊开双手,“条件是你继续说下去·”·    斯蒂芬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 ·13· ·    他们坐到书桌前,面对着那张神秘的碎纸片。
    “这不是拉丁文·”斯蒂芬说,“当然,字母是拉丁字母,可文字并不是拉丁语系的文字·实际上,这是希腊文·”·    “啊”朱利安恍然大悟,“原来是用拉丁字母书写的希腊文。
那么,这是什么意思呢”·    “希腊文的kalos ,其实就是拉丁文的bonus ,也就是法语里的beauté和英语里的beauty。”
    “美”·    “对美,美丽,美人,美女·”·    “可这个词对于我们的调查有什么意义呢”·    “哦。
当然有意义·”斯蒂芬若有所思地说··    “……你好像知道什么·”·    “记得我夜里的噩梦吗在那个梦里,你和那些怪物一心想要杀死我,你们一边追逐,一边念着一个词,当时我觉得非常奇怪,而现在我明白了,一切都很简单。
梦里一直重复的词就是——bonus·”·· · · · ·白狮  第七章  四面八方· ·原因与结果、手段与目的、种子与果实是无法割裂开的;因为结果孕育在原因之中,目的事先存在于手段之中,果实隐含在种子之中。
——爱默生《补偿》· ·1· ·    中午,伊伦娜·塞奥罗斯正在厨房里做饭,她把羊肉块倒进煎着洋葱和大蒜的锅里,再淋上柠檬汁和番茄酱。
尼古拉坐在一边帮她削土豆皮·伊伦娜用长柄木勺搅动着锅里的肉块,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的街道··    这天早晨,去城里的塞奥罗斯打电话说中午回来,但他却只字不提伊伦娜关心的事情:向银行贷款。
伐木厂已经欠了很多债,好几个月没发工资,昨天工人们还和她吵了一架,能借钱的地方都跑遍了,但是因为厂子的信誉不好,没有人愿意贷款·如果这次还没能借来钱的话,他们就破产了。
伊伦娜预感到塞奥罗斯一定又遭到失败,心情非常烦躁,手中的木勺不时碰到锅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尼古拉知道家里的财务出了问题,所以什么也不敢说,只是闷着头削土豆皮。
但在他心里也很担心,如果厂子倒闭,家里就剩不下几个钱,那么他上学、考医师资格的钱该怎么办呢虽然他现在有一份医疗所的护理工作,但是工资还是太少。
    午饭就在两个人的焦虑之中被端上桌·但他们谁都没有胃口·“你怎么不吃呢”伊伦娜问尼古拉,“你不是最喜欢炖羊肉吗”“嗯……是啊……”他意义不明地嘟囔了一句,慢慢吃起来。
不过他发现,劝自己吃饭的伊伦娜一点儿都没有动面前的菜··    又过了很久,饭菜都凉了,塞奥罗斯才回来·而看到他的第一眼,伊伦娜就知道一切都完蛋了。
塞奥罗斯脸色阴暗地脱下外套,整个人沉重地坐到沙发上··    “……不行了是吗”伊伦娜问··    “……没人愿意借。”
    “你那位在城里的老朋友……”·    “我去看他了·他说像我这样的情况,干脆申请破产算了。”
·    “把厂子卖出去呢”·    “估计没人买……我回头登广告试试吧。
哎……”他长叹一声,疲惫地站起来向餐桌走去·伊伦娜看着他,觉得既可怜,又愤恨·为什么命运总在刁难她呢她的少女时代因为贫穷和战争凄惨地过早结束了,本来她以为跟着塞奥罗斯可以过上安稳的生活,虽然她不喜欢他,但至少她不用再担心居无定所或者被饿死。
可现在,似乎一切又要重演,她将再次变成一个穷光蛋·她恨这种生活——平庸、单调、乏味、死气沉沉,每天除了钱就是吃的;她恨这个地方——狭小、闭塞,挤满了一群呆滞如破损的提线木偶的人。
    “为什么不去问问布瓦伊先生他是银行家,也是你的朋友·我听说他快回到镇上……”·    她还没说完,就被塞奥罗斯突然间凶相毕露的眼睛把剩余的话顶了回去。
他眉头皱得拧成了一个球,恶狠狠地说:“谁和他是朋友我怎么可能和那种人是朋友”伊伦娜没敢说什么,默默地把盛了炖羊肉和黄油土豆的盘子递给塞奥罗斯。
 · ·2· ·    与塞奥罗斯家那阴沉的午饭不同,布留蒙特罗斯特家的午饭是充满快乐的·一家三口坐在餐桌边,正在品尝富有探索精神的布留蒙特罗斯特夫人做的意式方饺。
原本,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和斯蒂芬对于这顿午餐不报有任何希望,因为前几次做的方饺要么煮成了粥,要么皮又硬又坚韧如同橡胶,不过布留蒙特罗斯特夫人到巴宁太太家实地学习归来,终于制作成功了。
    斯蒂芬正忙于往嘴里塞吃的,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开始讲话,“斯蒂芬,你最近和雷蒙先生在干什么你去雪松山丘旅店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都多啦。
你们还在研究拜占庭文化吗”·    “不,我们现在开始研究这镇子的历史·你知道,朱利安他正在写镇子的报道,需要历史资料,我在帮他呐。”
    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耸了耸肩·“这小地方有什么历史我告诉你吧,最开始这里就是荒无人烟的山谷,后来建了修道院,现在只剩下教堂还在,村庄围绕修道院发展起来,一直就这样,然后发生了战争,然后战争结束了。”
    “你说的这个历史基本适用于欧洲大部分的城镇·”·    “瞧瞧”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高兴地冲妻子挤眼睛。
    “好了,爸·我有一件事要求你帮忙·”·    “嗯”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从眼镜上沿盯着儿子看了半天。
他很清楚,他这个儿子经常会干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尤其是在求他的时候·他不得不小心些·“你要干什么”·    “是这样:我知道你和警察局长杜什凯维奇关系很好,你去和他说说,让我和朱利安到警察局的档案室里看看,当然我们不会看那些保密文件,我们只是看那些已经失效了的老档案,这样做是为了丰富报道资料。”
    “这个……”·    斯蒂芬眼看父亲不太乐意的样子,便开始发动自己的母亲,“如果这次合作成功,报道得出色,我也许会被朱利安推荐进入伦敦的报社哦。
帮帮忙啦”·    一听说自己的儿子有工作的愿望,布留蒙特罗斯特夫人立刻高兴起来,怂恿自己的丈夫,“你就去跟杜什凯维奇说说嘛。
看作废的档案又没什么了不起的·”·    “……好吧·我试试看·”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同意了·· · ·3· ·    三天后,斯蒂芬和朱利安在警察局长杜什凯维奇的介绍下进入了旧档案室,一位上了年纪的警察和他们同行。
他们可以翻看档案,把感兴趣的内容记录在笔记本上,但不允许带走档案或者进行拍照·档案一共有两个大纸箱之多,但对于斯蒂芬和朱利安来说这并不是难事,他们并不需要查看每份档案的内容,只是在其中寻找一个单词而已。
    翻找了三个小时后,他们在一堆老旧泛黄的档案中找到了一句非常简单的记录:·    伯伮斯·莫拉托夫(1921-1944)·    而在下面应该写有档案内容的地方,只有一行字——档案已在战争中遗失。
    “只有这么多”朱利安很失望··    斯蒂芬不甘心,查找了其他一些姓莫拉托夫的人的档案,发现这些人都应该是伯伮斯·莫拉托夫的长辈,他们的档案也一样缺失。
“你认为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吗”他问··    “应该是,毕竟叫这个名字的人很稀少·而且,我们可是跟着‘他’提供的线索找的嘛。”
    从警察局出来后,朱利安一路都在看着笔记本上短短的记录·他合上笔记本后,说:“我们去教堂·”·    “哦你又想到什么了”·    “去看看教堂的捐献名册上或者是洗礼名册上有没有这个名字。”
    “可这个人不一定是在本地出生的呀·”斯蒂芬表示怀疑··    “是啊·我也想到这一点了,不过,先看看再说。”
    在教堂,格奥尔吉司祭很爽快地答应了他们的要求,把他们领到存放名册的房间里·因为时间已近中午,司祭要回家吃饭,他把房间钥匙交给他们,嘱咐他们在查看完之后锁门,并把钥匙交给一直住在教堂里的杂工克洛德科夫。
    洗礼名册和捐献名册都有了相当长的历史,最早的记录是从十七世纪开始的·他们当然不用全部看完,从后向前找,很快就找到了相应的年代·在洗礼名册的1921年的记录中,他们找到了伯伮斯·莫拉托夫的名字。
往前,可以找到另一个莫拉托夫家的人,名字是安德列,这应该就是伯伮斯的父亲;往下,却再没有发现任何姓莫拉托夫的人。这有两个可能,一是莫拉托夫家到伯伮斯时已经是最末一代,二是伯伮斯虽然有子女,但改了名字,想到伯伮斯只活了短短二十三岁,第一种情况的可能性比较大。·    在捐献名册上,他们发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东西。
名册上有好几处出现了莫拉托夫这个姓氏,虽然时间不同,但可以看出,莫拉托夫家一直都非常支持宗教事业,而且,所记录的每笔捐献的数目都很大,从这推断出,莫拉托夫家族肯定颇为富有。
但这个家族为什么会在伯伮斯这一代突然衰落了呢?伯伮斯怎么那么早就死了呢?这个家族的过去和白狮之间有关系吗?很多疑问还是无法解开。·    他们从房间出来后,来到教堂侧翼的房间,打算把钥匙交给杂工克洛德科夫,但奇怪的是,找了一圈却没看到人。
两个人又找了一遍,最后还是斯蒂芬在耳堂旁边的凹室里找到了他·克洛德科夫穿着一身旧袍子,厚厚的胡须几乎遮住了整张脸,这使得辨认他的年龄变得相当困难。
他坐在凹室的地板上,双腿向前叉开,后背抵着墙壁,脑袋低垂着·刚发现他时,斯蒂芬和朱利安还以为他死了,但随即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好哇”斯蒂芬大叫一声,“你居然在教堂里偷喝酒”·    听到叫声的克洛德科夫先是吓了一跳,但在看清楚来人后,他又放松下来。
“少吓唬我,小子我可不是好惹的”·    “哼·我会告诉格奥尔吉司祭的,说你在他不在的时候偷着喝醉酒。”
    克洛德科夫毫不在意,手里把弄着伏特加酒瓶,大大咧咧地说,“你也太不尊敬老人了吧,小子·”·    “你年纪很大吗”朱利安插嘴说。
从杂工那被胡子遮住的脸庞上很难看出他的实际年龄··    “我已经五十七岁了”克洛德科夫得意地说,接着又冲斯蒂芬挥了挥拳头。
“你这个不尊重老人的臭小子等着你到我这岁数,有你好瞧的”·    斯蒂芬向后退了一步。
他威胁克洛德科夫一方面是因为在教堂里喝醉有些不成体统,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老人自己的健康好,但对方完全把他的好心扔到地中海里去了·斯蒂芬想尽快离开,便催促朱利安把钥匙交给他,但朱利安好像突然对这位爱喝烈酒的杂工产生了兴趣,把钥匙交到他手上后,在他面前蹲下来,说:“我是记者,最近刚刚来到这地方,对这里发生的故事很感兴趣。
你年纪这么大,肯定对这镇子的历史很熟悉咯·”·    “跟我有什么关系·”克洛德科夫看都不看他,自顾着喝酒··    “如果你能跟我讲讲那些事的话,我会感激不尽的。
为了表示谢意,我可以请你喝酒·我可是苏格兰人,从小就是在酒桶旁边长大的·”·    这回克洛德科夫涣散的双眼显得有了些神采·“威士忌很好、很好亚伯劳尔、格阑都蓝都是非常美妙的好酒不过,”他咧嘴笑了一声,“我还是喜欢喝伏特加,真的,把你整个燃烧起来,这才是酒科利文老爹居然喜欢葡萄酒葡萄酒那不就是水吗”·    “那么你答应了”朱利安问。
    “是的不过既然你提出请我喝酒,那么我就不客气了,我希望能得到一瓶波特·爱伦或者塔姆娜法尔林·”·    朱利安和斯蒂芬同时挑起了眉。
真是苛刻的要求,朱利安想,但他并不是不能办到·“我答应你·”他说···    大概看出朱利安是认真的,杂工来了精神。
“你保证”·    “以名誉发誓·”·    “嘘——”克洛德科夫笑嘻嘻地在朱利安面前晃着手指,“这可是在教堂,要小心发誓哦。”
他站了起来·“我们去后面我的房间吧,在这里说——”他扫了一眼教堂中厅,“——总感觉怪怪的·来,你们两个,跟着我。”
 · ·4· ·    你们要知道,我今年五十七岁,记性不太好,可你们却偏偏喜欢问那些我出生之前的破事真是讨厌透顶别那么瞧不起我我从娘胎里带来了一对好耳朵,你们问的那些人我可都知道。
    塞奥罗斯伐木厂老板的父亲那就是老伊沙克·塞奥罗斯嘛·他大概是在我十六、七岁时死的,我对他还有点儿印象……他和他儿子长得一个德行:一身脂肪,一脸横肉。
小孩子们都怕他·你觉得这号人肯定在镇子里被人排斥吧但是你错啦·老塞奥罗斯很有钱,我听说他继承了一位在美国的远亲的财产,不过谁知道呢我们这的人尽是些穷光蛋,美国啊太远了,没人会想到去查证的。
再说,我们这里的这些乡巴佬,大概连美国是在北边还是南边都不知道吧··    伐木厂老板塞奥罗斯是怎么变穷的变穷还不容易使劲花钱呗。
当初,塞奥罗斯家的房子可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好房子呢,他女儿出嫁的时候可风光啦·他们家人口多,分来分去,多少钱也不够啊·而且那老小两个塞奥罗斯都是酒鬼和赌徒,不仅不会挣钱,还把手里的财产像倒酒一样的洒出去,最后生生把塞奥罗斯的母亲给气死了。
等到小塞奥罗斯继承家产的时候,一查点,根本就没剩下什么·托他老子的福,他年轻时生得还算英俊壮实,就从外边找了个老婆……不,不是那个伊伦娜,我说的是他原来的老婆,也就是尼古拉的亲生母亲,那倒是个好女人,可是不知怎么的,生下孩子后没几年就暴病死了。
后来塞奥罗斯就到西边跑生意去了,好些年不见人影,镇子里的人也快把他给忘记了,除非有时见到尼古拉,才能想起他还有个父亲,但也都认为可能在战争的时候死在那儿了。
后来的事,你们肯定都已经听说,塞奥罗斯发了一笔小财,还讨来一个漂亮老婆,不过现在,这两样他恐怕都快失去咯·上帝是公平的,我说的对吧像他们父子那样作恶多端的人到头来一定没有好结果。
    米哈伊尔·布瓦伊问他干什么我们还是小声一些吧·让我议论塞奥罗斯,我敢,人人都敢,因为他就是个普通人,可布瓦伊……那可是镇子上真正的实权人物啊,即使在全国也是有地位的。
他的发迹史我知道的不多,听说也是从他的父辈罗伯尔·布瓦伊那里开始的·我没有见过他的父亲,他在我出生前就带着妻子孩子去外地谋生了,后来我们听说有一个新崛起的保险公司老板是他时还不敢相信呢。
别的别的我可不知道了··    莫拉托夫……唔,我好像有点儿印象·你们要明白,这个家族最后一代死去的时候,我可还没出生呢,说错了可不管。
我听说——只是听说,这个家族以前相当富有·不过嘛,我没亲眼见过,我小的时候镇上的首富是托法娜姊妹,就是那对足不出户的守财奴姐妹·我还听说,这家族的最后一个成员是因为叛国罪被处死的,你瞧瞧,年纪轻轻的,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情呢可说也奇怪,在我小时候,我的母亲一提起那个伯伮斯·莫拉托夫就开始叹气,而我的父亲就开始嘲笑她,说她是个没用的喜欢伤感的娘们儿。
说真的,叛徒就应该被处死虽然我们也投降过德国人,但我们后来不是参战了嘛·人总得想方设法让自己活着啊你们这两个毛头小子怎会懂呢· · ·5· ·    “这个克洛德科夫还真是个挺有趣的人。”
在离开教堂后,朱利安对斯蒂芬说·“虽然他告诉我们的新鲜东西不多,但对了解塞奥罗斯还是有些帮助·而且我们还知道伯努斯·莫拉托夫是被处死的。
我觉得白狮的秘密和镇子的过去一定有联系·”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或许这正是‘他’提示的方向·”·    “我一想到我们的调查也许被人在暗中操纵就有种奇怪的感觉。”
斯蒂芬皱眉,“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监视着·”·    “‘他’有这个能力·”朱利安肯定地说··    斯蒂芬紧张起来。
发生在他房间和旅店C307房间的事情一直让他觉得害怕,他清楚自己很容易被迷惑,很容易屈服于虚假的梦境,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会面对什么,更不知道再这样发展下去,自己是否会被梦境中的种种恐惧逼疯。
斯蒂芬深吸了一口气,说:“你当真要送克洛德科夫酒吗”·    “我必须履行诺言·我想最好是让雪松山丘旅店帮忙从贡登-麦克费尔公司订购。”
    “那可是要花掉你很大一笔钱了·我真没想到原来你出手这么阔绰·”斯蒂芬笑了笑·“我原以为你答应他只是在开玩笑。”
    “在教堂里发下的誓言最好不要随便违背·”朱利安认真地说··    “哦我怎么不知道你还相信这个你不是对宗教不屑一顾嘛。”
    朱利安回身看着他,说,“可我们现在在东欧对吧·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出产小仙子、僵尸、吸血鬼的乐土,现在还有白狮出没,谁知道上帝是不是也很青睐这里呢不过嘛,假如克洛德科夫因为喝我送他的酒而受到惩罚,被雷火击中变成灰尘,我可是一点儿都不会惊讶。”
 · ·6· ·    从教堂出来,他们直奔四历法酒馆,在那儿吃午饭,然后一起来到斯蒂芬家·一进门,大白猫邹伊就扑向朱利安,大概是希望能得到几条炸鱼,但当它发现从朱利安那里什么得不到后,就摇晃着尾巴跑掉了。
    在斯蒂芬的房间,他们把从教堂杂工那里得到的信息记录在斯蒂芬的电脑里,接着将塞奥罗斯和布瓦伊家的谱系重又列了一遍·不知是什么时候,邹伊悄悄溜到了他们身旁,它腻在斯蒂芬脚边,冲着他喵喵叫。
“真没办法·我去给它弄点儿吃的·”说着,斯蒂芬抱起白猫,走了出去··    这边,朱利安继续把谱系翻来覆去的看着,想从中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
他从布瓦伊家族谱系列表的最上端看起,一直看到列表的底端·从米哈伊尔·布瓦伊的名字上引出了一条细线,指向布瓦伊的妻子,然后从他们两个人的连线中间又引出一条细线,指向的名字是蕾妮·霍斯塔托娃。
“怎么霍斯塔托娃医生原来是布瓦伊的女儿吗”朱利安对这个发现很惊讶·接着,他看到从霍斯塔托娃的名字那里引出的细线指向的是安东·霍斯塔托夫,看来这就应该是女医生已经过世的丈夫。
布瓦伊家族的列表到这里结束··    朱利安接下来看的是塞奥罗斯家的谱系,这个家族人丁兴旺,谱系列表非常杂乱·伐木厂厂主塞奥罗斯的父亲安德列·塞奥罗斯一共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两个女儿都出嫁离开了小镇,一个儿子在战争时期死了。
而老安德列自己也是四兄妹中的一位,有一个年长的姐姐、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再继续查看这些人众多的后代时,朱利安突然看见了一个他刚刚熟悉的名字——安东·霍斯塔托夫,他是老安德列姐姐的外孙。
    这样一来,塞奥罗斯家和布瓦伊家就有了亲戚关系·朱利安认为这个发现非同小可,也许从中可以挖出秘密来·他急着想和斯蒂芬讨论这个发现,却突然发现后者去给白猫弄吃的半天没有上来。
    他一边叫着斯蒂芬的名字一边走下楼梯,听到从厨房传来一些响动,一进门,却被吓了一跳:厨房地板上溅满了牛奶·纸盒、塑料碗也在地上乱扔着。
白猫邹伊正在舔地板上的奶·而斯蒂芬则背对着门口蹲在拐角的柜子旁边不知道在做什么,一听到身后有动静,他立刻转过身,朱利安看到他正在往自己的手指上缠绷带。
    “你怎么倒个牛奶还能把手弄伤·”朱利安轻蔑地说··    “这可不是我自己弄的·”斯蒂芬晃了晃手指。
    “难道是邹伊咬的”·    “不·是被乌鸦啄的·”·    “开玩笑。
这是在屋子里,窗子也都关着,哪儿来的乌鸦·”·    “你也见过的呀,就是那红眼睛的白乌鸦·”·    朱利安疑惑地看着斯蒂芬,走过去把他手上的绷带解开。
伤口很尖锐,就像是被鹤嘴钳猛击过似的,紧挨着的皮肤有一些撕裂伤,的确很像是鸟嘴啄出来的·“怎么发生的”朱利安问··    “我在给邹伊倒牛奶,不知道为什么它突然冲着窗子大叫起来,我看过去,发现有一只白乌鸦正用翅膀拍打玻璃,这时也不知怎么回事窗子自己打开,乌鸦飞进来到处乱撞,邹伊追着它跑,把东西都弄翻了。
我想把鸟捉住,结果被啄了一口·”·    “真奇怪·”朱利安把斯蒂芬的伤口包扎好,然后说,“‘他’怎么会选择这时出现。”
    “是警告吧·”斯蒂芬有些担心地说··    “也许·但‘他’为什么既向我们提供线索同时却又阻止我们呢这说不通。
不过,即使这确实是警告,你难道会退却吗”·    “当然不会·”·    “那不就行了·我看‘他’只是跟你逗着玩,或者是对你很好奇。
我们还是继续干自己的事情吧·我刚刚发现了很有趣的东西:那位严厉的女医生不仅是布瓦伊的女儿,她的丈夫安东还是塞奥罗斯的亲戚呐·”·    “我知道。”
    “你知道”朱利安说,“那么你应该设法接近医生,从她那里套出他父亲或者是塞奥罗斯的秘密来·”·    “哼,医生和她父亲已经断绝关系,如果我惹恼了她,在我受伤要缝合伤口时她少打麻药,我会疼死的。
这种事我不干·不过……”斯蒂芬狡黠地笑着,“你似乎和她相处的不错,为什么你不自己去打听呢”· · ·7· ·    小镇的医疗所内暖气很足,窗台上的蛇头贝母在隆冬季节便开花了,带着紫红色斑点的花朵向下垂着。
霍斯塔托娃医生正拿着小喷壶给花浇水,并把干掉的老叶片从花盆里捡出来·这几盆花是她的心爱之物,最初是病人送的,经过悉心照料,它们给医疗所带来一些大自然的气息。
在工作累了的时候,她很喜欢看着那几盆蓬勃生长的植物··    这天没人来看病,医疗所的工作轻松许多,浇完了花,霍斯塔托娃招呼尼古拉帮助她一起整理药品。
他们正忙着,大门吱的一声打开,朱利安·雷蒙走了进来··    “你好,雷蒙先生·”尼古拉冲他打招呼·“你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差不多全好了,谢谢你。”
朱利安说着坐在诊室的椅子上·霍斯塔托娃停下手里的工作,来到诊室,问他:“你是来看病吗”·    “是的,顺便再跟你们说说话。
我的膝盖有些疼·”他说着指了指左腿··    医生让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上来进行检查,这时,她发现在朱利安的左膝盖下面有一块凹陷,皮肤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痕。
    “这是怎么弄的割伤吗”她问道··    “不·是枪伤·”·    霍斯塔托娃和尼古拉都诧异地看着他。
而朱利安好像是习惯了似的轻松地说,“别这样看着我,这只是年轻时在波黑受的旧伤而已·”··    听到这个地名,医生猛然一惊,朱利安感到她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颤抖了一下。
但她竭力把自己激动的心情给压了下去,伸手按了按膝盖,说,“伤到骨头的老伤口时间一长就开始找麻烦了,现在天气又这么冷,你一定要注意保暖·我会给你涂抹用的药膏。”
    交钱拿药之后,朱利安并没有立刻离开·他来的主要目的本就不是看病,他坐在靠窗的沙发旁边,假装欣赏盆栽,眼睛却时不时地看向继续整理药品的医生。
他有的是时间,并不着急,而且他料定自己会成功·另一边,霍斯塔托娃变得心神不宁,手里在机械地记录,脑子却想着别的事情·过了一会儿,她让尼古拉去整理库房的药品,自己却坐到朱利安的身边。
    “工作完了”朱利安笑嘻嘻地说··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皱着眉,一副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
朱利安微笑着,仿佛在给她鼓励··    “雷蒙先生,你膝盖的伤,是在波黑战争时留下的”·    “对。”
    “那……当时你是……”·    “我是维和部队成员·”·    “啊……”她很轻地叫了一声,“你到过波黑的很多地方吧。”
    “城市、乡村、荒野,我都去过·”·    “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医生说·她的脸色变得异常惨白,黑眼珠直望进朱利安的眼底深处。
“他当时只是个商人,后来……他也许被俘了,也许死了……他大概比你高半头,黑色卷发,棕色眼睛,脸是长方形的,神色很坚毅,他喜欢穿深色的夹克和浅色的裤子,手里拿着个记帐用的本子……”·    “他是你的丈夫安东”朱利安温柔地问。
    “……是的·你知道了……你见过他吗”·    朱利安摇了摇头·“我不记得是否见过这样一个人,在那样一个地方,没有见过士兵反而是幸运的。
即使我们有幸见过面,我也不可能知道他、特意去记得他·你知道,那场战争中……”·    霍斯塔托娃抬手制止他说下去·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抬起来,她的眼睛湿润,胸脯剧烈起伏。
“我知道,战争会死人、死很多人,只要出现在那片土地上的人,都有可能死去,我的丈夫也不例外·可是,究竟是谁有这种权利,居然能够剥夺我的幸福、剥夺像我一样的无数人的幸福。
是的,他们说‘战争是为了国家和民族’,可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国家和民族要无辜牺牲无数个人的生命和幸福·即使是那胜利的一方,又如何能偿还那些失去亲人的人们的痛苦呢雷蒙先生,你是维和士兵,但你们维护的仅仅是个浸透了鲜血的杀人者的和平你明白吗你明白吗”·    朱利安把霍斯塔托娃的双手握在掌心里。
“我的腿上有枪伤,我的胳膊上也有,每到冬天就隐隐作痛,我想这个毛病恐怕一辈子都好不了·但我很感激它们,当疼痛的时候它们会提醒我,我也伤害过人,我也杀过人,但我只能那么做,在我自己的生命和他人的生命之间我选择了前者。
我被痛苦和愧疚折磨着,但更应该感到愧疚的是发动战争的人……不仅如此,还有为战争提供了依据的世界·蕾妮·霍斯塔托娃,你有勇气反抗整个世界吗”·    她尖叫起来,却始终没有流眼泪。
“我没有没有你所说的勇气我害怕·我现在站在地面上,脚下是石头,而当我具有勇气的时候,我将悬在深渊之上。
反抗世界说起来多容易啊我就在这世界里,就是这世界的一部分,我怎么反抗它不、不,我不需要勇气,我只想知道安东是怎么死的。
你在鼓动我,你是反政府主义者吗嘴巴里说着我愧疚、我怜悯,可是你的愧疚、你的怜悯和我有什么关系和除你之外的所有人有什么关系呢”·    “我是想帮助你……”·    “你是个骗子”她叫着。
    “原来你总是这样吗”朱利安大声说道,“怀疑一切人,故意把自己投入绝境里面,自愿在泪水里面溺死而毫不挣扎你也是这样看你父亲的吧。”
·    “为什么提到他……”霍斯塔托娃的目光瞬间呆滞了一下,整个人突然失去了生气,像熄灭的烛光一般黯淡下去。
    “我听说,你父亲和安东的关系并不好·”·    “别说了……”·    “我还听说,正是你父亲把安东派到战争期间的波黑去的。”
    “别说了”女医生站了起来··    “不,还没完·”朱利安也站起来,按住她的肩膀,“我想,引起你长久的痛苦、使你和父亲决裂的正是这一点,因为你没有能阻止这件事发生。
但你想过吗为什么布瓦伊先生要把安东派到波黑去安东是塞奥罗斯的亲戚,你有没有想过这和你父亲的行为有多少关系”·    “你走”霍斯塔托娃指着大门,“我什么都不愿想”·    “蕾妮……”朱利安还想继续劝说下去,但突然尼古拉闯了进来,他怒气冲冲直奔朱利安,双手把他向门口推去。
“请你出去,雷蒙先生·”尼古拉强硬地说,“我们不欢迎捣乱的人·”·    “我不是……”朱利安想辩解,但尼古拉根本没给他机会,他说,“你走吧。
不论你初衷是什么,你给蕾妮带来了痛苦,这就是你的罪过·别待着,快走”尼古拉的目光里燃烧着非同寻常的怒火,朱利安退缩了,他看了眼用双手蒙着脸的女医生,离开医疗所。
 · ·8· ·    回到旅店,朱利安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明白自己错在不应该过早把话题引到战争上,但无论他怎么做,最终还是会碰到霍斯塔托娃心灵上的伤疤。
但他发现在探察医生的内心世界时,也打开了自己的内心世界·他希望双方都是真诚的·不过结果却正如尼古拉所说,他给她带来了痛苦,与这痛苦比起来,自己的行为很卑鄙。
    他觉得很苦恼,一是因为自己所做的,二是因为对白狮的调查·如果是出于调查的目的,他是否有权伤害别人·这个问题就如同霍斯塔托娃所说的:为了国家和民族的利益是否就有权让人们去牺牲。
他心里很清楚答案,但就因为他很清楚才更加苦恼··    朱利安在想自己这三十七年的人生里伤害过多少人,非常多,有些是无意识的,有些是故意的。
他想自己是否能避免这些对他人的伤害,结论是不能·而让他既无奈又害怕的是造成这个结论的原因是因为他是一个独立而自由的人·不过也还好,他想,我伤害别人,别人也在伤害我。
他想到了自己胳膊和腿上的枪伤··    窗外传来一阵扑动翅膀的声音,朱利安以为是麻雀,抬头一看才发现是一只白乌鸦·它正用爪子挠着窗玻璃,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朱利安立刻跳下床,跑到窗边,隔着窗子看着它·“嗨你找我”他说,随即想到对一只鸟说话总有些奇怪,但这只白鸟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尖尖的喙一上一下点着,爪子抓着窗棱。
    朱利安把窗户打开了,室外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白乌鸦开始在窗前绕着圈飞,飞几圈就突然向远方飞去·这个动作它重复了好几遍。
“如果你想要我跟你走,就靠过来一些·”朱利安说··    但它显然明白朱利安想抓住自己的企图,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它仍在绕圈飞行,偶尔会突然收拢翅膀,垂直下落,然后在即将接近地面时又飞起来。
“乖乖”朱利安大声说,“你想让我从窗口跳下去你看好了,我可没长翅膀,你就是给我在地面放上十张床垫,我也不跳”·    他刚说完,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窗帘像被巨人握在手里的鞭子一样向朱利安的后背抽过去,他尖叫一声,脑袋朝下,倒载葱的从窗口掉了出去。
 · ·9· ·    一阵阵微风似有若无地轻抚而过,空气甜蜜得令人难以置信,灿烂的眼光照射着眼皮和皮肤下的血管,即使闭着眼睛,视野里仍呈现出温暖的橘红色。
朱利安猛吸了两口气,把肺部涨满·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躺在球场草皮上,脸颊和手掌接触到的是浓密又有些扎人的草叶,鼻腔里充满阳光和青草的气味··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棵叶片粉红的大树下,身边柔滑亮丽的草地上结满了一簇簇蓝色的小浆果。
再远处,地面渐渐上升,绿色的山坡隆起,最远处是银白色的尖顶山峰·而在头顶上,几块硕大的石头颤巍巍悬在空中,遮蔽了阳光,在草地上投下一块块的阴影·朱利安猛然想起,这就是自己曾经被巨大的白鸟袭击啄破脑袋的世界,只不过上次他是在山坡上,而这次是在谷底。
他甚至可以听见远方的鸟鸣·他站起来,望了望四周,没发现任何人的踪迹·山谷中永不停息的轻风搅动着蓝绿相间的地面,仿佛在他的身边有无形的骑士正在策马飞驰,仿佛无数个透明的精灵正在逃逸。
    他随手抓了一把浆果,摘下一颗放到嘴里,醋栗的味道在舌头上弥漫开来,再吃一颗,这回是黑莓味,下一颗,樱桃,再下一颗,芒果……“他”是在款待我么朱利安不禁这样想。
他一边吃着奇异味道的浆果,一边向山坡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小时,或者一分钟反正在这个世界里,时间的流逝与他自己的世界无关。
他继续走着,过了一会儿,发现在前方的大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他”吗朱利安加快了脚步·等到可以辨别相貌的时候,朱利安认出那个人是斯蒂芬。
“嗨你怎么也在这里”他喊着,既惊讶又愉快·但很快,他发现,这个“斯蒂芬”有点儿不同。
斯蒂芬喜欢笑,他有一张漂亮的脸,笑起来很好看;斯蒂芬的笑容总是狡猾的、揶揄的,虽然如此,他的笑容仍让人感到一种心灵深处的明亮和单纯·面前的这个“斯蒂芬”,他的笑容也是狡猾的,但这笑容却像面具一般,你透过它什么也看不见,看不到感情,看不到心灵。
    “你不是斯蒂芬·”朱利安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伯伮斯。”·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斯蒂芬”消失不见,“他”出现在朱利安面前。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带着同样凝滞不动的微笑;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白发垂在肩头,如同崩塌的积雪· “你很聪明·”“他”终于开口说。
·    “我们只是跟着你的线索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那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看看你头顶上的巨石吧·重力,它在你们的世界是最伟大的法则。
在我的世界里,没有因为-所以,没有为什么,没有因果律,你们的所谓的规律在我这里都死了·”·    “这是梦·”朱利安说。
“你到底是谁”·    “就像你查到的:伯伮斯·莫拉托夫,关于这个人的所有档案都已经在战争中遗失,这是一个死人。”
    “虽然如此,”朱利安微微一笑,“你并未像你所说的那样完全抛弃我们的世界,蓝色浆果很好吃,而你找上我们,就证明你起码还关心那个世界。”
    “也许吧·”·    “你留恋那个你曾经身处其中的世界吗”··    “也许。”
    “所以你找上我们·”·    “你们还活着,而我已经死了·”·    “那你是怎么死的”不出朱利安意料,伯伮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回身向远处走去,过了一会儿,他回头对仍站在原地的朱利安说:“跟着我。”
    “你想干什么”·    “给你看点儿东西·”· · ·10· ·    他们一直向前走着,穿过山谷,来到山坡上,再走下山坡,穿过另一个山谷,然后又是山坡、山谷,连绵不绝。
朱利安记不得走了多久,几小时或者几天·他曾经看过手表,发现指针是停的;他也并没有觉得疲劳·总之,不断地走下去·渐渐地,四周的景色变了,树木越来越高大,排列在前方如同士兵。
不知不觉中,树木变成了圆柱,他们正走在一个没有尽头的走廊里··    最后,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扇门,普普通通的木质房门·伯伮斯指着它,对朱利安说:“打开它。”
    如果是个陷阱该怎么办朱利安想·而伯伮斯似乎知道他的想法,说:“你可以选择不打开,那么我们就走回去。”
    “嗨你在威胁我”·    “你选择打开还是不打开·”伯伮斯不再理睬他,退后一步站到一边。·    朱利安伸手握住了门把手,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转动手腕,将门打开了。
让他吃惊的是,外面正是雪松山丘旅店的大堂,他甚至可以听见说话声·他回头看着伯伮斯。“这是什么意思”伯伮斯没有说话,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朱利安没有办法,只得走了出去··    他刚迈出门口,就被人撞在肩膀上,差点摔倒·朱利安刚想冲那个人发火,声音却哽在了喉咙里·从他身边跑过去的男人长着鹰爪一样蜷曲尖利的手指,他的嘴巴呲出两个白白的长牙,这让他的相貌很像野猪。
“见鬼了·”朱利安自言自语·紧接着,又走过去一个女人,她有美人鱼的尾巴却长着老虎的脑袋·而柜台后面正在接待客人的服务员长着鹦鹉的头。
    朱利安盯着身边的伯伮斯,说:“这都是你耍的把戏吧·”·    “你没认出他们吗”伯伮斯说。·    “鬼才认识他们”·    “不,这些人你都认识。”
伯伮斯伸出手指,“那个鹰爪男人,就是你隔壁的房客,一个股票经济人,他用鹰的爪子来攫取别人的钱财,用象牙来耀武扬威,但这并没有让他看上去像个体面人,而是一头猪;那个老虎脑袋的美人鱼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女明星,她的下半截身体让人充满幻想,但她的脑袋里面却凶狠毒辣,终日想着的就是如何诽谤、打击其他女明星,以使自己成为娱乐圈的女王;而那些接待服务员,她们只会重复别人规定好了的话,没有一点儿自己的思想,同叽叽喳喳学舌的鹦鹉一样。
这些人不过是显出了他们本来的样子·”·    “你原来就是这么看人的·”朱利安说,“我在想他们互相看对方又看到的是什么呢”·    “看到的是自己。
鹰爪男人眼里所有的人都长着爪子,虎头美人鱼眼里所有的人都长着猛兽脑袋·人们看别人看到的其实都只是自己的投影,他们只会从自己的角度出发,看到的也是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不过……”说到这儿,伯伮斯突然笑了一下,但这微笑让朱利安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你很镇定,不像你的那位同伙,他看到这情形时可被吓得的够戗。”
    朱利安皱起了眉·“我早就猜到是你干的·你为什么要吓唬斯蒂芬”·    “我早说过:别问我为什么。”
伯伮斯向旅店门口走去,朱利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恨这里的人,”朱利安用坚定的、集中的目光盯着伯伮斯,“你把他们描绘为畜生和野兽,因为你恨他们,瞧不起他们。
那么你自己呢你自己又是什么当那些镇上居民称你为白狮的时候你便也变成了畜生,虽然你拥有某种奇特的能力,但是当你伤害这里的居民、杀死他们的时候你只是个恶魔。”
    “我没有杀他们·”伯伮斯冷冰冰地说。·    “那么传说是怎么回事那些不明原因死亡的人是怎么回事”·    “哈”伯伮斯倏然一笑,从他这冷冷一笑中蓦地闪出一丝狞恶的表情,“他们活该去死,他们跟本不配活着。
死亡是怎么回事呢你想不想知道高高在上的怜悯死者是多么容易啊你懂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宁愿跟那些人一样在土壤里腐烂也不愿永无宁日地拥有这样的身躯和能力吗你知道莉迪为什么选择死亡吗”·    听到这个名字,朱利安猛然哆嗦了一下。
    “你的莉迪是个好姑娘,她美,她热情,她有高尚的情怀,她像你一样怜悯受压迫的人,她拼命想让那些人说话、抗争·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为了你而死了。
想想吧,想想吧,如果她可以活下去,干什么要去死呢”·    “你在蛊惑我”朱利安艰难地说。
    “不·我只不过是把你心灵深处的那点儿东西挖出来给你看清楚罢了·你把它们给封闭起来了,你不想看·可为什么不呢看看它们,用鼻子闻,用牙齿咬,再把它们统统吞到肚子里。
到了那时,你就会明白为什么莉迪要去死,明白为什么你是一个最卑鄙、无耻、龌龊的人·”·    伯伮斯的声音越来越洪亮,如同滚滚雷鸣在朱利安耳际炸响,他不得不用手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却仿佛是他本身发出的一样根本挡不住。到了最后,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剩下隆隆的巨响,这声音是那样荒凉,那样震耳欲聋,那样响彻云霄,仿佛是海浪拍击汪洋中孤岛的呼啸和深夜旷野里的警钟声。· · ·11· ·    蕾妮·霍斯塔托娃坐在休息室沙发上,看着窗台上娇艳的蛇头贝母。
她很烦闷,便把工作都交给了尼古拉,自己一动不动地坐着·她的眼睛盯着花朵,心里却在想着昨天朱利安·雷蒙的话··    怀疑一切人,故意把自己投入绝境里面,自愿在泪水里面溺死而毫不挣扎——原来自己留给他的印象就是这样,她想。
原来自己是这样消沉吗十年来,我自己都没有发觉这一点·我一直都在努力生活,我不停地学习、进修、考试,获得开业医师资格;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到工作上。
可这些居然都只是消沉的表现·真糟糕,真糟糕我这十年间所做的一切都了无意义,我从没有向前走出一步·可我该怎么办呢·    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可以向前走,迈出他所说的反抗世界的那一步,但我也知道,在我迈出去的同时,我将失去我现在已紧紧握在手中的安宁·究竟是选择明知会充满痛苦但也许有一线希望找到幸福的道路呢还是选择那条我非常熟悉的、但却注定不会通往任何地方的道路两条路,一条的希望只比另一条大一丁点儿,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可我还是无法做赌注·她闭上了眼睛·我就是这样的人,她在心中不断重复着,我就只能是这样的人··    一阵冷风吹过来,大门被打开了,紧接着她听到尼古拉的声音:“怎么是你雷蒙先生。”
    霍斯塔托娃立刻睁开了眼睛,正看到朱利安·雷蒙走进来,他也正在盯着她·他们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对方,几乎都想开口说什么,但却都欲言又止。
过了很久,霍斯塔托娃才意识到自己这么坐着不礼貌,她迅速站起来,此时,朱利安已经走到她身边,他指着沙发说,“可以吗”·    “当然。”
医生点了点头··    朱利安突然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说:“我还以为你会把我赶出去·”·    “她不会,但我会如果你还像昨天那样捣乱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坐在远处诊室里的尼古拉大声说道·年轻人用手指推了推眼镜,表情非常严肃··    “尼古拉,”医生说,“我想雷蒙先生不会那么做的。”
    朱利安紧接着说道,“我今天是来道歉的·”·    听到这话,霍斯塔托娃苦笑了一下·她并不需要道歉,她甚至并没有认为昨天朱利安的行为是对自己的冒犯,在她看来,朱利安不应该执意去揭她心灵上的伤疤,但自己的错误更甚,因为正是她自己让这个伤疤多年来被遮掩着、见不到阳光,结果稍微一碰就鲜血淋漓。
    “我……”她看着朱利安的眼睛,她第一次发现,那双黑眼睛明亮又真挚,深陷进眼圈发黑的眼窝里,四周围绕着细碎的皱纹·这双眼睛使他看上去有些憔悴,她不知道是因为昨天没有休息好还是他一直都是这样,但不论什么原因,正是这样的眼睛让他的微笑非常温柔,带着一股善良和近乎女性的柔情,他的微笑让霍斯塔托娃觉得亲切、安慰。
“我想了很久,”她说,“我想你是对的,人不应该满足于痛苦的处境,也不应该跟它妥协或者屈服于它,即使这种痛苦带上了欢乐的面具·但是,你要知道,我做不到,世上大多数人都做不到。
那不是我们所走的路·”·    “我明白·”朱利安说··    “你不会因此而瞧不起我吧”·    “怎么会呢”他说,“你有选择的自由,这种自由其实比你选择的是什么更重要啊。”
    “啊……是的·”霍斯塔托娃说·而在内心,她却想:这种自由,是多么痛苦和艰难啊,如果自由就意味着痛苦的话,谁还需要它呢·    “你能原谅我昨天的无理吗”朱利安继续问她。
    “不……我应该感谢你·”说着,霍斯塔托娃把朱利安的手握在了自己手中·就像我想的一样,她想,这是一双宽厚、粗糙的手;皱纹、茧子、伤疤,这双手多难看啊,摸起来多干涩啊。
可是,这双手又是多么像‘他’的手·她听到一种声音:房屋在开始变新;桌子表面剥落的油漆重新由碎屑聚集成白色的一片覆盖到木板上;书页由黄变白;无数此类细小的声音集合在一起,充斥在空气中有如鸽子柔美的鸣叫。
已经拆除的老式壁炉又出现在房间里,所有的岁月、时间架在木柴上,燃起熊熊烈火··    在她面前,安东·霍斯塔托夫坐在那里,微笑着,摸着她的手。
    朱利安看着霍斯塔托娃眼里的泪珠从睫毛下滴落·他明白,她并不是对他哭泣,而是对时间尽头处的另外一个人·这让他感到一阵苦涩,在他的世界的时间尽头处,也站着一个人,那个让他感到过幸福、痛苦,让他只要回忆起来就在心里顷满了苦酒的莉迪。
    正在此时,朱利安却感到远处有冷冷的目光在盯着自己·他知道那是尼古拉·难道自己在来到这镇上不出一个月就树立了情敌吗他自嘲地苦笑着。
 · ·白狮  第八章  黎曼曲面· ·我发现在几何中存在着一些不完善的地方·我坚信正是由于这些不完善的地方使得几何学从欧几里德到现在都没有任何进展,只是过渡到了分析几何而已。
我认为不完善的地方是:首先,几何对象的基本概念是含糊不清的;其次,几何对象度量的表示和方法的不完善;最后就是平行理论中的巨大漏洞·至今为止,数学家们为填补这些漏洞所做的努力都是徒劳无功的。
·——罗巴切夫斯基《平行理论》· ·1· ·    斯蒂芬一路溜达着走到林侬租书店·瓦伦丁仍代替父亲老林侬先生坐在柜台后面,他正在整理借阅目录。
但斯蒂芬却发现他的心思并未完全放在工作上·瓦伦丁眼睛盯着电脑,却时不时地目光涣散起来,仿佛看着很遥远的地方,更有时干脆放下工作,用手肘支在柜台上陷入沉思。
斯蒂芬在书架间绕了一圈,找到自己想要的书,然后把书稍微用力地放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吓了瓦伦丁一跳·“你在想什么”斯蒂芬问他。
·    “啊没什么……”他含糊地回答着··    但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谁·斯蒂芬心里说,我知道你喜欢赫伯特·沃恩施泰因,你在想他,但你恐怕并不知道他身上隐藏着秘密,而由于这秘密,他既不可能向你敞开心扉也不可能接受你。
我能感觉到,赫伯特深深陷在秘密中,而你却深深陷在对他的幻想中·斯蒂芬叹了口气,说:“我想查书,有关本镇历史的书籍,我都想看看·”·    瓦伦丁从电脑上搜索了一下,发现这样的书并不多,毕竟这地方只是个不起眼的山区小镇。
“有一本专门的小册子,我给你找找看·”瓦伦丁离开柜台,在书架中间来回走着,找了半天,越找越惊奇·“我记得那本册子明明没有人借的呀,怎么不见了呢”他又重新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
    “消失了”斯蒂芬说··    “看来是这样·”瓦伦丁说,“你等等,我去问问父亲。”
说着,他从旁边的一个小门走了出去·很快,斯蒂芬就听见从那个方向传来拖拉拖拉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和木头拐杖的戳击声·小门再次打开,老林侬先生在瓦伦丁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的身材有些肥胖,再加上严重的关节炎,走起路来呼哧呼哧直喘气,但精神状况看起来还不错,圆圆的脸庞红彤彤的,并没有太多的皱纹,深色的大眼睛闪现着在病人身上难以见到的欢快的目光。
他一见到斯蒂芬就高兴地大声说:“啊好久没见到你了,孩子·我们应该找个时间再聚聚·”·    “的确如此。
你的关节炎好些了吗”·    “不我觉得没什么希望,那个在我的骨头里面作怪的家伙大概是要陪伴我一辈子啦。
可那又怎么样我不仅还是要走路,我还想踢球呐就算他把我变成了石头,我也要拄着拐杖跳舞呢·大不了到了最后,我和他一起风干破碎掉。
不说这个了,孩子·瓦伦丁跟我说有本书不见了·”·    “嗯·”瓦伦丁接过话说,“那本有关本镇近、当代历史的册子不见了。”
    “我记得就放在那边的架子上·”老林侬先生用佝偻变形的手指指着角落处的书架··    “但那里没有。”
    “其他地方呢”·    “全都找遍了,都没有·”·    “这可真是见鬼了。”
老林侬先生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这本册子最后一次借出是在好几年前,是沃恩施泰因先生借走的,然后就一直放在那里·难道是有小偷可是谁会偷那几页破纸呢奇怪,奇怪。”
他一边摇头一边用拐杖戳着地板,发出‘嘟嘟’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转过身,对斯蒂芬说:“你借这书干什么”·    “是这样,我正和朱利安·雷蒙先生研究本镇近代历史,却发现有些疑问,需要查资料。”
    “ 啊原来只是这样”老林侬先生仿佛恍然大悟一样说,“就为这个,你问我就好啦那本小册子我看过很多次,虽然我年纪大了,骨头里闹病,但脑子还是很好使的。
你想知道什么”·    斯蒂芬很高兴,至少他开始觉得并不是整个镇子的一切都在与他和朱利安作对,他们对形势的估计也许真的有些严重了。
当然,他也想到了另一个可能:白狮,或者像朱利安认为的——伯伮斯·莫拉托夫故意给他们留出了某些线索,牵引着他们·尽管这条道路通向的可能会是更深的迷宫,但斯蒂芬却顾不上那么多,能向前走出去总比原地踏步好。
 · ·2· ·    斯蒂芬的问题一:伯伮斯·莫拉托夫是谁··    老林侬先生的回答:他是安德列·莫拉托夫的独生子,出身在一个大地主家庭,是当时镇上最富有的人。
我没有见过他,我出生时他已经死了好几年了,不过我听我父母说、还有书上写的,他是一个白化病患者,因为这个原因,他几乎从来不出现在室外,很多人都没见过他的长相。
他的确是因为叛国罪被处死的,书上的记载也是如此,这还是当时镇上的一件大事呢·那时正是德国人占领的时期,莫拉托夫家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损失,肯定是因为和德国人有瓜葛,被老百姓痛恨是很正常的。
他死的时候很年轻,没有后代,因此莫拉托夫家到他那里便是最后一代了··    斯蒂芬的问题二:塞奥罗斯的发家史··    老林侬先生的回答:不太清楚。
我长大时,塞奥罗斯家已经风光多年·听说是继承了一笔遗产·不过,我听父亲说,在抗击德国人和之后摧毁资本家的时期,塞奥罗斯家都是运动中的积极分子,他们也许通过什么手段得到了一些被打倒的资本家的财产。
你知道,那对隐居的托法娜姊妹曾经也是镇上的有钱人,听说在战后就受过审查啦什么的,不少财产也都没了,说不定就是跑到塞奥罗斯家的钱袋里去了·不过,他们家的那些人挥霍起来也真够厉害的,才几年啊,就没剩什么了。
要不现在的塞奥罗斯也不至于冒险到西边去跑生意··    斯蒂芬的问题三:布瓦伊的发家史··    老林侬先生的回答:我出生不久,银行家布瓦伊的父亲罗伯尔·布瓦伊就带着妻子和儿子去国外谋生,听说是因为在反击德国人的运动中不够积极,被排挤走了。
可现在看这倒是好事,因为他们要不是去国外发展,哪里能赚那么多钱呢后来当形势好起来后,他们回国开办了银行和保险公司,被镇子赶出去的人变成镇子的骄傲。
真是讽刺·如果我是布瓦伊,才不会回到这个破地方呢,但他不仅回来了,还投资开办了滑雪场,有很多人都感激他呐·· · ·3· ·    朱利安·雷蒙从医疗所回到旅店房间后收到一封未署名的信。
字迹宛转娟秀,他觉得应该是位女性·信的内容如下:·    //雷蒙先生,我知道你在调查我们的秘密,碰巧我知道一些,但我不便在信中告诉你·如果你想知道,请在今天夜间七点到教堂墓地的东南角门处等候。
注意,最好不要让看管墓地的克洛德科夫发现你·//·    朱利安立刻拿着信找到楼层服务员玛莎,询问信的来历,但得到的回答是:信件是今天早晨在大厅服务台的桌子上发现的,当时大厅里来往的客人和服务人员众多,不能确定是谁放在那儿的。
    他返回房间后,把信里短短的内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想搞清楚字里行间隐藏着的信息·刚才他还认为写信人是女性,现在却又开始怀疑了,他想到男性为了掩盖笔迹可以模仿女性的书写方式,而且,如此秀丽的笔迹恰恰可以认为是刻意修饰的结果。
信中提到的秘密显然指的是白狮传说,到现在为止,知道朱利安滞留小镇的目的是调查白狮秘密的人并不多,除了斯蒂芬外就是开酒馆的科利文老爹、以及他的外孙米嘉,但并不排除与朱利安接触过的其他人发现真相的可能性,比如塞奥罗斯一家、女画家玛尔梅、旅店老板沃恩施泰因、甚至是教堂司祭格奥尔吉,这些人都有可能。
而信中的“我们”指的是某些人还是指小镇本身也是个问题··    朱利安想给斯蒂芬打电话,让他看看这封信,但拿起话筒后却又放下了·他想到,在受怀疑的对象里并不一定能将斯蒂芬排除在外,如此一来,最好不要告诉他而是按照信上所说的亲自到墓地去一趟,到了晚上七点写信人出现时秘密也便随之揭开。
此时是上午十一点整,他准备先去吃午饭,然后好好睡上一觉,为夜里的会面养足精神·· · ·4· ·    距离夜间七点还差一刻钟,天空已经漆黑一片。
夜空晴朗,一弯月牙投射的光亮单薄而微弱,让人觉得分外阴冷,星星似乎从未像今夜这样遥不可及··    朱利安搓着冷冰冰的双手,从教堂旁边绕过,来到后方的墓地。
教堂建在山顶,墓地在它后面,沿着山坡缓缓向下延伸,紧挨着是一片密匝匝的树林,应该就是塞奥罗斯的林场,再往远处,山坡又开始急速向上,最终通过一条山脊和远处的雪峰连成一体。
    墓地被一圈年久失修的低矮石头墙围绕着,有些石墙破损的地方足可以一步跨过去·墓地里面布满了墓碑和杂草,较新的墓碑还有人管理,而一些老旧的墓碑便任其在风雪中慢慢倒塌。
朱利安所处的东南方向正是老墓碑聚集的地方,一块块石头东倒西歪,表面被侵蚀得斑驳陆离·在月光下,它们孤零零地站立着,像大地突兀的骨骼··    教堂在山顶,比墓地的位置高出一截,朱利安必须仰头才能看到中部的窗子。
现在那里黑魖魖的,只有角落处的房间亮着灯,应该是克洛德科夫的住所·在这么冷的夜里,他应该不会出来吧朱利安这样想··    时间已接近七点,四周仍然非常安静,偶尔会有微风吹过的声音和干枯的树枝落地的声音。
几乎就在时针指向七点之时,朱利安听到从树林方向传来脚踩落叶的沙沙声·他立刻将身体贴近石墙隐藏起来,眼睛盯着传出声音的地方··    树林里非常阴暗,但朱利安还是能看出,在那一片黑暗之中有一个更加黑暗的影子在缓缓前进,不久,那个影子走出树林,沙沙的声音随即停止了。
那个人从头到脚披着一件深色披风,如果不仔细看很难被发现,他停在树林边缘,看了看教堂方向,然后继续向朱利安所站的地点走来·他越来越近,身影也越来越大,身上的披风被风吹得隆起,边缘像蘑菇的伞盖般发亮。
    两个人的距离只有几步远了,朱利安从石墙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来人停下脚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开口说:“你很准时,雷蒙先生·”·    朱利安吃了一惊,因为这个人的声音他很熟悉。
    “原来是你,塞奥罗斯夫人·”· · ·5· ·    伊伦娜·塞奥罗斯把头顶上的披风向后掀开,乌黑的发卷垂了下来,在夜色中显出幽蓝的颜色。
她看着朱利安,眼角唇边露出讥讽的微笑·“觉得很意外吧·”她说··    朱利安点了点头·“的确,我没想到你会知道秘密。”
    “为什么你认为我不知道呢”她向前走了两步,继续说,“因为我是个女人吗还是因为我给你的只是庸碌的印象”·    “不,正相反。”
他说,“你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女性,你很聪明·”·    “哈聪明”伊伦娜嗤笑了一声,“我要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而这秘密我本该深埋在心底随我死去。
这是傻瓜才干的事情”·    朱利安没有说话··    “我不会把秘密凭白告诉你的·”伊伦娜的黑眼睛直直地盯着朱利安,“傻瓜才那么干秘密是毒箭,也是财富。”
    朱利安明白了,他说:“你可以开出条件,交换嘛,这是正当的·”·    “你会接受吗”她问道。
    “那要看是什么条件,如果……”·    “不、不,我不会提那种难以实现的要求·这个条件,对于你来说是简单的、轻而易举的。”
    “哦·”朱利安不安地应了一声·他知道,这样所谓‘简单的’条件,很可能是最无理和最过分的要求,他有这个经验,曾经莉迪在要求他的时候总是说这样的话,而她的要求无一例外都是极其荒谬的。
他看不出眼前的伊伦娜·塞奥罗斯在这种事情上和莉迪有什么不同·“那么你的条件是什么呢”·    “我的条件是……”伊伦娜说到这里突然踌躇起来,双手不停地绞拧着,但她的眼睛却依然紧盯着朱利安,“条件是——让我离开这个地方。”
·    “你说什么”朱利安惊讶地眉毛皱成了一团,“让你离开这里你是什么意思”·    伊伦娜倏地又前进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几乎要贴在一起了,他们呼吸而出的雾气互相混合着。
“我是说,”她挡在他面前,用一种恶狠狠地口气说,“我恨这个鬼地方,我要离开这里,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无所谓,只要离开这里·这凭我一个人做不到。
我还有丈夫,一个我不爱的男人,我不想和他一辈子都半死不活地住在这儿直到僵死·我需要在国外有个落脚点·你要知道,我没钱,也没有国外的亲戚,我必须找到一个能帮助我的人。”
    “所以你就找到了我”·    “是的,你是伦敦人,拥有高尚的社会地位(她说到这里时朱利安冷笑了一声),这正是我需要的。
你可以给我提供一条进入伦敦社会的途径,我愿意为此提供给你我所知道的秘密·”·    “可是你为什么非要离开这里”朱利安说,“这镇子虽小,但并不坏,有多少伦敦人向往的正是这样的乡村生活呢。”
    “这里”伊伦娜向四周扫了一眼,说,“这地方是一棵鲜艳翠绿而内里却腐坏的卷心菜,是一幢外表华丽而墙壁却已被白蚁吃空的房子,是漂亮妩媚心灵却已干枯的女人。
总有一天它会把这地方的所有人都吞吃掉的·我离开这样一个地方有什么不对吗我只是要救我自己”·    “但是……”朱利安为难地说,“你应该明白,塞奥罗斯夫人,这可不像说起来那么容易。
我理解你的处境,我也可以帮助你,不过我希望不要以此作为交换条件·我会觉得自己是个卑鄙的人,换个条件吧,塞奥罗斯夫人·”·    “如果我愿意这样做呢”伊伦娜说,她眼睛里晶亮的光芒让朱利安打了一个寒战,“如果我非要这样做呢”·    “夫人……”·    就在他们争吵的同时,墓地里突然发出了响声,好像是有人出现。
这让两个人都吃了一惊·他们从石墙的缝隙里看过去,发现墓地有一个黑色的人影拿着小手电、正在走过来··    “也许是克洛德科夫,”伊伦娜低声说,“看来我们必须现在离开。”
    这正是朱利安求之不得的,他转过身,刚想溜走,却被伊伦娜一把拉住了胳膊,他回过头,伊伦娜说:“别忘记今夜的话·为了你要得到的秘密,为了我要得到的自由,我们都该记住自己该做的事情。”
然后非常突然地,她吻住了朱利安的嘴唇,一瞬间的事,朱利安惊讶地跳开了·伊伦娜带着得意的微笑把披风罩到头上,离开墓地,隐入了树林··    而这边,朱利安却靠在石墙上,半天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等到被人一手按在肩膀上的时候,已经晚了·· · ·6· ·    “啊”朱利安一声大叫·他意识到自己被抓个正着,却没有想到他身在墓地之外其实并不算是什么过错。
但他只忙于不被抓住,低下身体,想着即使用最难看的姿势(比如蜷成一团滚下山)也要尽快逃离·他刚跑出两步,就被身后的人制止住了··    “你跑什么呀。
既然有胆量夜里到墓地来,就应该有被捉个当场的觉悟·”·    听到这嘲讽的话,朱利安一下子坐到地面上,他回过身,一边使劲吸气一边说:“斯蒂芬你个混蛋。
你怎么也在这儿”·    “嗨·只允许你在墓地约会,就不允许我在墓地散步啦·哪儿来的一个强权人物·”·    “我不相信你老实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你要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和塞奥罗斯夫人约会勾引别人的老婆总归是不好的。”
斯蒂芬说··    “我没和她约会,更没勾引她……等回去我再告诉你行不行天气很冷,我可不想在这地方聊天。”
    “那正好,”斯蒂芬伸手把朱利安拉起来,“和我一起到墓地里面转转吧·”·    “你要干什么”·    “我在找伯伮斯·莫拉托夫的墓碑。”
斯蒂芬冲他眨了眨眼··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踏进墓地,弯着腰在杂草丛生的通道上找来找去·一座座墓碑在他们眼前出现又消失,斯蒂芬手里袖珍手电的光束划过一个个名字和一句句铭文:最亲爱的儿子……;心碎的妻子……;一个聪明淘气的男孩……;睿智的父亲……他们仿佛看到一个接一个的人,在手电的亮光扫过第一个字母时诞生,在句子中间生活,在最后的句点处死亡——一段铭文便是一生。
    在静穆而严肃的气氛中,他们找到了伯伮斯·莫拉托夫的墓碑·大理石的墓碑表面已有些裂纹和凹洞,但仍可以清楚地看到名字以及生卒年份。
除此而外,墓碑上没有任何文字,铭文也好,赞美词也罢,什么都没有·与附近其他莫拉托夫家族成员豪华的墓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好像是仓促之间竖立起来的一般。”
朱利安说,“对于一个家族的最后一员来说这有些残忍·”·    “他是因叛国罪被处死的,照常理来说连墓碑都不应该有·”斯蒂芬说。
    “的确·也许墓碑是在他死了一段时间后竖起来的·”·    “那竖立墓碑的人又是谁呢”·    “我不知道。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竖立墓碑的人一定知道白狮和伯伮斯的秘密。”·    此时,传来厚重的大门被打开时的吱嘎声,在冷峻的夜空里扩散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朱利安和斯蒂芬立刻把身体隐藏在阴影中·斯蒂芬张大嘴巴无声地说话,用口型告诉朱利安:克洛德科夫·接着他指了指刚才东南角落,两个人悄悄地向那个方向退去。
    克洛德科夫披着大衣,一边打着寒战一边用大手电往墓地里来回照着·他并没有发现异常情况,便打了个哈欠,骂骂咧咧地回去了·朱利安和斯蒂芬从墓地里出来后,沿着小路走下山谷,直接回到雪松山丘旅店。
 · ·7· ·    晚上八点钟正是雪松山丘旅店的晚餐时间,朱利安先回房间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接着和斯蒂芬到餐厅吃饭·经过刚才在严寒中的活动,两个人都觉得需要补充热量,便点了分量很足的炸猪排,热气腾腾的菜汤和各色面包满满一篮。
在餐桌上,朱利安给斯蒂芬讲了自己和伊伦娜·塞奥罗斯“约会”的原委和过程,并让他看了那封信··    在讲述过程中,斯蒂芬一直想笑,起初他还努力憋着,到了最后,他实在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把菜汤喷到了衣服上。
这让朱利安非常的不高兴··    “我又没喷到你衣服上·”斯蒂芬一边用餐巾擦裤子,一边辩解说··    “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可笑的。”
朱利安说··    “人家看上你了哎你却还装做懵懂无知·这难道不可笑吗”·    “她是在利用我。”
    “那为什么在你提出可以无偿帮助她时她还要坚持这么做呢而且还有那个吻哈哈哈哈·”斯蒂芬再次笑得不亦乐乎,手里的刀叉四处乱舞。
朱利安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你能不能正经一些,我可是很认真地在说的·”他有些恼火··    “我就是认真的呀·你不如干脆就照她说的做好了,这样你既得到了秘密,又得到了一位美人,怎么看你都毫不吃亏呢。
啊,我知道,你肯定觉得在道义上说不过去,可是见鬼,你对这类艳遇应该欢喜鼓舞才对·”·    “我又不是法国人·”朱利安气哼哼地说,“既然你这么热衷,那你自己来好了,你比我年轻不少,应该更能让女士们满意。”
    “我是很想啊,可人家没有看上我·嗯,为了我们伟大的事业,你稍微放纵一下没有关系啦·”·    朱利安恶狠狠地哼了一声,然后便闷头吃饭,无论斯蒂芬再怎么逗他,他都不肯开口。
 · ·8· ·    尼古拉·塞奥罗斯正在客厅里看电视,他的父亲塞奥罗斯先生坐在一旁给亲戚朋友们打电话借钱·大门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伊伦娜·塞奥罗斯走了进来。
    “你去了很久啊·”塞奥罗斯头也不抬地说··    “哦,我和巴宁太太聊天忘了时间·这不,我把她做的椒盐饼干带回来了,你们先吃吧。
我去换衣服·”说着,她把饼干盒子放到茶几上,然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进到房间里,她便反锁上门,整个人倒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阵被模糊掉的笑声。
她非常开心·因为她耍了那个英国记者,还耍了自己的丈夫·她又一次体验到了偷情时那种神秘的、战战兢兢的快乐·她翻过身,眼睛看着天花板,伸出手指轻轻抚摸自己的嘴唇。
多么奇妙而美好的感觉啊她想·她那美丽的嘴唇不就是天生要吻人的吗想到朱利安·雷蒙惊惶失措的表情,伊伦娜又发出一阵笑声。
她有把握会控制他,就像她以前做的一样,让他爱上自己,无可救药地拜倒在她脚下,然后——她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为此她可以不惜一切,那么做一个男人的情妇又算什么呢·    她一下子站起来,迅速地脱掉披风和外衣,换上家居服。
她在穿衣服的时候看到了窗外灯火斑斓的小镇,她伸出双手,仿佛要把这个镇子抓在手里,她的手指扭曲揉捏着,像捻碎虫子一样··    伊伦娜从房间里出来,坐到沙发上一边吃饼干一边看电视。
塞奥罗斯仍在给各处打电话·尼古拉却发现,自己那年轻的继母有些不同,她忽然变得自信而得意洋洋,在她的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亮了起来·· · ·9· ·    斯蒂芬·布留蒙特罗斯特关于白狮事件调查日记的摘录:·    在林侬租书店发现有关本镇历史的小册子不翼而飞。
好在有林侬先生帮助,对于调查的对象有了更深的了解·与以前知道的差不多·确定伯伮斯·莫拉托夫是白化病患者·在墓地找到了他的墓碑,竖立墓碑的人存有疑问。
    由此看来,伯伮斯确实是在23岁时死去了,那么白狮的出现是一种奇迹般的人的复活(如同拉撒路)还是某种程度上的不死呢(如同吸血鬼)换一个问法,伯伮斯-白狮的过渡是后天被赋予的能力?还是他先天就具有不死体质?疑问,疑问。·    伊伦娜·塞奥罗斯想通过所掌握的秘密与朱利安做交换。
她掌握着什么秘密掌握到什么程度与朱利安讨论认为她可能知道一些东西,但估计不是全部·他决定继续和伊伦娜·塞奥罗斯交往下去。
    朱利安生气了,真是可笑·作为一个伦敦人,他未免太正经、太保守了··    晚饭时听父亲说已确定米哈伊尔·布瓦伊最近要回到镇上来,这或许又是一条调查途径。
    我现在对于白狮的兴趣不是太大,对伯伮斯这个人的兴趣倒增长了。如果真如朱利安在梦中所见,伯伮斯原来是那么美丽的人的话,我很想和他认识认识。啊�
∥裁粗炖沧苁怯泻迷似芗矫烂沧刺陌资ǎ抑荒芗揭蝗汗治锬兀刻还搅耍 �    关于白狮,现在我能想到一个词语——复仇·伯伮斯被以叛国罪处死,他的灵魂现在开始向小镇的人复仇,这可真是通俗小说的通俗套路啊�
氤稣饫喙适碌娜舜蟾哦加蟹浅F嫣叵『钡拇竽越峁埂!ぁ� · ·10· ·    朱利安和伊伦娜·塞奥罗斯的再次碰面是在两天之后·他一个人正躲在四历法酒馆的角落里喝啤酒、看报纸,伊伦娜走了进来并径直来到他面前,坐到他对面。
他很想逃跑,一是因为这个女人让他有一种由捉摸不清带来的惊惶的感觉,二是他很清楚在酒馆里当着众人的面和伊伦娜暧昧不明的话会让别人误会,而且,就在此时,已经有不少在酒馆喝酒的人在偷看他们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朱利安继续盯着报纸,而伊伦娜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让他非常地不舒服·过了一会儿,伊伦娜叫的葡萄酒端上了桌,她抿了一小口,接着开始说话:“你决定了吗”她问。
    “嗯”朱利安这时才把报纸放下,“什么决定”·    伊伦娜冷笑了一下,她当然很清楚朱利安装傻的目的是什么。
“你是否已经决定在‘秘密’和‘自由’两者间作交换·”·    “我不太明白,”他说,“秘密是你的秘密,自由也是你的自由,跟我没有直接关系吧。”
    “看来我说的不是很清楚·我拥有秘密,而你嘛……”她露出了一个非常艳丽却让朱利安觉得毛骨悚然的微笑·他怎么会不明白他全明白。
就在两天前的晚上他就完全理解了伊伦娜的意思:她会告诉他秘密,交换条件是她可以做他的情妇,而他所要做的就是为她在伦敦找一个出路·表面上看失去自由的是伊伦娜,但其实失去自由的正是他自己。
他比那些古往今来的无数情夫中的大多数都看得明白:当一个女人投入他们的怀抱时,失去自由的恰恰是他们自己··    “那你丈夫呢”朱利安突然说。
    “你觉得我爱他吗”·    “不·”·    “那么就请你作出决定吧,朱利安·雷蒙先生。”
要秘密,还是要自由··    他低头喝了口啤酒,然后缓缓地说:“我只同意一部分·你想离开这里的心情我理解,我可以帮你·至于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主动权在你,我绝对不会强迫。
而关于你说的秘密,如果你愿意告诉我,那么我很乐意知道;而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还是一样——我绝对不会强迫你·我只做我该做的事,而你也只做你愿意做的事情。
至于‘交换’,让我们换一个词吧,‘互助’怎么样”·    在他说的过程中,伊伦娜越来越惊讶,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诧异地看着他。
一些断想在她的心中晃动,像星星一样闪亮,旋即隐去,被另一些断想取而代之·她脸上那种膨胀的傲慢不见了,她觉得自己瞬间又重新变回成一个普通的女人,而这让她的心里温暖备至,血管中的冰化为了美酒。
她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温柔的微笑,用低沉而颤抖的声音说:·    “让我自己决定吗……由我自己决定吗是的‘互助’,应该是这个词我会告诉你的,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朱利安正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她却突然站了起来,弯着腰,对他说,“我会告诉你,但不是在今天……不行我要走了我得离开天呐我必须离开”·    说着,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葡萄酒一口气全喝掉,紧接着把酒钱扔在柜台上,快步离开酒馆,留下朱利安一个人茫然地坐着。
他显然并不知道,就在两天前的夜晚还在威胁他、欺骗他、耍弄他的伊伦娜·塞奥罗斯,在走出酒馆的时候已经开始为她的威胁、欺骗、耍弄而羞愧不已了·· · ·11· ·    周末,朱利安和斯蒂芬相约一起去登山。
他这么做主要是为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既然已经跟伦敦的报社说自己要在这里采访,空手回去实在说不过去,他关于当地风土人情的记述已经写完,现在需要拍一些照片。
而且,朱利安也想把有关白狮秘密的调查放一放,虽然他很想在自己离开前把一切都搞清楚,但在没有进一步资料的情况下着急也没有用,不如抓紧时间放松身心··    当天的天气很好,虽说仍然很冷,不过明亮的阳光照在脸和手上很舒服。
他们沿着蜿蜒在山间的道路一直向高处攀登·冬季山区的雪线会下降,这一点斯蒂芬给朱利安指出来了,雪线之下的雪只剩下零星的几片,而之上的积雪始终没有融化,阳光一照非常耀眼,估计再向上走一段他们就需要戴上墨镜。
    两个多小时后,他们来到了雪线附近,因为没有带来专业的登山装备,再向上会有危险,他们就在那儿停了一会儿·利用这个时间,朱利安给群山和山谷中的小镇拍了一些照片。
    把相机放进背包里后,朱利安回身看着高耸的山峰,深深吸了几口气·那些山峰像被撕裂般锐利,而它们本身也撕裂了天空,它们那么高,那么尖,冷酷无情。
他从来不会像登山家一样有想征服面前山峰的欲望,非但如此,他更愿意离这些压迫人的石头法官远一些·他也知道,站在山颠将会得到什么样的快感——世界都将铺陈于脚下,而那些平日里你需要仰视的建筑、人物此时都变得微如草芥。
但你比山峰高出的一个人的高度算得上什么呢当你站在顶峰,看着远处蚂蚁般细小的人群,陡然而生一种俯视的满足感:你比他们伟大·而其实你算得上什么呢山峰沉默地站在那儿几亿年,只有几十年生命的人类从它身体上匆匆跨过只是它厚重皮肤上的一阵轻风。
    “你在想什么”斯蒂芬见他沉默不语,问道··    “我在想,对于白狮的调查应该进行到什么程度。
真相有时并不是人们愿意看到的,假如我们发现的是很可怕的东西,该怎么办呢我们已经来不及把它再掩埋起来了·”·    斯蒂芬笑了笑说:“假如真是这样,你会害怕吗”·    “我担心的并不是我自己。
科利文老爹跟我说过,无论这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我作为一个外国人可以一走了之,但你们却还要继续生活下去·”·    “浑僵僵的生活”斯蒂芬看着山谷间的小镇,发出一声冷笑,“与其变成一块冷酷无情的石头,还是选择在仍有感觉的时候死去比较好。
记得伊伦娜·塞奥罗斯在四历法酒馆的话吗‘我更想见到从现在起发生的一切所造成的后果·’我觉得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既然有人喜极而泣,也就有人会因为痛苦而欢乐。
我想要知道真相,即使那真相再怎么痛苦,都应该被接受,而且成为生活本身的一部分·”·    朱利安听到他的话,叹了口气,说:“这不是你该说的。”
    斯蒂芬看着他,墨镜光滑的表面反射出他自身的影子,看不到朱利安的眼睛·他转头,重又看着远方,心里却在想:你以为我是只对甜蜜糖果感兴趣的小孩子吗你以为苦涩只是供你一个人品尝的吗你的那些痛苦的经历啊,在你讲述它们的时候,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隐藏起来的幸福感。
你渴望品尝它们·· · · · ·白狮  第九章  拉刻西斯· ·忌妒的毒一旦深入心灵,便使患此病的人加倍地患病,他既痛心疾首于自己的不幸,又看见别人幸福而自叹薄命。
——埃斯库罗斯《阿伽门农》· ·1· ·    距离圣诞节还有半个多月,天气渐渐开始变得阴暗起来,从早到晚漫天飞舞着细小但冷得刺骨的雪霰。
雪松山丘旅店里的滑雪游客正在减少,再加上天气冷,原本居民就不多的小镇更加寂静冷清·有些人耐不住这样的严寒,携整个家庭到地中海地区度假,而没钱到国外的人就只好终日蜗居在房屋里,轻易不出来。
但是,在这样让人心灰意冷的天气里,也仍然有人走着相反的路线,从温暖的托斯坎纳海岸返回寒冷的山区··    这天傍晚,模糊昏黄的太阳即将落入山后时,一辆在小镇极少见的豪华汽车缓缓驶过无人的街道,费劲地攀上打滑的斜坡,悄悄停在了米哈伊尔·布瓦伊的宅邸大门前。
车门打开后先钻出来的是副驾驶席上的人,他一身黑色西装,手里撑着一把黑伞,在他的掩护下,后座上的一个人迅速从车里出来,随即消失在宅邸大门后,这时即使街上有人也看不清他的相貌。
因此,当天夜间,知道米哈伊尔·布瓦伊已经回到镇上的人只有他家的几个仆人而已··    不过,再严密的保密措施对于一个闭塞的小镇来说都没什么作用,在这种地方生活的人,天生就有一种灵敏的嗅觉,他们根据蛛丝马迹推测的本事让侦探们佩服,他们对互相间嚼舌头传闲话的热衷让社会学家感兴趣。
在布瓦伊回到镇上的第二天,本镇的大人物们——镇长、警察局长、银行行长一起进入了布瓦伊的府邸,而当天下午,镇上的每个人便都知道金融家回来了·于是,在小镇各家各户的房间里,人们都开始谈论起这件事来。
 · ·2· ·    在全镇人中,伐木厂主塞奥罗斯是对布瓦伊的归来反应最强烈的一个·他是在吃晚饭的时候听儿子尼古拉说的·他最初的表情是鄙夷,似乎是想把自己和金融家划清界限,但说着说着,他的态度不知不觉改变了。
    “……虽说布瓦伊在创业时候所用的手段有些不干净,但毕竟那大部分都应该归到他父亲的头上,而且,这年头谁有钱谁就是成功者·经济规律嘛,就像是自然界的规律——达尔文进化论——弱肉强食,经营不好的企业就应该被出色的大企业吞并或者被挤出市场——弱者就该为强者让出道路,否则,经济增长又怎么能实现呢”塞奥罗斯对于自己引用了进化论的证据相当自得,连尼古拉和伊伦娜冷淡的表情都没有注意到。
他继续说:“让我们看看那些经济强国吧,哪个不是拥有众多全球性的大企业呢他们统治着某一领域,确立经营规则,保持市场稳定·我们国家也应该让这样的企业发展壮大才是啊。”
    听得不耐烦的伊伦娜皱着眉头把一大勺玉米浓汤倒进了塞奥罗斯的盘子,滚烫的汤勺差点碰到了他的下巴··    “你干什么”塞奥罗斯叫了一声。
    “吃你的饭吧·”伊伦娜说,“少议论那些跟你没关系的事情·”·    “我在关心国家的经济发展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我知道没钱买吃的就会挨饿,我还知道你所说的那些大企业从来不会为你的发言给你一分钱,我还知道你所说的什么经济规律从来不在乎普通百姓的生死”·    “伊伦娜”·    “算了吧,塞奥罗斯。
你口口声声赞扬的经济规律、进化论何时管过你的死活,照你所说的,你这个欠债濒临倒闭的伐木厂就应该完蛋,而你这个厂主就应该饿死,反正你也不会创造任何价值了,何不给能创造价值的人让开路”·    塞奥罗斯被问了个张口结舌。
他有些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但他所有的愤怒最后只凝结成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你等着瞧吧,等着瞧吧……”· · ·3· ·    早晨醒来,蕾妮·霍斯塔托娃觉得心中非常苦闷。
她知道,这种情感的产生是因为她今天要去见自己的生父米哈伊尔·布瓦伊·昨天晚上,她接到了他的电话,虽然她已经知道他回到了镇上,却仍然有些吃惊,毕竟,他们断绝父女关系已经七年了,在这期间他们极少通话,甚至在路上偶然遇到也装做是陌生人。
布瓦伊邀请他去宅邸见面,这预示着肯定有大事情·霍斯塔托娃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之前她听说布瓦伊已在意大利和一位有地位有金钱的女士结婚,想和她见面也必定是为了这件事。
·    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霍斯塔托娃想·你续弦是你的自由,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女儿,自然不会干涉你的行为,可是你再次把我硬生生扯进来是什么意思安抚我还是你良心发现觉得对不起我的母亲·    霍斯塔托娃蒙住了脸,一想到母亲就让她很痛苦,她不想去见布瓦伊。
但是,有一种隐藏在她身体深处的魔力,驱使着她给脸庞化妆,把头发挽成发髻,穿上一套黑色的衣裙,按照预定时间来到了布瓦伊宅邸的大门前··    在等待大门打开的短暂时刻里,霍斯塔托娃观察了一番宅邸的外部:它看起来和她多年前毅然决然离开时的变化不大,仍然是爬满常春藤的泥灰外墙,黑色的铁栅栏和大门,院子里到处是树木,在夏天里会将整个主楼都遮掩住,但现在是冬季,透过纱网一样的树枝可以看到灰色的主体建筑,它还是像以前一样冷冰冰的矗立在院子中央。
    大门打开了,一位穿着黑衣服的中年仆人指引她穿过鹅卵石铺就的弯曲走道,进入主楼的会客厅·米哈伊尔·布瓦伊已经等在那里·霍斯塔托娃觉得这些年的生活似乎并未对他的外貌产生太大的影响,他还是同四十多岁时一样身板直直的,气宇轩昂,黑眼睛炯炯有神,鹰钩状的鼻子傲气十足,唯一能让人察觉他年龄的是发灰的头发,在十年前,它还是乌黑的。
    米哈伊尔·布瓦伊看到霍斯塔托娃的时候有些激动,向她快步走去·而她发现了这一点,为了防止出现她所厌恶的“感人的拥抱”,她立刻伸出右手,同时说道:“您好,见到您真荣幸,布瓦伊先生。”
·    她的话礼貌周到却没有丝毫感情,这让布瓦伊的热情迅速褪去,他伸手和她握了一下,同样非常礼貌地说:“我也非常荣幸,霍斯塔托娃小姐。
请坐·”他指着沙发··    两个人落座后,男仆端上了茶点,然后就退了出去·在这期间,霍斯塔托娃一直观察着他,但发现这个人自己并不认识,然后意识到那些老仆人可能都已经被打发走了,不免有一些惆怅。
布瓦伊注意到了这一点,说:“你还记得狄米特里吗那个在你小时候很喜欢和他一起玩的仆人”·    “是的,狄米特里·尤利亚诺夫,那时他还很年轻,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现在担任我下属的一家银行的部门经理,工作非常出色。”
    “……啊,非常不错……”霍斯塔托娃轻声说·她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为了勾起她的回忆为了缓解两个人之间紧张的气氛还是在展示他的仁慈如果是前两个目的,她还可以忍受,如果是后一个,她有理由愤怒。
她不想要看到他的被表演出来的仁慈,根本不需要,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个什么人·“您邀请我来,是要和我说什么呢”她问··    “……我想告诉你,我最近结婚了。”
    她没有说话·那又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布瓦伊继续说:“我们在意大利举行了婚礼,当时还是秘密,邀请的亲友很少。
按照这里的传统,我想要在镇上再举行一次更正式、更具有家庭气氛的婚礼·我希望你也能参加·”·    原来就是为了这个,霍斯塔托娃想。
你是想让我和那个未出现的继母搞好关系吧,害怕我会因为母亲的缘故而记恨她·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这么多年啊作为我曾经的父亲的你却依然以为我会为了私怨而憎恨无辜的人我始终没有看错你,我也替母亲惋惜,她居然会执着地爱你·    “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霍斯塔托娃冷冷地说,“不应该做什么。
我有我的底线·”·    布瓦伊察觉到了她的不满,有些尴尬地说:“这让你很为难,我明白·我感谢你的理解·”·    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呢霍斯塔托娃的黑眼睛紧紧盯着他。
如果我乐意,我可以拆散你们这对新婚夫妻,她想··    “婚礼我会参加的·”·    霍斯塔托娃答应下来,之后他们随便说了些事情,她便告辞了。
从布瓦伊宅邸回到医疗所的路上,她一直觉得很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趴在她心脏上,阻碍它跳动·回到医疗所后,她一下子倒在接待室的沙发上,用手蒙住脸·· · ·4· ·    尼古拉看到霍斯塔托娃从门外走进来就觉得她很不对劲:肩膀耷拉着,腰不再挺拔,脚好像踩着棉花一样软绵绵的。
她低头走进来,无力地坐在沙发上,似乎是不想让人看见所以用手遮着脸·尼古拉知道她去见了布瓦伊,她现在的情况肯定和刚刚的会面有关·他犹豫了一下,慢慢走了过去。
“……霍斯塔托娃医生……”他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霍斯塔托娃毫无反应,好像根本什么都没听见··    他一阵心慌意乱,好不容易让自己镇定下来,说:“医生……对不起,我也许不应该多嘴,但是你说过,悲伤的情绪会对人……产生不好的影响,而这种影响最终会从……从身体的疾病上体现出来。”
    也许这种紧张的、背教科书式的说话方式真起到了作用,霍斯塔托娃把手放下,抬起头·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才的忧伤和苦闷,这让一向严厉冷漠的她突然变得温柔而惹人怜爱起来。
她冲着尼古拉伤感地笑了笑,然后握住他的手说:“谢谢你,你总是能提醒我一个医生不应该让坏情绪或疾病击倒,而应该去击倒坏情绪和疾病·我差点儿忘记了。”
接着她站起来,松开尼古拉的手,挺直了身体向诊室走去··    尼古拉看着她强打精神的背影,然后又看着自己的手,感觉有一种酸溜溜的味道从喉咙里弥漫到舌头上。
他突然间想变成一位病人,这样,霍斯塔托娃就会关心他、对他露出温柔的表情·他知道自己嫉妒每一位得到她关怀的病人,甚至嫉妒那些药片、药水、软膏、试剂,她对它们的关心都比对他来得多,而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反而在她的眼里是最不重要的。
他慢慢地、毫无意识地把手抬起来,贴到自己的嘴唇上,但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慌张地把手放下,脸庞也热了起来··    我期待的难道就是这个吗爱抚、亲吻不、不,这不是我要的,我什么都不要让我奉献出我整个的心灵吧让我为你做一切但是、但是……我知道这不可能我该怎么办我可以理解她,即使她不爱我,我却可以理解她。
而她却从来没有试图理解我,一次也没有··    这一天,尼古拉先是把处方抄错了,接着又弄错了药品价格,不过,同往常不一样,霍斯塔托娃没怎么特别严厉地批评他,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怎么在意,因为她几乎和尼古拉一样,一整天都恍恍忽忽,魂不守舍。
 · ·5· ·    这天下午,霍斯塔托娃焦虑于她竭力保持冷漠的心并不像自己所期望的那么坚强,而同时,尼古拉也焦虑于他对女医生的情感里面有多少是出于纯粹的爱恋,他害怕自己的感情里面掺杂私心,但他也知道,如果彻底消除了个人心情的影响,爱情将因失去发生地而枯萎。
他为这种矛盾心烦意乱,不论是在吃午饭的时候,还是坐在房间里看书,都无法安心··    伊伦娜看出尼古拉有些不对劲儿,但她不想管,这与她无关,在她看来,为了一段感情而闷闷不乐是一个人所能做出的最愚蠢的事,何况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关心。
塞奥罗斯已经离开家一个小时了,他在临出门前罕见的给头发上抹了发蜡并穿上了最体面的衣服,由此伊伦娜认为他肯定是要去拜访米哈伊尔·布瓦伊,她甚至猜出他是去借钱。
    又过了半个小时,塞奥罗斯回来了,他的脸色非常阴暗,从他没有笑容的脸上可以看出狂怒和懊丧·他坐在沙发上,用手狠狠地抹自己的脸·伊伦娜明白他失败了,她阴沉沉地看着他,等他抬起头,说:“看来你和布瓦伊的关系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好。”
·    塞奥罗斯转头瞪着年轻的妻子,声音低沉地说:“我和他的关系从来就没有好过·”·    “是啊。”
伊伦娜冷笑一声,“你说的对,你们互相鄙视,彼此都认为只有自己才配做人·我真奇怪,你是怎么跟他说借钱的事的也许你冲他说出怨恨和辱骂的话,他真的就会借给你,这么说布瓦伊可太有趣了;或者,你换上跟现在相反的另一副面孔,卑躬屈膝、巴结他”·    塞奥罗斯脖子上的血管突突地抖动着,他的眼睛里像是被烧着了。
“闭上你的臭嘴巴,伊伦娜·”他说,“你最好记住,是我在赚钱养家,而不是你·”·    “我该对你感激涕零,我该跪在你脚前请求你宽恕”她夸张地展开双臂,摆出祈求的姿势,但紧接着她啐了一口,说,“可我现在早已不是你第一次见到的伊伦娜了,我从来都不是‘她’——那个低声下气、靠别人怜悯的女人。
我知道,你们男人喜欢这样,于是我就装出那种样子讨你们喜欢,因为那时我要先活下去可现在不同啦,塞奥罗斯,你对布瓦伊下跪吧,我正高兴看着呢”·    “啊我早就知道”塞奥罗斯叫喊着,“你是个放荡的婊子你从一开始就在背叛我”·    “不。”
她回击他说,“起初我并没有想要变成现在这样,我本来是想和你度过一生,可是你睁大眼睛瞧瞧吧有哪个女人想和一个一事无成的酒鬼在一起都是你自己造成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你毁了你自己的是你,然后你还想间接毁了我”·    “闭嘴”塞奥罗斯愤怒地喊。
    “该闭嘴的是你蠢货就该和蠢货抱成一团,你去找布瓦伊吧反正你们都掌握着对方见不得人的历史匍匐在他脚下,吃他丢下的东西吧——”·    话没说完,伊伦娜觉得脸颊一阵剧痛,整个人仰面倒在沙发上,嘴巴里一股腥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挨了塞奥罗斯的拳头。
她爬起来,用手托着脸,咬牙切齿地说,“好啊好啊塞奥罗斯,打得真好啊”接着她站起来,迅速跑进自己的房间穿上外套和大衣,披散着头发,冲出大门。
    塞奥罗斯起初有些茫然,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打了她,但随后伊伦娜的怒吼让他醒了过来,他竭力想拦住她,但面对半边脸肿起来的愤怒的妻子,他的气势处在下风,最后,他只能眼看着伊伦娜冲出屋子,走进黑夜。
 · ·6· ·    傍晚,朱利安接到一个电话,是伊伦娜打来的,这让他觉得有些意外·在电话里她的声音含糊不清,朱利安不清楚是电话的问题还是她的问题。
她想见他,约好在上次相遇的教堂墓地东南角见面·朱利安一时以为伊伦娜打算说出所掌握的秘密,但他很快打消了自己的乐观情绪·当他带着疑惑来到墓地时,伊伦娜已经在等着他了。
    朱利安发现她与那天晚上有些不同:她还是披着那晚的披风,却多加了一条头巾,整个脸庞都被遮掩在阴影下;手臂交抱在胸前,好像很冷似的,因此她的前胸后缩,后背弓了起来,这使她显得阴郁而颓丧,对比上一次见面时她的高傲和嚣张,给人一种有什么事情突然改变了她的印象。
    因此,当朱利安来到她面前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重要的·”伊伦娜吸了口气,轻轻说。
    在说话时,她一直低着头,朱利安还看出来她在发抖·“到底怎么了”他又问··    “真的没什么。”
    朱利安盯着她·他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这件事和她有很深的关系·她也许受了委屈,于是找他来,她并不需要他解决问题,而是需要他的安慰。
朱利安很清楚自己在此时应该扮演的角色——如同他曾经很多次在莉迪面前扮演过的——拯救公主的王子、搭救少女的骑士、解救赫西俄涅的赫拉克勒斯。
·    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作出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说:“我们到墓地里面走走吧·”接着他拉着伊伦娜的胳膊,半是劝诱半是推桑地把她拽进了墓地。
    他们在墓碑间漫步徜徉,朱利安看到某块墓碑上的名字就问伊伦娜这个人的故事,而对于她本身的问题却只字不提·他在等待她自己开口·果然,在心不在焉地回答了几个问题后,伊伦娜拉住他的衣袖,急促地说:“朱利安,请原谅我。
我找你出来不是为了闲谈的·”·    “哦那么是你打算告诉我秘密啦”他装得很天真地说。
    “不、不是·”她显得非常苦恼,手指拧在一起,一瞬间她好像犹豫了,但随即又开口说:“我是为了我自己的事找你的,我也许不应该这么做,但我想不出其他的办法来了。
至于是什么事情……你自己判断吧·”说完,她抬手掀开了头巾和披风··    当看到她的脸时,朱利安倒吸了一口凉气·伊伦娜的左半边脸完全肿了起来,和右半边脸相比高出了一大块,眼角下面的皮肤颜色发青,眼睛也被迫眯着。
    “该死的这是谁干的”他禁不住喊起来··    “还能有谁除了我的丈夫,还能有谁”伊伦娜竭力平静地回答。
    “塞奥罗斯……你去看过医生了吗”他问··    伊伦娜点了点头。
    “那好,”他把双手按在她的肩头,看着她的眼睛·“现在跟我说说,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 ·7· ·    伊伦娜将家中濒临破产的状况和塞奥罗斯向米哈伊尔·布瓦伊借钱的经过讲了一遍。
在讲述过程中,好几次一提起塞奥罗斯她就会浑身发抖,每当这个时候,伊伦娜总会有意无意地靠到朱利安身上,而他也似乎总是无意中把手搭到她肩膀上··    等到伊伦娜讲完后,朱利安叹了口气,说:“他怎么能这么做。
我必须说,从法律的角度看,你完全可以提出离婚·”·    伊伦娜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不是自己希望听到的,她想·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你的可怜,我也不需要法律。
法律正是它把互相间没有感情的人牢牢拴在一起·我不需要这些你的爱呢你的帮助在哪里难道说即使在像你这样的一个人身上我都无法期待么她失望地摇了摇头。
“不行,我不能离婚,这是我唯一的生活保障·如果我离开了,谁能帮助我呢”她看着他说··    朱利安知道,她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如果是在十年前,或者是在他刚刚和莉迪相遇的时候,他也许会对她说“让我来保护你吧”——这也正是她现在所期望的,甚至会和她一起私奔·但他已经不年轻了,在这些年里他遇见过许多像她一样有着不幸遭遇的女人,他没办法帮她们。
    见朱利安默不做声,伊伦娜便知道自己所期盼的已经如焚烧的秋叶般变成了灰烬·她苦笑着,松开朱利安的手,慢慢向前走去··    “伊伦娜”他在她身后说,“你现在怎么办你想过吗”·    “我会去巴宁太太那儿住几天,把伤养好,然后……也许我还是会回去,也许……我没有想好。
随便吧……”·    她站在那儿,眼睛望着极远处,朱利安向她所望的方向看了看,发现只是一片日落时惨淡的天空·他回过头,看着她。
从她那拱起的、几乎下一秒钟就会抽搐起来的嘴唇上,从她那像精致易碎的乳白色水晶的脸庞上,他读到了痛苦·那些属于她的痛苦,混合着那些属于他所知道的女人的痛苦,像伊伦娜的呆滞表情和此时寂静的空气一样凝固了。
痛苦变成了石头和砖,变成了他们脚边那些沉重而无用的墓碑··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他的手掌中,表情真挚地说:“伊伦娜,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恨你,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冷酷无情。
我现在不能带你走,这是真的,可我还是可以帮助你·现在你先住在巴宁太太那儿,如果以后塞奥罗斯对你还是那么凶恶的话,来找我吧,也许我们可以找到解决的办法。”
    朱利安说话非常直率,非常真诚,尤其是非常亲切,他那和蔼的深色眼睛和仁慈微笑的嘴唇都让伊伦娜感到心里暖融融的·她不由自主地搂住了他的肩膀,把脸靠在他胸前。
朱利安没有动,就保持这个姿势等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上轻轻的一吻·伊伦娜能感觉到,这个吻是纯洁的,丝毫没有情欲的成分,而她不知道是该对此高兴还是失望。
    他们拉着手,在墓地里面散步,不停地说着小镇上的事情以及他们各自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那些痛苦的墓碑在夕阳映照下变成了温暖的金色·朱利安下意识地走近了那块刻着伯伮斯·莫拉托夫名字的墓碑,他现在很想给伊伦娜讲讲它的故事,但当他拉着她走到碑前,却发现碑面上什么都没有,空白一片。
朱利安愣住了,而不知道缘故的伊伦娜催促着他:“你想告诉我什么啊”·    “等等……”他摸着额头,简直有些站立不稳。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她问道··    “没有……没有……”他嘟囔着,接着他回过神,对她说:“对不起,我必须离开了,突然有点儿事情,不能再陪你啦。
非常对不起,但是我必须走·再见,伊伦娜·”边说着,他边向门口走去,等到最后两个字说完,他跑了起来,很快就消失在围墙之后··    伊伦娜并没有怎么阻拦他,实际上她仍沉浸在刚刚的美妙感觉中,她陶醉于朱利安印在她额头上的那个吻,她陶醉于他手掌中粗糙却又温暖的感觉。
她一个人站在墓地中,望着他刚离开的方向,嘴里在轻轻地说:“朱利安……”· · ·8· ·    教堂的管理员克洛德科夫关上自己房间的门,从柜子里拿出伏特加酒瓶,把酒倒进酒杯里。
他很快发现,剩下的酒连杯子都没盛满,这让他很生气,便把空酒瓶扔进了垃圾桶·正在这时,大门外的门铃却响了,克洛德科夫打算装做没听见,但铃声响个不停,他只好去开门。
他把大门打开一道缝,向外看去,发现朱利安·雷蒙正站在门外·“已经关门了,明天再来吧·”他没好气地说··    “等等,克洛德科夫。”
朱利安拦住他·“我有事情问你·”·    “我没时间·”管理员回答·“而且我今晚心情糟糕透啦。”
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怎么,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心情不好吗好吧,我告诉你,因为我的酒没了·而且,你答应送我的酒呢”·    看着克洛德科夫骨碌骨碌转来转去的眼睛,朱利安明白他是想要酒喝,但朱利安现在很着急,顾不上管理员的要求。
“好吧,等以后我请你喝酒·不过现在你要回答我的问题·”·    “嗨”克洛德科夫哼了一声,“说好了你要请我。
那你说吧,什么问题·”·    “墓地里那个伯伮斯·莫拉托夫的墓碑是什么时候有的”·    “就这个呀。
我不知道,那时我还没到教堂里干活呢·”·    “那墓碑一直在那儿吗”·    “瞧你这话问的,难道墓碑会在半夜里起来走动它当然一直在那里嘛。”
    “没别的了”·    “你还想让我说什么·”克洛德科夫有些不耐烦了··    “好、好,就这样。
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我要走了……”看到克洛德科夫张开嘴,朱利安立刻想起来他们的约定,于是说,“放心,我不会忘了你的酒·我走了。”
朱利安挥挥手,离开了教堂··    克洛德科夫关上大门,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想朱利安·雷蒙真是奇怪的人,居然对墓地感兴趣,这是为什么呢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头绪,便开始做另一件事——找酒瓶,他翻开箱子、打开柜子,却连个玻璃片都没找到,这时,他突然愣住了,满脸迷惑的表情自言自语道:“奇怪,他怎么知道哪个是伯伮斯·莫拉托夫的墓碑呢”· · ·9· ·    赫伯特·沃恩施泰因正沿着山路开车。
前些天他一直留在城里忙于加入酒店联盟的谈判,最后双方终于达成了初步协议,等到圣诞节和新年假期过后,就可以签订正式协议·这让赫伯特很高兴,一边开车一边吹口哨。
他开车到达旅店门前,服务员正准备打开大门,赫伯特却无意间看到在不远处的铁栅栏围墙外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她犹犹豫豫地看着旅店里面,即不像是游客,也不像是被邀请来的。
这让赫伯特起了疑心,他把车交给服务员去开,自己走到女人身边·“对不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他礼貌地问··    女人有点儿吃惊地转过身。
赫伯特发现她其实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而且非常漂亮,金色卷发从额头向后披散下来,灰绿色的眼睛显得很明亮,她的嘴唇像孩子的嘴巴一样圆圆的,带着可爱的受惊的表情。
“唔,没什么·我想我大概是走错路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赫伯特记得自己从来没有在镇上见过她,看样子也不像是游客,便说:“你是刚刚来到这儿的吧”·    “嗯,是啊,昨天晚上刚到,今天打算到处转转,听说这里有家不错的租书店,却怎么也找不到。”
    “原来是这样·”赫伯特笑了起来,“林侬租书店藏在小巷里,我带你去好了·”·    她笑着摆摆手。
“谢谢你,不过你告诉我怎么走就行·我自己找得到·”·    赫伯特眯起眼睛盯着她,直盯到她有些手足无措·“真的”他说,“真的不要我陪吗请别误会,我绝对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说真的,像你这样的小姐,身边最好有人陪伴,父亲、兄弟、或者保姆什么的,总之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山村里面乱跑·尤其是在这个山村里·”·    听到这儿她笑了起来,嘴角上扬,显得很甜美。
“我不是十几岁单纯易骗的女孩子,也不是十八世纪娇柔的贵族小姐·而且,我想在这小镇上,不会有什么事儿·”·    赫伯特撇着嘴开始摇头。
“你想得太简单了,小姐·就冲这一点,我还是陪你去吧·”他伸手做了一个特别优雅的“请”的手势,把她逗乐了·于是他们结伴向山谷下方走去。
路途中,赫伯特先介绍了自己,接着问起她的名字··    “安娜·布瓦伊·”她回答··    听到这个名字,特别是这个姓氏,让赫伯特突然间觉得他的神经和肌肉兴奋而渴望地搏动。
“啊那么你就是米哈伊尔·布瓦伊先生的妻子咯”·    安娜羞涩地点了点头。
    赫伯特紧紧捏着自己的手,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害怕自己会爆发出一阵大笑·多么年轻漂亮的女人布瓦伊那家伙居然娶了这样一位美人如果霍斯塔托娃医生知道了该是什么表情啊他发觉自己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喜悦,虽然他知道这样想太卑鄙了,但他还是禁不住在心里说“让我先卑鄙无耻一会儿吧,然后再惩罚我”。
等到心情平静后,他说:“没想到这么快你就来了·请允许我恭喜你和布瓦伊先生并祝愿你们幸福·”·    他张开双臂拥抱了安娜。
时间很短,但就在这短短的拥抱当中,赫伯特扫了一眼距离很近的托法娜姊妹的房屋窗户·不出所料,他看到窗帘被迅速放下来时摆动的一角·他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和安娜继续向租书店走去。
· · ·10· ·    当瓦伦丁·林侬看到赫伯特·沃恩施泰因走进租书店的时候,他的心中立刻充满幸福感,好像他的存在就是为了等待赫伯特某一次走进这里,而他的确来到了一样。
“赫伯特”他大声叫着,眼睛闪闪发亮·但紧接着,赫伯特转身让出门口,一位美丽的年轻女性从他身后出现·她是谁瓦伦丁变了脸色,心里焦虑地想,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难道是赫伯特带来的吗他又盯着赫伯特,用目光询问着。
    “你好,瓦伦丁·”赫伯特笑着和他打招呼,“我给你带来一位新顾客,如果她能住在这儿,肯定会成为你这里的常客·我说的对吗,安娜”·    “很对。
谢谢你·”安娜已经走到一排排的书架间去了··    在靠近门口的柜台边,瓦伦丁拉着赫伯特的衣袖,小声地说:“这女人是谁”·    “哦,我打赌你猜不到。”
赫伯特神秘地笑了笑,接着说,“你知道,布瓦伊不久前在意大利结婚了……”·    瓦伦丁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她就是——”·    “嘘”赫伯特把手指放到嘴唇上,示意他低声说话。
    “你怎么遇到她的”瓦伦丁继续问··    “在旅店门口……”赫伯特虽然在与瓦伦丁说话,眼睛却一直看着安娜。
“嗨·你不觉得她很美吗”·    “……是的,非常漂亮·”·    赫伯特丝毫没有注意到瓦伦丁语气突然变得冷淡起来,仍旧用赞美的口吻说着:“岂止是漂亮。
我觉得她很像仙子,或者是神话中的公主——卡珊德拉、达娜厄,或者美狄亚,随便哪个都好·我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年龄的女性有如此温柔纯真的表情……”他直起身,向安娜走去。
在他身后,瓦伦丁紧紧盯着他,目光意味深长,也充满痛苦·年轻人的嫉妒在他的血管里急速地流淌着,赫伯特和安娜在书架背后的说话声、笑声都仿佛是铅块,压在他心上。
 · ·11· ·    当赫伯特·沃恩施泰因陪着安娜·布瓦伊回到布瓦伊家的宅邸门前时,那儿已经有一个人·赫伯特认出那是伐木厂老板塞奥罗斯,不过,看得出来,他并没有被允许进去。
当赫伯特和安娜互相道别时,塞奥罗斯一直狐疑地看着他们俩·一等到大门重新关闭后,塞奥罗斯立刻凑到赫伯特身边,问:“那个女人是谁”·    “这个嘛……”赫伯特看了他一眼,说:“你到这里来有何贵干”·    “见鬼我问的是那女人是谁”·    赫伯特耸了耸肩膀。
“有来有去,有出有进·商人的原则·”·    “呸”塞奥罗斯啐了一口,“少装蒜了你不就想看我出丑吗我是来借钱的,结果被挡在门外了。
怎么样该你说了·”·    “好·她是布瓦伊的新婚妻子安娜·”·    塞奥罗斯的眼睛瞪得滴溜圆。
“这么年轻漂亮的妻子”·    “不仅如此,安娜还非常温柔可爱呐,跟她丈夫比简直就是相反的两种人,像这样的女人就应该悉心呵护,布瓦伊竟然放心让她一个人出去,真是太不小心了。
你说是不是塞奥罗斯”·    “当然,当然……唔,沃恩施泰因先生,你别是对这位年轻的夫人……”话没说完,塞奥罗斯呵呵地笑了起来。
    赫伯特鄙夷地看着他,说:“我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女人,太软弱、太容易受欺负,可以想象她在遇到危险时一定会像电影里面的贵妇人一样昏倒·这太没情趣了……啊,旅店还有事情,我先走了。”
他很快离开,留下塞奥罗斯一个人盯着布瓦伊宅邸的围墙陷入沉思·· · ·12· ·    安娜·布瓦伊回到大宅的客厅时,看到了一位陌生人。
那是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女性,全身的装束都以深色为主:黑色的发结,深咖啡色的上衣,黑色的厚长裙和皮靴,就好像这个人被老式电影过滤了一遍显得过分的严肃和深沉。
安娜想起布瓦伊曾经说过,他和前妻生的女儿蕾妮·霍斯塔托娃是一个刻板的女医生,这让安娜有些害怕·但她又想到蕾妮十年前失去深爱的丈夫,心中又升起一股对她的爱惜和怜悯。
    不过,不论安娜想什么,她的表情怎样变化,对蕾妮丝毫也没有影响,她从见到安娜的第一眼起就不喜欢她·蕾妮承认安娜非常年轻美丽,姿态优美柔和,但正是因为如此她认为布瓦伊对自己生母的背叛是不可原谅的。
她想起了自己那并不美丽、也不聪明,只是一味隐忍的母亲,而背负屈辱的母亲最终获得的是一纸离婚协议书,它是熄灭生命之烛的冷风,是覆盖在绽开花朵上的冰雪,不久之后,她的母亲便静悄悄地死去了,像一颗长久暴露在干燥空气中的珍珠,最终磨去了光泽,变成尘土。
    蕾妮爱自己的母亲,因此她憎恨米哈伊尔·布瓦伊,也憎恨取代母亲位置的安娜·在她眼中,安娜所有友好的表示——亲切的握手、拥抱,柔和的话语——统统是极其虚伪的表现。
    米哈伊尔·布瓦伊拉着安娜和蕾妮,让她们坐在他身边,试图通过轻松的谈话来减弱蕾妮的对抗情绪·但自始至终,谈话就不是轻松的,对峙的状况也没有改变。
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和安娜在说话,而蕾妮只有被问到的时候才不得不简短地说一句··    安娜看出蕾妮的痛苦,再联想到她不幸的遭遇,安娜觉得对方的痛苦都转移到自己身上,折磨着自己的心灵。
因此她说起话来更加充满忧伤的柔情,但她却没想到,自己的这种同情反而让蕾妮更加讨厌她·蕾妮是一个不需要同情也根本不认同同情的女性,在她看来,同情这个词本身含有一种居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凌驾其上的姿态,含有一种幸福者对不幸者的嘲笑。
她宁肯安娜不是现在这样柔弱的女人而是一个气势凌人的悍妇,起码可以跟她大吵一架·而现在,蕾妮心中的烦闷和仇恨无处发泄,在她的心里越积越多,变成毒素,沿着血管侵害着她的肉体。
    当蕾妮最终走出布瓦伊宅邸时,她像被扔在沙滩上的鱼一般张大嘴吸气·带着泥土和腐败落叶味道的湿润空气让她觉得舒服了一些··    她走到横跨河流的古老石桥上,双手扶着冰冷的石头栏杆,看着桥下笼罩着一层雾气的小河。
河水潺潺,发出悦耳的声音,但蕾妮知道,水势比夏季小了很多,两岸向水面延伸出亮晶晶的冰层,再有一场大雪河水就该全冻住了,直到来年春季才会重新恢复生机·她抬头看着盘踞在山谷两侧的小镇,觉得它也像这河水一样被冻住了,而何时才能迎接春季,她并不知道。
十多年的冰雪,需要多少热辣辣的阳光才能融化啊,人心上的冰雪又岂能是天空中的太阳能解决的东西··    蕾妮右手侧的山坡顶端就是雪松山丘旅店,此时旅客不多,生意清淡,赫伯特·沃恩施泰因忙着加入酒店联盟的准备工作,朱利安·雷蒙忙着写自己的旅行报告;沿山坡向下,科利文老爹和外孙米嘉正在打扫酒馆,而对面的托法娜姊妹还是像往常一样坐在窗户前面一边打毛线一边观察外面;接近山谷底端是蕾妮自己的医疗所,此时尼古拉应该在看诊了。
在她左侧,山坡最高处是教堂,而底下不远处就是布瓦伊家的宅邸,最远处尽头是塞奥罗斯的伐木厂……·    所有的人都在像自己一样整日忙碌,蕾妮想,也许这些人也和自己一样,在某个平庸的日子里会突然回顾过去,发现那些零落地流散在生活中的片断,惊讶地盯着那些有如埋藏的文物一般留存在心中的记忆,并且发现那些残砖断瓦竟以自己根本无法理解的方式堆积在时间的废墟中。
 ·白狮  第十章  爱盘旋而下· ·不错,狡猾和欺诈,正如冷酷和无情一样的并不鲜见·可是有些面影上却显露着欢乐和幽默··——埃那尔·斯文森《斯德龙时代》· ·1· ·    我们已经知道,在古朴的四历法酒馆对面,就是托法娜姊妹年久失修的老房子。
如果我们推开油漆剥落的大门,走过杂草丛生的院子,进入昏暗阴沉的门廊后,就可以迎面看到一段木质楼梯,木板已经破损,扶手栏杆也缺了几段,脚踩到楼梯上会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让人既厌烦又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注意就会落入楼梯下面黑暗的储藏室里。
    楼梯尽头处是一个开放式的大厅,在半个世纪前,这里还整洁漂亮、终日灯火辉煌、充满男男女女低声谈话的声音,现在这里却已是蜘蛛网密布、到处覆盖灰尘的寂静空旷的地方。
靠窗有一张小圆桌,托法娜姊妹正相对坐在桌前,她们的双手都平放在桌面上,眼睛盯着对方,姿势僵硬得像木偶·她们其中一个人——我们已经知道,想准确分辨她们是不可能的——开口说:·    “赫伯特·沃恩施泰因到康斯坦斯·玛尔梅家去了。”
    “是的·科利文打电话告诉我们了·”另一个接着说道··    “他向女画家定制了一个雕像。”
    “但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雕像·”·    “我们必须知道这一点·”·    “是的。
已经跟科利文说了·”·    “米哈伊尔·布瓦伊和他的新妻子安娜已经回到镇上·”·    “是的,他们要在这里举行婚礼,过圣诞节。
但是米哈伊尔·布瓦伊又离开了·”·    “是的,他又离开了,不过在圣诞节前肯定会再回来·”·    “这两件事有关系。”
    “是的,有关系·”·    “神秘的——”·    “危险的——”·    “可怕的——”·    “关系……”·    托法娜姊妹把最后那个词拖得很长,最后变成了一阵呜呜的鼻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听上去就像是猫头鹰的鸣叫。
 · ·2· ·    正如托法娜姊妹所说,米哈伊尔·布瓦伊因为公司业务不得不去一次首都,只好将新婚妻子安娜一个人留在镇上,这让他很生气,不过在临走前,他已经和雪松山丘旅店的老板赫伯特·沃恩施泰因见过面,商谈好婚礼将在旅店餐厅举行,在他离开的这些天里,安娜将监督婚礼的准备工作。
    这天早上安娜先是在宅邸里面转了一圈,然后她开始让管家报告婚礼准备情况,接着她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书,却觉得有些气闷,想出去走走·她又想起来赫伯特曾经告诉她镇上有一位出色的女画家,便让管家拿来外套,打算去拜访。
    在问明了方向后,安娜独自向山上走去·她不希望有别人跟着,而且为了准备婚礼,大家都很忙,她不想为了自己的一次小小拜访就打扰别人的工作。
安娜一边随意地走着,一边观看山路两旁的老房子,觉得非常惬意·就在她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时,却被人挡住了去路··    挡住她的人是个身材肥胖、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安娜觉得自己好像见过他,后来她想起自己在第一次去林侬书店迷路后被赫伯特陪伴回来时曾在门外见过这个人,除此之外她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对不起,请让我过去·”安娜客气地说···    中年男人咧嘴一笑,说:“别着急嘛·作为你丈夫的老朋友,我们先说说话。”
    “哦你原来是米哈伊尔的朋友啊·”嘴里虽然这么说,安娜在心里却感到困惑: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丈夫的朋友,那天怎么会被拒之门外呢·    “是的,看来布瓦伊先生并没有跟你说起过。
我的名字叫约西夫·塞奥罗斯,是布瓦伊先生几十年的老朋友了·”·    “既然如此,就请到我和我丈夫的家里来吧,虽然他现在不在家,我也非常欢迎你。”
说着,安娜转身要走出小巷,但塞奥罗斯飞快地绕到她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安娜非常温柔,但并不傻,她立刻看出情况不对,神情紧张起来,向后退了两步。
“请你让开吧,我带你去我家·”她努力镇定地说··    但塞奥罗斯没有动·在他眼中,安娜的确是太柔弱了,她轻软的声音、柔美的姿态无一不给人一种特别好欺负的印象。
塞奥罗斯很高兴,认为自己选对了人·“我当然是会拜访布瓦伊家的,不过之前我却有一点儿要求……不,一点儿请求·”他笑嘻嘻地说。
    “你请说吧,如果我可以答应的话……”安娜小心翼翼地说··    “哦你当然可以答应,我不会提过分的要求的。”
塞奥罗斯说着突然向前跨了一步,眼睛阴沉沉地盯着她,嘴巴却在笑着··    安娜开始害怕了,不过她并没有喊叫或者惊惶,面对向自己靠过来的男人,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慢慢向后退去,设法一直保持一个比较安全的距离。
不过好在她并没有在塞奥罗斯身上发现刀子或者枪支,这让她稍微放下心··    “你不要害怕,”塞奥罗斯继续说,“我知道你已经和布瓦伊结婚了,而且要在这儿举行婚礼,我才不会干涉你们的事情。
不过,你要明白,我是布瓦伊的老朋友了,他在和你相遇之前所做的事情我都知道,只要我高兴,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东西透露给新闻界,他们会很高兴的·”·    “你想要什么”安娜问。
    “嘿嘿……还能有什么,自然是钱了·我自己的伐木厂遇到点儿麻烦,做朋友的怎么也要帮帮忙吧·”·    “我可以给你。”
安娜说,“但是现在我手里并没有现钞,等到我丈夫回来,我可以劝说他帮助你·”·    塞奥罗斯的表情瞬间由欣喜变为暴怒,他咆哮起来:“臭婊子你和你丈夫都是一毛不拔的恶棍你们都装成一副无辜的大善人的样子骗人。
布瓦伊的钞票每一张上都沾着鲜血,你们这些上层人物,脱去表面的外衣都是些凶恶无情的刽子手尤其是你这样的,装做大家闺秀,其实每天都在喝人血生活张开你的嘴,吐出骨头来吧”·    安娜被吓坏了,一边后退一边喊:“不是这样的你误解了不是这样的”·    “误解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伟大丈夫的龌龊发家史看来他从来都没告诉过你啊哈哈他自己也在害怕呀让我告诉你吧,小姑娘,你的丈夫,他是……”·    塞奥罗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脚下却发出咚咚的石头落地的声音,他转头一看,发现斯蒂芬·布留蒙特罗斯特正站在巷子口看着他,手里还掂着几块石头。
塞奥罗斯恶狠狠地瞪了瞪斯蒂芬,朝地面啐了一口,快速地走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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