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者 by 西境(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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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怪者 by 西境(下)(2)
·看着下载进度条火速走完,卫远扬已经呆了··“分分钟·”小赵得意地挑眉毛··“快把安保的事做了·”谢宇冷着脸,拷进自己的电脑连上打印机。
白色的A3纸被机器卷走,又一点一点吐出来,随着图纸渐渐打出,谢宇忽一抬眼··“这是怎么回事·”他拿起剖面图,“地下室三层,却深入地底三十多米。”
卫远扬立刻翻到平面:“地下一二层是车库和设备用房,第三层是储藏室这地底下能储藏啥”·“总之不是兰博基尼。”
谢宇敲一敲纸面,“看来我们的目标就是它了·”·半小时后,小赵晃晃造好的假ID卡,谢宇打开保险柜点了一叠现钞,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二人约好晚上十二点在科学岛碰头。
是夜,19号楼··沿着外墙摸到消防控制室,三人蹲在墙角,小赵将电脑连上大楼的监控系统,摸着下巴等待切入成功··“搞定·”小赵点头,“他们的系统十分钟自检一次,你们必须在这个时间内出来,我就先闪了,拜拜。”
“知道·”谢宇对了表,倒计时开始··背后的小赵一挥手:“被逮到的话可别把我供出来啊·”·谢宇轻哼:“难道我说同伙是一个胖子吗。”
一楼窗户都有防盗网,卫远扬叠了个手梯,谢宇借力一蹬翻进二楼的窗子··图纸显示只有西北角的楼梯直通地下三层,二人摸进走廊,根据记忆迅速找到那里,掏出ID卡一刷,楼梯间的门应声而开。
谢宇以最轻的脚步跑下楼梯,同时瞄了一眼手表,还有8分40秒··“路呢·”前面的卫远扬一下刹住··这部楼梯本应通向地底,一楼以下却没有任何台阶。
“一定有机关”卫远扬顺着墙面敲过去,终于听到一处空鼓··他往墙上一按,弹开了却是消防栓··“看这·”谢宇指着墙角的紧急出口指示牌,“旁边的墙上都沾了灰,只有它是干净的。”
卫远扬拍了拍、按了按,没有任何反应··谢宇掏出ID卡,贴上那绿色的EXIT··灯光两闪··前方的地面渐渐移开了,一条通向地下的楼梯显露出来,二人对视一眼,打起手电走下去。
“这里咋那么阴·”卫远扬打了个哆嗦,“该不会底下是停尸房吧·”·“这不是阴,是冷·”谢宇脚步不停,“还剩7分36秒,我们最好留4分钟出去。”
走到底,面前出现了一扇巨门··厚重的金属,圆形把手,正中印着特信部的LOGO以及一行字:卷柏计划专用·· ·☆、卷柏· ·卫远扬对这几个字没什么反应,只看着门上的密码键盘:“这咋整”·“有一个十分原始的方法。”
谢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摊开,里面是一些灰色粉末,他端平了凑近,小心地吹到键盘上,又将电筒从侧面照过来··几个按键上现出了指纹··“0、2、3、7。”
谢宇念,“密码可能是4位,0和2上的指纹比较浅,3和7比较深·”·“3702730237207320不管了,一个个试过去。”
卫远扬伸手就按··“等等”谢宇挡他··卫远扬已经按在3上,随着滴一声当即僵住··“输错可能会自动报警。”
谢宇提醒··“啊”卫远扬不敢再动··谢宇叹口气:“你先输吧,应该不止一次机会。”
“那我输哪个……”卫远扬问··“随便·”谢宇说··“3702”卫远扬下定决心。
Error··“干”卫远扬大骂··“不错,至少警报没响·”谢宇不浪费一点时间,迅速按下7320··Error,仍然没响。
“看来是三次机会,还有最后一次·”谢宇说··“还剩俩·”卫远扬吞了一下口水,“3720和7302·”·谢宇伸出手指:“祝我好运。”
滴滴滴滴··二人屏息静气……·喀啦,锁开了··卫远扬转动把手推开厚重的大门,滑轮移动的嗡嗡声中,一团白雾扑出来··冷气渐渐散开,电筒光圈开到最大。
“里面有人”卫远扬低呼··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别激动,那是你自己·”谢宇无比冷静··“这什么玩意镜子玻璃”卫远扬走过去,对面是一个高大的反光体。
再一摸,冰··八块巨大的冰砖摞在房间正中,每块都是集装箱大小··“这到底干啥使的”卫远扬凑近了往冰里一看。
鼻尖竟对着一张狰狞的人脸·“我/操”卫远扬瞬间跳开两米··再抬头一望,冰块里冻着的全是人,好似一个挤满的泳池瞬间冻结,凝固了所有的挣扎姿势和惊恐表情。
“这——”卫远扬整个呆住··“槲寄生、灵魂保存、细胞冷冻、人体记忆胶囊·”谢宇举起微型相机连按快门,“事实如铁,罪证确凿。”
“不好”卫远扬一看时间,“快走就剩3分钟了”·谢宇又拍了几张近照揣起相机,后脚刚踏出金属门,忽听警铃大作·“怎么回事”卫远扬大惊。
“不管了,先跑”谢宇一口气冲上楼梯,刚刚移开的地面竟渐渐闭合他一个箭步跃出去,拖过墙角的椅子卡住,卫远扬掐着最后的时机跳出来。
“什么人”走廊里一声大喊,三个保安撞了进来··谢宇转回身,一记膝撞放倒一个,卫远扬几拳将另两人撂翻,红色的警笛响遍楼内,越来越多的脚步逼近了,二人以最快速度奔回二层,从进来的那扇窗子跳了出去。
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就听咻一声,身旁的墙灰迸裂开——·卫远扬朝远处一看,几个黑制服已经包抄过来,手中举着不是别的,正是标准配备的格洛克手枪··“快走”谢宇狠狠推他。
咻咻几声响过,身旁脚下四面开花,两人顾不得许多冲过大楼的转角眼看前方就是水岸,他们总算感到一线生机,刚跑出两步,忽然被埋伏的人扭住胳膊,哗啦拖进了灌木丛·谢宇运上力气正要回击。
“别动”那人紧紧攥住他手腕··既视感闪过,他瞬间认出对方是谁··“老齐”卫远扬大喜。
“安静”齐谐低斥,随即一挥剑指··远处扑通两声,好似有什么重物掉进了水里··“在那边”黑制服听见动静,换了方向往岸边追去,虽不见人影,他们还是向水里开了几枪,接着拿出对讲机,说疑犯已入水逃脱,要求码头出船拦截。
几分钟过去,追兵总算散了··长舒了一口气,卫远扬扭头看着齐谐:“你怎么在这”·齐谐反问:“我怎么不能在这”·“你不是在上海吗”·“我不能回来吗”·“哦。”
卫远扬没话了··谢宇低声:“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问题是我们怎么出岛·”·齐谐踢了踢草丛里的三套水肺,笑问:“游泳会么”·谢宇不屑回答:“人类必备技能。”
夜湖无浪,似一块漆黑的玻璃幕墙,毫无预兆,啪地迸裂一角··三人破开水面,撑上岸来,归心堂的车已等在路边,径直将他们拉到蓝景轩··“好久没回来,还挺想念的。”
齐谐打开灯,向屋里环顾一圈··“这有啥好想念的,想念被软禁的感觉”卫远扬脱了衣服对花盆拧水··“你要看他是和谁一起被软禁在这。”
谢宇掏出微型相机检查着,下水前捡了两个塑料袋把它包住,所幸现在还能打开··“你们聊着,我去洗澡·”齐谐走了··“一语中的。”
谢宇不忘自我评价··“对了·”卫远扬将衣服一挂,拉开椅子坐下,“那冰块到底是什么玩意,真特么瘆人”·“卷柏计划,一项愚蠢的实验。”
谢宇翻着照片,“某些科学家以为只要将活人冷冻,再解冻时他们就能复活·”·“嗯”卫远扬摸摸下巴,“好像国外是有这个技术啊虽然解冻的方法还没确定,已经有一些志愿者参与了,希望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有办法把他们复活。”
“因为他们的冷冻剂是液氮,不是自来水·”谢宇嘲讽··卫远扬凑过来看他拍的照片:“这些人的衣服像上个世纪的啊·”·谢宇回想一下:“风铁设定槲寄生计划始于2959年,我猜想这可能是1959年前后的事。”
“等等·”卫远扬拿过相机往前翻了一张,“你看这两个冰砖和其他不太一样,其他里头的人都拼命挣扎,这两个却站得很整齐,眼睛闭着好像在睡觉。”
谢宇放大了一些,那些人的头发都向后脑挂去:“可能这些人原本是躺着的,冻住之后才连人带冰竖了起来·”·“而且啊·”卫远扬又仔细看了看,“其他的冰里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这两个都是一些中老年人,穿得还很体面,像一群文化人。”
“也许可以这样推断,这是两类不同的冷冻者,一类是随机且被迫的,所以很混乱;一类是经过筛选且自愿的,所以很统一·”·说话间浴室门开了。
“上次没带走的,凑合穿·”齐谐将几件干净衣服扔过来··谢宇和卫远扬轮流冲过澡,归心堂的人送来宵夜,饱足过后已近半夜三点,历险的亢奋彻底消退,疲惫感全数袭来。
倦态的静谧中,铃声骤然响起——·谢宇一个惊坐睁开眼,发现天已大亮,自己竟在沙发里睡着了··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摸过手机,他清了清嗓子恢复常态:“喂。”
“谢宇吗·”一个不友善的男声··“怎么·”他皱眉··“你妹妹在我手里·”那人突然说,“限你中午十二点前到轮船码头报到,一个人,带着那些照片,不许报警,否则你知道后果。”
谢宇心中一惊,语气仍然极力克制:“我怎么相信你·”·“哥”对面一个熟悉的声音,还是蛮不讲理混合着不耐烦,“什么十二点前你半小时之内给我赶过来,不然你就死定了”·“喂”谢宇喊。
对方已经挂了··“咋了”卫远扬被吵醒,打着呵欠爬起来··谢宇说出七个字:“我妹妹,被绑架了·”·“啊”卫远扬瞬间清醒,“你妹被、被绑架”·“对方一定是特信部的人”谢宇在客厅里翻找着相机,“他要我带着照片去轮船码头,时限四小时,不许报警,否则撕票。”
卫远扬咬牙切齿:“这群王八蛋真他/妈无耻到家”·“你看到我相机了吗”谢宇一把掀了沙发靠垫,没有。
“这儿呢·”背后传来声音··齐谐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晃了晃,谢宇几步冲过去,伸手却扑了个空··“你冷静一点·”齐谐语气平缓,“若然照他说的做,你这一趟就是送死,他们会先杀了你,毁了照片,再杀你妹妹。”
·“我很冷静·”谢宇盯着他,“把相机给我·”·“不给·”齐谐说··谢宇无法,只能硬抢,气急之下动了真功夫。
齐谐也不客气,闪身把相机扔给卫远扬,腾出空反手一拧,将谢宇按在墙上··“首先你妹妹根本不在轮船码头,而在轮渡仓库·”齐谐语速稳定,咬字清晰地说,“他们调你走弯路就是想甩掉援兵,顺便消磨你的意志。
其次,她现在十分安全,没有被侵犯也没有被剁小指·第三,对方不是一个人而是二十个,分四组埋伏,人人持枪,一旦你进入指定位置,就会有三个狙击手同时瞄准你的脑袋,倘若你不想谢鑫看着你的脑浆飞出去,就立刻给我冷静下来。”
卫远扬大脑死机:“老齐你咋知道得这么详细该不会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吧”·齐谐松开谢宇:“点头摇头告诉我的。”
卫远扬冷汗直冒:“你这个挂开得有点大啊·”·“好了,现在还有1小时50分钟·”齐谐看过钟,“对方的枪太多,我们一己之力很难确保人质安全。
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明处理,报警获得支援,二是暗处理,从归心堂调拨人手·”·谢宇的理智重新运作:“不能报警,特信部可能和警方有联系·”·“那我找归心堂要人。”
齐谐拨通电话,让对方迅速拨一队“清洁工”,要精英,要带枪··“他们会给人吗”谢宇突然反应过来,这等于让归心堂和特信部撕破脸,把矛盾摆上台面正式开战。
“荀爷也不是那么有耐性的人·”齐谐玩味地笑,“到子弹射出去的时候了·”· ·☆、胜败· ·挤压在一栋栋新建筑背后,是空无一人的轮渡仓库,这里倒闭多年,已经成了废品堆场,外墙上用白油漆写了一个大大的拆字,卷闸门也坏了,掀起一个角,刺进外面的灼眼日光。
谢鑫的眼睛被蒙着,坐在一张椅子里,双手双脚铐住,嘴也被胶带封上··她只能闻到灰味,听见远处的蝉鸣,数出前方有四双脚在警戒地踱步,对讲机不时传来一些杂音。
喀啦,一只皮鞋踩到玻璃碴··停了··下意识抬起头,她似乎可以透过眼罩看到一个身影,切开那道灼人的白光··稳固,挺直,坚定··“站住。”
某个声音说··对面的脚步停下来··“照片呢·”声音问··“在这·”是她哥哥··“有备份吗。”
“没有·”·“扔过来·”声音命令··“先放人·”谢宇说··谢鑫感到后脑被什么抵了一下,应该是枪。
“住手”谢宇喊··片刻之后,远处有个东西被放在地上,哗啦——,滑到她脚旁·后脑的触感消失了,持枪者可能要去捡那个东西。
就在这一瞬间,只听咻重物倒下去,接着砰砰几声枪响,一切安静··完全不像电影里宏大激烈的枪战场景·谢鑫这样想着,她不清楚周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事情可能结束了。
“放心,已经没事了·”·终于,谢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平时没有的温和·手铐脚铐随之解开,她唰地拉下眼罩,刚刚适应光线,第一眼就看到了脚下的尸体。
侧脑被开了一个洞,脑浆和碎骨喷了一地··“害怕”谢宇问··“老子什么时候怕过”高跟鞋狠狠踹了尸体一脚,“敢绑我,作死”·谢宇笑了笑,这才拾起尸体手里的相机。
谢鑫对他上下扫了几眼,确定谢宇没有受伤,再往周围看去,前方和楼上的夹层倒着许多穿黑制服的尸体,另一些人正把他们抬出仓库,习以为常地扔进一辆厢式车,好似是环卫工人每天扔着垃圾。
“这都是什么人啊·”谢鑫皱起秀眉··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死了的是坏人,其他的是好人·”谢宇随便地解释··谢鑫也懒得追究,要往门外走,忽然一个趔趄。
谢宇扶住她:“怎么了”·谢鑫揉揉脚腕:“之前扭到了·”·谢宇二话没说把她背起来,走了两步问:“你是不是变重了。”
谢鑫没好气:“当然变重了,你上次背我是小学六年级·”·“可能你没有听出来·”谢宇语气认真,“我是换了一种方法在说你胖。”
谢鑫对他背后狠拍一巴掌··谢宇面无表情:“请不要攻击你的交通工具·”·谢鑫哼地一笑:“那些人让我打电话叫你过来的时候,我就跟他们说,我哥这个人超级讨厌,狮子座O型血,死要面子,脾气又差,还小心眼,你们用这种方法来威胁他,就得做好被他弄死的心理准备。”
谢宇跨出门口:“拍马屁是没用的,我从来不吃这一套·”·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齐谐在蓝景轩翻开报纸,版面上的新闻还是家长里短,卫远扬回了大队,也没听到同事有任何议论。
一场死亡二十人的交锋被完全抹平,不走漏半点风声··只有当事人知道,平静表面下流淌着暗涌,波纹如刀··谢宇在电脑前已经坐了七个小时··他十分清楚自己正在敲打的文字会击出怎样的回响……·“槲寄生计划始于2959年,A国政府为了保存本国的文化意识思想,开发了人体冷冻技术。
当局者选取具有特定思想的人类,让其假死,等末世冲击过去,新文明开启时再行复活,希望借此延续A国的群体意识·然而由于技术不成熟,在2960年,第一批志愿者200人全部死亡,计划被迫中止。
2975年,A国当局者为了消灭异己又将计划重新提出,以科学为名,行屠杀之实,约600人被迫参与冷冻,死在实验室中·事实上,槲寄生计划并不是风铁的杜撰,它原名卷柏计划,真实发生于上世纪中后期。
卷柏计划实验室于1959年在北京中科院成立,后迁移至华中分院……”·文字考证,现场照片,以《&lt槲寄生计划&gt的考据与原型》为题,从西境的读者圈开始,席卷整个网络·《槲寄生计划》的未完结局,风声如铁的突然死亡,一切离奇谜团全部解开了。
各大论坛发帖量剧增,网友纷纷举行悼念活动,祭奠一位素未谋面、为真相而战的写手·另一方面,西境二字牢牢占据搜索榜,出版社紧急加印《三城》系列,新连载创下销量新高。
然而··在这场风暴里,本应处于中心位置的西境却退居边缘··没有表态,没有感慨,没有参加悼念活动,连《考据与原型》一文也是客观地陈述事实,不带任何情绪渲染。
只有开篇第一句话说明立场:·“谨以此,向写手风铁致敬·”·以仓库事件为□□,归心堂展开全面进攻··媒体、学校、商界、政界,先前摆放的一个个棋子连点成片,汇成大军直压前线。
一日,公关部雇来水军火上浇油,煽动百名网友聚集科学岛悼念风铁,保安人员阻拦不成,发生小规模骚乱·巨大的压力之下,高层终于无可忍耐,撤销特种信息部韩部长一切职务,由原高副部长接替。
“而这个高副部长么,从来都是荀爷的傀儡罢了·”蓝景轩里,齐谐笑着点破··“我现在有一点搞不懂·”卫远扬叉起下巴琢磨着,“特信部为啥不把那些冰砖销毁了,非要留着这么大一坨犯罪证据,还在放在自家地下室里头。”
“因为科研所绝不承认卷柏计划彻底失败·”齐谐说,“他们的学者一直相信,有朝一日能找出解冻的办法,把这些人全部复活·至于这是一种赎罪还是一种托辞,就没有人知道了。”
卫远扬无奈叹了口气··“总而言之这次感谢你们的帮忙·”谢宇说··“不必言谢,份内之事罢了·”齐谐无所谓地摇起折扇,“荀爷给我开那么高的工资,不把事情办成了对不起人民币。”
谢宇感觉蹊跷:“什么意思·”·“你来上海调查的第一天就被归心堂发现了,后来荀爷叫我过去,说这个愣头青值得利用,你就跟在他旁边,时不时透点内/幕,适当时候帮他一把,完事了我们好拿他来对付特信部。”
谢宇轻哼:“难怪你一反常态地积极·”·“我积极吗”齐谐问··“积极·”谢宇说。
齐谐抵着折扇想了想:“嗯,起初我也消极怠工来着,后来看你着实太蠢,查来查去也捏不住要点,才把归心堂和特信部的内/幕和盘托出,你那句话怎么说的——维特注定死于绿蒂。”
“原来如此·”谢宇了然··卫远扬看看两人不知所云··“对了·”他忽然一拍大腿,“老齐我有个事问你啊,我前段时间看到一辆无头出——”·“时间差不多,我该走了。”
齐谐也不知是否故意,打断他的话站起来··“啊你这就回上海了”卫远扬立刻忘了问题··齐谐整整前襟:“我周末有课要讲。”
“你不用回家一趟吗·”谢宇问··“我正在回家·”齐谐说··“我是说北陵路的家·志怪斋。”
谢宇强调··齐谐知道他话里的意思,笑了笑不做回应··医大附院··一群人开完会昏昏沉沉地走回科室,丁隶路过护士站忽然被姜妍喊住,说是刚才有人送东西给他。
“什么东西”丁隶有些意外··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姜妍在台子底下鼓捣了半天,提起一个小纸箱··“哇,你这命也太好了吧。”
董乾坤眼尖,“昨天念叨着想吃车厘子,今天就有人送货上门,我怎么轮不到这等好事啊·”·丁隶笑笑:“送东西的人呢”·“放下箱子就走了。”
姜妍道,“他说是你以前一个病人的家属,姓张·”·“张”丁隶抓抓脑袋,“我有好多病人姓张,他说叫张什么了吗。”
“没·”姜妍说··“那个人长什么样”·姜妍捣着下巴回忆:“是个男的,看上去四五十岁吧,头发花白,皮肤有点黑。”
丁隶想了想还是摇头··“哎呀别琢磨了·”董乾坤摆摆手,“人家过一会肯定会打电话给你,哪有做好事不留名的,是吧”·“也是。”
丁隶拆开纸箱招呼道,“小姜,护士长,你都拿点尝尝·”·“行啊·”董乾坤最不客气,一抓一大把··其中一个紫红的掉在台子上。
丁隶拾起来,用手掌擦了擦丢进嘴里··“好甜·”他说··一辆黑奔驰拐出医院门口··后座的齐谐笑了笑:“刚才麻烦你跑一趟了。”
“不麻烦不麻烦·”张师傅说着,打了转向灯往东驶去·· ·☆、往事· ·归心堂大捷,庆功宴一场接一场··齐谐本来想躲,无奈荀爷记性太好,脾气又太差,少了谁都能发现且大为光火。
齐谐没有办法只能一场场坐陪,一来二去结识了各道不少人,加上荀爷有心提携,不久便名声在外,对他来说也不知是坏事还是好事··又一日喝得七荤八素,他进门就倒在沙发里。
“齐先生”小桃开了灯··齐谐迷迷糊糊抬起头:“你在啊·”·小桃弯腰看着他:“我去给你冲一杯解酒药吧。”
“不要”齐谐醉醺醺一挥手,“成天都是药,快成药罐子了”·小桃笑笑:“那我给您倒杯解酒茶”·他嗯。
其实二者没有区别··接过茶杯的时候,齐谐没注意,摸到了她的手背··“不好意思·”他立刻道歉··“没关系·”小桃在旁边坐下。
“你去睡吧,我靠一会儿就上去……”·“您这一靠就得靠到天亮了·”小桃拉起他的胳膊,“最近天气转凉了,在这儿睡会冻着的,我扶您上去吧。”
“不用扶·”齐谐放下茶杯晃悠悠站起来··“当心”小桃赶紧架住他··“喂……这男女授受不亲,你可别占我便宜啊……”齐谐确实醉了,没分寸地开玩笑。
“我倒是想占你便宜呢”小桃佯怒地说反话,把他架到三楼扶到床上··齐谐自己翻了个身,嘴里嘟哝:·“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数日过去,宴席渐止,生活总算从昏天黑地中恢复了正常。
对通勤族来说,正常或许是朝九晚五八小时,对齐谐而言,正常就是又一个案子··钱助理走进办公室,脸上的笑容颇有意味··“怎么”齐谐问。
“这次的委托者可是慕名而来呢·”钱助理说,“齐先生猜猜是谁”·齐谐好像不关心:“是谁都一样·”·她笑:“萧以清。”
他说:“萧以清是谁·”·钱助理唉地叹口气:“您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么一个大明星都没听过·”·“啊……”齐谐了然,“那个唱歌的。”
钱助理摇头:“他是电影演员,还拿过影帝·”·“是男人吗”齐谐奇怪,“听名字我以为是女人·”·钱助理苦笑:“当着他的面您可别说这些话,否则人家太下不来台了。”
齐谐不以为意:“这我自然知道·”·当晚,双方约在茶楼见面··齐谐报了名字,服务员将他领到一间小包厢,沏上一盏金骏眉·闻着香气他就犯了茶瘾,也顾不上和中药相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对方暂时没到,齐谐闲来环顾包厢的陈设,一宽桌,两对椅,墙上是字画,柜里摆古董,恍惚间仿佛又置身志怪斋,做回了喝茶聊天买卖故事的老本行··怀旧的气氛让他清净下来,对着茶杯也能微笑。
两声敲门··齐谐闻声抬头,一个男人走进来·可能是明星的缘故,此人年近四十的脸孔仍显年轻,笑容真诚,神采奕奕,对待服务员也是客气有礼··“齐先生是吗,你好”萧以清在对面落座。
“你好·”齐谐点头,“萧先生·”·“不用客气,叫我萧以清就行·”他点了一杯冻顶乌龙,将茶单还给服务员,又问齐谐,“这茶还合口味吗”·“上等的金骏眉,怎能不合口味”齐谐笑道。
“那就好·”萧以清关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我挺喜欢这家茶馆,人不多,十分安静·”·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是啊·”齐谐又看了看包厢的陈设。
“齐先生爱看电影吗”萧以清问··齐谐喝了口茶:“年轻时看,很久不看了·”·萧以清爽朗地笑了几声:“这话说得你好像很老似的,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抱歉抱歉。”
齐谐也笑··“那你‘年轻时’都看些什么电影”萧以清起兴地问··齐谐本来要说《闪闪的红星》,又觉得这着实没头脑,无法促进深入交流,趁着服务员给对方上茶的功夫换成了《小城之春》。
“哦”萧以清意外地欣喜,“费穆的版本”·“是的·”齐谐点头··萧以清品了茶,娓娓念着:“住在一个小城里边儿,每天过着没有变化的日子,早晨买完了菜,总喜欢到城墙上走一趟,这在我已经成了习惯。
人在城头上走着,就好像离开了这个世界,眼睛里不看见什么,心里也不想着什么·要不是手里拿着菜篮子,跟我先生生病要吃的药,也许就整天不回家了·”·齐谐听他念完,莞尔:“没想到您能记得这么清楚。”
“我特别喜欢这一段独白·”萧以清微笑,“一般而言电影很忌讳说出角色的心理活动,也忌讳给画面做解释·不过费穆的处理十分精彩,声画交映,就像二重唱似的,充满了诗意。
一念起这段话,眼前就浮现出城头上穿旗袍的背影,一蓬衰草,几道残垣……”·齐谐见他的神思愈渐渺远,仿佛和女主角玉纹一起散步在小城之中了··“啊,你看我。”
萧以清回过神,“三句话不离老本行,又卖弄起来,让你见笑了”·“哪里·”齐谐说,“能听著名演员点评经典电影,对我而言也是荣幸。”
二人投缘,不知不觉就聊开了,转瞬已是夜里十一点··齐谐见时候不早,适当点了正题:“不知您这一次找上齐某,是有何事需要解决”·萧以清望着茶杯迟疑片刻:“我最近持续做同一个噩梦,每次的梦里,都有许多青紫色的兔子。”
齐谐觉得蹊跷:“此事从何说起”·“最近《往事》刚刚杀青,在剧中我演了一位殉情而死的纨绔少爷·我自认是出戏快的人,这一次却久久无法自拔,心理医生也看过,只是说我工作压力太大,后来……”萧以清略作犹豫,“后来我的助理调查了一下,说片场那座大宅真的出过凶案,清末有一位少爷上吊自杀,地点就在电影中我居住的卧室。”
齐谐问:“这无法自拔是指什么·”·“情绪低落,全身无力,头痛·”·“能否详细说说关于兔子的噩梦·”·萧以清用手背轻抵额头,仔细回忆着:“和电影里的情节一样,我听到爱人的死讯,走进卧室,关上门,从椅背上取下她的围巾贴到胸口。
过了一会儿,忽然感觉手中一动,围巾居然变成了青紫色的兔子,紧接着从窗口、桌椅下、花盆中,甚至是被子里钻出了无数只兔子,挤成一团凶狠地扑过来,这时我一躲,就醒了。”
齐谐端着杯子,若有所思地抿上一口··“齐先生有什么看法”萧以清礼貌地问··齐谐不言,看了看对方搭在桌面上的左手,接着伸出三指,轻轻地按住了他的腕动脉。
萧以清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了手臂··“请你闭起眼睛·”齐谐低声似催眠··他把眼睛合上··一人感受着对方的脉搏,一人听着自己的心跳,如此持续了一会儿,手指松开了。
“没什么大碍·”齐谐说,“那宅子里有一种东西,叫做‘流连’,它由死者的魂魄化成,是潜伏于人类心神中的鬼怪,被它缠上的人最易做关于兔子的噩梦。
但是不必担心,这些梦不会对您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那么我的症状是……”萧以清问··“这么说吧·”齐谐看向他,“伤害您的不是‘流连’本身,而是您对这些梦境的担心和惧怕,只要把它当作普通的噩梦,坦然面对,那些症状就会慢慢消退。
此外还有一点,‘流连’是很挑宿主的,它进不了麻木粗糙的内心,只偏爱柔软的心灵·所以我想,正是能用如此动人的口吻念出玉纹的独白,它才会被您吸引而来,流连忘返吧。”
夜深沉,二人走出茶馆··萧以清站在路边,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灯光在他的脸上打出了电影般朦胧的明暗··“有人来接吗”齐谐问。
“我在找我的车·”萧以清往前走,笑着指了指眼睛,“其实我稍微有些近视,右眼100度·”·“你似乎不戴眼镜·”齐谐说。
“形象需要,不能戴有框的,化妆卸妆的时候隐形眼镜也比较麻烦,索性都不戴了,好在度数不算深·”萧以清掏出车钥匙、住脚,望着齐谐说,“和你聊天很愉快,等《往事》上映了,我送你电影票。
——如果你愿意赏光·”·齐谐一抬手:“何来赏光,不胜荣幸·”·萧以清向四周看了看:“你的车在哪儿”·“哦,我打车回去。”
“我送你吧·”萧以清说着绕到副驾驶的一侧,替他拉开了车门··齐谐一愣,却没有写在脸上,开玩笑地说:“你是怕我坐在后面折了你的身价吗”·萧以清哈哈:“当然没有”·齐谐见门拉在那里也不好推辞,等车子在月园停下,他赶紧松了安全带,好在这次对方没有下车替他拉门的意思,这才从容地道了别。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 ·☆、归人恨· ·其实事情不止“流连”那么简单··第二天,齐谐刚进办公室就叫来钱助理,让她去查特信部的档案,看看科研所有没有做过什么实验和青紫色兔子有关,并造成了大量死亡。
“很多生化实验都用到了一种兔子,学名叫‘青紫蓝兔’·”钱助理汇报说,“另外科研所里还有一个暗语,在人体实验中,参加实验的志愿者也暗自被他们称为‘大兔子’。
比如这次的实验有十个人参加,就说这次用到了十只大兔子·近两年来,科研所造成死亡最多的项目是‘蜂群计划’,在一系列实验里,兔子和志愿者都注射了UV-32。
其中兔子的死亡率为100%,志愿者87%全然无事,6%立即死亡,还有7%的人,他们离开实验室的时候十分正常,几天后却神志不清、疯癫发狂,变成了类似僵尸的东西·最后韩部长为了平息事态派出一批清洁工,把他们全部清理了。”
“原来如此……”齐谐轻敲折扇,自言自语··钱助理汇报完毕,合上文件夹··“昨天我假借诊脉和萧以清接触了一下。”
齐谐缓缓说,“他跟我一样有感知怪事物的能力,不过这能力十分有限,仅以梦的形式呈现,而且他本人并不知道这一点·在拍戏时,萧以清被鬼少爷化成的‘流连’缠上了,由此又引来了其他冤魂,这些冤魂便是‘蜂群计划’中枉死的兔子和志愿者。
它们流散呼号于世间,却无法被任何人查知,愤懑之下,好容易找到了萧以清这个突破口,便一齐闯进他的梦中,化作了无数的青紫色兔子·”·钱助理皱了皱眉:“这种情况对他有害吗”·“流连无害,兔子有害。
它们戾气太重,若人类惧怕于它,便会被兔子一拥而上吞掉心神·所以我对萧以清撒了个谎,好让他淡然处之,如果他心理素质足够,就不会出事·”·钱思宁暗自舒了口气。
“怎么·”齐谐觉察,“莫非钱助理也是他的影迷”·“是啊·”钱思宁耸耸肩,“第一次看到《琥珀与灯》就喜欢上他了,那个心思敏感、才华横溢的雕刻家没有第二个人能演得出来,那时他才十九岁,很难想象年纪轻轻就有那样的演技。”
齐谐把玩着折扇:“或许他是本色演出呢·”·“是么”钱助理不然,“听说他生活中是个开朗活泼的人,和戏里完全不一样。”
齐谐莞尔:“一个人可不止一种本色·”·十月的天说冷就冷下来,一场秋雨给月园捎去一张电影票··片名并不是《往事》··“有人约您看电影吗”小桃觉得奇怪。
齐谐将那只信封正面背面瞧了瞧:“上面没有写名字,也许是约你·”·“不会吧……”小桃犹豫地接过来··“你若喜欢就去吧。”
齐谐说··“那怎么行,万一别人约的是你,搞错了多不好·”·“对方既然没有明说,就要有搞错的心理准备·”齐谐悠然。
“我不去·”小桃把票塞还给他,“一看您的表情就知道,是你自己不想去推给我的,我才不干这缺心眼的事呢”·齐谐笑了笑,斟酌之下还是赴了约。
票上是VIP厅,总共只有十二张软椅,齐谐坐在最后一排,旁边的位置空着,直到开场十分钟才有人坐下来··齐谐当然知道他是谁,望着银幕低声说:“这么大方地现形,不怕被人围观么。”
“我会提前十分钟离开的·”萧以清戴着口罩,眉眼轻弯··接着二人只看电影,没有做任何交谈,当观众沉浸于结局的时候,他们先后起身离开了放映厅。
刚走出门,萧以清又戴上了帽子,彻底遮住剩余的上半脸,齐谐看看他的造型不禁失笑··“这张脸从十几年前就见不得人了·”萧以清自嘲。
“我倒是有个办法·”齐谐步下门口的台阶,“这世间有一种东西叫做‘归人恨’,它形如膜、薄若丝,常常像蛛网一样挂在半空中。
旅人看不见它,迎面走过去撞在脸上也不知,回到家中之后,亲人便‘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了·”·萧以清觉得奇妙:“难道这种东西能改变人的相貌”·“不,归人恨和面具一样,只能改变别人眼中的相貌,等它从脸上滑落,亲人就能重新认出归客。”
萧以清隔着口罩一笑:“那真是很有意思”·齐谐负起手:“现在我就能召来一只,要不要尝试一下”·“好啊。”
萧以清一口答应··齐谐站定,正对他,张开手掌在眼前一挥:“行了·”·“这么简单”萧以清问··“你可以试试。”
萧以清犹豫了片刻,面对街上的来往行人,慢慢将口罩取了下来··前方两个女生立刻盯住他··随即擦肩而过,低头嬉笑道:“刚才那个人长得还不错啊。”
“如何”齐谐问··萧以清回过神,摘下帽子大步流星走向人群,齐谐站在原地双手插进衣袋,看着对方兴奋得像一个闯进游乐场的小孩。
“这真是——”萧以清从人群中穿回来,双眼熠熠生辉··“你笑得太不稳重,有失影帝风范·”齐谐说。
“是吗·”萧以清低咳一声,恢复了原先的表情,眼中的喜悦还是掩藏不住··“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齐谐学着说明书的口吻,“长期佩戴归人恨对身体不好,不超过两小时为宜。”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萧以清看了看表··“这段时间你可以好好享受,我就不打扰了·”齐谐点头欲走··萧以清却望着他,言语忽然轻柔下来:“怎么能说是打扰,如果不是你,我连这两个小时都不会有。”
齐谐心想他果然是个演员,用这么深情款款的眼神念出台词,竟一点不觉得羞耻··“这一段时间就陪我走走吧·”萧以清说,“像两个普通人一样,走在大街上。”
齐谐迟疑片刻,答应下来··“如果我去演戏,或许也是个称职的演员·”齐谐散着步,“出于工作需要,我也会在不同人面前扮出不同样子。
比如面对萧先生这样的委托人,我从前看过的电影就必须是《小城之春》,而不是《小兵张嘎》·”·萧以清听出一些意思:“委托已经结束了,我想今天我们是以私人的身份站在这。”
“私人么·”齐谐望着远处的霓虹,“倘若以私人身份,我今天便不会来·”·萧以清没有生气:“看来上一次是我招待不周”·“萧先生。”
齐谐忽然停下,严肃地直视他,“我就明说了吧,我对您没有兴趣·”·一句话出乎意料··从对方瞬间的表情就能看出,这次可当真杀了他的脸面。
齐谐即刻抱拳,语气诚恳又决绝:“若然是我会错了意,在这里道歉了·”·萧以清并没有让自己的失望持续太久,笑了笑就继续往前走了,好像刚才只是聊了一场天气,明日有雨、风又凉了之类。
话题很快回到正轨,安全而客套·两小时过后,长街到尽头,齐谐挥手收了归人恨··萧以清想起了什么:“刚才在你的眼里,我是什么样子”·齐谐直言:“远方客。”
萧以清稍低下头,莞尔,又伸出手来:“希望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那是自然·”齐谐握住,“你还欠我一张《往事》的电影票。”
“两张·”萧以清收回手,“你可以和朋友一起去·”·齐谐笑说:“那就却之不恭了·”·掩窗不敌寒,转眼是深秋。
归心堂要做课程宣传周,安排了不少讲座,其中一场就是齐谐主讲·因为有客座嘉宾,他也不敢信口开河,拉扯了一些非欧几何方面的东西·接近尾声时,齐谐目光向观众席一扫,发现后门挤进来一个人。
一愣之下他险些忘了台词··“经过充分推演,罗巴切夫斯基得出了一系列十分荒诞的结论……”齐谐嘴里机械地背着,脸上也是标准微笑,心思却不知到哪去了。
结语、提问、答谢,流程总算结束,他快步走下讲台对钱助理低语:“丁隶来了,你带他到休息室坐一下,再问问他的意思,若想出去吃饭就安排在南天阁,想回月园就叫小桃做些家常菜。”
钱助理会意嫣然:“齐先生尽管放心,丁医生在我们这儿绝对是VIP待遇·”·齐谐点过头,去赴那躲不掉的饭局了··一番推杯换盏,又是醉步踏进院门,客厅的灯透过窗户映出来,应该是丁隶还在等自己,齐谐却踟蹰几步,望着池塘里的鲤鱼发呆。
没过一会儿,他对自己笑了笑,觉得这般近乡情怯着实不洒脱,于是打醒醉意,推门进屋··丁隶果然迎了上来,却皱起眉头:“喝酒了”·齐谐换着拖鞋:“一点。”
“还好吗”丁隶问··“你知道我的酒量·”齐谐扶着衣柜努力站稳,“怎么忽然来上海了也不打个招呼。”
“中午吃多了,散着步就来了,倒是你,什么时候开始误人子弟了还罗巴切夫斯基·”·“明天再告诉你·”齐谐挂好衣服,忽然胃里一阵翻腾,赶紧推开丁隶去了卫生间。
连日酒席可能伤了胃,这一下吐得是干干净净,齐谐觉得真是丢脸,不过在丁隶面前自己多大的脸都丢过了,这样一想也没有什么不妥··胳膊被拍了两下··齐谐回头,是一杯温水。
“你以前喝得再多也没吐过·”丁隶说··“老了·”齐谐漱了漱口,又拧出一条热毛巾擦擦脸··“你老得真快,才两个月不见。”
·齐谐笑着从镜子里看他:“所以你特意赶过来,见证这天增岁月人增寿的伟大时刻”·“生日快乐·”他说。
当夜,丁隶坚持要和齐谐睡在主卧,第二天,他终于主动提出去住客房··齐谐没料到自己也会无心睡眠,聊赖之下掀开了许久不动的古琴,一曲弹完他才发觉,那是一首《阳关三叠》。
 ·☆、渭城朝雨· ·周日的清晨,齐谐趴在琴桌上醒过来,见客房的门还关着,换了身衣服出去买早点··回来时,丁隶正揉着头发走下楼梯··“早。”
齐谐打招呼··“什么东西·”丁隶闻到香味,眨了眨睡眼··齐谐拿出碗筷:“葱油饼小馄饨·”·丁隶立刻醒了:“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小馄饨”·齐谐哼笑:“我什么不知道。”
“阿静·”丁隶认真地说,“如果你是个女人,我一定娶你·”·齐谐毫不领情:“你怎么不说自己是个女人就一定嫁我呢。”
丁隶咬一口葱油饼:“都是一个意思·”·“今天有何打算·”齐谐问··灵异神怪悬疑推理·“见见老同学。”
丁隶说,“本科毕业就没有回过交大,正好几个人聚一聚,下午我就直接去火车站了,你不用再准备晚饭·”·齐谐哦一声:“我以为你是专程替我过生日,原来是假私济公。”
“没有·”丁隶解释,“我是专程替你过生日·”·“好啊,等会儿给你报销路费·”·“真的假的。”
丁隶说··“报销三倍·”齐谐说··“不用,两倍就好·”·“说三倍就是三倍·”齐谐的口气异常固执。
丁隶觉得他情绪有点不对,不再说什么,吃完饭他收拾行李正要出门,齐谐喊住他,真的递来一千二··丁隶十分意外:“不用给我,我是开玩笑的·”·“这是我还你的。”
齐谐坚决地说··“真的不用·”丁隶推回去··齐谐硬是塞进他的背包里··这种气氛让丁隶很不舒服:“阿静你这是干什么。”
“不干什么·”齐谐说··“拿回去·”丁隶命令··齐谐不理··“拿回去·”丁隶重复,“否则我以后没有你这个朋友。”
“没有拉倒·”齐谐毫不在意转身就走··“陈”丁隶喊··齐谐像是没听见。
丁隶忽然火了,抽出钱啪地扔到他背后,红色的钞票洒了一地··齐谐这才站住了,弯腰一张一张地捡起来,这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这就好·”齐谐看着他,“这些钱我收回来,我们以后只是朋友。”
丁隶皱眉:“不然你以为是什么·”·齐谐笑:“我以为你是同性恋·”·“神经病”丁隶背起背包摔门而去。
坐上回程的列车,望着窗外夜景,丁隶的气已经消了,这时他才有些后悔,对陈靖而言,最后那句话骂得实在太重了··犹豫了一下,他拨了月园的电话··不久对面接起来。
“喂·”他说··“喂·”对面说··丁隶停了停:“今天的事,对不起·”·齐谐并未生气:“不用道歉,我哪有那么小心眼。”
丁隶唔一声··“你上车了”齐谐问··“嗯,上车了·”·“注意安全,一路顺风·”·“知道。”
“没事我挂了”齐谐问··“嗯·”丁隶点头··忙音··翌日是周一,张师傅的车如常等在别墅楼下,齐谐拉开后座,发现副驾驶坐着钱思宁。
“有什么事吗·”齐谐关上车门··“也不算什么大事·”钱思宁说,“昨天我和方少爷通电话,他无意说到自己也梦见了兔子。”
“是么·”齐谐觉得蹊跷,“最近他有没有接触什么死者,或去过不干净的地方·”·她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他天天在家睡懒觉打游戏,能接触什么死者,不过他屋里倒是挺不干净的。”
钱思宁所言非虚··当齐谐走进那间单身公寓,真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衣服,鞋,可乐罐,薯片,杂志,各种游戏机··“啊”方寻一指,“我的火枪团上尉”·齐谐低头,脚底下一只深绿色的小人兵。
方寻冲过来捡,抬头就被钱思宁敲了一下脑袋:“你几岁了啊,还玩这些娃娃兵”·方寻不服地揉着脑门:“什么娃娃兵,这是古董玩具兵,我好不容易才收集齐了。”
钱思宁抱起胳膊:“荀爷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说你要么去归心堂上班,要么去建筑设计院应聘,这个月之内必须找到工作,否则断绝一切生活费·”·“断绝就断绝,谁要那老头的生活费。”
方寻移开玻璃柜门,小心翼翼地把上尉摆回大部队里··齐谐将转椅上的脏衣服连同坐垫一起扔到床上,这才找了个落座的地方:“说说吧,那些兔子是怎么回事。”
“哦·”方寻从柜子里拿出来,“这是普京和基里连科,还有列宁格勒·”·钱思宁无奈:“齐先生是问你梦里那些兔子。”
“梦里”方寻抱着两只越狱兔,挤了挤眼睛··“那些青紫色兔子其实是死者的怨气·”钱思宁盯着他,“如果不及时处理,它们就会吃掉你的灵魂。”
“啊”方寻一愣,“我的灵魂又不是胡萝卜”·“好在那些兔子很怕太阳,只要你每天出去上班就能把它们晒死。”
钱思宁又说··方寻顿时紧张感全无··“方少爷·”齐谐进入正题,“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尸体·”·“有啊。”
方寻说,“那天我下楼买东西,路上死了一个人·”·“具体情况·”齐谐问··方寻举起普京和基里连科对着齐谐,变了个机器人似的嗓音,一边晃动一边说:“那天我下楼买东西,看见超市门口躺着一个老太婆,我本来准备绕过去,她忽然伸手让我叫救护车,我说没带手机叫不到,就进去买东西了,等买完出来她就死了。”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你应该帮她的·”钱思宁说··“我真的没带手机嘛·”方寻恢复正常讲话,“难道要我跑到路口大喊一声救护车吗,而且我也跟超市的店员说了啊,说门口有个老太太,他们说已经打过120了,那她还要死我有什么办法。”
钱助理听罢,轻叹:“你真该学学怎么说话才不让人误会·”·“误会什么·”方寻不明白··“好了·”齐谐站起身,“总部还有事要处理,我们走吧。”
钱思宁望了一眼屋子:“我叫小桃抽空来收拾一下吧·”·方寻喔一声··“方少爷的情况和萧以清一样吗”上车之后,钱思宁问。
“如出一辙·”齐谐说,“那群兔子来势汹汹,接下来定会闯进更多人的梦里,一旦形成井喷式爆发,蜂群计划的内/幕迟早要暴露·”·钱思宁想了想:“如今特信部易主,只有靠归心堂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了,不知这件差事会不会落到您的手上。”
“落就落吧,闲着也是闲着·”齐谐倒是不愁··钱思宁笑笑:“齐先生似乎心情很好·”·“是么”·“前些天我跟丁医生提过,可以安排他来上海的医院工作,不知道他考虑得如何”·“我替他拒绝了。”
齐谐说··“为什么·”钱思宁不解··“想让我安心做事不必打他的主意,只要归心堂多开些工资就可以了·”·钱思宁察觉他的意思,难得友善地说:“齐先生可太看不起我的为人了,这么做只是想还丁医生一个人情而已。”
“什么人情·”·“在南星号爆炸之前,顺手替我松开绳子的人情·”·齐谐了然点头··“那么关于调动的事……”钱思宁问。
“他不会来的·”齐谐说,“有些事我本不想解释,未料招致如此误会,我和丁隶只是挚友,不是你们想象中那种关系·”·钱思宁摇摇头:“您和丁医生这一路我们也看在眼里,所谓患难见真——”·“够了。”
齐谐平静地打断··钱思宁一愣,从倒车镜看了看他,不再说什么了··等了许久,荀爷并没有把兔子的事指派下来,齐谐偷得一日闲,五点准时下班。
当天夜里他正沉沉睡着,忽然一阵心悸,之后怎么辗转也没有困意,始终觉得心绪不宁··“点头摇头·”他唤··一只绿毛脑袋从天花板里钻出来。
左看看,右看看,缩进去,又钻出来;左看看,右看看,缩进去,又钻出来··齐谐的眼神扫过去··点头摇头嗖地飞出来,叽叽喳喳大叫着:“哇呀呀呀齐老板饶命呀下次不敢啦不敢啦不敢啦”·“闭嘴。”
齐谐斥道··小鬼赶忙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双手双脚捂住了嘴巴··“我且问你,丁隶现在做什么·”·小鬼呜呜嗯嗯地鼓着腮帮。
“可以说话·”齐谐道··小鬼赶紧撒了手,一口气说:“丁大夫给人做手术家属没来病人死了家属来了说是医疗事故不给签字不给医药费就跟他打起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齐谐皱眉··“丁大夫给人做手术家属没来病人死了家属来了说是医——”·“不用重复”齐谐说。
小鬼又一屁股坐下捂住了嘴··齐谐板着脸:“出手的家属有几人·”·“一人”小鬼撒开手,说完又捂住。
“他叫什么·”·“邓国开”·“这人工作生活中可有什么把柄·”·“把柄是什么”·“就是倘若让人发现,便会叫他死得很难看的事。”
“好呀好呀最喜欢死得难看啦”小鬼瞬间欢天喜地,“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呀他半年前写了匿名信检举他们处长呀处长很生气说找到写信人就要宰掉他呀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行不行呀他除了老婆还暗地里有一个姘头呀就住在他家隔壁小区6栋407呀”·齐谐一笑。
“算不算呀行不行呀会不会死得很难看呀”小鬼跳着问··齐谐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邓国开的号码。”
小鬼迅速报出一串数字··“喂”齐谐愉快地问候··“找谁”对面打架的火气还没消。
“邓先生是么”·“你谁啊”·“是谁不必问·”齐谐气定神闲,“我只想告诉你,倘若继续纠缠丁大夫的话,贵单位处长明早就会知道那些匿名检举信出自谁手。”
对面瞬间没了声音,喊道:“你到底是谁”·齐谐不理:“如果不想死得难看就给我做三件事:其一,回医院把手术费交上,一分不少;其二,手术相关文件补签字,一份不落;其三,跟丁医生道歉,要真诚、要热情、要发自肺腑。”
见对面不说话,齐谐嘶了一声做回忆状:“贵处处长的电话好像是1388……”·“等一下”对面喊住,“我去……”·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啊,现在不用去。”
齐谐忽然想起来,“丁大夫在睡觉,等他醒了再说·那先这样”·就挂了··小鬼顿时幸灾乐祸:“笨蛋人类会死嘛笨蛋人类什么时候死呀”·“不急。”
齐谐轻笑,“等他把那三件事做了,我再叫他死·”·于是第二天清早,在邓国开道了歉、签了字、交了医药费,总算擦完一把冷汗之后接到了情妇的电话,说他老婆已经带着人打上门来。
和点头摇头确定了丁隶没有大碍,齐谐总算放心,收拾完东西准备上班,小桃递来一个物件:“齐先生您看这个,我打扫房间发现的·”·齐谐接过··是一颗桃木珠子,红绳断了。
他想这应该不是丁隶故意扯下来的,可能争执时无意断了吧··轻轻捻了捻断口,齐谐说:“从今往后,丁隶的电话一律由你来接,就告诉他我不在家,出差办事了。”
“为什么”小桃不解··“没有为什么,照做就是·”· ·☆、破切· ·暂时没有新案子,齐谐闲了几日,问过钱助理,才听说兔子之事已交由花河全权负责。
“这花河是何许人”齐谐点了一下对面的座位··这是他第一次请她落座,钱思宁先是一愣,旋即掖好裙摆座在对面:“花河是广西分部寻来的一群人,和您同一时间进的归心堂,不久前被荀爷调去了清洁所。
这次是他们管事的主动请缨,说可以‘破切’掉兔子闯进梦中的通道,就不会再有人做噩梦了,这样一来,既守住了蜂群计划,也保护了那些人不被兔子伤害·”·“破切”齐谐自语,“这要怎么破切。”
“能人自有绝招吧,总好过韩部长时期的清洁所,动辄杀人灭口的·”钱思宁话锋一转,“不过有两件事我得跟您说一声,花河找出了所有梦见兔子的人,共计221个,刚才我无意看到名单,发现有丁医生的名字。”
齐谐并不吃惊:“他认识我那么久,也属正常·第二件事呢·”·钱思宁稍停一下:“还是和丁医生有关,他最近在进行一些调查,已经接触到蜂群计划的边缘了。”
“什么”齐谐这才皱起眉头,低声埋怨,“这家伙,胡乱调查什么东西”·“可能是潜意识里被那些兔子驱使吧,他今天已经找到了死亡志愿者的家里,不过还没有发现什么关键线索。
花河预定今夜对他执行‘破切’,我已经跟张师傅说了,让他加满油准备着,您可能要回家一趟·”·二十二点,北陵路有雨··平日的流动摊点都消失了,只剩零落的门面招牌和过路汽车的红尾灯,明暗不一地映在大大小小的水洼里。
啪一声,躲雨的人跑过,溅了丁隶一裤腿的泥点,他提了提脖子上的围巾,将鼻子埋进去··“喂·”忽然一个声音··丁隶回头,一顿:“你怎么回来了”·“有事找你。”
齐谐说,还淋着雨··丁隶赶紧把伞移到他头上:“出什么事了·”·齐谐拍拍他的胳膊:“回家再说·”·进了屋,搁下伞,丁隶拿一条干毛巾递给他,齐谐随便揉了揉头发就放下了,叠起毛巾搭在椅背上:“我看看你那块淤青。”
丁隶想问他怎么知道,又觉得没有必要,将衣服掀起一边··齐谐轻轻碰了几下:“没什么问题,别想太多·”·丁隶哦一声:“你回来不会就为了这个吧”·“还有这个。”
齐谐提起一颗珠子··丁隶稍愣,立刻接过来:“我在家里找了好久,怎么在你那”·“小桃打扫房间在我床上发现的。”
丁隶似乎有些尴尬:“她不知道是我的吧·”·“知道·”齐谐放松地靠进椅子里,“不过她什么也没说,毕竟在很多人眼里我们两个早是一对了。”
“是吗……”丁隶挠了挠脖子··齐谐笑:“现在觉得不好意思了”·他抬起头:“我没有不好意思。”
“丁隶·”齐谐忽然望住他,语气也柔和下来,“我想知道……你那句话是认真的么·”·“什么话·”·“如果我是女人,你就娶我;如果你是女人,你就嫁我。”
丁隶当时一悸:“怎么问这个·”·齐谐只问:“回答我,是不是”·他说话的表情像是戏弄,眼神又仿佛充满了期待,前者让丁隶想立刻否认,后者却让他开口不能言……·在某种微妙的气氛里,对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丁隶顿时感觉被耍了,恼怒地皱起眉头,齐谐却没有收敛,反而不徐不疾地走到他的椅子前面,按着他肩膀弯下腰在耳边吹气:“原来你……真的是断袖。”
“胡说八道”丁隶心里一痒,赶紧避开··“喂·”齐谐眨眨眼睛,“不是生气了吧”·丁隶瞪着他:“你不觉得总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很无聊吗”·“抱歉抱歉”齐谐忍着笑,“我不知道你那么介意”·丁隶板着脸看向另一边。
“还是说……”齐谐凑进他视线里,“你做贼心虚”·灵异神怪悬疑推理·丁隶彻底怒了,狠狠瞪了他一眼起身就往门口走。
“喂喂”齐谐赶紧拽住他,“好了不说这个,说正事”·丁隶不快地回头:“你还能有什么正事”·齐谐笑:“兔子。”
丁隶当即一愣··“这算正事吗”齐谐问··丁隶僵持了一下,被他拉回原位··“那些兔子是死者的冤魂。”
齐谐说,“它们会对你的心神造成损害,所以必须处理一下·”·丁隶首先抓住的信息不是损害和处理,而是:“什么死者的冤魂·”·齐谐却摇头:“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较好,总之等一下会来两个人,他们会帮你切断兔子进入梦中的通道,这样就没事了。”
·丁隶轻皱眉头:“怎么听起来像一个很诡异的手术·”·“不是手术,是法术,我会在旁边看着,不会有危险的·”·“而且为什么要别人动手。”
丁隶问,“这法术你不会吗”·“那是独门秘术,我怎么会·”·“不要·”丁隶立刻说,“我不想让别人动手动脚的。”
齐谐笑:“那你就想让我动手动脚”·丁隶说:“这不是一码事·”·“无论如何那些兔子一定要处理,倘若我不来,那些人就会趁夜闯进家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迷昏,那时才是怎样动手动脚你都不知道。”
“为什么”丁隶不解,“这又不是强制戒/毒·”·“别问那么多了·”齐谐看向他,“总之我是不会害你的,对不对”·丁隶闻言:“你让我想一下。”
齐谐嗯一声,把时间留给他··然而没过几分钟就有客人登门了··那是两个男人,皆穿黑衣,沉声道:“齐先生,我们是来破切的·”·“花河是吗。”
齐谐让开门,“请进吧·”·丁隶见二人走进屋就盯着自己,那眼神既像水管工看着坏掉的下水道,又像屠夫看一头待宰的牲口··他心虚地眨了眨眼,瞄向齐谐。
齐谐却没管自己,反而对那两人说:“就是他了·”·这种施工监理加牲口饲养员的语气让丁隶彻底绝望,于是咳哼一声:“我去一趟卫生间·”·若无其事地进了厕所,关好门,丁隶掏出手机。
趁夜闯进家中,神不知鬼不觉……这一串词语让他定性了黑衣人的行动:不可示人,规模较大,背后有组织者且来头不小,其中的内/幕复杂到连阿静也不愿意说。
所以天知道这两个人会对自己做什么手脚··他相信齐谐不会害他,却更不喜欢这种被过度保护感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塞进裤子口袋,丁隶走出卫生间,往客厅一看,水磨石地面上木剑符纸香炉蜡烛一应俱全,俨然摆出了杀人祭天的阵势。
齐谐搬起一只圈椅,往中间一放,命令道:“过来坐·”·丁隶叹了口气走过去,仿佛坐上了一只电椅··齐谐又说:“脱上衣·”·“啊”丁隶一愣,“现在是冬天,很冷的。”
齐谐皱眉:“让你脱就脱,哪儿那么多废话·”·丁隶无法,脱了毛衫,脱了衬衣,变成赤膊··一个黑衣人上前,中指在他胸前几处点了两下,仿佛在检查什么。
“如何·”齐谐沉声问··“桥宽三度·”黑衣人说,“四度即失心,五度即丧魂·”·“那拜托了。”
齐谐道··黑衣人点过头,一人抽出黄纸,迅速撕出一只兔子的形状,喷上水,往他心口一贴·一人拔出木剑,二指由下至上抹过去,突然直盯纸兔,凌空一劈·明明那里只有空气,丁隶却猛然一震,胸口仿佛被什么重击了一下,难受得想呕。
“没事吧·”齐谐立刻扶住他··丁隶按住胸口摇摇头,根本说不出话来··“把这个喝了·”齐谐递来一碗水··丁隶艰难地看了一眼,碗底漂着黑色絮状物,估计是符水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犹豫之下他又望向齐谐,却见到一个无比关切的眼神。
丁隶终究无法拒绝,端过来一口吞下,就眼前一暗,栽在了对方的怀里……·齐谐托住昏迷的丁隶,让他在椅子里靠好:“多久能醒·”·“断桥的伤口愈合后即可醒来,大约一个时辰。”
黑衣人说,“届时他也会忘记今夜破切之事·”·“会忘记吗”齐谐有些意外··“荀爷交待尽量少把无关的人卷进来。”
“也好·”齐谐点点头,“有劳花河二位·”·“不必,告辞·”黑衣人抱拳,收拾了场面离开志怪斋。
齐谐关上大门··他先拿来一套睡衣替丁隶换上,再将他抱进卧室,盖好被子,伪造出一个熟睡的现场,最后找出他裤子口袋的手机,删除了刚才的录音··“真是闲着没事做了,胡乱调查什么。”
齐谐望着丁隶,缓缓地在床边坐了下来,又将桃木珠子放到枕边··“一个时辰,两个小时,十二点半……”他又自言自语··轻叹一声之后,齐谐没再说一句话,只是俯下身去,用嘴唇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床头柜上搁着一盏老旧的台灯,低瓦数的钨丝散发出温暖柔和的黄光,斜斜地投注在两个人的衣料上,屋外的雨声被窗户过滤了,变成一个细小的嘶嘶音,仿佛一部默片正在播放……·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时间到了。
抹掉脚印等痕迹,齐谐合上家门,缓步走下楼梯,然后掏出归心堂配给他却从未用过的手机,拨了一通电话··“喂·”对面接起来,声音半梦半醒。
“你找我·”齐谐说··“陈靖”丁隶的语气很意外,显然已经忘了刚才的一切··“是,我在云南,小桃说你有事找我。”
丁隶哦一声:“已经没事了·”·齐谐刻意地笑出声来··“怎么”丁隶问··“那东西叫做流连……”齐谐随口编了一串谎话。
“这样吗·”丁隶沉吟,又问,“你去云南干什么·”·“出差·”·“出什么差·”·“归心堂的事。”
“是不是荀老板又让你解决什么案子了·”·齐谐故作强硬:“你没必要知道·”·丁隶有些不快:“我这是关心你。”
齐谐语气冰冷:“多谢关心,我好得很·”·“那行·”丁隶显然生气了,“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挂吧。”
齐谐说··电话即刻切断··齐谐走出楼梯道,大雨倾盆而下··抬起头,他向志怪斋的窗口望去,隔着滂沱水帘,那里只有窗玻璃倒映出的路灯,光线疏离而微茫。
 ·☆、快题· ·离开志怪斋,齐谐连夜赶回上海,到达月园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本打算小睡片刻就去总部上班,未料一觉睡沉了,直至听见敲门声才醒过来。
“齐先生,已经八点半了·”小桃站在门口轻声提醒··齐谐撑着坐起来,一动四肢才感到全身酸痛··小桃觉得不对劲,走近几步看了看他的脸色:“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齐谐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哑声道:“好像是发烧了,你替我请个假吧。”
小桃赶紧试了一下温度,却是一惊:“这不是发烧,您脑门比我的手还凉呢”·“是吗……”齐谐咳了几声,“该不会是那个断指铁又抓错药了吧。”
“我现在就叫铁大夫过来,您快点躺下”小桃把枕头立起来,扶齐谐靠好,立刻给归心堂的医研所拨了电话··快到中午时,此人才姗姗来迟。
“哎呀,还是屋里暖和·”断指铁进门就脱了线帽,把鼻梁上起雾的圆眼镜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小桃见他那不紧不慢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您别磨蹭了,齐先生还等着呢”·断指铁把眼镜戴回去,不耐烦地说:“我说你急什么急啊,他不是还没死吗。”
“呸呸呸你说什么呢”小桃瞪着他··断指铁嘿一声:“别说他没死,上次他死了还不是我把他弄活回来的这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小桃没办法:“对,您最厉害,您最高明,铁神医赶快给人瞧瞧吧”·“这还用你说”断指铁把药箱往小桃手里一搁,又前后拍了拍长衫,这才上了楼。
刚推开卧室的门,那傲慢的表情立即变成了笑脸,连腰也弯了下来:“啊呀齐先生,别来无恙啊”·齐谐披着衣服靠在床上:“无恙就不会找你了。”
“我看看我看看·”断指铁碎步走过来,搁好脉枕··齐谐卷起袖子,将左腕搭上去··断指铁的表情时而诧异,时而凝重,一边嗯嗯地诊脉,一边用断了小指的手摸着下巴。
少顷,他咳哼一声,好像要进行什么重大发言,又故意拖着不说,等人来问··齐谐顺了他的意:“铁大夫怎么看”·断指铁这才严肃地说:“齐先生啊,我看你这次病吧……不是冻出来的,是闲出来的。”
小桃不乐意了:“您到底会不会看病呢一会儿说是累的,一会儿说是闲的”·“插什么嘴我是大夫你是大夫”断指铁回头骂完,又对齐谐陪笑,“上一次是我抓错了药我承认,但是这次可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啊这个‘死离’嘛就是这样,病人不能闲,一闲就犯病,起来走两步就没事了,走两步,啊”·“走不动。”
齐谐咳了两声,赖在床上不买账··“走不动也有办法……”断指铁嘿嘿地凑近了低声说,“我这还有一招挺管用,叫采阴补阳,您这现成的姑娘,不用白不用。”
“你胡说什么呢”小桃一跺脚,脸都气白了··“哎哟喂”断指铁讥讽道,“一个陪床丫头,装什么正经人家”·齐谐轻轻笑了笑:“桃姑娘是我的管家,不是什么陪床丫头,这件事我现下说了第一遍,待我说第二遍的时候,铁大夫可要当心自己的另一只小指了。”
断指铁有恃无恐,斜着眼睛:“瞧您这话说的当初可是荀爷保我进的归心堂,谁要想动我这根手指头,也得问问他老人家同不同意·”·齐谐笑:“那是自然。”
“行了·”断指铁收起脉枕,“我回去给您抓两服药,下午让这陪床丫头拿过来·”·语毕,只听咔嗒··未断的那根小指被齐谐攥在手中,逆向弯成了九十度。
痛感稍后传来,断指铁啊地一声惨叫,就连小桃也吓住了,捂着嘴呆站在一旁··灵异神怪悬疑推理·“道歉·”齐谐吐出两字··断指铁还是啊啊地叫着,九十度又被拗成一百度,他眼看手指要废,赶忙大喊:“对不起对不起齐先生大人有大量”·“铁大夫……”齐谐凑近看他冒出的冷汗,循循善诱地说,“你怎么向我道歉呢该向桃姑娘道歉才是。”
断指铁脸色都青了:“桃姑娘实在对不起我这嘴上没有把门的冒犯了姑娘还请见谅”·齐谐这才松了手。
断指铁赶紧后退几步,却敢怒不敢言,捧着小拇指转身跑了··小桃听见脚步声渐远,怯怯地走到床边:“齐先生您这……下手也太狠了·”·齐谐靠回床头:“莫非桃姑娘于心不忍”·“没有……”小桃低着头,“您也知道铁大夫向来都是口无遮拦的,何必跟他生那么大的气。”
齐谐一声轻笑:“照这么说方才还是我的不对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小桃赶忙摆手,“我是说您这还等着看病呢,犯不着因为我得罪铁大夫耽误了治疗”·话音刚落,齐谐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小桃顿时一惊,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见齐谐把她的手贴上了自己脑门:“你看我是不是好了”·她愣了一下,摸了摸额头诧异道:“真的好了”·“断指铁说得没错,我果然是闲出病来了。”
齐谐利落地披衣起床,“你挂个电话给钱助理,说我现在就回总部上班·”·钱思宁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齐谐正在擦桌子,她往脚下一看,地砖半湿不干刚刚拖过,墙角几盆植物也浇了水,就连柜子里的文件都是从大到小一摞摞排好,于是打趣说:“齐先生是想把保洁员的工资一起领了吗”·“有这个打算。”
齐谐把抹布挂到窗台上,“最近没有新的案子”·“这可难得,您什么时候变成工作狂了”·“今天。”
齐谐说,“总之给我安排些事情做·”·“最近归心堂合并特信部,各部门都忙于整改调动,没有接什么新案子呢·”钱思宁想了想,“不然您陪方少爷去面试吧。”
“什么面试”齐谐问··“当然是找工作的面试了·”钱思宁无奈地叹口气,“方少爷毕业之后一直没个正形,荀爷本来想让他接管归心静坊,他死活不愿意,拖到现在小半年过去了连工作都没找,您这一趟要是能把他领上道,也算了了荀爷的一块心病。”
齐谐靠在桌边:“荀爷家中有几位公子小姐”·“大少爷,大小姐,以及方少爷·”钱思宁说,“本来还有个二少爷,没满月就夭折了。”
齐谐察觉了什么:“方寻和其他几位似乎不一样·”·“是啊……”钱思宁犹豫片刻,“方少爷是荀爷的私生子,起先一直随母姓,叫做方寻,直到小学毕业才被认回荀家,名字也改成了荀方。”
齐谐点点头··钱思宁看过时间:“面试从一点开始,本来我打算抽空过去接他的,正好手里还有些事没忙完,如果您不介意就陪方少爷去一下吧·”·“行。”
齐谐爽快答应··车行至公寓,方寻已经等在楼下了,脖子上挂着耳机,后面背了个包,手里还提着一块大图板··“好冷好冷”方寻拉开车门就钻进来,把背包扔在齐谐身上。
张师傅把暖气开大一点,关心地问:“方少爷准备得怎么样”·“准备了纸和笔·”方寻说··“面试还要画画”张师傅不理解。
“要画快题·”方寻嚼着口香糖··“快题是甚·”齐谐问··方寻有点不耐烦:“就是三个小时之内设计一个房子出来并且画在A2图纸上。”
齐谐和张师傅同时哦一声··已经过了应届生找工作的时节,参加面试的总共才三个人,考官把他们带进一间会议室·方寻很快架好了图板,从包里掏出纸笔尺规,零零碎碎摊了一桌子。
等三人全部准备好,考官发了试题本,随便交待几句就关门走了··会议室的隔墙都是玻璃,齐谐站在屋外,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打开题目的瞬间,方寻一改平日的吊儿郎当,出现了从未有过的专注表情,随即吐掉口香糖、罩上耳机、唰地铺开图纸,仿佛一场战争已经打响。
齐谐对建筑设计毫无概念,不过看着三人只顾伏案,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任何东张西望的小动作,想来时间该是十分紧张··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方寻压着最后几秒签上名,另两人拖了几分钟也顺利收官,不一会儿考官露了个面,让他们留下图纸回去等消息。
三人这才舒展了一下筋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聊天,齐谐也趁机溜达进去·那三份图纸铺在桌子上,主题都是住宅设计,其中两份画着中规中矩的高层大楼,却有一份弄出个建筑群:在一个巨大混凝土半穹顶的遮蔽下,方盒子们呈五层排列,一户似是一个抽屉,下层的屋顶恰是上层的露台。
一些粗犷的柱子高高低低地升上去,将不同形状的平台托举在空中,一些是池塘,一些是花坛,悬空的铁楼梯将它们联接起来,呈现出一种又田园又科幻的奇怪气质··不用说,自然是方寻的手笔。
齐谐觉得有趣,指着一处狭长的地下通道问:“这是做什么的·”·“看日出的·”方寻丢一颗口香糖进嘴里,“每年春分的第一道阳光都会从这里照进去,射穿六十米的黑暗,直接打在地下广场的影壁上。”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齐谐又指着最高的一处大平台:“这个呢·”·“火葬场,社区居民挂了就在这里烧掉,其他人随便哪个角度都能看见,什么时候冒烟了就说明有邻居死了,骨灰收集起来还能种一棵大树。”
齐谐点点头:“这里为什么悬空”·“那是一个重要的地基,日晒雨淋就会剥落一点,居民必须不停往上面培土,不然整个房子都会塌掉。”
齐谐本想再问,方寻却嚷着肚子饿背起包就跑了··晚上回到月园··小桃接过外套挂进衣柜,问他:“您身体好点没有”·“好了。”
齐谐说··“那个……”小桃犹豫一下,“今天铁大夫到荀爷那儿去告状了·”·齐谐毫不在意:“等会儿煮些甜汤吧。”
小桃答应了,又说:“荀爷好像很生气,说我不该跟铁大夫顶嘴,铁大夫也不该羞辱我,您更不该掰断他的小拇指,叫我们三个好好反省……”·“我没什么好反省的。”
齐谐从柜子里拿出一罐茶叶,吩咐她去泡来··小桃愣了一下:“您还在吃药不能喝茶的·”·齐谐往沙发里一靠:“我偏要喝·”·“齐先生您别怪我多话。”
小桃抿着嘴唇,“您从家里回来好像就很不高兴,是不是你和丁医生……”·齐谐眼神冰冷:“你既知自己多话还问什么·”·小桃不敢再言,端着罐子去泡茶了,当她把杯子递给齐谐时又瞄了瞄他的脸色,却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
“坐吧·”齐谐慢悠悠拨着茶杯盖,“我们聊聊·”·“哦·”小桃解下围裙放在手边··齐谐抿了一口茶:“我上次叫你告诉丁隶我不在家,你是怎么和他说的。”
小桃顿时一阵心虚:“我说您和方少爷出差去了……”·“还有呢·”·“没有了·”·“是么”齐谐不怒自威。
小桃绞着衣摆:“我让他……打方少爷的电话找您·”·“你明知我那时不在方寻旁边,为何要编这种容易拆穿的谎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丁医生不会打的……”·“他的确没有打,可你其实很希望他打过去,这样他就能轻易发现是我叫你说谎骗他。”
齐谐平静地放下茶杯,“小桃,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只希望你不要自作聪明,做出多余的事·”·小桃一听这话,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齐谐把纸巾盒递过去:“哭什么,我又没有骂你。”
这下她哭得更厉害了:“您还不如骂我呢我最怕您这样说话了”·“我怎么说话了·”·“你今天掰了铁大夫手指头的时候、就这么跟他说话的”·齐谐笑了笑:“看来我是吓着你了。”
小桃嘤嘤地抹眼睛··“对不起,行不行”齐谐低头看她··小桃一边抽噎一边点头··“好了不哭了。”
齐谐放柔声音,拍拍她的后背··“我以前一直觉得齐先生人很好,没想到您今天突然做出这种事……”小桃哽了哽,“铁大夫那张嘴的确挺讨厌的,可他今天也是大老远跑来给您看病,前脚刚说回去替您抓药,后脚就被您掰了指头,我觉得您这样……真的好可怕。”
“是吗·”齐谐喃喃靠进沙发里,似乎也觉得不妥,“如此说来我确实不该对他发那么大的火·”·小桃低低地嗯一声:“而且您生气的时候一点前奏也没有,别人想看您脸色都没办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踩了老虎尾巴,然后就……”·“然后就被老虎吃了”齐谐笑问。
她吸着鼻子点点头··“我知道了,下次会注意的·”齐谐说··小桃擦干净眼睛站起来:“那我去煮甜汤了……”·“不用了。”
齐谐笑道,“今天我来煮给你吃,算是陪罪·”·小桃连说不要,无奈他态度坚决,只能让他进了厨房·· ·☆、期颐· ·齐谐烧上一锅水,洗了一只苹果削着,心里不禁想起那次从屠家村回来之后,丁隶几乎和小桃说过同样的话。
可怕·这是他们一致的评价··然而齐谐却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任何问题··这样的情形曾经有过,在刚刚住进精神病院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一切正常,可是连最信任的人都说他疯了。
齐谐轻叹一口气,这种感觉真是不好··水开了··他把苹果丁和汤圆等等一起倒进去,沸腾的水面又降下来,平静且浑浊··勾上芡,加了糖,盛出两碗端上餐桌。
小桃的眼睛还有点肿,却已经恢复了情绪,微笑了一下坐过来··“总觉得少了什么,下次去买些桂花·”齐谐递去勺子··“好。”
小桃点点头,“明天我去超市看看·”·“若是没有干桂花,桂花酱也可以·”·小桃嗯一声:“您这甜汤可做得比我好多了”·齐谐笑笑:“从前贪甜,经常自己煮来吃,一来二去就做熟了。”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早知道我那天就不煮宵夜了,留着您给丁医生——”小桃话刚出口,立刻惶恐地闭了嘴··“别紧张,我身后可没长那么多条老虎尾巴。”
齐谐语气平静··“唔·”小桃埋头喝汤··“其实你们没有看错·”齐谐淡然说,“我和丁隶的关系确实不一般,但凡谁往前走上一步,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小桃暗自一愣,不敢发表意见··“倘若走到那一步,对我对他都没有好处,所以我才决定调来上海的总部,目的就是离他远一些·在这段时间里,我不愿同他有过多的纠葛,不是因为我们之间存在什么矛盾,只是希望彼此能够冷静一下,让生活回到正轨。”
小桃仔细听着,发觉齐谐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既没有宣泄情绪,也没有征求意见,这让宽慰和评价都成了多余··静静地喝完一碗汤,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齐先生·”她轻声问,“您是喜欢丁医生的吧·”·齐谐笑了笑:“人到了这个年纪,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喜欢不喜欢·”·小桃不同意:“您才三十刚出头呢,怎么说话像八十岁,而且就算八十岁也照样能喜欢别人”·“三十吗……”齐谐缓缓,“有时我却恍然觉得,自己已是期颐之人了。”
说话间他又低咳了几声··小桃再去试他的额头,竟有些冰手了··荀爷对掰小指一事各打五十大板,实际是偏向了齐谐··断指铁自知理亏也不敢有什么怨言,该看病看病,该开药开药。
然而齐谐的身体始终无法恢复,每天醒来都是四肢发冷、浑身僵痛,所幸稍微运动一下就能转好,于是他被迫养成了早锻炼的习惯·清晨去附近的公园走走,看一群老人家遛狗下棋打太极,偶尔聊上几句,听他们议论着菜价、抱怨着子女,好像自己真是黄昏暮年了。
三不五时,他也向点头摇头问问丁隶的情况··和朋友聚会,跟同事打球,当然,也包括被一个女医生追求这件事··他们似乎是吃了饭,也看了电影,最后丁隶送她回家。
这时手机响起来··齐谐压低了嗓子喂一声,丁隶果然没听出来,以为是别人··电话从左手换到右手,齐谐说:“是我·”·“你还在云南吗。”
丁隶问··“在四川·”齐谐随口说··“我有事问你·”丁隶道··“讲·”齐谐大约已经猜到了。
撒谎容易圆谎难,丁隶轻易发现了兔子的疑点,好在蜂群计划和破切一事没有暴露··齐谐心想言多必失,催着他挂电话··“我觉得顾又薇很不错,想和她以结婚为前提谈个恋爱,你觉得怎么样。”
丁隶突然问··齐谐知道他的言中之意,于是语气轻松地答道:“挺好啊·”·“你确定”丁隶又问了一遍。
·“这有什么不确定,到时候记得给我发喜帖·”·丁隶停了停,终于好似下定决心:“行,那你得回来给我当伴郎·”·齐谐笑笑:“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这边还有事,回头再聊”·齐谐刚问完,对面就说了再见··缓缓地挂掉电话,他不禁开始想象丁隶结婚的场面。
穿着笔挺西装,打着红领带,满脸幸福地和心爱之人站在台上,一起应付损友的刁难,一起接受亲人的祝福,一起面对后半生的一切··最坏不过如此,最好不过如此。
那一刹那,他忽然释怀了··楚王遗弓,楚人得之,又何求焉做伴郎也不错,至少能帮他挡几杯酒,结婚礼物的话……就送那对双鲤玉好了。
齐谐这么想着,从抽屉里找出了那只木盒子,接着取出玉佩,研墨润笔,在盒子的内底题上了四个字,“期颐偕老”··倘若此言成真,我就做你一世挚友;如你孤单零落,我便与你相携余生。
连日的雨暂时停了,天还是阴得很,湿冷的寒风一刮,好像能把凉气直接吹进骨头缝·好在医院的空调常年维持在二十度,尤其是午休时间的职工餐厅,攒动的食客加上蒸汽腾腾的米饭热汤,看着就让人心生暖意。
姜妍端着餐盘找了很久,好容易发现一个座位,赶紧喊上顾又薇··“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快说”刚刚坐下她就激动地小声催问。
“也没有什么·”顾又薇笑着摆好餐具,“就是昨天晚上我们听完音乐会出来,他忽然问可不可以吻我,我说可以,然后就……了。”
姜妍瞠目结舌:“然后就……了”·“不是那样·”顾又薇发现引起了误会,解释道,“我是说然后就在一起了。”
“吓死我了”姜妍拍拍心口,“我说丁隶平时慢吞吞一个人,这种事怎么下手那么快·”·“他哪儿慢了。”
董乾坤跨过凳子坐在对面,“他跟他那法国女朋友可是认识一个礼拜就同居了,所以说你们这些小姑娘啊,还是不了解男人,平时再吃素的雄性动物,关键时候那都是吃肉的。”
话刚说到这,正好丁隶打了饭回来··董乾坤顿时指着那一盘子荤菜:“看到没有吃肉的·”·“什么吃肉的。”
丁隶端起瓦罐汤,放到顾又薇的面前··顾又薇柔声道谢,打开了手边的乐扣盒子··“哇,曲奇饼干”姜妍惊呼。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昨天晚上烤的·”顾又薇把盒子摆到桌子中间··“薇薇,这才是你们交往的第一天,你就这么惯着他”姜妍白了她一眼。
“没有的事,大家一起吃啊·”顾又薇说··“这哪里是大家一起吃的份量,明明就是做给他一个人吃的”·顾又薇不好意思地笑笑:“家里的烤箱太小了,一次只能烤七八个,我也太久没烤过,昨天第一炉就糊了。”
姜妍抓起一块饼干:“下次那些糊的留给丁隶就行了,他不会介意的·”·当事人在旁边嗯一声··“唉,这么快就表衷心了,有异性没人性啊……”董乾坤夹住一颗花生米,对它说,“想当年我们轮转的时候,晚上值班偷拿酒精炉烤馒头片,烤糊的那些可都是我的。”
丁隶吃着饭抬一下头:“那个与我无关,是你自己猜拳输了·”·“那时候我们多大”董乾坤忽然问··丁隶想了想:“二十五。”
“这时间过得也真快·”董乾坤感叹,“记得小时候我问我爹妈有多少岁了,他们说三十四五岁,我琢磨三十四五是什么概念,那得有多老啊,刚琢磨完,自己都这个岁数了。”
一席话毕,桌上没了声音··“也不能这么说·”顾又薇道,“辛波丝卡都写了,时间可以移动星辰大海,却无法使情人分离,善良者永远年轻。”
“就是·”姜妍拍了未婚夫一巴掌,“你这老气横秋的就不要在这发表感言了,影响人家吃饭的心情,薇薇啊,我们晚上去唱歌吧,步行街新开了一家店最近在做活动,十九元可以唱到十二点呢”·董乾坤摇摇手:“人家热恋期间正想着二人世界,我们老夫老妻就别在中间横插一杠了,啊”·丁隶笑笑,问对面:“晚上想去哪儿”·顾又薇挽了挽长发:“都行。”
董乾坤见她一脸甜蜜立刻学模学样,嬉皮笑脸地问:“晚上想去哪儿”·姜妍瞪他一眼:“回家”·然而晚上丁隶哪儿也没去成。
一位病患突发急症,抢救到半夜才活转回来,当他脱下手术服回到值班室,竟发现顾又薇还一个人等在那里··“你没有回去吗”丁隶有些惊讶,更多是感动。
“回去也没什么事,看看书就到现在了·”顾又薇问,“病人怎么样”·“暂时脱离危险了·”丁隶掩上门走过去,在她的额头轻轻一吻,“谢谢。”
“不用谢·”顾又薇眨眨眼睛,水亮水亮的··“走吧·”丁隶握住她的手,对方忽然缩了一下,他拉起来发现她手指红了一块,忙问是怎么回事。
“昨天端烤盘的时候烫到了·”顾又薇羞赧地说··“这么不小心·”丁隶温柔地责怪··“不要紧·”顾又薇抬起头,“我知道你心里有喜欢的人,所以我得努力一点才能留下你。”
这句话毫不扭捏也没有卑求,她只是微笑地直视他,大方又坚定,这种眼神叫丁隶不得不动情,于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许久,他低声说:“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你说·”·“你这么好,为什么一直没有……”丁隶省略了下文··顾又薇会意:“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恋爱结婚吗”·丁隶嗯一声。
顾又薇想了想:“简单地说,我的男友在七年前去世了,那时我发过誓一辈子不嫁别人·”·“那现在呢·”丁隶问··“现在我食言了。”
顾又薇靠在他胸口··“你没有做错·”丁隶安慰地拍拍她的后背··“是啊·”顾又薇缓缓说,“还记得念书时我和他一起看过《泰坦尼克号》,在Jack沉进海里的时候,我哭得像个傻子一样。
前两年3D版上映,我一个人买票去了电影院,那次让我哭出来的,却不是两人的分离,而是电影末尾老Rose床头摆放的那些照片·原来在Jack死后,她当了演员、去了非洲、在沙滩上骑马、还学会了开飞机,她承诺要和Jack一起做的事,都凭借自己的执着一件一件地完成了,并因此渡过了精彩的一生。
这时我忽然觉得,人生之中有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尽管经历了生离死别,我们终究得放下过去继续前进·”顾又薇抬起头望住他,“所以我向前走了,然后遇到你了。”
——这可以是一个悲哀的故事··但是她讲述的口吻没有一丝自怜,反而透露着无比的坚强和勇敢,那仿佛是一种射穿黑暗的能量,点亮了这个冬夜,也煨烫他的胸腔。
二人拖着手离开医院··他送至她家楼下,她邀他上去坐坐,他欣然应允·殷殷低语,耳鬓厮磨,温存地亲吻,忘情地做/爱,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 ·☆、无名的妖怪· ·顾又薇依偎在他的臂弯里,借着月光看到了那颗桃木珠,就用手指拨弄了两下:“这是什么,我看你一直戴着……”·丁隶搂住她的肩膀:“别人送的,辟邪的。”
“嗯……”顾又薇困倦地呢喃,“我刚才好像看到你腹部有一道疤·”·丁隶笑了笑:“以前受过伤·”·她慢慢睡着了。
夜半,顾又薇隐约觉得肩头有些冷,才发现丁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到了床的另一边·她拉过被子盖住肩膀,听见一阵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再一看,身边的人紧紧皱着眉头。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丁隶,丁隶”她推了推他··丁隶慢慢睁开眼睛,仍然在恍神··“怎么了”顾又薇担心地问,“做恶梦了吗”·“嗯。”
丁隶这才回过神,揉了揉额角··“老人讲做了恶梦只要说出来就没事了·”顾又薇握住他的胳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丁隶转回身来环住她,还是说,“我刚才梦见一只狮子狗·”·顾又薇往他怀里缩了缩,调侃地问:“狮子狗变成大狮子了吗,把你吓成这样”·“没有。”
丁隶望着窗外夜色,“上小学的时候我奶奶捡了一只狮子狗,是白色的,叫圆圆,每次去她家里,那只狗都跟前跟后地在我眼前转悠·我开始不喜欢它,觉得它又脏又丑,后来渐渐熟了才跟它玩起来,还经常偷厨房的肉骨头给它吃。
有一个周末,我刚进家门就喊圆圆,却没有见它摇着尾巴跑来迎我,去问奶奶,奶奶说圆圆送给别人了,我问送到哪家了,她开始不肯讲,最后才告诉我送去乡下了·”·“那后来你找到它了吗。”
顾又薇问··“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它·”丁隶抱紧她,“等我长大之后回想起这件事,觉得圆圆应该是死了,奶奶怕我知道了难过,才说它被送人了。
但是有时我又想,也许它真的被送到乡下了,每天住在大院子里,高兴了就去田间追小母狗,懒了就趴在窝里,成天自由自在的,最终老死在暖和的太阳底下·”·“你再去问问奶奶就知道它的下落了。”
顾又薇说··丁隶摇了摇头:“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圆圆再长寿也已经死了,事实上我并没有很想它,如果不是刚才梦见,我都快把它忘了·”·“你刚才梦见它怎么了”·“我梦见它被车子轧成重伤,血流了一地,奄奄一息地躺在马路中间。”
“不会这样的·”顾又薇抱了抱他,“它一定是被送出去了·”·他回应地吻了她的额头,不久就重新睡着,一夜无梦··第二天清早,丁隶和顾又薇并没有避讳,一齐出现在科室里,然而还没有交接班就被董乾坤喊住,让他们赶紧帮忙找人。
失踪的是一个五岁患儿,叫做苗苗,据说昨晚护士查房时她还在,早晨就忽然不见了··几人沿着病房问了个遍,没有谁见过这样一个小女孩··“丁隶。”
顾又薇在走廊那头喊他··“找到了吗”丁隶跑过去··“嗯·”顾又薇指了指女厕,“她把自己反锁在隔间里,怎么哄都不肯出来。”
“卫生间里有其他人吗”丁隶问··“只有她一个·”顾又薇说··丁隶叫住姜妍看住门口,和顾又薇进了女厕。
最后一个隔间,门牢牢地锁着,二人低下头,透过门板和地面之间两三公分的缝隙,隐约可见几条拖把后面藏着一只小脚··“苗苗”丁隶喊了几声。
里面没回音··丁隶抬头:“我从上面看看·”·顾又薇伸手护住他:“你当心·”·“没事·”丁隶扒住门顶往上一撑,随即撒手下来,“是她躲在里面。”
“那怎么办”顾又薇问··“我去找个工具,看能不能把门撬开·”·“那我等在这·”·丁隶离开了,顾又薇下意识地低头向缝隙里望去,忽然看到一只眼睛盯着自己·她吓得后退一步,却立刻站住了,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和那只眼睛对视着。
“苗苗,是你吗”她问··眼睛眨了一下··“是你的话就开门好吗”她轻声说··眼睛动也不动。
“没关系,不用怕的,这里没有别人·”顾又薇走近一步··那眼睛闭上、再睁开,突然变成了三只·她心里一惊,直起了身子。
这时门口已经围了一些人,丁隶和董乾坤也回来了,锤子两下一砸拆掉了锁扣··两人卸下门板,光线照进去··里面蹲着一个小女孩··“哎呀苗苗”董乾坤擦着汗,“以后可不能这么玩捉迷藏了啊,看你把叔叔急的。”
“没事了,乖·”丁隶拨开了拖把,伸手想把她抱出来··苗苗却往墙角躲了躲:“我不出去·”·“为什么”丁隶问。
“因为我是拖把·”苗苗奶声奶气,“拖把应该跟拖把在一块儿·”·丁隶失笑,哄她说:“现在是早上,拖把们都要出来打扫卫生了。”
苗苗认真想了一下,这才被丁隶拉了出来,顾又薇刚刚放下心,又回想起刚才的诡异景象··“怎么了”丁隶察觉异样。
顾又薇一愣,笑着摇摇头··“没有不舒服吧·”丁隶关心地问··“没有,你去忙吧,我也得回科室报到了·”·“好,那中午见”·“中午见。”
顾又薇嫣然··整日的工作让她几乎忘了这件事,即使回想起来,也只觉得是自己眼花多心··当晚丁隶和顾又薇双双值班,没有紧急情况,两人房门一掩简直约会,热恋中的情侣总有万语千言,不知不觉就把时间聊到了午夜。
忽然门响,二人分开了一些··“丁医生啊·”一名中年女护工跑进来,“苗苗好像有些不对劲,你去看看吧·”·灵异神怪悬疑推理·“什么情况。”
丁隶抓起听诊器要走··“不是不是,她身体挺好的,就是行为有点古怪·”护工说着带他们来到病房··病房的门扇开到底,和墙角夹出了一个三角形的小空间,穿白色病号服的小女孩躲在里面。
丁隶蹲下去,从门缝看她:“苗苗,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觉呢”·小女孩抬起头:“因为我是水瓶,水瓶就应该关在门后面·”·护工十分担心,小声地告诉丁隶:“她下午还说自己是影子,非要趴在病床底下,小董劝了半天才把她拉出来。
你看这孩子是不是中邪了我们老家有小孩中邪就是这样,神志不清的,一会儿说自己是鱼,一会儿说自己是鸟·”·丁隶还没作答,忽听走廊外一声尖叫他循声跑出去,就见一个女患者惊慌失措地从厕所退出来,指着一个隔间大喊有变态,情急之下丁隶也顾不上避嫌,一撸袖子闯进去拉开那扇门。
里面却空无一物··女患者抱着胳膊走进来,伸头看了看:“人呢”·“里面没人·”丁隶说··“怎么可能”患者指了指隔间,“我刚才在隔壁上厕所,一抬头就看到有人从上面盯着我”·“真的是一个人吗。”
顾又薇忽然问,“你是不是看到了一只眼睛”·“对对”患者立刻点头,“就是有一道光闪过去。”
顾又薇扶住她:“您先回去休息吧,我们再仔细检查一下·”·丁隶觉得不对劲,等送走了病患,问顾又薇是不是知道什么,她稍作犹豫,把上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这个眼睛会不会和苗苗的反常有关·”丁隶自言自语,“拖把,影子,水瓶……”·“这三样东西有什么共同点吗”顾又薇想着。
“不是它们的共同点·”丁隶一瞬明白了,“是那些地方的共同点·”·顾又薇被他这么一说也发觉了什么:“是缝隙,对不对”·丁隶点头:“人类只能从缝隙里看见那个眼睛,所以苗苗才一直躲在厕所隔间、床底下、门后这些充满缝隙的地方,当我们把门打开之后,缝隙消失,那眼睛也就不见了。”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顾又薇低声说··“不清楚·”丁隶说,“不过我想它是无害的,否则苗苗也不会一直要亲近它,而且你们看见它那么多次,它都没有要伤害你们的意思。”
“但是周围出现了这种东西,还是会觉得心里毛毛的·”顾又薇抱了抱胳膊··丁隶掏出手机:“我问问一个朋友,他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顾又薇看着他拨通号码,又挂掉··“算了,他应该不在家·”丁隶赌气似的说着,自顾自地收起了手机··数日后,如他所料,没有人再记得这件事。
丁隶也曾旁敲侧击,顾又薇和女病患却完全忘了自己被一只眼睛注视过,那个东西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齐谐给出解答,丁隶无法得知它是怎样的怪物·——他不知道它的名字,不了解它的样子,也不懂得它的习性,那眼睛只在他的生命里匆匆出现了一下,就从此不见,像那只狮子狗一样。
他曾听齐谐说过,一些妖怪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死去··有种妖怪以光为食,却又害怕亮处,它们往往躲在暗中太长时间,不知不觉就饿死了·有种妖怪活在人的喉咙里,借着说话产生的气流往上爬,如果宿主总是闷闷不言,它就会顺着食道一点点滑下去,掉到胃里溺毙。
还有一种妖怪特别亲人,只要被看上一眼就会欢天喜地,它们常常会藏在人们喜欢观赏的地方,比如一朵漂亮的花,一幅优美的画里,但要是许久没人来理,它们就郁郁而终。
那只眼睛又是哪一种呢··苗苗这几天总是闷闷不乐,嘟着小嘴坐在病床上··“小苗苗不开心吗”顾又薇弯下腰问她。
“不见了·”苗苗失落地低着头··“什么不见了”·“小豆丁·”·“什么小豆丁是不是这个”顾又薇拿起了床边的娃娃晃了晃。
苗苗使劲摇头:“就是那个小豆丁圆圆的,一闪一闪的”·顾又薇左右看了看,拿起了一只手电筒:“是这个吗”·“不是”苗苗快要哭了。
“别着急·”丁隶拍了拍她的脑袋,“叔叔带你去找找小豆丁,好不好”·苗苗擦着眼角点点头··丁隶把她从床上抱出来,拉着她一起钻到了床底:“小豆丁在不在这”·苗苗向床腿看了一圈:“不在这儿。”
丁隶又把她抱到门后,指着那道窄窄的缝隙:“这里有没有”·苗苗闭起一只眼睛贴上去望,还是摇头··丁隶回头对顾又薇说:“不然你带她到厕所隔间里找找吧。”
“厕所”顾又薇摸不着头脑··苗苗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二人一看,她正用两只小手捂着脸,指缝间透出一双乌亮眼睛,圆圆的,一闪一闪。
“小豆丁在这边”苗苗咧出几只豁牙,口水都要乐下来了··丁隶也学着她盖住眼睛,一只宽大的右手就把视线遮住··指缝却空无一物。
 ·☆、活鬼· ·在顾又薇的住处留宿过几个晚上,丁隶礼尚往来,也邀请她到家中做客·时间定在周末下午,他从早晨就开始收拾房间:拖了地,规整了杂物,清理掉烟灰缸,把到处乱丢的杂志塞进橱子。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间隙中偶尔一抬头,目光撞上了书架里的照片··他本来想无视掉,右手却不由自主地把它取了出来·相框积了一层灰,那是陈靖去上海之前被他拉住拍的合照,画面里,那个人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亲昵,只是脑袋朝他的方向倾斜了一点角度。
丁隶伸手挡住照片里齐谐的嘴巴,他曾经观察过,要想知道一个人是不是在笑,看嘴是不行的,只有眼睛在笑才是真正的笑··陈靖的眼睛确实在笑,可是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丁隶凝视了很久,终究分辨不出那是哪种情绪,取而代之,是记起了拍照的时候陈靖说过,到了上海之后会写信回来。
之后他一次次满怀期待地打开信箱,却找不到只言片语··想到这,丁隶捡起抹布随便抹了一下相框,把它扔进了脚边的杂物箱·咚,沉闷的一声,仿佛一块石头陷进了黑黢黢的湖底。
接着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顺着日期一张一张地往回翻·很明显陈靖不喜欢拍照,里面的相片大多是丁隶偷拍的,趁着他看书的时候,对窗外发呆的时候,或是露出背影的时候……只有一次被陈靖发现,立刻换来一句义正辞严的“你做甚,给我删了。”
当时丁隶还眨眨眼睛装傻,现在回想起来,这一系列行为实在蠢得可以··将手机丢到一边,陈靖的事被他从脑子里推出去,顾又薇适时地替代进来:一段时间的相处,丁隶觉得自己和她在各方面都很合适,两人都是中产家庭,也算门当户对,怎么看都是不错的结婚对象。
由于丁隶的父母早年离婚,双方都觉得亏欠于他,就连姑叔们也会多照顾他一点,随着时间过去,这种关心终于从学习工作延伸到了终身大事上·只要他回到家,必定面临全方位无死角的游说,或是迂回婉转地问他有没有对象了,或是直抒胸臆地要给他介绍女孩,偶尔陪奶奶看个市井新闻也会被教育一番:你瞧这老光棍多惨,真是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其间甚至有人怀疑过他的性取向。
前两年他无意听舅妈在厨房小声议论:“好像楼下的二宝跟一个男的那什么了,你说我们家丁隶该不会和他一样吧·”·然后是舅舅的声音:“二宝是从小没人管,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变态混到一块,丁隶能跟他比”·舅妈叹口气:“我上次看电视说同性恋不是精神病,只是一种心理障碍,那些人天生就喜欢男的,自己都控制不住,也怪可怜的……”·丁隶听到这就走开了,当时他和陈靖还没有经历那些事,只觉得被怀疑成gay十分荒唐。
如今记起,才觉得无奈··他不敢想象假如真的和陈靖走到一起会是什么样··所以,趁现在刹住这段不清不楚的感情,也许才最正确的选择··更何况陈靖并未对他表现出特殊的好感,在一些亲密场合,他甚至察觉出一丝厌恶。
比如二人同床的时候,陈靖都尽量靠边,稍微被碰到一下就触电似的缩远,好几次丁隶竟有些窝火,自己简直被那家伙当成流氓看待了··一边恼怒于自己的一厢情愿,丁隶计划着过一段时间要不要和顾又薇见见家长,如果双方都满意,不如趁早把婚事定了,也省得跟陈靖拖拖沓沓,纠缠不清。
这么想着,门响了··对面却不是顾又薇,而是另一个女人··“请问齐先生在不在”她轻声如蚊··“他搬走了。”
丁隶说,“你找他有事吗”·女人极缓地点头:“几年前我有一样东西搁在这儿,现在我想取回去……”·丁隶回头看看博古架里琳琅满目的文玩,问她是哪一件。
“都不是……”女人幽幽地说,“是我的命·”·丁隶顿时脊背一凉,再去看眼前的人:两颊清瘦,唇薄如线,额头发青,眼神哀怨,褪了色的旗袍松松大大地挂在身上,当真像一只刚从地底爬出来的女鬼。
“你别害怕……”女人望着他,话音似乎带着回响,“我不是死鬼,是一只活鬼……”·丁隶觉得没有区别:“活鬼是什么。”
“活鬼就是活人变成的鬼·”·丁隶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句话,只有先请她坐下··“多谢……”女人轻飘飘坐进椅子里,柔若无骨。
“要不要喝水”丁隶问··“鬼是不喝水的·”女人摇头··丁隶哦一声:“你能说说是怎么回事吗”·“可以……”女人将双手柔顺地交叠在膝盖,视线低落在手背上,“几年前,我觉得了无生趣,又没有自杀的勇气,就拜托齐先生替我把命取了去,从此成了一只活鬼……齐先生说,如果我哪天愿意回来了,他就把命还给我,我就能还阳了……”·丁隶点点头,问她为什么忽然想回到人间。
“因为我……遇见了一个人·”女人扬起眸子··里面亮起了一丝光··“从我变成活鬼之后,人们渐渐就看不见我了……”女人回忆似的缓缓道来,“活鬼不用休息,我就不需要住处,不用吃喝,也便不必和人们有任何接触了……每天我游荡在街上,跟所有的人擦肩而过,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我,这样的感觉让我很舒服,仿佛自己已经从世上消失,所有的负担呵,痛苦呵,都不存在了……”·丁隶心想这样确实不错,下次可以找齐谐试一试。
“有一天我在街上走着,忽听身后有人问要不要买报纸,起初我以为他在和旁人说话,没有理会,可是当我回过头去,竟发现那个人坐在路边的小店里直直地望着我……”女人将拳头攥在胸口,惊慌地说,“我那时怕极了,好像一个行窃的贼被发现,又像一个没有穿衣服的人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吓得落荒而逃……从此,我再不敢接近那个地方,仿佛那里潜伏着可怕的野兽,随时能用利爪把我撕个粉碎……可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这样行不通……这就好似你有一个秘密,本以为全世界没有人知道,却不经意被那一个人发现了,就变得终日惴惴不安、诚惶诚恐……”·灵异神怪悬疑推理·丁隶非常理解:“后来呢”·“后来我想,再去找到那个人问问好了……或许他其实没有看见过我,那只是我的错觉,又或许他凡事漫不经心,没有揭穿我的兴趣……我来到那间小店,他果然还在,而且第一眼就发现了我……我们对视了一小会儿,仿佛相互确认着什么,然后他,忽然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许在活人看来这只是稀松平常,可是那时候我才发现,能有一个人从茫茫众生之中一眼认出你,再对你笑一笑,这是多好的一件事。”
丁隶努力体会这感觉,也对她报以微笑··“那天我们并没有交谈,点了点头就分开了·”女人接着说,“后来大多时间我还是一个人飘荡,等什么时候想念这种感觉了,就会去他那里。
慢慢的,那间小店在我心里成了一个特别的地方,雨天可以避雨,累了可以小憩……终于有一天,他走出柜台跟我说,说他很中意我,愿意娶我,我说我已经是鬼了,他说他不在乎,即使冥婚也没有关系。”
丁隶明白了整个故事,也明白了这段离奇又秀美的感情··“可是我不知道齐谐把你的命放在哪了·”丁隶说··女人慢慢地扬起纤指,指向了屋角的一只亮格柜,丁隶起身打开,看见一块大红绸缎。
“是这个吗”他小心地托出来,里面似乎包裹着什么,柔软而沉甸无比··女人默然抬起了眸子,一颗豆大的泪珠就从眼底滚下来,接着她贴心捧起那块绸缎,向他点头致意,就缓缓离开了志怪斋。
“你绝对不会相信,我上午遇见了一只鬼·”丁隶将顾又薇迎进来,对她说··她笑了笑,把手里的一袋苹果递过去:“从前我觉得你这个人很正常,交往了一段时间,才发现你奇奇怪怪的。”
“是吗·”丁隶没了兴致··“这也没什么不好·”顾又薇嫣然,“是什么样的鬼”·此时的丁隶已经对刚才的脱线后知后觉,又一想这件事还牵涉到齐谐,顿时不愿说了。
“我开玩笑的·”丁隶一笔带过,把棉拖鞋拿给她,“外面冷不冷”·“还行,走走就不冷了·”她脱下大衣,想找个地方挂起来。
“我来·”丁隶接过,搭到墙角的老榆木衣架上··顾又薇向屋里环顾着,家具什物皆不同寻常,看上去又像古董店又像算命摊··“这些都是房东的东西。”
丁隶解释,“他是我一个朋友,人在外地工作,平时屋子都空着,就让我住在这了·”·“你的房东一定是个很有意思的人·”顾又薇笑说。
“还好·”丁隶敷衍过去··在临窗的茶席对坐,二人心照不宣地闲聊,互相问问过去的经历,好让彼此更熟悉一点,又委婉地谈了一些对婚姻的看法,比如忠诚度的概念,消费观怎样,如何持家,要不要孩子,是否接父母同住等等,俨然都是奔着结婚去的打算。
不觉聊到傍晚,他们下楼随意吃了些东西,再返回屋中,气氛已然不同了··灯关着,淡蓝的光从窗帘透进来,暧昧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开·丁隶转回身,将顾又薇轻抵在墙上,宽大的手掌在她腰际摩挲着,她娇媚地笑笑,快速啄过他的嘴唇。
这一下仿佛点着了火,丁隶一把将她抱起来进了卧室··已经分不清是谁褪掉了谁的衣服,他们只记得拥吻如此激烈,意乱情迷之间,丁隶忽然发力将她压倒下去,她也不反感,这样的粗暴程度刚好。
简短的对视中,丁隶却愣了一下··——这是陈靖的家··他要和别的女人做/爱,至少不该在他的床上··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好像一阵冷风吹进脊背,情/欲竟渐渐消退下去。
“怎么了”顾又薇问,目光盈盈··“没什么……”丁隶将脸埋在她的肩上,隐藏住自己的表情··顾又薇攀住他,轻声问:“是不是因为前天的事”·“嗯。”
丁隶虽不知是哪件事··顾又薇拍了拍他的后背:“都已经过去了,别想了……”·“抱歉·”丁隶说,“这个时候还在分神。”
“没关系·”·丁隶闭上眼睛吻住她的嘴··他不会告诉她,在进入的时候,自己把她想象成了陈靖··丁隶觉得这真是不道德,然而事已至此,他只能用一次次冲击的快感湮灭掉心中的罪恶。
那一刻,他几乎喊出了那个名字,最终却压抑在喉头,化成一阵沉闷的喘息……·简单清理过后,丁隶从背后抱住她,赎罪似的唤了一声薇薇··顾又薇扣住他的手掌:“我喜欢你这么喊我。”
丁隶嗯一声:“那我以后就喊你薇薇·”·“你的小名叫什么”她忽然问··“说了你不许笑。”
顾又薇眨眨眼睛:“你说·”·“丁小虎·”·她顿时呵呵笑起来··丁隶也笑了:“有那么奇怪吗·”·“没有,挺可爱的。”
顾又薇抿着嘴唇··“小时候家里人都喊我小虎,长大之后就只有奶奶这么叫了·记得高中有一次开家长会,我去校门口接她,发现她刚参加完社区活动,穿着一身扭秧歌大红大绿的衣服就来了,老远看到我还招着手大喊小虎哎吓得我都没敢答应。”
·顾又薇乐得直不起腰:“你奶奶真开朗”·“你想见见她吗·”丁隶适时地问··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好啊。”
顾又薇欣然··“那下周二晚上正好我们都没班·”·顾又薇点头,说行··丁隶告诉奶奶要带女朋友回去,电话那边简直高兴得合不拢嘴,等二人进了家门,她直接无视掉孙子,眯起眼睛拉着顾又薇前看后看,直夸这闺女长得漂亮。
心满意足地撒开她,奶奶要进厨房张罗晚饭,顾又薇想去帮忙,被一把按在了沙发里,手中多出两个大橘子,瓜子花生开心果也尽数堆到面前··丁隶整个被晾在旁边,不禁想着如果是他带了陈靖回来,奶奶这时候应该已经气出心脏病,躺在120上吸氧了。
吃过晚饭,顾又薇被奶奶单独拉进屋··远远地透过门缝,丁隶见奶奶拿出了一只金镯子,顾又薇直摇手,最后还是被塞进了口袋··“这个先还给你吧。”
总算走出家门,她将镯子递过去··“那是奶奶给你的,你就拿着吧·”丁隶有些心不在焉··“第一次见面怎么好意思收这么重的礼。”
顾又薇脸上红红的··“这说明奶奶很喜欢你·”丁隶望着远方的路灯,“这不是挺好的吗·”·“光是奶奶喜欢我也不行啊,还有你两家的爸妈呢,最重要的还有……”·丁隶知道她的下文,于是说:“我也喜欢你。”
顾又薇踮脚吻了一下他的侧脸··丁隶此时想起了那个女人,她是不是已经和挚爱相会,执手诉衷肠,在往后的日子共同打理着那家小店,相互扶持走完一生·一则新闻给出了答案。
模糊处理的画面里,清丽的旗袍细细地挂着,女人用大红绸缎自缢在一棵香樟树上,长发低垂,双脚飘摇……·丁隶完全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立刻循着新闻上的地址找到那。
行道树旁,果然有一家小店卖着书报,一个男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那是怎么回事”丁隶指着门口的树,女人的尸体已被抬走,什么也没剩下。
“关我屁事·”男人眼皮一抬,“那女的大半夜来我门口上吊,我能拦得了她”·“你说过要娶她,她才为了你还阳的是不是你反悔了”丁隶质问。
“哎哟喂,这两天怎么冒出那么多神经病·”男人一脸无奈··“你不认识她吗”丁隶觉得不对劲··“认识啊。”
男人说,“她前两天跑来我店里问老板在哪,我说我就是,她非不信·我怀疑这姑娘被骗了钱,还好心说要不要替她报警,她压根不理我,在门口一直傻乎乎地站到打烊,第二天我一开门,好家伙,人就挂树上了。”
丁隶心想她应该不会找错,问道:“这店里真的没有别人吗”·男人摇头:“这间铺子我都承包五年了,就一个光杆司令,哪来的别人。”
丁隶忽然反应过来:“五年前那个老板去哪了”·男人吐掉瓜子壳:“半夜着火,连人带店给烧了·”·丁隶立刻明白了。
原来冥婚不是指人与鬼成亲,而是男鬼和女鬼,那女人起初以为店老板是个活人,其实在她们相遇之时,他就已经死去多年了··“这件事那个女人知道吗。”
丁隶问··“我跟她说了,她听完之后就自己出去罚站了·”·“这就好……”丁隶终于放下心来,喃喃道··她的确没有自杀的勇气,她只是去找她的爱人了。
“唉,你说这地界真晦气啊,都死了两个女的了·”男人嫌恶地抱怨··“还有其他女的死在这”丁隶不解。
“原来那老板就是个女的啊,不过她平时穿衣打扮就是个男人婆,恶心的要命,三十多岁了都嫁不出去”·丁隶的心脏骤然紧缩··随即疑问掠过脑中:一位女性离世之后会变成男鬼吗·他不加多想,立刻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
——如果那是它灵魂真正的模样·· ·☆、燕尔· ·新年将至··住院部的病人大多被接回家里,剩下的或是没有人管,或是病情太重走不了,稀稀落落地躺在病床上,让人看了就备觉凄凉。
大年三十的晚上,连医生护士都放假了,每个科室只留几人值班·丁隶的父母各自有家,他也不知道该回哪边过年,索性揽下了这没人干的活计,顺便享受一下职工食堂免费吃饺子的福利。
独自坐在办公室,他打开电脑看春晚,偶尔附和屏幕里的观众笑上几声,仿佛气氛十分祥和·跨年倒计时开始,主持人嘴皮利索地念着串词,纸礼花砰地爆开,一群小孩连蹦带跳冲上舞台……·他感觉又饿了。
烧上一壶水,掏出方便面,听着欢乐的拜年音乐夹杂窗外炮竹声,丁隶的心情忽然转好,拿起电话想和陈靖说一声新年快乐··却换来一句齐先生出差办事了··他扣上听筒。
门被推开··丁隶突然想,会不会是他回来了,为了给他一个惊喜·然而对面是另一个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雪花沾满长发,顾又薇拉下围巾弯起眼睛:“我来陪你过年。”
丁隶有些恍神:“你不是回家了吗……”·“吃完年夜饭买张车票就回来了·”顾又薇掸了掸肩上的碎雪,“火车上都没有什么人,我还小睡了一下,正好可以陪你值夜班。”
电水壶啪地跳了··“又烧水泡方便面”顾又薇问··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嗯·”丁隶掩饰地挠挠鼻子。
她提起手里的布袋子,取出一只保温杯,拧开,递过去··丁隶用勺子搅散热气,是冰糖百合炖梨··“你从上次受凉就总是咳嗽,梨子润肺的·”顾又薇拿一只碗盛出来,端到他的面前。
丁隶心中一沉,赶紧低头吃梨不让她察觉··“晚上没吃饭吗,饿成这样”她惊讶地问··“每人只给二十个饺子,吃不饱。”
丁隶闷着头,嘴里包着东西含糊地说··面对这样的心意,他真的很感激,感激到鼻子有些发酸··端着沉重的瓷碗,拿着沉重的铁勺,他一口一口把炖梨吃完,细嚼慢咽地,消化这绵长的愧疚与不舍。
末了他放下餐具,对顾又薇扯出一个抱歉的微笑,可能是这个笑过于勉强,她看在眼里也觉得奇怪,忙问他是怎么了··丁隶拉她在对面坐下,握住她的手:“薇薇,谢谢你大老远跑过来,我真的没想到……”·听他这么说,顾又薇以为他是感动到了:“没关系的,我愿意过来陪你。”
“其实我是说……”丁隶的目光低了低,“我知道这个时候说这些话不太合适,你特意过来陪我,我不该扫你的兴,而且这大过年的应该讲点高兴的事。”
他说着笑了两声,想制造一点幽默缓和气氛,却见她的表情僵在那里··接下来的问题他和她都逃避不掉,丁隶深知这一点,缓缓吸了一口气:“你说的对……我是gay,或者说双性恋,我心里的那个人是个男人。
所以对不起,我配不上你的心意,也没有资格再接受你的爱情·我想我是喜欢你的,有那么一刻我真的非常喜欢你,我也想忘了他,但是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自己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我不想再欺骗你,也不想再骗我自己了……很抱歉薇薇,很抱歉。”
丁隶不留停顿地说完,始终直视着她的眼睛,他想无论伤心失望还是愤怒怨恨,都是他应该接受的··过了许久顾又薇才开口,话语很客气,仿佛一个不称职的演员念着台词:“谢谢你告诉我。
我很难过,也很生气,不过你现在告诉我总好过结婚之后再告诉我·”·丁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默然望向窗外,稀落的鞭炮噼噼啪啪地响起,其间一团烟花沉闷地炸开,闪一闪,熄灭了。
大年初一的早晨,丁隶踏着新雪回到志怪斋··一夜没睡困意很浓,躺在床上他却怎么也合不上眼,任视线直直地盯住天花板,脑子里闪过一句句念白··花了些时间把句子集合起来,他看了看手机,九点。
“喂,小桃吗,新年快乐·”·“丁医生,你也新年快乐”电话那头她一贯地热情回应··“我想找齐谐,你可以帮我联系上他吗”·“齐先生他们去了甘肃,可能不太好找。”
“能不能想想办法”丁隶语气诚恳,“我有事找他,很重要,麻烦你了·”·“那我试试看吧·”·“谢谢了。”
挂上电话,握着手机,他继续盯着天花板··不知过了多久手心传来震动,丁隶拿起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喂你好”·“你找我。”
齐谐态度冷淡··“阿静”丁隶噌地从床上坐起来,“你说话方便吗”·“不方便。”
“那我说你听”·“算了,下次再说·”·丁隶一腔话被冷水泼回去:“下次是多久,三五天十天半个月” ·“不确定,我会再联系你。”
丁隶一时灰心丧气··“我挂了·”齐谐说··“等一下·”丁隶抢在前面,“我跟女朋友分手了,所以——”·“我知道。”
齐谐打断他,“我现在有正事要办,不是谈这些的时候,趁这段时间你也冷静一下,把事情考虑清楚·”·“考虑什么……”丁隶有些不明白,或者说不明白对方明不明白。
“考虑各方面·”齐谐吐字清晰却语义含糊,“我忙完再说,等我电话吧·”·丁隶低哦一声··七天春节过去,十五过去,正月过去,他没有收到任何答复,直到钱思宁挂来一通电话。
齐谐在甘肃出事了··很抱歉··在上海大场机场的候机室见到钱思宁,她第一句就说··丁隶勉强压下怒火,言语里也没有半分客气:“你们归心堂到底把他当什么了什么危险的事都让他去,也不想办法保障他的安全”·“以齐先生的能力,他自己最能保障自己的安全。”
钱思宁实话实说,“你也别太心急,他现在只是失踪而已,我相信他不会有事·”·“只是失踪‘而已’”丁隶觉得好笑,“那怎么样才叫不‘而已’”·“可能是我措辞不当吧。”
钱思宁抱歉地笑笑,“我只想让你别太担心,要知道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齐先生对你很重要,对我们归心堂而言也很重要,荀爷已经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回他。”
丁隶对这番话毫不领情:“你所谓的重要不过是把他当作利用工具·”·“丁医生,您这么说的话我可太伤心了·”钱思宁抱起胳膊,望向玻璃窗外的停机坪,“强迫也好,自愿也罢,前后算算我也做了他将近一年的助理,于公合作解决了那么多案子,于私每日挂心他的生活起居,我怎可能对他没有半点在意,何况他这次出事多少也有方少爷的原因……”·灵异神怪悬疑推理·“什么”丁隶怒气冲冲地质问,“他是因为方寻出的事”·“我没有隐瞒你的打算。”
钱思宁说,“西北的旱灾持续了两年有余,上面希望归心堂能想办法缓解灾情,荀爷派了三批人去到甘肃·齐先生是第二批的领队,队伍的一切行动方案都是他制定的,他也有义务照顾队员们的安全,包括方少爷,所以从情理上说,他的确是因为方少爷出的事,而从法理上讲,这次事故不是任何人的责任。”
话说到这,机场地勤人员提醒他们该登机了··此时旁边一直坐着的几个人站了起来,丁隶这才发现他们都是归心堂的人·登机巴士上,经过钱思宁简单介绍,他得知其中一位是荀家的大小姐,亦即江苏分部总负责人荀挽月,另一位年轻女性是她带来协助搜救的能人,名叫杨欢,剩下几个男的都是二人的手下。
·丁隶的心思不在她们身上,继续向钱思宁打听事故的情况··“我来说明吧·”荀挽月接过话题,对他微微一笑,“你就是丁隶,对吗”·见她的态度好像熟知自己,丁隶迟疑地承认。
“我听他提起过你·”荀挽月提起行李登上飞机,“我是说齐谐·”·也不知怎么,丁隶蓦地对她产生了一点敌意:“你和他很熟吗。”
“当然了·”荀挽月在一个靠走廊的位置坐下来,“毕竟他是我的丈夫·”·丁隶正将背包塞进行李架,一怔之下差点脱手。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他当即想,她刚才说的是阿静吗还是说别人难道归心堂有两个齐谐不然就是我听错了,他结婚怎么可能我们不过几个月没见他能跟谁结婚·“你很意外么。”
荀挽月倚在座椅,隔着走道望向他,语气波澜不惊,“要不要看看我们的结婚照”·丁隶当然想亲眼验证,一时又赌起气来,啪地扣上安全带:“不用。”
荀挽月没有理会他的情绪,从钱包抽出一张照片,示威似的递在他眼前:那是一对璧人西装旗袍,新娘妆容精致,挽着长发,新郎手捧一束红玫瑰微微低头,熟悉的眉目透出那温润微笑,却让他觉得无比陌生。
一刹那丁隶的大脑涌进太多问题:“你为什么跟他结婚”“他为什么跟你结婚”“你们认识多久感情到了什么程度”“你们结婚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然而他一句也没有问出口,只是在心中默默骂了三遍混蛋。
——这混蛋的对象当然是齐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丈夫出了事荀挽月还是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这表明她们之间根本没有感情可言,这场婚姻要么是掩人耳目的做戏,要么是乱七八糟的交易,无论哪一种情况,他都没有什么好介意的。
“你似乎很介意”邻座的钱思宁冷不防地问,“我以为齐先生形婚已经跟你打过招呼·”·“嗯,他跟我提过。”
丁隶支在扶手上托起腮帮,撒谎撒得理所当然,“我只是有点吃惊,没想到他那么快就找到了形婚对象·”·小型飞机破开云层,以最高时速驶向敦煌。
 ·☆、八川· ·隔着走道,丁隶将结婚照递回去:“该回到正题了·”·荀挽月没接:“送给你了,留个纪念吧,说不定会是他的遗照呢。”
丁隶一把攥成一团,塞进座位前方的垃圾袋里··“齐谐这次去敦煌打算复原一个祈雨仪式·”荀挽月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钱包,“西北民间有传说,只要搜集一百位巧手女子绣出的一百块布样,缀缝在一起,做成一件斗篷,献给名叫八川雨姑的女神就能带来降雨。
根据之前传回的消息,布样他们是收集齐了,八川神庙也找到了,不过在仪式进行当中出了问题·简单来说就是方寻无意触动了一个机关,导致仪式终止,法术反噬,齐谐被卷进了一条地下河。
从昨天中午出事开始,方寻已经就地组织搜救,不过你也知道以他的能力……”·荀挽月没说下文,轻视的态度已表露无遗,丁隶猜测她们姐弟的关系并不好,或者说根本不像一对姐弟。
“出事地点在哪,莫高窟附近吗·”丁隶问··“你们大多数人的确只知道莫高窟,这次看来榆林窟可是有趣多了·”荀挽月饶有兴味。
恍惚之间,丁隶觉得她兴致勃勃的神情竟和齐谐有些相似,脑中闪过夫妻相这个念头,随即又嫌恶地将它掐灭了,像平常掐香烟一样··“你要喝水吗”荀挽月问,却不是对他。
“好啊·”那个叫杨欢的女人淡淡地回答··荀挽月找空乘人员要了两杯水,一杯先递给她,一杯才搁在自己的桌板上··丁隶看出了什么,心里有数地轻笑一声:“为什么找他。”
荀挽月一时没明白他的问题,而后又会意:“首先这个人必须是我们圈子里的,我不想找个普通人给彼此带来麻烦;其次他必须单身,今后也绝不会和别的女性结婚;第三老爷子必须满意,这个女婿要能摆得上台面给他长脸。
三点综合下来,只有齐谐这一个人选了·”·丁隶觉得蹊跷,板着面孔问:“他就这么同意了”·荀挽月微扬下巴:“归心堂堂主的乘龙快婿,可不是一般人想当就能当上的,况且以后如果是我继承了家业,我们的孩子也是归心堂的唯一继承人了。”
听到孩子二字丁隶一怔,余光见荀挽月意味不明地抬了抬嘴角,心中更是万马奔腾而过··“还是实话告诉他吧,怎么说齐谐也是帮了我们·”杨欢淡然开口,从座位上微微欠身,越过她对丁隶解释道,“挽月去美国做了试管婴儿,在明面上当成她和齐先生的孩子。”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她的声音不大,却让丁隶终于放下心来,立即大度地说:“那随便你们·”·三月的下午六点,标准的东八区已进入黑夜,甘肃的天空仍是亮的,榆林窟距离敦煌机场还有二百公里的路程,众人包下三辆出租即刻动身。
趁着车里除了司机只有钱思宁的空挡,丁隶稍稍打听,得知方寻是荀老板的私生子,一直不受荀家嫡出兄妹的待见··“其实荀爷的心里更偏爱方少爷,毕竟兄妹三人之中只他一个拥有异能,之前在静坊特意把方少爷指派过去,就是想让他跟齐先生打好关系,好在日后得到辅佐,包括这次的联姻,也是希望齐先生能发挥中间人的作用,弥合他们姐弟的芥隙。”
钱思宁没奈何地叹口气,“但凡方少爷争气一点,归心堂的继承权都没有悬念,只可惜他天生是个懒散别扭的脾气,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希望这次的事情能让他长进一些吧……”·轿车在茫茫戈壁一路向东,极目远处,南面的祁连山头戴白雪,北面的黑山高耸入云,公路旁边,一截又一截的古长城连绵着,始终伴在车旁如鬼魅一般。
“我可否打听一下你跟方寻是什么关系·”丁隶试探地问,“在我看来你和他更像姐弟·”·车厢里并不暖和,钱思宁呵出一口雾气:“我是荀爷捡来的孤儿,从八岁起就寄养在方姨家里,方寻的确算是我没有血缘的弟弟吧。”
·得知她的身世,丁隶不禁生出一点同情,钱思宁却没有过多纠结自己的事:“这次齐先生一行四人,除去方少爷和打下手的小文,还有一位是中科院的郑教授。
他和荀爷算是旧相识,这趟来敦煌一方面是考察,一方面是帮忙,之前搜集百家布他就做了不少工作·不过怎么说呢,他学问再大总归是正常人,遇到怪事物也是没什么办法,只能倚仗齐先生和方少爷,我们也是一样。”
车子一路开到榆林窟,绕开景区大门继续前进,按着GPS的指示,沿榆林河的悬崖又多开出半个小时,终于到达目的地··此时天色已经黑透,汽车的尾灯渐渐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几条手电筒光线,丁隶抬头望去,夜空中没有一颗星,新月偶尔露出一个孱弱的尖角,又被层层黑云吞噬了。
钱思宁跟着定位向前走,不久听见榆林河的潺潺水声,手电筒的光线突然跌落下去,前方是一处悬崖·崖下不远处的平地上亮着一团火光,周围围着三顶帐篷,她四下照了照,并没有发现什么台阶,此时帐篷里钻出一个人,大声指了指右手边,原来那里锚固着一处软爬梯。
沿着时缓时陡的崖壁下到平地,那人早已等在那里:“钱姐,你们总算来了”·钱思宁解下围巾快步上前:“小文,现在是什么情况。”
小文领着众人向西走:“昨天他们三个进去找八川神庙,本来说天黑之前回来,我等到半夜也没消息然后就是今天上午,大概九点的时候方少爷来了个电话,说齐先生出事了,我就立刻通知了你们”·“他们去哪儿找神庙了”钱思宁问。
“就是这·”小文脑袋偏了一下,又发觉她们理解不了,走到崖壁前方指了指··那里并没有洞,也没有门,只有大片的风化黄土,钱思宁敲了两下,回声短促夯实,后面似乎并没有空间。
“我也搞不懂·”小文解释道,“昨天齐先生就是从这儿进去的,当时他们三个站在这堵墙跟前,一晃眼就不见了,就像穿墙术一样”·语毕,手下们像是商量好似的让开了路,杨欢走上前来。
此时她换了一身黑T恤迷彩长裤,齐肩短发扎起,脚下一双皮靴,身后背着双刀,英姿飒爽··“确定是这里吗·”杨欢抬头看看上方,又蹲下去摸了摸地面。
小文指着墙上画的一个黑叉:“当时方少爷还做了个记号,肯定是这儿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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