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者 by 西境(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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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怪者 by 西境(下)(3)
·杨欢没再说话,卸下背包掏出一把工兵铲,铲头向上斜靠在做了记号的土墙,又用绳子坠了一块石头挂在顶端,最后系了几只铃铛挂在石头上··荀挽月似乎觉得有趣,低声问:“这又是什么阵法”·“不是阵法。”
杨欢语气淡然,“这崖壁上的机关只在特定时间开启,启动时极其细微,常人难以察觉·我对八川的传说并不熟悉,推算不出时间点,只能用这个测试了。”
听到这句话,丁隶立刻看出端倪,杨欢只是做了一个装置,一旦入口出现,墙壁的支撑力消失,石头的重量会立刻将铲子带倒··杨欢掏出一只旧怀表:“我们等等吧。”
话音刚落,叮铃一响,铲子啪地向内倒了下去·“走”杨欢对背后一招手,闪身进了土墙··眼前并非一片漆黑,相反,一人高的通道上挂满了铜碗油灯,一眼望不到头,猜想应该是齐谐他们点亮的。
“门关上了·”钱思宁看看身后,那里只剩一面平平无奇的墙壁,半截工兵铲躺在地上,断口处如刀切一般光滑平整··“她没进来吗”丁隶找不见荀挽月。
“大小姐有孕在身,怎可能做这种粗活”钱思宁笑着将长发绑了个马尾,紧紧背包跟着杨欢向前走去··没过多久众人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前左右三方都是一样的通道,不知指向何处,杨欢观察着油灯火苗的方向,决定跟着气流走。
一个路口连着一个路口,这里根本是一个迷宫,走了许久也没走出个所以然,看看前后都是无限的窄仄长廊,昏黄的火光更是晃眼,不免让人生出一股焦躁··丁隶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这神庙不是给人参拜的吗,为什么要做得这么隐蔽,又是暗门又是迷宫。”
“因为八川是个女神,祈雨仪式的主持几乎也都是女祭司·”钱思宁不无讽刺地说,“每年的祭典使得女性地位不断提高,遭到男人的不满,于是对八川的供奉渐渐被贬为邪行,神庙也被当权者统统捣毁,这里可能是存留下来的唯一一座。”
“到了·”杨欢突然指去··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前方是一条死胡同,路的尽头多出一块两米见方的水塘,四周围着粗糙的石栏杆,反衬着火光映照的水面如铜镜一般平滑灿烂。
看到石栏杆的望柱,钱思宁笑了笑,那顶端贴了个便签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入口二字,还打了个箭头,显然是方寻的手笔··丁隶按箭头所指的方向对着土墙敲敲打打,并没有发现什么机关,心想入口只能在水下了。
另一边的杨欢早有准备,从背包翻出潜水衣和呼吸面罩,又点了两个手下一起行动,稍微做了热身就潜进了水中··眼看着水面渐渐平静,丁隶只能站在岸上干着急。
“我记得你不会游泳吧”钱思宁活动着手脚,揶揄地问··“谁说我不会·”丁隶不甘示弱,索性把心一横,脱下厚重的外套跟在她后面下到水里。
池水冰凉,他不禁一个激灵,脚下踩不到底,双手死死地抓住边缘不敢松开·等适应了温度,丁隶试着潜下去一点,刚刚让水漫过头顶,他立刻感到一股原生的恐惧,又唰地抬起头来。
这样不行……他暗自想,小学时我跟阿静一起去过游泳馆,当时他说人体密度比水小,在水里只要不乱动就会自动浮起来,这时再轻轻压一下水,就能往前走了……·这么做好打算,丁隶抓着栏杆准备再试一次,水面却冒出几个小气泡,接着脚下一个拉力,周身塘水突然下陷,霎时将他卷进了不见天日的水道· ·☆、契阔· ·几乎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只手将他拽住,哗啦一下拉上岸来。
电筒照进眼睛,他终于重新看见一点光亮··“看来我们的配合不够默契·”杨欢客观地总结,“这通道连着一个虹吸器,我的意思是你们等在那儿,我把水放掉之后再走过来。”
·丁隶大口咳着,总算把呛进去的水吐个七七八八,缓过劲来抬头一照,他整个愣住了··这是一个洞窟,四壁平整,覆斗顶,约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四面墙上全是五彩斑斓的壁画,几乎没有氧化风化的破坏,想来应该是那一池水封住了空气,才能保存得这么完好。
壁画中都是女性的飞天,手持乐器,身着薄纱·主角也是一个女子,肢体洁白圆润,额头上一对鹿角,身穿一件鱼鳞衣,背披彩布斗篷·她抬起双手迎向天际,云朵便汇集而来,雨丝如银线落下。
丁隶看到这儿,竟然真的听见哗哗水声,回头才发现那通道又被水填上了,接着一弯细流沿着地面蜿蜒向前,汇进一只脸盆大小的半圆形水坑·水坑前方是一座木头小庙,总共只有一个开间,雕梁画栋,精巧非常。
丁隶拧了一下衣服上的水,跟着众人走进庙里··庙宇正中有泥像高约三尺,左右各是一位少女护法,身子微微前倾,中间立着的女子和壁画一样,也是鹿角鳞身,眼皮低垂,一副淡漠的神情。
“方少爷有留下什么记号吗”钱思宁环顾着··“没有·”杨欢擦掉发梢滴下的水珠,对神像恭敬地三叩首,又让他们都来参拜。
丁隶本想推辞,又记起齐谐在李陵山对那些不知名的神祇虔诚跪拜的样子,心里一动,也整整衣服走上前去··三叩首之后,他稍稍抬头,竟正面对上了女神的目光·刚才眼皮低垂的淡漠神情,瞬间换成了柔和与仁慈女神身后的背光壁画也连成一个整体,仿佛一块圣洁的水浪扑出东海再向两旁看去,左右护法都唇角上扬,略略倾身,用无限宽爱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丁隶心中叹服,原来从站立和跪拜两个角度看去,神像的面貌完全不同:你若不敬,她便冷漠,你若虔信,她便慈悲。
想到这他突然灵光一闪,跪坐着向四周望去,低矮的供案下面果然闪过一道光线··“如果不跪下来参拜的话,是不会发现这个入口的·”杨欢匍匐着爬进供案,伸手轻轻一推,那石板应声转开,沿着通道前行十来米,她一个探身钻了出去。
“看来刚才的小屋只是个掩护,这里才是真正的八川神庙·”钱思宁将手电的光圈调到最大,扫过对面,洞窟远处的台阶上立着一座宏伟的石头建筑,看上去足有十层楼那么高,九开间,九脊顶,梁柱瓦栱铺满银箔,在灯光的照射下遍闪银光。·“并非如此。”
杨欢冷静地踏上台阶,“整个洞窟四角倾斜,造成了视差效果,那栋楼没有看上去那么高大,和游乐园里的3D房间一样原理·”·丁隶停在原地,眼看她一点点走上去的同时身形愈发高健,不禁想千百年前的信众们站在台下,仰望那些祭司个个都像四五米的巨人,心里该是多么震撼。
跟着杨欢登上台阶之后,前方的建筑也渐渐变小,最终还原成约摸三层楼的高度··推开神殿的石门,举起电筒往里一照,丁隶本以为会看到更加宏大的场景,谁料殿内空空如也,除了两排石柱连一尊塑像都没有。
杨欢对空荡荡的大殿毫不关心,径直来到殿心中央,那里立着一根石柱,柱础拴着登山绳,绳子连入地上的大裂口,下面幽深不见底,湿冷的气流和着汹涌水声不断地扑上来。
“方少爷应该在地下河·”杨欢没抬头地说,“我先下去探一探,丁医生你等在这儿·”·没待丁隶追问,杨欢右臂在登山绳上缠了两圈,嗖地没进了洞中。
不一会儿,绳子动了三下,帮手们替钱思宁和丁隶穿好装备,指导他们一前一后顺着绳索滑了下去··湍急的瀑布中央凸出一块孤岛,不到两平米的湿滑石板上,几个人勉强落脚。
耳边除了奔涌的水声什么也听不清,电筒往下照去,飞溅的水雾立即将光柱撕个粉碎··杨欢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着做,摆了个双臂交叉抱肩的姿势,绷紧身体,脚下一迈,笔直跳进了瀑布里。
“但愿你没后悔跟过来”钱思宁笑了笑,也跟在后面跳下去··丁隶暗自发誓回去一定要学会游泳,闭紧眼睛一抬脚,听天由命。
耳边是呼呼风声,他没觉得自己落进水池,反而像是一个硬邦邦的垫子从背后唰地拍过来,一刹那半边身体都麻了·由于刚才在水道折腾得彻底,丁隶这次已经不慌了,尽量放松四肢没有挣扎,不一会儿就自动浮出水面,爬上岸去。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摇摇头甩掉耳朵里的水,脑袋的嗡鸣总算停止,他摸出手电四下一照,周围空无一人,再等了几分钟,后面的人也没有下来··丁隶喊了几声,只有岩壁的回音。
难道这瀑布有个分支我掉到了另一个地方他向水潭对岸看去,突然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影·“这地方名叫契阔……”那人缓缓开口,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你是谁”丁隶警觉地问··那人一挥手,溶洞中泛起了一片萤萤光芒,照亮水中的倒影……·身形英挺,海棠红裋褐,藕色半臂,手握洁白折扇立在水岸。
丁隶心中一动,不自觉上前两步,见对岸那人弯起眼睛笑了笑:“我就在这儿,你游过来·”·“好·”丁隶毫不犹豫地跨进水里……·脸上被重重拍了几下,他再次睁开眼睛,岸边换成了一个陌生男人。
丁隶勉强坐起来,揉了揉额角··“还好你没淹死,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跟齐先生交待……”忽然一个声音,却是方寻蹲在旁边··“阿静……”丁隶像是反应过来,转身要往水潭去找,“我刚才看到他了”·“那是幻觉。”
钱思宁喊住他,“这水潭有煞气,会变出幻象引诱你掉下去·”·丁隶喃喃一句似乎还没回过神来,钱思宁伸手拉起他:“你还好吗”·丁隶愣了愣:“我没事……”·钱思宁松了口气:“你过了好久才浮上水面,我们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杨欢说齐先生可能被水流冲到了更前面,和手下先一步去找人了。”
丁隶这才凛起眼神:“那我们也快走吧”·地下河暗无天日,水系十分复杂,溶洞连着溶洞,有时能够步行,有时要靠潜泳才能前进。
普通人的方向感完全失去作用,只能靠方寻那超常的感知力一点点摸索,才不至于走进死路·没过多久,几人先后出现了体能问题,先是喊醒丁隶的郑教授脚下一软差点掉进石崖,再是方寻体力透支,丁隶水性太差也被折腾得够呛,全靠杨欢的手下及时折返,才把他们安全送到了汇合点。
·这里是一个天坑,下大上小状似铜钟,数十米高的顶部有洞口,狭窄如井,透进一丝朦胧月光,众人围在坑底水塘边三三两两地坐着,暂时喘一口气··杨欢看了看怀表:“现在是凌晨三点,我带着人继续搜寻齐先生,方少爷你们先休整一下,我已经联系了挽月,她会接应你们上去。”
就着微光,钱思宁察觉到方寻的沮丧,适时给了他一个台阶:“我也走不动了,只有这样吧·”·郑教授摇摇头:“我还是跟去看看……”·“您请放心,我们会尽全力搜寻齐先生的。”
杨欢委婉拒绝了他,接着转向丁隶,“丁医生,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们继续上路·”·“行·”丁隶绑紧鞋带,扶着洞壁站起来。
“我也去·”方寻嘟囔一声··“还是不用了·”杨欢说,“如果您出了什么事,我和挽月都担不起·”·“我又没让你们担。”
方寻气鼓鼓地丢下一句,自顾自下到水里··“什么都别说了,这趟我们是一起来的,怎么也得一起回去·”郑教授也跟着潜进水中,却突然停了一下,唰地从水里捞出一样东西。
丁隶一怔,那不是别的,正是齐谐从不离手的折扇·旁边的杨欢接过来展开一看,洁白的扇面上洇开一片血迹,已被河水浸成了一大块淡红,她将折扇递给丁隶,淡然道:“虽然不想这么说……我觉得你该做好心理准备。”
丁隶接过折扇,眼神坚定:“我不需要准备任何事,我相信他还活着·”·“那走吧·”杨欢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一个跟一个潜进水中,众人将手里的探照灯通通打亮,一时之间,光柱交杂布满水体,像是晨雾中胡乱拉结的蜘蛛网。
在光线的勉强照明下,丁隶发现这水坑深不可测,刚才的溶洞和水潭只是冰山一角,下面蕴藏着巨大空间,似乎能塞进半个足球场··因为没戴游泳眼镜,他不自觉闭了闭眼睛,就在那一瞬间,眼前突然闪过一个亮点,丁隶本来以为是错觉,谁料再睁开眼睛脚下竟染开一团鲜红紧接着大大小小的气泡往上涌几个人逃命似的冲了回来·“水下有东西”郑教授第一个破出水面大喊。
丁隶一惊,幸而他靠着岸边、潜得不深,赶忙三两步爬上一块大石,把奋力游过来的队友拽上岸来就在此刻,塘心如同下饺子一般沸腾起来,渐渐卷成一只漩涡,一个身影拼命扑着水,眼看就要被漩涡吞噬说时迟那时快,杨欢的身形矫健如猎豹,嗖地破开水体,托起方寻的腋下将他运到岸边,又返回头救上另一名手下·“钱姐”方寻朝水中喊,合着回音却听一阵震动,接着哗啦一声一条巨兽迎着月光冲出水面·鲤鱼身子,鹿角头顶,遍体发亮,无数长牙突出,嘴外挂着一只血淋林的人手·鱼身鹿角的巨兽一个打挺落回水坑,霎时掀起巨浪,淹没岸边,一个手下猝不及防又被卷回漩涡丁隶伸手没能拉住他,赶紧招呼剩余的人往上爬,无奈溶洞湿滑,洞壁又向内倾斜,爬上去不到三米再也无法落脚拼命思考着对策,他无意识回身一看,当即呆住,脚下那十米见方的水面上布满了吃人怪鱼,根本不是一只而是一群仿佛是期待已久的盛宴,鱼群欢腾地围猎着饵食,一口下去就咬开一朵血花杨欢反手一拔双刀,脚踩鱼身,腾出水面,唰地刺穿一只鱼脑接着刀劈水面,大喊一声破,围攻的怪鱼当即被逼退数米·“这边”头顶传来荀挽月的声音,随即哗啦坠下三只软梯,一只落在洞壁前方,两只荡到水面·灵异神怪悬疑推理·“你先上”丁隶推一下方寻。
“我不走钱姐还在下面”方寻喊道··丁隶一把拽起他的胳膊:“你在这等死也救不了她”·“我不走”方寻挣开就要往水坑里去。
“别幼稚了”丁隶吼住他,“齐谐不是一样在下面这些人为了救他已经搭进去了,你还要更多人为你牺牲吗”·方寻当即愣住,不知是河水还是眼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爬出天坑,地面上冷得刺骨,苍穹里残月无光。
杨欢清点人数,一共少了三人,包括钱思宁和两名手下··荀挽月叹口气,抖开一条毯子披到杨欢的肩上:“天亮了再跟老爷子汇报吧,挨批是肯定的,但愿他别迁怒到你的头上。”
杨欢缓缓摇头:“没有预判到水里有东西,是我的责任·”·“怎么是你的责任”荀挽月一声轻笑,“追根究底是有人触动了机关,齐谐才会落水,思宁她们才会出事。
说起来刚才我就劝她不要进去了,她不放心三少爷执意要跟着,这也不能怪别人啊·”·方寻蹲坐在旁边瑟瑟发抖,此时一怔,将脸埋在胳膊里抽噎起来··“好了……”杨欢低声止住挽月,拉下毯子披给方寻,“钱姐的事谁也没办法,我想她也不愿看到你这么伤心。”
荀挽月没有理会那边,只对丁隶说:“这边冷,先回营地再做打算吧,齐先生的事我们不会放弃的,我也不想刚结婚就守寡·”·“只有这样吧……”丁隶回头看看方寻,原本想要责怪他,还是伸手按住了他的脑袋,沉声说,“是男人就别哭了。”
 ·☆、溶洞· ·天亮了··丁隶从睡袋里爬出来,一动四肢全身酸痛,满头满身还留着干了的污水渍,他翻出一包湿纸巾随意擦擦,又摸了摸新长出的胡茬,发现自己没带剃须刀。
“给·”齐谐递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什么”丁隶很吃惊··“你什么事我不知道”齐谐笑笑。
接着那笑容消失了,丁隶从记忆中回过神,穿上外套钻出了帐篷··河谷的天是灰色,两侧峭壁斑驳,一眼望不到头,风化的黄土蚀刻着岁月的横纹,一轮薄日洁白剔透,映照着细窄绵长的榆林河缓缓流过。
面对这雄奇的壮景,丁隶无心去赏,只觉得它美得毫不真实·——是的,不真实,自从阿静失踪之后他就有了这种感觉,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云里雾里,好像一个冗长拖沓的梦。
·摇了摇头,他尽量把负面情绪从心里清出去,洗漱完毕吃了些干粮,依稀听见不远处的帐篷里有人说话··“你觉得他们生还的可能性有多少。”
是荀挽月的声音··“几乎没有可能·”杨欢遗憾地说,“我觉得已经没有搜救的必要了·”·“没必要也得救,就算是做个样子给老爷子看也好,而且说实话,我也不相信齐谐就这么被鱼吃了,他吃鱼还差不多。”
“也未必,我想齐谐落水时可能撞到岩石,受了重伤,一路被水流带进天坑,对那些大鱼自然没有抵抗能力·”·荀挽月停了停:“无论如何先看看老爷子的反应吧,我给他去个电话。”
“挽月·”杨欢忽然喊住她,“这次他们出事你会不会很高兴”·“高兴也有,不高兴也有,钱思宁和齐谐都是方寻那边的,折损这两个帮手,他应该没本事在归心堂立足了。
不过我从一开始也没把他当回事,现在最麻烦的是持云,什么时候他垮台了我才是真高兴呢·”·杨欢轻叹:“我不喜欢你这样·”·荀挽月笑道:“你有时候是善良,有时候是傻,是善良是傻我都喜欢。”
话落帐篷的拉链动了动,丁隶见状,放轻脚步退到了一边··无论是真心搜救,还是装模作样,荀挽月又调集了两批人,还赶制了几只坚实的铁笼运送过来。
不同于前日的毫无准备,这一次搜救人员全部穿上潜水服钻进铁笼,确保万无一失,再由吊装车从洞口送进天坑,沿着池底细细地搜寻··一些东西逐渐被打捞上来:衣服残片,一只女鞋,半条断腿,几把枯骨……·望着这些零零碎碎铺了一地,丁隶的注意力从齐谐身上抽开,回到事件本身:“那些怪鱼和八川雨姑有什么关系”·“那些大鱼就是八川,或者说是八川的一种形貌。”
一旁的杨欢解释道,“当初八川被贬为邪/教,男人捣毁了神殿里的塑像,屠杀了女信/徒·她们的尸体被扔进地下河,渐渐汇入这个天坑,与八川同化,代代繁衍下来。”
“那八川究竟是神还是妖怪·”丁隶问··“你若信她,她就是消除旱灾的雨神,如果不信,她就是吃人的妖怪·”杨欢的眼神波澜不惊,“她本来蛰居在天坑之中,并未显现任何形貌,我和方寻才没有察觉。
等我们下到水中,她感知到我们并非信/徒,就化成恶鱼大开杀戒了·”·说话间天坑里又运上来一件东西,起初像是一团零碎布料,徐徐地整理展开,众人才发现那是一块绣满了纹样的彩布:一针一线,密密匝匝,有花朵,有作物,有瓜果,有房屋田舍,有拉着手的女人和孩子。
“费了大半个月的心血,这一块百家布斗篷也没派上用场,恐怕以后再也没人能复原求雨仪了……”郑教授哀声感叹,“话说回来,你们一直在讨论什么鱼”·丁隶心中一顿:“你没看见那些鱼”·郑教授的表情有些困惑:“你是说河里的那些小白鱼”·灵异神怪悬疑推理·“不,没什么。”
丁隶立刻收回话题,这才发现自己又一次看见了常人不该看见的东西··搜寻工作在一周之后停止··丁隶跟着归心堂的人返回上海,暂时在月园住下,隔天归心堂发出讣告,正式宣布钱思宁等三人死亡,可能是考虑到荀挽月形式上的丈夫身份,齐谐仍做失踪处理,密而不宣。
“丁医生……”小桃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只好转述荀老板的话,“荀爷说这栋小洋楼给您了,算是补偿……”·丁隶取出柜子里的玉琮,故作随意地把玩着:“除非他的尸体摆在眼前,否则我不会领这种抚恤金。”
“您就先领着吧,这栋楼少说值个两千万呢……”·丁隶换了话题:“方寻最近怎么样”·“还是那样,天天在家打游戏。”
小桃撇撇嘴,“虽然方少爷表面上没心没肺,他心里一定很难受很自责,您还是别怪他了·”·“你是不是等会儿要给他送饭”丁隶问,“我跟你一起去吧。”
公寓的空调开到最大,闷热不透风,厅里乱得无法落脚,一堆垃圾中间席地坐着一个人,噼噼啪啪按着游戏手柄,眼睛盯住电视屏幕眨也不眨··丁隶走上去,啪地关了电视机,方寻默默放下手柄爬上床,拽过被子把自己整个蒙在里面。
“方少爷,过来吃饭吧”小桃轻声问··“不吃”被子嗡嗡地喊,“谁让你带他来的我不想见他”·“不是不想见我,是没脸见我吧。”
丁隶踢开垃圾,“起来齐谐的帐还没跟你算呢”·方寻翻个身死死蒙住脑袋,丁隶一把掀了被子,随即揪起方寻的衣领,对着他脸上狠狠就是一拳·“分期付款,这是第一期的。”
丁隶面无表情望着他··小桃看在一旁没说什么,扯出一个大塑料袋把地上的垃圾往里收··“放着别动·”丁隶阻止了她,“他有手有脚,让他自己收。”
小桃唔一声,搁下了垃圾袋:“饭菜都在桌上,方少爷您想吃的时候自己热一下吧,还有荀爷跟方姨说了,不许再偷偷给你生活费,信用卡也全部冻上了·”·“本来也没想要他的钱。”
方寻抹了抹红肿嘴角··“还有……”小桃又说,“钱姐她之前一直希望您能接管归心堂,我想如果您能去总部上班,也算了了她一桩心愿……”·方寻别过脑袋不发一言。
“别管这家伙,由他自生自灭好了,我们走·”丁隶喊上小桃出去了··门关上的瞬间,方寻又将自己摔回床里··卡里还有两百块,口袋剩下五十,二百五,说的是我吗……·“你才是二百五。”
方寻面向天花板也不知对谁回嘴··应该是下个星期交房租吧,租金多少来着,好像是3000也就是还差2750,不对,得扣掉水电费和这几天的饭钱……·“那就睡大街好了。”
方寻脱口而出,转念想到柜子里的一大堆收藏,总归有点舍不得··而且这间公寓还是钱思宁替他租下的··呆呆地愣了半晌,方寻一个打挺坐起来:“不就是找个工作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换上衣服他直接来到路口的小超市,玻璃门上果然贴着招工牌子,找人要了报名表,他一项一项填好交上去。
店长刚看两眼就笑了:“你这985的学历干嘛到我们这儿来打工”·方寻白他一眼:“体验生活,不可以”·店长呵呵两声:“当然不是不可以,你的毕业证和学位证书带了吗”·方寻随意一指身后:“在楼上,你要看我去拿。”
店长抿嘴笑道:“不用了,先这样吧,你回去等消息,录用了我们会给你电话·”·方寻双手插/在兜里:“录不录能现在给个答复吗,你不录我去找别家,省得耽误时间。”
店长将他上下打量一遍:“这是我们招聘流程规定的,我也没办法·”·方寻哦一声,前脚刚踏出门,便听到身后撕报名表的声音··跑了三天投了无数简历,没有一家单位录用他,翻翻口袋只剩下二十块,方寻磨叽了半天,还是给月园去了电话。
“小桃子·”他支支吾吾,“能不能借我一点钱,我按银行三倍利息还你·”·“这……”小桃有些犹豫,“不是我不肯借,是荀爷不让我们借你。”
“哦,我知道了·”方寻气呼呼地挂掉,犹豫再三拨了另一个号码··“喂,爸·”他终于开口,“我可以去总部,不坐班,按案子提成,你六我四,同意的话我明天过去,不同意就算了。”
从上海回来,站在北陵路的路口,丁隶整个呆住了··漫天的灰尘中,碎砖破瓦遍地,红砖小楼成了一片废墟,几台挖掘机高举铲斗,蛮横地破拆着仅存的建筑。
丁隶顾不上危险,掀开警戒线冲进去,远远望见志怪斋的位置,心里万幸那儿还没拆掉,上前一看,发现楼下停了一辆警用摩托··“你可算回来了”卫远扬唰地钻出楼梯间,“我都在这儿替你当了两天的钉子户了”·“这是怎么回事”丁隶震惊地问。
“你不知道”卫远扬拽着他跑上楼,“朝昇集团把这个片区拍了,准备建商业综合体,你赶快把东西收拾收拾,这边也顶不了多久,对了,千万记得把房产证拿着。”
丁隶掏出钥匙:“这房子是一个老人家送给齐谐的,应该没有房产证·”·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啊那亏了·”卫远扬嘀咕一声,“对了,老齐呢”·钥匙从锁眼上滑开,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将屋里的什物打包,卫远扬弄来一辆皮卡,接近傍晚才把东西全部搬上车子,接着二人站在路边,看着铲车将志怪斋一寸一寸推成平地·伴随迷眼的飞灰,砖头散落一地,残破的内墙仰面倒下,边缘还遗留着齐谐亲手钉上的那颗钉子。
丁隶走上前,捡了一块比较完整的红砖,用报纸包起来作为纪念,最后看一眼拆迁现场,不舍地关上车门··卫远扬把车开到天辉酒店,谢宇已经替他订好房间,丁隶暂时安顿下来,这才和二人说起齐谐的事故。
“你是说她们最后也没找到齐老板的尸体”谢宇靠在沙发里提出疑问··“是的·”丁隶沉声,“他一定还活着。”
“那当然”卫远扬附和道,“那混蛋哪儿那么容易死,就算死了肯定也跟上回一样,冷不丁又诈尸了”·谢宇突然想起什么:“我记得齐谐说过,荀老板可以召出点头摇头鬼,问问它就知道消息了。”
丁隶轻叹:“我已经问过了,荀挽月说她们从来不知道什么点头摇头鬼,归心堂一直都是靠窃听跟踪这些常规方法获得情报的·”·“是吗……”谢宇忖度,“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齐谐在说谎,二是归心堂在说谎,你认为是哪种。”
丁隶没心思探究这些,默然片刻摇了摇头··关了灯,他躺进陌生的床上,闭起眼睛··等我回来……·一个声音说··丁隶长叹一声,右手向下探去。
溶洞里泛起一片萤萤光芒,照亮水中的倒影……身形英挺,海棠红裋褐,藕色半臂,手握洁白折扇立在水岸··他向前走了两步,齐谐笑着唤他过去,他说声好毫不犹豫跨进水里,两个扑腾就开始下沉,慌乱之中一个力量托起他的身子,将他安全地带到岸边。
让你过来就过来,不要命了齐谐擦了擦脸上的水··你让我下地狱我也会去·丁隶靠在岸石上,欠起身望进他的眼睛··你都想好了齐谐问。
想什么……丁隶的气息有些乱··我让你把各方面的事考虑清楚·齐谐提醒道··没什么好考虑的·他一把勾过他的脖子,深深吻下去。
丁隶做好了被推开的心理准备,对方却没有退让,恍惚间他甚至感觉到了阿静的回应,尽管那翕动如此轻微·这一丝动作足以点燃他心中的喜悦,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刹那翻涌起来,目眩神迷之间,丁隶不由加大了手臂的力度,将对方箍入怀中。
齐谐没有挣开,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腰后,丁隶悸动地周身一颤,温柔而缓慢地解开了他的衣带··齐谐仰起脖子轻轻地嗯了一声,丁隶服务似的吮舐着他的耳朵,渐渐感到对方拥抱的力度从温存变成渴求。
湿冷疲劳的身体使得欲望来得慢了些,这让丁隶有些尴尬,齐谐没有催促,反客为主地压过他,将二人调换了位置··丁隶以为这是某种暗示,下意识有些抵触,然而在心里抗争了几秒便顺从了,老老实实地攀住齐谐的肩膀,任由他一路吻下去……·当那双嘴唇碰到某处的时候,丁隶意外地颤了一下。
随即到来的快感让他来不及思考,只能拼命抑制着不发出声音,残存的理智提醒他,对方这个举动实在太过卑微,于是他抽出最后一丝力气推了推那只肩膀:阿静你……不用这样……·齐谐继续用舌尖抚慰他:只要是为了你,我都甘愿。
这一句话使得丁隶先前的认知轰然倒塌,他曾以为阿静并不爱他,可是谁又能为了一个不爱的人做到这种地步·一想到这里,丁隶几乎抑制不住要流下泪来,那一霎那世上任何东西都不重要了,名誉责任闲言碎语算得了什么他只要眼前这个人就够了。
这个想法连带了生理冲动,丁隶一时无法忍耐,在他口中全数释放了出来·极致的欢愉带来一片空白,稍微清醒过后,他把对方拉上来连连道歉··没关系。
齐谐抹了抹嘴角··你……丁隶震惊地望着对方,他还能清晰地说话,显然是把那些东西全部吞了下去··我说了没关系·齐谐抬起清澈的眸子,只要是你,我都甘愿。
那道眼神让丁隶的理智全盘溃散,一把将对方揽进怀里··等我回来·齐谐轻声··你要去哪儿·丁隶埋进他的脖子··我不能告诉你,否则不止是你我,连归心堂都会有麻烦。
齐谐抚着他的头发,这一去或许数月,或许一年,但是我可以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那我跟你一起走·丁隶抱紧他··我不建议你这么做·齐谐冷静地分析道,八川一事归心堂会将我做失踪处理,之后的时间我不能与任何人联系,倘若今日你就这么跟我走了,你的家人一定会以为你死了,奶奶年纪那么大了,万一伤心过度有个三长两短,我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丁隶一时无言··一年的时间并不算长,你当初去美国进修我们也是一年没见呐·齐谐劝慰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就等着我,好吗·好。
丁隶从未如此坚定,我等你,无论多久··齐谐又抱了他一会儿,这才不舍地说:你该回去了,再行拖延恐怕他们会起疑··让我多呆一会儿……丁隶不肯放手。
回去之后你得装作没见过我,也不能跟任何人提起我的下落·齐谐又叮嘱道,尤其郑教授是中科院的眼线,千万不能让他发现蹊跷··丁隶无奈地勾勾嘴角:我演戏,你放心。
好了·齐谐拍了拍他站起身来,我送你上去··随即他扬手一挥,天旋地转、河水逆流,丁隶周身一震,终于醒了过来——·灵异神怪悬疑推理·眼前是夜蓝的天花板,并没有溶洞中的莹莹光芒,陌生的客房里除了未待收拾的杂物,只有他孤身一人。
阿静……丁隶呢喃着渐渐攥紧床单,长夜未央·· ·☆、孑栖· ·九个月后荀挽月生下一名女婴,取名荀扬,而齐谐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丁隶穿过住院部的走廊回到科室,董乾坤一反常态紧张兮兮地凑了过来:“怎么听说你去做脑CT了”·丁隶坐回位子,无奈地笑了笑:“你真是包打听,什么都知道。”
“到底怎么回事从实招来”·“就是最近有点头疼,随便照照·”丁隶不以为然地翻开病例册,“刚才已经看过了,一切正常。”
董乾坤瞅了他半晌:“真的假的你可别带伤上阵英勇牺牲了·”·丁隶呵一声:“我还巴不得请病假休息几天呢·”·“那啥。”
董乾坤一脸八卦地挑着眉毛,“你跟你男朋友怎么样了”·“他还在国外进修,年底才能回来·”丁隶继续编谎。
董乾坤本来想再问两句,还是打住了:“明天我儿子百日酒,可得来啊·”·丁隶莞尔:“那是一定·”·酒店大厅播放着欢快的背景音乐,一个戴着虎头帽的男婴照片投影在大屏幕上,丁隶向场内望了一圈,找了一个看似比较“安全”的圆桌坐下来。
拉凳子时,他不小心碰到了邻座的女人,她先是微微一愣,接着向自己点了点头·丁隶见这女人似乎有些面熟,仔细回想了一下,却始终记不起自己在哪儿见过她··“你最近怎么样”女人问。
丁隶装熟地笑了笑:“老样子吧·”·台上宣布开席,女人偏过身子望着主人夫妇··同桌的男人拿着啤酒瓶招呼大家碰杯,丁隶给自己倒上七分满,谁料给那男人发现,硬是给他添到满杯差点溢出来。
眼见一桌人都举起杯子,丁隶只能闭上眼睛一口喝干,抓起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便听邻座那女人说:“喝那么急没事吧”·“哦,没事。”
丁隶客套地回应··女人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你跟他还好吗”·丁隶一愣,心想他跟阿静的事该不会全院都知道了,嘴上半开玩笑地问:“你说哪个他”·女人无奈地笑笑:“还能是哪个他,你的房东,你的发小,你‘心里的那个人’。”
听着这对自己了如指掌的话语,丁隶只觉得背后的冷汗都渗了出来,仿佛一个鬼魅正透过这张美丽的脸孔,向他展露不怀好意的笑容,于是他赶紧喝下半杯啤酒,想用装醉糊弄过去:“你呢,最近怎么样”·女人惆怅地轻叹:“最近挺不顺的,又是搬家又是换课题组,本来打算去北京培训,名额临时有了变动也没有成行。”
丁隶不知该安慰些什么:“这一阵过去会转好的·”·女人嗯了一声:“前不久小姨给我介绍了一个人,他是做金融的,也是我的老乡,我觉得各方面都很适合,如果相处得顺利,可能明年就结婚。”
丁隶笑了笑:“那挺好的,恭喜啊·”·女人还没接话,董乾坤正巧抱着儿子来到桌前,众人逗弄祝福了一番纷纷递上红包,姜妍的脸色却不太好看,拉过女人低声责怪:“你怎么跟他坐到一起去了”·“这也没什么吧,都是同事。”
女人微笑··“什么同事·”姜妍气鼓鼓,“分手了就是仇人,没听说过吗”·董乾坤眼看气氛尬尴赶紧打了个圆场:“老婆,妈叫我们过去呢。”
姜妍没好气地瞪了丁隶,一眼抱过孩子走了,他这时才确定,邻座的女人是顾又薇无疑··丁隶从来不知道人和人的面孔有这么大的差别··眉毛的疏密和角度,单双眼皮,鼻头的宽度,嘴唇的厚薄跟色泽,牙齿的整齐度,痣、斑、皱纹和疤痕。
然而如果不根据上述条目逐一辨认,万人在他的眼中都长着相同面孔,好似一只蚂蚁跟另一只蚂蚁泯然不分·他必须每天和一个个“陌生人”装出熟识的样子,再从对方的行为举止里,努力判断这个人究竟是同事、朋友、亲戚,还是一个真正的陌生人。
他必须分分钟提醒自己将喊错的名字立刻改口,查房时不要搞错了病患,甚至时刻留意别把前女友误认为他人··只有独自一人在家之时,丁隶才敢流露出身心俱疲的状态。
靠在床上,他握着手机,拇指随意一点打开了相册·那些的照片他本该无比熟悉,然而此时每一张眉眼都模糊非常,仿佛拙劣的摄影师仓促间丢失了焦点··他知道自己的视力没有问题,脑部CT也排除了器质性/病变,身体这种异状只可能是撞上了怪事,如果阿静在的话,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如果阿静在的话……·丁隶摸过烟盒点上一根烟,迷雾在夜色中乘着微小的气流散入玄关,叩响了公寓的大门··对面站着一个黑衣男人··走廊灯光明亮,丁隶却看不清他的脸孔,只听声音沉稳:“你好,我是归心堂的花河。”
“你好·”丁隶点过头,不知来者何意··“可以进去说话吗”花河微笑儒雅··丁隶将他让进屋里倒上一杯水,花河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将茶杯平稳地搁在茶几上:“恕我直言,丁医生您的身体最近是否有什么异常”·丁隶心中十分意外,权衡着要不要承认。
“这是荀爷关照的·”花河化解他的顾虑,“齐先生先前为归心堂做了不少事,荀爷顾念部下旧情,特意嘱咐我来替你祛病·这种病名叫孑栖,缘于心魂失调,处理起来有些费时,如果你同意,我会尽全力替你治疗。”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原来是这样……”丁隶听着他和齐谐相似的陈述方式,莫名地安下心来,“大概需要治疗多久”·“视情况而定,短则一周,长则数月。”
丁隶点了点头,花河示意他躺进沙发,并在茶几上燃起了一根线香··当身体已然放松,丁隶见对方伸出右手,轻触着自己的眉心,柔声道:“现在请你闭上眼睛,深呼吸……”·如同齐谐的咒文一般,这话语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让丁隶慢慢交出意识,进入绵长的睡梦。
一觉渐醒,丁隶感到身心都轻松了不少,好像很久不曾睡得这么深沉·当他坐起来的时候,花河正手握一串佛珠,闲适地靠在旁边的椅子里读书·这场景他隐约觉得熟悉,再一细看,此人的气质当真和齐谐十分相似,就连捧着书的模样都如出一辙。
“你醒了”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搁下了手中的医学杂志··“我是不是见过你·”丁隶突然问··“是的。”
花河替他倒上刚刚泡开的茶,“去年冬天的事了·”·“去年”丁隶端起杯子,茶里有微苦的草药味··“去年的十二月六日下午,我们曾在和平广场附近擦肩而过,那时你背着一只单肩包,身穿一件卡其色双排扣大衣。
请不要惊讶,我自幼患了过度记忆症,能够记住身边发生过的所有事,以及每天遇见的所有人·”·丁隶并不吃惊,归心堂有这种异才也属正常··“人生聚散如萍。”
花河拨着念珠,表情安详,“匆匆一世如风而过,我们每日行走在街上,相遇的所有人只是打一个照面,再不相见,既然这种憾事都不曾惋惜,又何苦单单执着于那一人……”·丁隶听出他在劝慰自己,费力地牵扯一下嘴角:“如果是齐谐在这里,他也会这么说吧。”
“不然·”花河缓缓摇头,“虽然我和齐先生只得一面之缘,却莫名地有些灵犀,我想若他在这儿,断然不会做/性/空之论,而是更加洒脱快意。”
丁隶表面上没有反驳,心里却不敢苟同,在他看来齐谐根本就是个性/空论者,不过从侧面一想,归心堂毕竟是工作场合,他在同事面前表现得入世一些也无可厚非。
“今天的治疗已经完成,我不再叨饶,明日再来拜访吧·”花河起身告辞··丁隶道过谢,将他送出门去··孑栖的治疗十分顺利··花河的手段并不复杂,每回丁隶只是在躺椅里安稳地睡上一觉,再喝茶闲聊片刻。
然而仅仅如此他也觉得十分亲切,对方的谈吐举止都与齐谐相似,包括那平和的眉宇和淡泊的眼神··“花河先生·”有一次丁隶问,“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叫‘离’的病”·“略有耳闻。”
花河敛着衣袖抿上一口茶,“不过我对‘离病’的说法不敢苟同,在我看来这并非疾病,而是一种特殊的体质,倘若它不幸成了病,那也是‘离者’的心病。”
丁隶不甚明白:“心病是怎么说”·“离与厘谐音,作动词解,有治理、处理之意·”花河搁下了茶盏,“离者往往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包括气息和心搏,只要调理得当就可长生不死。
如果他无法控制自身,导致机体衰竭,那便是他的心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丁隶怔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高僧涅槃只需打坐断念,离者也是同样,若他的心不想活了,身体便会自动衰亡。
换成普通的说法,你可以理解为无意识的慢性自杀·”·手中的茶杯一颤,丁隶彻底愣住了:“怎么会——”·“万般皆苦……”花河手拨佛珠沉沉吟念。
齐谐想要自杀·这个念头轻易地击溃了丁隶,他的心脏骤然收紧,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他不明白··齐谐向来云淡风轻,好像一切不如意都能释怀,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自我了断·想到这一层丁隶猛然反应过来,那个人在自杀的事上早就是惯犯了——·“住院的第一个月我试过很多办法,绝食是肯定的,还折断牙刷柄割喉,把衣服系起来上吊。
不过那些护士太警觉,没有一次成功过,但凡我有点动作他们二话不说就冲进来,不是电击就是注射安定,最后只能老实活着咯·”·齐谐曾不经意说起这句话,轻松得好像聊家常。
丁隶以为能用这种态度笑谈过去,表明他已经完全走了出来,没想到他当真演技拔群,能把自杀的意图掩藏这么多年,不让别人察觉一分一毫··丁隶忽然发现,自己从未懂过他。
他以为齐谐没有苦痛烦恼七情六欲,现在想来又怎么可能或者那只是单纯的生理病变,比如脑神经递质出了问题,先前的精神障碍复发了·“有一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花河断他的思绪,“我听归心堂的铁大夫提过,齐先生在失踪之前,身体状况非常糟糕,很可能活不过半年了·”·对方说这句话的神情平静如常,丁隶听来却如同五雷轰顶。
“你先别着急,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还有一个好消息·”花河接着说,“日前有人报告归心堂,说在漠河附近见过齐先生,倘若你真的担心他,或许可以先去那里寻一寻。”
 ·☆、大萨满· ·没有直飞的航班,丁隶只得从北京辗转换乘,清晨从家里出发,下午三点才抵达漠河机场··刚出机舱他就感受到了北疆的凌冽,此时正值隆冬,漠河的气温已跌破零下二十度。
丁隶穿上厚重的羽绒服,戴好了帽子围巾,尽管如此,踏出航站楼的一刻,他还是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滴滴两声,路边一辆车子闪着灯··他走过去拉开车门,轻易辨认出了那个熟面孔。
“你怎么在这”丁隶坐进来,里面一股不通风的暖气味,很不好闻··卫远扬发动车子:“谢宇说你们要来这找老齐,有个警察比较好办事,我正好在沈阳出差,就顺道过来了。”
丁隶艰难地拔掉手套,又整理了一下臃肿的衣服才算坐稳:“现在情况怎么样”·“进展缓慢·”卫远扬没办法地说,“谢宇先到一步,在村里找到了一个萨满,据说他不久前见过老齐。
不过这老头儿是个宅男,成天蹲在家不见人,只有村民找他跳大神的时候才出门·谢宇和他儿子磨叽好半天,这才搞到了一张跳大神的内场票,看看到时候能不能跟他搭上话吧。”
“萨满”丁隶立即联想起电视剧里疯疯癫癫的神汉,“这也说得过去,阿静比较容易认识这些人·”·“容易啥啊那老头儿住在大兴安岭的深山里,GPS上都找不着地方,真搞不懂老齐咋跑这来了”卫远扬说着,转进漠北公路向西开去。
这里是全国最高纬度区,天早早就黑了,省道上几乎没有车辆·丁隶透过车窗向外望去,茫茫的天地大且空、黑且冷,只有这盏缓慢挪移的车灯透露着微不足道的生机……·可能是一天的劳顿,他晕车的毛病又犯了,昏昏欲睡之间,忽然感到车体剧烈颠簸了一下,然后咔咔两声,熄火了。
“不是吧·”卫远扬拧了几下钥匙,引擎发出有心无力的残喘··“怎么”丁隶揉揉眼睛··“趴窝了。”
卫远扬松开安全带··丁隶裹紧衣服跟出去,见他掀开引擎盖,里面冒出一股刺鼻的黑烟··“你会修车不”卫远扬看着他。
“我只会修人,不会修车·”丁隶回答··卫远扬扒拉出一个半亮不亮的破电筒,让丁隶帮忙举着,借光对那堆机械敲敲打打,最后说可能是火花塞烧了。
丁隶还没适应零下二十度的气温,已经瑟瑟发抖··卫远扬打了个电话,说谢宇正在想办法过来接他们,先回车里等,想了一下又觉得不安全,这里毕竟是省道,万一后面来车可能直接追尾。
最后两人没了办法,只能竖起三角牌站到路边,裹着外套勉强御寒··总算挨到后半夜,前方传来一点稀疏的光,正在抽烟的丁隶拿膝盖碰了碰旁边,本来蹲着打盹儿的卫远扬噌地抬起头。
来者果然是谢宇,开着一辆农用车三轮车,二人顾不上超载一起挤进了驾驶室··“你从哪弄的这车”卫远扬总算解冻,哈气搓着手。
“如果借不到这个就只有骑驴了·”谢宇专心把着方向盘,“晚上萨满的儿子来找过我,说跳神从明早十点开始,我们可以进场观看,但是中途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做小动作,否则会得罪他们的神明。”
“他们的神明是小学班主任吗·”卫远扬叨咕一句··“这种话绝不能在大萨满面前说,不然我们一定会被轰出村子·”谢宇补充,“他儿子还提醒我们少喝水,仪式结束之前都不能离席去厕所。”
“那玩意还能跳多久又不是人民代/表开大会·”卫远扬莫名其妙··“五六个小时·”谢宇说。
“啥”卫远扬不相信,“那老头都多大年纪了,还能连着蹦跶五六个小时他也不怕腿肚子转筋”·“据说大萨满跳神可以整日不食、昼夜不眠,最厉害的一次曾连跳三天三夜,我认为那是一种类似催眠的状态,迫使人的精神持续亢奋。”
谢宇克制地打了一个呵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我们如何能接近他,继而询问齐老板的下落·”·“那只能等仪式结束了,看能不能搭上话吧。”
卫远扬说··“很难·”谢宇说,“他儿子表示跳神十分消耗体力,结束后的萨满都精疲力尽,需要立刻被人搀扶着去休息,何况他又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家,到时候可能累得连气都喘不上来,没空跟我们搭话。”
“那咋办啊·”卫远扬挠挠腮帮,“中途又不能乱动,结束又讲不上话,等他休息完回到家我们又得吃闭门羹·”·“有一个办法。”
谢宇说··“什么”卫远扬问··“见机行事·”谢宇答··卫远扬顿时没话了,可见连谢宇都没辙。
“我去跟他说·”丁隶终于开口,“仪式结束之后我立刻去请求他,就算他没力气回答,至少能听见·如果他还是不理,我就每天去他家门口等,等到他愿意见我为止。”
听着这精诚所至的话语,卫远扬不禁叹了口气··“但愿金石为开吧·”谢宇道··进村已是凌晨,丁隶累得上下眼皮直打架,被二人领进一间平房之后,脱掉外套爬上土坑就睡着了。
炕上很暖和,冻僵的身体逐渐缓了过来,一觉到天亮,丁隶困顿地坐起身,发现旁边的卫远扬还在呼呼大睡,大通铺另一头的谢宇已经不见了,只有一床被子整齐地叠着。
丁隶看了看时间,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推门出去··屋外一片晶莹··那真是漂亮的雪景,地面是白的,远处的群山是白的,天上的云是白的,连树梢上的太阳也是晶莹剔透。
坡顶的木屋远远近近散布着,小巧又精致,高低不同的烟囱从雪顶上伸出来,冒着稀薄的炊烟,好像水彩画一般··面对这安宁祥和的美景,丁隶却心绪纷乱,洗漱完毕吃了早饭,三人出发前往今天要跳神的农户家。
宅间小路已经消失了,只剩雪地里零星踩出的脚印,积雪很深,高达小腿,丁隶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没一会儿左边鞋子就进了水,冻得脚趾头生疼··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村子比想象中大得多,走了很久才到达最西端的一座宅子。
这里似乎是个穷人家,院子很小,木篱笆也破破烂烂的,三间老房塌了一间,顺着残墙堆着一些杂物·屋主是个中年女性,穿绛紫色衣服,围着个绿头巾,体型很胖,脸和手都冻得皲红,她跟谢宇简单地打过招呼,将他们迎到屋里。
房间十分阴暗,家具都被临时挪到一边,在当中收拾出了一个还算大的场地·左手边是个土炕,被子里裹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只露出了凌乱肮脏的长头发,看来是个女子,也是这次萨满要医治的病患。
“你们坐在这·”屋主指着右手墙角的三张垫子,话语中带着很难懂的口音··丁隶席地坐下,看屋主继续忙碌,她将瓜果和馒头依次摆好,蹑手蹑脚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神明一般。
等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人声,屋主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压着臃肿的膝盖站起来··三人的位置太靠边,看不到外面,只见屋主毕恭毕敬地不停点头,双手合十望向门外,嘴里念着“依巴索大萨满”。
“依巴索是村民对那个老人的敬称,意思是引路人·”谢宇小声地跟丁隶解释,“据说他十六岁成为萨满,已经守护这个村子快七十年了,做法治病分文不取,族人十分信奉他,是整个村子的精神支柱。”
说话之间,丁隶看着一个中年男人首先走进来,皮肤黑红,头戴棕色皮帽,穿着边疆异域的服饰··“这是他的小儿子,叫达瓦·”谢宇说,“我们这次是拜托了他才能进来观看。”
“他们是少数民族吗”丁隶问··“他们自称脱伦族,不过并未被官方记载,这些年也被汉人同化了一些,基本上听得懂汉语。”
此时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几乎挡住了全部的光··“依巴索,依巴索·”屋主频频鞠躬,嘴里碎碎地念着··那个身影走进来,丁隶借着背光才看清了他。
依巴索足蹬一双草靴,抓一只单面鼓,腰挂一串骷髅铜铃,手上套着几只粗大的戒指,乱糟糟的长发用一根布绳绑在脑后,戴着一只狰狞的木制面具,宽大的衣袍完全遮住身体,袍上缀满了红蓝白绿黄的彩带和各类饰物:兽皮、龟甲、鱼骨、金珠、木牌、宝石,仿佛一整座山的灵气全都穿在了身上。
依巴索和屋主点了头,接着查看床上的病人,儿子达瓦趁这段时间做好准备·他先清扫了一下屋子中央的场地,确保仪式的洁净,又将祭品整齐地放好,点燃两根蜡烛,拉上了门帘和窗帘。
房里顿时暗下来,只剩两簇微弱的火苗,众人皆被黑暗隐藏,只有正中的依巴索大萨满站在光明里··屋主坐在床上将女病人扶起来,让她的身体靠在自己怀中,让她的脸正对着光明。
依巴索点了一下头,唰地举起鼓来,全身的饰物相互击撞,发出一阵悦耳的响声··一片安静中,鼓槌咚地一击,仪式开始·小幅度地起脚与摆手,大萨满随着鼓声缓缓晃动身体,低哑的声音诵念着,也不知道是方言还是咒语。
那仿佛一种古老的歌舞,每个动作都极其缓慢,像是他正小心翼翼地询问着神明:今天可否请得您来为这个可怜的姑娘医治痼疾·试探的动作渐渐凝固,依巴索侧着耳朵,似乎在聆听神谕……·啪随着一跺脚,鼓声突然密集起来依巴索像得令一般,愈加快速地手舞足蹈,戴着面具的脑袋不停晃动,浑身发抖好似抽搐,嘴里发出诡异的呼号鼓点、咒文、饰物相击,嗡嗡交汇的声音充斥在房间里,产生了一种催眠般的效力。
抱着病人的屋主已经闭上了眼睛,跟着萨满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一起晃动,嘴里也合着节奏哼吟起来··此刻丁隶却觉得不妙,对面的病人口唇青紫、面色发白,眉头也越拧越深,表情痛苦地捂着胸口。
“房间里太闷,她可能是缺氧了”他立刻压低声音对旁边说··“那怎么办”卫远扬问··丁隶还没回答,只听声音突然间全部消失,四下一片安静……·他抬起头,依巴索站在对面一动不动,一张狰狞似鬼的面具瞪着自己·丁隶吓了一跳,达瓦赶紧上前对父亲说了一连串土语,还不停比划着自己,语气像是在解释。
依巴索凶怒地打断,恶狠狠地回了一句··达瓦喏喏点头,看向了丁隶:“父亲说你不受神祇的欢迎,请你出去·”·“我——”丁隶知道自己犯了忌,想要解释。
“坨旮度木库”依巴索吼道··“你不要说话,立刻出去·”达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遵照指示。
丁隶听出依巴索的原话很不客气,应该是“闭嘴,快滚”之类,如果继续争辩一定会得罪于他,可能再也打听不到齐谐的下落,但是让跳神进行下去的话,那姑娘又随时有病发的危险·丁隶僵直地站起来,命令自己走向门口,不去看那病人一眼。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我此刻不是一个医生,只是一个有求于人的访客,绝对不能忤逆对方的意志……·“仪式必须停止·”他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脚步不受控制地停在依巴索的面前,“病人已经出现了紫绀,是缺氧的症状,继续下去的话很可能危及生命。”
说罢,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掀开棉布帘出了门·· ·☆、面具· ·丁隶坐在篱笆旁边,任刺骨的寒风吹在身上··你到底在干什么……他对自己说,你以为自己是谁,可以医治一切病人,拯救一切苦难可是阿静生病的时候你在哪,他内心苦闷,甚至想要结束生命的时候你又在哪……·将额头埋在手掌里,他努力深吸呼让自己平静下来。
门吱呀开了··依巴索怒气冲冲地从屋里走出来,屋主跟在后面连连央求,达瓦无奈地向她解释,说仪式已经被打断,只能等到下个吉日再医治病人·二人堵在门口交谈,谢宇和卫远扬一时无法出来,丁隶眼看依巴索走出院子,赶紧跟了上去。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打扰仪式实在抱歉但是我没有亵渎神明的意思”他大声喊,因为急迫而语速加快。
依巴索全然不理,大步往外走··“您听我说”丁隶追在后面,“我的一个朋友失踪了,他叫齐谐您曾经见过他,请您告诉我他的去向”·依巴索充耳不闻。
丁隶忽然想他可能听不懂汉语,情急之下拦住了去路,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遍遍地重复,表情和语气近乎哀求·谢宇和卫远扬带着达瓦追上来,将丁隶的话翻译成土语,依巴索听罢,面具后的眼睛眯了一下,对儿子回了一句。
达瓦叹口气,告诉丁隶:“父亲说你惹怒了神祇,还是离开村子吧·”·谢宇和卫远扬相视一眼,正想着如何应对··丁隶忽然跪下了··——男儿膝下有黄金,这是他自小所受的教育,家中的长辈从没有要求他跪过,即便是在祭拜祖父的时候。
然而此时他跪在了一个陌生人的面前,非亲非故,只为博他开口,透露那一点微茫的线索··丁隶知道这个姿势有多么难看,他低着头,双拳紧紧地攥在身侧,用极力遏制着颤抖的声音说:“求你……”·依巴索傲然背着手,面具里的眼睛向下,盯着这个卑微的年轻人。
接着他绕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谢宇立刻喊住达瓦:“我们愿意给村子捐一些农资,能否请依巴索通融一下·”·达瓦却摇摇头:“我父亲为人非常固执,你们再怎么求情都没用的。”
丁隶听完什么也没说,拔腿就向萨满离开的小道追去··地上一串脚印,前方是白茫茫的冰雪,犹记得当年陈靖被逐出家门,自己也曾这样追过他·那时他喊一声阿静,他便回过头,微笑的一瞬间,雪似乎都化了。
然而此刻,那个人又在哪儿……·在一座十分偏僻的大宅子前,丁隶停下了脚步,用力地叩响院门:“依巴索拜托您如果我惹怒了神明您怎么责罚都可以但我一定要找到我的朋友,他和今天那个女孩一样,病得非常严重,必须尽快回去接受治疗才行您要是不见我,我只有等在这,直到您开门为止,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半步”·语毕四下无声,鹅毛大雪铺天盖地降下来。
谢宇赶到时丁隶正站在门边,这里没有任何遮蔽物,雪花直接落在他的头上,铺白了一片··“卫远扬已经去找其他村民打听了,看看是否有什么突破口可以说服大萨满。”
谢宇说,“你在这等门也可以,不过我认为这只是一个策略,而不是你觉得亏欠齐老板,用自虐来解脱的借口·”·丁隶带着欲哭无泪的表情笑了一下:“如果自虐就可以找回他的话,我倒是无所谓。”
谢宇没有驳斥,只用嘲讽的语气说:“就算你要自虐也得用他们能知道的方式,那边有一个土丘,我建议你爬上去坐着,一方面可以让依巴索从院子里看见你在等,另一方面也能靠树丛挡些寒风,防止太快冻死。”
虽然语气不善,这番话却不无道理,丁隶听从建议爬上土丘,正对大宅坐了下来,越过院墙上方望向正房紧闭的门窗··天气预报说,晚间有暴雪··心忧炭贱愿天寒,丁隶情愿风雪更大一些,尽管上下牙齿正不停地打颤,双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
当夜色和冷空气一起压下来,他开始感到鼻咽肿胀、头脑发沉,接触衣服的皮肤些微刺痛,不需去试体温,便知道自己发了低烧··恍恍惚惚之中眼前好像走来了一个人,他欣喜地抬起头,却是卫远扬。
“你在这蹲着也不是个事儿啊·”卫远扬劝他,“咱先回去吧,要等明天再来·”·“没关系·”丁隶固执地说,“你们回去吧,我等到他见我为止。”
“你可别”卫远扬拽他胳膊,“要是在这守一晚上你就真成冰棍了,我们可没那么大的微波炉给你化冻”·“我不回去。”
丁隶嘴上逞强,心里也知道不是办法,被半拖半拉下了山,经过依巴索门前,他竟发现谢宇也站在那,不禁苦笑出来··“怎么·”谢宇一张脸比天气还冷。
“这也是策略吗”丁隶问··“这是战术·”谢宇说··“你俩都拉倒吧”卫远扬也拽上他,“俗话说没有憋死的牛,只有愚死的汉咱们还是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想其他辙”·丁隶无奈地轻叹一口气,正要走,忽然门开了。
“父亲叫你们进去·”达瓦说着让出了路··正屋很大,当中有一个火塘,大萨满威严十足席地而坐,通红的火光自下到上地打在面具上,把那张阔口獠牙、暴目凸额的鬼脸映得阴晴不定。
达瓦摆开三只碗,端起火塘上的陶罐,用木勺舀出一些热汤依次盛上··“这是驱寒的药汤,你们都喝一点·”他将碗一一递过去··丁隶入了席,双手接过来,药汤辛辣烫喉,喝下去没过多久身上就暖和起来,低烧的症状也消退了不少。
依巴索挥了挥手,达瓦应一声,退出去关上了门··“你们在找一个叫齐谐的人吗·”声音从面具里传出来,沙哑而低沉··“您会说汉语”丁隶一愣,随即赶紧说,“是的,您知道他的下落吗”·“知道,也不知道。”
依巴索说··“这到底是知不知道啊”卫远扬听不懂··依巴索许久不言··末了,他抬起双手,缓缓地摘下了面具……·那是一张并不苍老的脸,皮肤有些粗黑,唇边蓄着胡须,黑长的头发捆在脑后,眼神平和而深远,左颊缀着一点熟悉的泪痣。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对面三个人同时呆住··丁隶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冲上去紧紧捧住了他的肩膀,喊了一声阿静··那个人没有任何反应··丁隶感觉不对劲,使劲晃了他一下:“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丁隶啊”·依巴索淡然:“我知道你是谁,你是齐谐的朋友。”
卫远扬死死盯住他:“老齐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依巴索看向他:“卫远扬·”·第一次听他连名带姓地称呼自己,卫远扬感到很别扭:“干嘛”·依巴索没有理会,又道:“谢宇。”
谢宇哼一声:“看来脑子还没坏透·”·“我的思维很正常·”依巴索说,“可我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你就是阿静”丁隶握紧他的肩膀,瞳孔闪烁直盯着他,“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因为我以前一点都不关心你,你病得那么严重我都没发现,你心里难受我也从来没在意过,现在我知道错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他的情绪几乎难以自控,却仍旧激不起对方半点波澜:“我不是什么阿静,我是依巴索大萨满。”
“你不是你就是我的阿静”丁隶吼道,两只眼眶已然泛红··“老依巴索在去年过世了,而后他的灵魂附进了这副身体。”
对方不带情绪地陈述,“他的儿子承认我,这里的村民也信赖我,我已经成为他们的大萨满,要代替老依巴索继续照看族人·”·丁隶明白了什么,狠狠地瞪住他:“我不管你是鬼魂还是什么东西,现在从这个身体里给我滚出去”·依巴索不为所动,只用了很小的力气就拨开了肩上的手,对另外两个人说:“我无法跟他沟通,你们换一个人再来跟我讲话。”
谢宇从身后拍了拍丁隶:“既然齐老板平安无事,你也不必再紧张了,可以慢慢把事情问清楚·”·“我——”丁隶话音出口,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谢宇问依巴索:“你怎么在这·”·依巴索越过丁隶望向他:“去年冬天齐谐已病入膏肓,于是他假作事故从归心堂脱身,来到此处请老依巴索用法术替自己医病。
然而经过几个月的治疗,他的病情丝毫不见好转,之后老依巴索仙逝了,齐谐在弥留之际听到一个声音同他说话,要带他去见天地神明·他的尸体停了三天三夜,再次醒来过后离病便康复了,同时他也继承了老依巴索的神力,成为了村中的大萨满。”
谢宇不以为意:“我查过一些萨满教的资料,据说一些老萨满死后不久,周围就会有人患上‘萨满病’,出现痴呆、癫颤、呓语、木僵等怪异的症状,并声称自己已经被老萨满附身,是他的继承者。
然而这些新萨满仍然保有原先的记忆,附身之事可能是他们的臆想,或者博取群众信赖的戏码·”·依巴索摇了摇头:“我的确拥有齐谐的记忆,所以能够认出你们,可我不是他,这并非臆想和作戏。”
“阿静你……听我说·”丁隶握住他的手,勉强自己笑了一下,“你可能是精神障碍复发了,所以自我认知出现了问题,我陪你去医院看看,治疗过后就能恢复的。”
“我没有精神障碍·”依巴索淡然,“我知道齐谐曾经有过,而且十分严重,在被萨满附身之后,这副身体获得了神祇的垂怜和关照,精神疾病已然痊愈了。”
丁隶望着对方空洞的眼神,不禁心疼起来:“这大半年你究竟是怎么过的……”·依巴索只说了三个字:“我很好·”·“你一点都不好……”丁隶凝视着他,“从刚才到现在我都没见你笑过。”
“一个人笑不代表他高兴,不笑也不代表苦闷·”依巴索回望他,眼中没有丰沛的情感,只剩无际的澹泊,“古话讲求仁得仁,对我而言,齐谐已经是过去时了,他的喜恶悲欢就像被大雨冲刷掉的泥渍,统统不复存在了。
现在的我内心非常平静,再无痛苦与绝望,我从未觉得世界是如此圆满……”·丁隶深深呼吸,问他道:“可是我们一起经历的那些事你都能忘掉吗我们之间那么多年的情义,你都能放下吗”·依巴索拿起了一只空碗,举至齐眉,一松,啪地摔碎了。
“杯子扑落地,响声明历历,虚空粉碎也,狂心当下息·”他缓缓吟念,“曾有一位虚云大师,某日被开水溅带,失手打碎了杯子,那一刹那他如梦初醒、内外洞彻,从此顿悟了。
你若要问为何杯子打碎即是悟,你便未到悟的时候,那就是一刹那之间的事……山河大海,日月星空,宇宙洪荒,一刹那全部涌进心中,你就和天地万物同在了。
你能够洞悉一切事物,即使在最漆黑的深夜,眼前也是一片光明,你只需侧过耳朵,便能听见云低了,听见草在长·”· ·☆、风雪· ·屋里安静着,只剩火塘里微小的噼啪声。
除去依巴索之外,剩下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三位不辞劳苦找到这里,可惜我并非你们要寻的那个人·”依巴索望了望窗外,“天色已晚,赶路不方便,我叫达瓦领你们到隔壁用餐休息,明日风雪停了便请回吧。”
依巴索说罢,起身将手中的面具挂到墙上,又对外喊了一句,不一会儿达瓦来了,谢宇和卫远扬跟着出了门,却有一个人赖在原地不肯走··“我想和你说说话。”
丁隶言辞恳切,“……就我们两个·”·稍作犹疑,依巴索点了头,达瓦会意地将房门带上··偌大的屋子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依巴索将宽大的萨满神服脱下,内里是一件青灰色束腰长袍,丁隶看出他的肩膀宽厚了一些,身形也结实了不少,不再像以往那样瘦削··“坐吧。”
依巴索的背影说··丁隶没有动作,客人的坐席在火塘另一边,他好不容易站在了他的身旁,不想再退回去·取而代之地,他喊了一声阿静,轻柔的,试探的,似乎想把以往的时光唤回来。
依巴索转回身,一双眼睛还是漠然,声音沙哑地说:“不若你先去吃饭,有话回头再谈·”·丁隶向前走了一步,将他们的距离缩短至抬手即可拥抱:“你的嗓子怎么成了这样。”
依巴索毫不在意:“先前喝了一些烈性的药汤,灼坏了·”·丁隶眉间紧锁,喃喃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依巴索摇了摇头:“一切是我自己选的,怨不得你分毫,所以不要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有”丁隶捏住了他的双肩,“我是个懦夫,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我心里一直有你,却因为种种顾虑让你一个人受了那么多的苦”·依巴索长久地望着他:“这是我听过最美的情话。”
丁隶心中一悸,愧疚地说:“你的标准真低……”·依巴索终于露出了一点微笑··这么一个简单的表情,丁隶竟看得失了神,只见对方极慢地眨一下眼睛,接着说出了让他一生都忘不掉的话语。
“丁隶,你听我说·”他缓缓道,“倘若站在你面前的是陈靖,他会告诉你,从十七岁那年他就喜欢上你了,之后再没有喜欢过别人·倘若换成了齐谐,他会说你是他一生的挚爱,至死不渝。
可惜我不是陈靖,也不是齐谐,我是依巴索萨满……”·丁隶听得呆了,大脑完全过滤了后面的话,他从不知道阿静对他的感情是如此深厚·无法自控地,他向前走了半步,接着垂下眼睫,低下头。
把一个吻压在了对方的唇上……·丁隶不在乎他正吻着谁,陈靖,齐谐,还是依巴索··他只知道就是这个人,他深爱的人··太久太艰难的忍耐把这个吻发酵得无比漫长,好像一秒钟过去,就已经天荒地老。
依巴索不落痕迹地推开他:“时候不早,你该走了·”·“我不走”丁隶攥紧他的胳膊,“我不管你是齐谐还是别的什么,我要的就是你”·“你清醒一点。”
依巴索用命令的语气将他的手抹掉,丁隶根本不理睬,径直揽过他再一次吻下去·依巴索想推开他,丁隶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一边继续拥吻一边将手掌从他的领口探进去,粗糙地抚摸着他的身体。
依巴索使劲推了两下无济于事,正待运上妖力挣脱开,对方却一停··异样的触感让丁隶愣了一下··拉开依巴索的后领,只见从肩胛骨到腰际,一片狰狞的疤痕爬满了他大半个背部·“这是怎么回事”丁隶震惊地问。
“没什么·”依巴索趁机抽回胳膊··“到底是怎么回事”丁隶瞪着他逼问··依巴索犹豫了一下:“可能是南星号炸毁之时让气浪烧的。”
迅速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丁隶后知后觉,如果跳船的一刹那阿静没有从背后护住他,这片疤痕就应该烧在自己身上··想到这他心口一紧,小心地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片触目惊心的疤痕。
“疼吗……”丁隶心痛地问,大面积烧伤加上落水后海盐的浸渗,他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痛楚··“早就痊愈了,怎么会疼·”依巴索把衣领拉回去。
丁隶从背后将他整个拥住,想用紧贴的体温治愈那些伤口,难受地责问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究竟为我做了多少事……”·“那都是齐谐心甘情愿的,与你没有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丁隶不依不饶,“如果你对我好,就应该让我知道,但凡你当初向我表明一点心意,我都不会跟别人在一起·”·“都是旧事,不必再提了。”
依巴索的言语中仍旧没有情绪,“齐谐对你的种种早已是前尘往事,我之所以说给你听,只是想了他一个遗愿罢了·”·“什么遗愿”丁隶嗓音颤抖地吼,“你还好生生地活着哪来的遗愿”·“齐谐已经不在了,他去年就病死了。”
“没有”丁隶的泪水噙在眼眶里,伸出手抚摸着对方的脸,带着哭腔喃喃道,“你还活着……还活着,你就在我面前……”·依巴索侧过脸躲掉那双手,缓慢而坚决地推远了他:“天色不早,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你可以走了。”
比起先前借住的农户家,大萨满的宅子宽敞不少,客房里左右两侧各有一张土炕,墙中间挂着一套精弓良箭,见证着老依巴索生前的荣耀··达瓦走后,卫远扬脱了羽绒服扔在床上,谢宇擦干净起雾的眼镜,提起桌上的水瓶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问题·”谢宇用勺子搅均咖啡粉末,“齐老板刚才说自己是假装失踪从归心堂脱身,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卫远扬踢掉鞋子盘腿坐到炕上:“要么是他不想在归心堂干了要么是他跟谁有了过节,偷摸跑到这儿来避风头”·“那么萨满病的事呢,你认为是真的还是他装的。”
卫远扬想了半晌,脑子打结自暴自弃:“我哪知道·”·“还有另一件事我觉得奇怪……”谢宇欲言又止,“算了,没什么。”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我们在这怎么猜都没用,有什么明天直接问老齐吧·”卫远扬打个呵欠滚进床里,却听身后开门声,丁隶木然地走进来,一双眼睛如死灰一般毫无生气。
“你和齐老板谈得怎样”谢宇故意不识趣地问··丁隶神情恍惚地越过他们,在炕边坐下来··卫远扬察觉他的失落:“是不是你跟老齐闹不愉快了”·“没有……”丁隶旁若无人地倒卧在床上,翻过身面对着墙,缓慢拉起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住,紧紧地蜷在里面……·这个姿势一直维持到第二天,那时雪还在下。
“要不要喊他起来啊”卫远扬低声问··“我们先找齐老板把事情问清楚,回来再说·”谢宇掀开门帘出去了。
卫远扬唉地带上木门,将丁隶一个人留在房里·二人踏进正屋的时候,依巴索已经穿戴整齐端坐中央,火塘支着一只黑铁锅,热气不停地冒出来熏暖整个屋子··“早。”
谢宇毫不在意地打招呼,好像对面仍是他熟识的齐谐,并非陌生的大萨满··依巴索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伸手邀他们落座··“你那啥……吃了没”卫远扬还是有些别扭,一边坐下一边没话找话。
“我不需要饮食·”依巴索倒上两杯热茶搁在一边··“哦,那挺好,节约粮食·”卫远扬不习惯地耍着贫嘴··依巴索拾起手边的火钳,拨着火塘里的还没有烧红的木炭,还未等二人开口,他便主动说:“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稍安勿躁,少顷便有答案送上门来。”
谢宇没明白他的意思,正疑惑之间,忽听引擎轰隆打破小村幽静··透过窗户望出去,两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子前方,不多久达瓦领着两个男人进了正屋··“依巴索先生,许久不见。”
为首的男人拱了一下手··依巴索点过头:“唐守城,早知你要到,茶已经备好了·”·“在下花河,久仰大名·”花河微微一笑。
依巴索比一下坐席:“客气了,请·”·唐守城不多寒暄,干脆的措辞透露出事态紧急:“既然依巴索先生已有所料,我们就开门见山了·相信你也知道,去年中科院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齐谐的异能,有意借他去北京做人体实验,慎之认为这一趟吉凶难测,表面上答应,私下默许他逃到了这里。
可是中科院的实验没有因为齐谐的失踪而停止,他们根据手头已经掌握的资料,竟然以他为样本复制了一批实验品·”·“复制”依巴索重复。
“听上去确实难以想象·”唐守城接着说,“中科院从民间遴选出一批志愿者,针对他们进行了一系列操作,使他们获得了和齐谐相似的能力·至于具体操作方法是内部机密,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这个实验出了纰漏,那批志愿者脱离了控制,已经对社会安全造成了威胁。
中科院养出这群老虎,却没本事捉他们回去,于是拜托归心堂救场·慎之把这项任务交给花河,花河说凭他一己之力办不到,恐怕还要齐谐出手,所以我们才来了这里。”
“你也知道,我并不是齐谐,真正的齐谐已经死了·”依巴索委婉推脱··“正是这一点对我们最为有利·”唐守城转负为正,神情沉稳,“依巴索先生的能力强过齐谐太多,如果您利用此种形貌乔装回齐谐的样子,必然使不知情的人放松警惕。
我们明面上做出帮忙的姿态,暗地渗透进中科院,对其造成打击,到那时,不仅能助力归心堂攻下这座城池,您这一副齐谐的身体,也可免除被那些人体实验组觊觎的危险了。”
旁边两个人听完,各自消化了一下话里的信息,卫远扬揣测着那些志愿者的手段和目的,谢宇在怀疑这一段陈述究竟有几分真假··“当然还有一点。”
唐守城喝上一口茶,“那些流窜的志愿者已构成极大的不安定因素,迄今有数位民众因此丧命,此事关系到全社会的安全,慎之也是出于责任感让我们前来相邀,希望先生不吝相助,以免更多无辜之人受到牵连。”
不知是不是这番话打动了依巴索,他沉默片刻,问向客席里的二人:“看来我得去北京走一趟了,你们有什么打算·”·“这还用问当然是一起去”卫远扬斩钉截铁,谢宇也以默认代答。
“那么就此定下·”依巴索起身宣布,“我们即刻启程·”· ·☆、瓮孔达· ·长发结在脑后,换上齐谐的旧衣服,依巴索的神貌气质仍与从前大不相同。
他淡然望着空旷的漠河机场,一双黑眸子毫无悲喜,丁隶隔着候机室的座位见到阿静这副神情,心中又是一阵愧疚,喉头发堵狠狠咳嗽起来··三只手指轻轻搭上他的左腕,花河号着他的脉搏:“似乎是感风受寒,你不该跟来,多多休息才是。”
“没事,刚才吃过感冒药·”丁隶哑声,礼貌地拨开他的手··卫远扬用胳膊肘捣了捣谢宇,小声问:“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老齐以前都不喜欢别人掺和他的事,这次却主动问我们什么打算。”
“也许是他想替我们节省路费·”谢宇一本正经地开玩笑··“你觉着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卫远扬表情严峻。
“没阴谋我就不来了·”谢宇语气轻松,前来接应的军用飞机在跑道上准备妥当··几小时后,军机准时降落在京郊的某座军用机场,一名士官走上前敬过军礼,收走了几人的通讯器材,领他们登上一辆迷彩房车。
车厢密不透风,玻璃全被黑膜贴上,完全看不见外面的景象·坐在压抑的闷罐里,气氛也跟着凝重起来,在沉默中又行驶了一个多小时,车子渐渐减慢了速度,接着走走停停似乎正过着一道道关卡,直到一阵缓刹之后终于熄火。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士官拉开门,伴随着滑轨移动的声音,夜风灌进来··扶着门框跳下车,丁隶不由得挡了一下眼睛,适应之后才发现那刺目的光源是几只大功率探照灯。
然而除了这些氖灯,四野一片漆黑,一排排铁丝网挂着高压警示牌,顶端无数倒刺戳破夜空,坚固的反坦克锥在壕沟前方拦成一片,一些训练有素的士兵来回踱步,厚重的军靴碾过地表,寒光划过枪/口。
“我靠这是军/事基地啊”卫远扬低呼··“更可能是中科院的秘密科研基地·”谢宇笑道,“这下我倒是热血沸腾了。”
卫远扬手搭凉棚望向远处一个标牌:“那是这个基地的代码”·“不要东张西望,走了·”依巴索不动声色地提醒,跟着士官进入一栋守卫森严的营房,穿过重重岗哨来到会议室,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一个穿白大褂的老者首先站起来,捏了一下金丝眼镜腿,瞳孔发光地打量了他好几遭,嗓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你就是齐谐呀”·依巴索平淡点头。
“这位是中科院的柳教授,此次实验的总负责人·”一名身着军装的中年女性介绍道,“我叫杜沙,是基地的军方代表,上级要求我方配合调查,由我协助你们的行动。”
“多谢贵方配合·”依巴索扫过她的肩章,两杠两星,中校军衔,“我们归心堂会尽力解决此事,这三位是我的助手,卫远扬,谢宇,丁隶。”
丁隶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身份被正式介绍,掩饰住惊讶向周围点了点头,却见座中几人不屑地移开了视线··“人都到齐了,开始会议吧·”杜沙对属下吩咐。
围绕长桌落座,每人拿到一份封盖了“机密”红章的牛皮纸文件袋,杜沙声明袋中资料只能现场查阅,不得拍照记录,也不可带出会议室,接着她调暗灯光,打开幻灯片,开始说明情况:·“这次事件源于中科院的蜂群计划,柳教授的课题组意图在人类身上开发某种潜能。
受试志愿者代号工蜂,在实验成功获得异能之后,他们野心膨胀、集体出逃,成立了犯罪组织·工蜂的作案手法娴熟隐秘,反侦察能力极强,到目前为止,警方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们曾经犯案。
然而近日北京发生了一连串离奇的死亡事件,中科院有理由怀疑都是工蜂所为,高层命令不惜人力物力,务必回收这些工蜂,万不得已时,也可直接剿杀·”·回车啪地按下,幻灯片一闪,画面出现两排证件照,有女有男,有老有少,统一的白底蓝衣、面无表情。
杜沙敲了敲投影幕,抖动的布料带得那些脸孔扭曲起来:“这就是蜂群计划的样本,工蜂,起初共12人,在复制实验中死亡5人,7人存活并逃了出去,具体名册详见你们手里的资料。”
幻灯片再一闪,毫无预警出现一具肮脏腐败的尸体··“这是我们所知的第一起案件,死者吴晶晶,女,十四岁,生前与父母弟弟住在北京西郊红云村的一栋自建房。
其母称,12月21日早晨她去屋里喊子女起床,发现两个小孩失踪了,中午11点,儿子自行回到家中,与此同时,女儿的尸体在三百公里外石家庄某县城河中被发现,死于溺水。
警方调查显示,孩子失踪时家里大门和院门都从里面闩住,且没有外人入侵的痕迹,换言之,这是一起密室失踪案·死者弟弟说,当天夜里他正睡觉,看到一个影子站在床前,将他们姐弟二人背了起来,他动不了,无法呼救,再醒来时自己躺在离家不远的马路边,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下面是第二起案件·”·杜沙简洁地介绍完几宗案子,和失踪溺水相似,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死亡事件,死者生前与工蜂志愿者并无任何瓜葛,看不出作案手法,更猜不透杀人动机。
“情况就是这样,各位有什么问题·”杜沙关了幻灯片,门口的士兵打开顶灯,一时亮得刺眼··一个穿夹克的男人随便抬了抬手:“我问三个问题。
刚才你说那些工蜂获得了异能,异能是指什么,还有工蜂是怎么逃出去的,最后,什么是蜂群计划·”·“关于蜂群计划及具体实验得问柳教授,他是第一负责人,我只能回答第二个问题。”
杜沙言简意赅,“12月20日23时,工蜂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控制了实验组某科研人员的行为,利用他盗取柳教授的权限卡,带他们混出了基地·”·提问的男人在纸上记了几笔,催促柳教授:“到你了。”
柳教授阴阳怪气地丢出二字:“保密·”·“呵·”男人嘲讽地嗤笑,“这次是中科院出了岔子,让别人给你们擦屁股,我劝你还是配合一点。”
柳教授从鼻子里哼一声:“工蜂跑了是军方的安全漏洞,跟我课题组有什么关系蜂群计划可是国家机密,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泄露出去我丢了一只钱包,报案让警察找回来,警察能趁机问我家里有多少存款吗”·这句话把提问者噎得不吱声,会议室的气氛更僵了三分,杜沙等待少时没人发言,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电钟:“今日已晚,各位先回去拟定追捕方案,明天早上九点之前呈给我们。
中士,带他们去招待所,按贵宾待遇安排·”·这一句贵宾待遇当真不低··套间里除了客厅餐厅吧台这些标配,主卧的隔壁更是为屋主的贴身保镖配备了两间警卫室。
归心堂一行六人围坐客厅,唐守城从包里掏出了牛皮纸文件袋,卫远扬瞥见上面的“机密”红章吃了一惊,问他是怎么把这玩意带出来的··“这不是刚才的文件。”
唐守城拆开封条,取出一叠发皱的档案递给五人传阅,“根据我们掌握的消息,蜂群计划于2004年正式启动,保密级别为一级,几乎所有实验都在这个基地的实验室秘密进行。
三年前,柳教授设想了这个僵尸实验,需要一个孤岛作为场地,就把地点设在了华中分院,由特种信息部的科研所负责,后来韩部长倒台,科研所被归心堂收编,这一部分机密文件就到了我们手里。”
依巴索随意翻了翻,将文件传给谢宇,后者刚刚扫过几页就了然地哼笑一声··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我靠”卫远扬反应比他强烈得多,“原来科学岛的僵尸是这么回事老齐你又忽悠我”·唐守城有些意外:“二位也知道UV-32的事”·“略有耳闻。”
谢宇一页一页浏览着,掠过一张志愿者名单··“不会吧”卫远扬眼疾手快地翻回去,瞪大眼睛指一处,“这个杜义群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无头司机还有这个窦文杰,是他那个失踪的表弟”·“无头司机么,我倒是听清洁所的人说过这件怪事。”
花河回忆着,“去年这个杜某报名当上志愿者,被注射了UV-32,起初没有什么反应,几天过去却渐渐丧失理智,变得疯疯癫癫·那天夜班,他开着出租上路,听到后面的车按了几下喇叭,当时他神志不清,把头伸出窗外去看,谁知对面一辆卡车加速超车,两车相蹭,被撞飞了头颅。
然而由于UV-32的作用,杜某的残躯没有及时死去,继续开着出租穿梭在大街小巷,清洁所的人接到报警,立刻追踪到那辆出租,并找回了滚落绿化带的头颅,连同他住所内可能的证物一起销毁了。”
“那他表弟呢”卫远扬追问··谢宇不带情绪地念:“受试者注射UV-32,28分钟后死亡·”·“靠,这什么操/蛋实验,根本是草菅人命” 卫远扬立刻不顾场合地大骂。
谢宇不置可否,直接翻到最后读道:“实验结论:1、UV-32的间接感染证明瓮孔达存在;2、不同个体与瓮孔达的易和性H差异较大;3、易和个体特征见下表·”·再往后却是撕断的半张白纸。
“后面的内容已然丢失,我们拿到手的资料只有这么多·”唐守城说··“瓮孔达……”谢宇一字一停地重复··“什么鬼玩意。”
卫远扬抢过实验报告来回翻了好几遍,连个名词解释都没有··“可能是某个具有神秘力量的物体吧·”花河推测,“科学岛上本来没有僵尸,也没有UV-32病毒,隔离者却因为相信它的存在出现了被感染的症状,甚至让自己的血液也产生了病毒的功效,得以间接感染完全不知情的志愿者。
可以说‘相信’使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东西成为了现实,而这个过程,就是通过瓮孔达的力量实现的·”·“托马斯定理·”谢宇立刻接上,“如果人们把某种情境定义为真实,那么这种情境就会造成真实的影响。
不过这只能形成主观的心理影响,无法创造出客观物质·”·花河闻言一笑:“在我所认识的人当中,几乎没有谁还坚持着这种狭义的唯物观·”·谢宇推了推眼镜:“我不会轻易推翻长期建立起的认知模型,但如果它的确与事实相悖,我会及时做出修正。”
“那么你如何解释间接感染这件事”花河问··“排除‘受试者期望效应’的干扰,那只有一种解释:就像善鼎族的鼎文可以‘改变历史’,心理影响是超越时空存在的。
虽然我对神鬼之说不敢苟同,却能轻易接受科幻的说法,例如人类一直生活在虚拟的矩阵里,通过后颈的接口与某个母体相连,那么当程序出现BUG,个体思维互相影响就不足为奇。”
卫远扬挠了挠后脑勺:“你这是《骇客帝国》啊·”·“谁又能证伪呢”谢宇信手翻着桌上的实验报告,“最初听到蜂群计划,我就对这个名字非常在意。
蜂群二字很可能源于蜂群思维,意指一种集体思维模型,即点与点高度联结、实行信息共享的云系统·打一个比方,如果人类的大脑是一台台独立计算机,蜂群计划的就是要用Wi-Fi把它们连接起来,让个体间共享记忆和思维,实现云存储和云计算,届时人类的智能将实现质的飞跃,进化为一个新物种也不是没有可能。”
卫远扬消化了一下这段话:“按照你的说法,瓮孔达就是那个Wi-Fi了”·“也可能是无线猫·”谢宇比喻··“那易和性H就是指‘带宽’吗”花河说,“这个比喻倒是有意思。”
“比喻没用任何用处·”谢宇反手合上资料,“现在需要的是细节和证据·”·“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了·”花河笑道。
 ·☆、恩古拉实验· ·花河话音刚落,门铃一响,屋内几人顿时收了声··“不必紧张,是送餐的人·”依巴索起身拉开门··想必是基地的规定,三位服务生板着脸连招呼也不打,默不作声地摆着饭菜,手法利索到碗碟都不发出磕碰声。
等她们关门离开,谢宇来到餐桌前:“连服务员都这么训练有素,这地方果然不简单·”·“哦对了·”卫远扬突然想起来,“刚才会议室另外那些都是啥人啊”·“是高层派来督查的。”
唐守城并未多说··“我想你下车时看见了那块标牌·”依巴索提了一句··“啊”卫远扬意识到他在问自己,“你说那个205”·谢宇霎时一顿:“205”·“这个基地的代码是205。”
依巴索言外有意,“不过这只是个巧合,你不必多想·”·“我了解·”谢宇面色镇定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卫远扬不明白这个暗号,左右看看两边的人,他们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忽听哐咚一声响,丁隶一个不稳踢在椅腿,身形一晃差点摔倒。
“喂,你还好吧”卫远扬急忙扶住他··丁隶撑着桌面坐下:“不要紧……”·卫远扬一摸他的脑门,滚烫:“这还叫不要紧”·灵异神怪悬疑推理·丁隶勉强笑了笑:“我可是来给齐谐当助手的,关键时候怎么能掉链子……”·“链子就在那,掉不掉不以你的个人意志为转移。”
卫远扬抓起屋里的电话就要拨内线··依巴索先一步按下了挂机弹簧:“整个基地都是中科院的人,现在叫医生等于引狼入室·”·卫远扬觉得不妥:“那咋整他病这么重总不能不管吧”·“丁医生。”
花河敛起右袖,提三指作号脉状,“不介意的话,可否让我诊断一二·”·“不必劳烦·”依巴索抬手回绝掉,对丁隶说,“你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晚些时候我替你看看就好。”
丁隶嗯一声,尽力打醒精神拿起筷子··唐守城继续刚才的话题:“明天一早就要提出追捕方案,各位有什么想法”·“我觉得事情很简单啊。”
卫远扬第一个说,“老齐你叫那个点头摇头鬼出来问问,就什么都知道了·”·依巴索否定了这个提案:“那是齐谐的手段,于我并不适用。”
联系到荀老板也否认过点头摇头鬼,谢宇认定这其中必有异样,于是在心里建下这个优势灶,清了清嗓子开始分析案情:“我认为调查最关键是确定破局点,这次事件的破局点有两处,一是事件的始端,即中科院的实验,二是事件的末端,也就是那些离奇的死亡事件。
我建议从这两方面着手调查,汇总之后或许可以得到不少情报·”·“我看这提议靠谱·”卫远扬十分赞同,“我们可以兵分两路,老齐你们留在基地,继续打探蜂群计划的内/幕;我跟谢宇去案发地直接追踪罪犯,先逮住一两个审了再说”·唐守城权衡片刻:“这个方案大体可行,不过直接暴露在犯罪现场太危险,我带人同你们一起去,花河就留下来,协助依巴索行事。”
依巴索就此拍板:“那便这么定下,我通知杜中校做好部署,明日一早分头行动·”·昏昏欲睡地走进主卧,丁隶随手关上房门,见依巴索拉严了对面的落地窗帘,转回身问:“你之前是不是见过花河”·“见过几次。”
丁隶实在没什么力气,靠在了床头,“我之前脸盲得厉害,就去归心静坊找他看了看,每次治疗完我们都会闲聊一会儿,我觉得……他各方面和你有点像。”
“各方面是指什么·”·“气质……眼神和动作,说话习惯……总之很多地方都像·”·“仅仅因为他和齐谐相像,你就能交出信赖么”依巴索仿佛在质问。
“怎么”丁隶不明白他的意思··“以后不可这么做·”依巴索神色严肃,“在没有完全了解对方之前,绝对不可放松警惕,任别人对你进行什么所谓的治疗。”
“花河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依巴索说句没什么,不再解释··丁隶皱了皱眉头:“你把话说完,不要搞得我稀里糊涂的,感觉自己做错了事又不知道错在哪。”
“这还不明白”依巴索突然严厉起来,“在那些异人面前,你交出信任就等于交出了身体的控制权·倘若花河是个恶人,他可以趁你熟睡施放妖法,或者在你的茶里下蛊,那时你当真连自己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丁隶低低哦了一声,正要说些什么,突然胃里一阵翻腾,赶紧起身去了卫生间,干呕几声把好容易吃下的食物吐了个干净。
看着他一脸病容难受的样子,依巴索的态度稍稍缓和,扶他回床上躺好,又倒上一杯温水:“你确定自己是感冒吗”·丁隶抿下两口,将杯子还给他:“医不自医……”·依巴索替他掖好被子:“都这个时候了还有空用典故。”
丁隶虚弱地笑笑,拽拽他的衣角:“都这个时候了,就陪我一起睡吧……”·依巴索犹豫片刻,轻挥衣袖熄灭了灯光,和衣而卧,默默躺在了他的身边。
经过一夜的休息,丁隶的气色转好了一些,时钟指向早上八点整,归心堂五人在招待所大堂碰头,杜沙已带人等在门外的台阶上··“车子到了,随时可以出发。”
杜中校双手背在身后,站姿英挺··唐守城丝毫没有放松戒备:“把我们三人送到入城高速的服务区就行,我们已经联络了归心堂的车,可以自己行动,就不麻烦军方了。”
“可以·”杜沙答应得干脆利落,“你们出了基地只能通过特定频道跟我们联系,司机会说明使用方法,上车吧·”·谢宇拍过依巴索的肩膀钻进车门:“你们自己小心。”
卫远扬潇洒一挥手:“回见·”·迷彩军车轰响油门,卷起沙尘消失在路口··“我们也开工了·”杜沙正了正贝雷帽,利落地一引方向,“三位请。”
“你的病况如何了”身后的花河轻声问··“哦,没大碍了·”丁隶放慢步伐,和他并排前行,“谢谢关心。”
“那便好·”花河笑了笑··丁隶原本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对方却不再言语·清晨的基地冷清森严,几辆装甲车驶过去,几队士兵整齐划一地跑过来,长长的队尾扫离视线,露出一栋迷彩涂装的大型建筑,楼侧左右各是一架自行高炮,如钢铁雄狮一般防卫着科研重地。
“这就是实验楼·”杜沙不浪费一个字,领三人进入电梯按下B2··失重,超重,伴随着滑轮的机械声,门扇分开两边··柳教授大剌剌地堵在电梯口,双手叠挂在肚子前方,眯着的眼睛在见到依巴索的瞬间神经质般亮了起来,而后左右一扫,却换成了满满的嫌恶。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哎呀杜中校,你怎么把这些人也带来了”柳教授抱怨道··“他们是齐谐的助手,你昨天见过·”杜沙说。
“这个我很为难啊……”柳教授将左手背到身后,右手两指捏着眼镜腿抬了抬,“实验室里面的东西都是一级机密,可不敢让那么多人随便乱进”·杜沙不容分说上前两步:“高层命令尽快回收工蜂,如果实验室不配合耽误了工作,问责下来我会如实汇报。”
柳教授斜一眼丁隶和花河,语重心长唉了一声:“你们要进去也不是不行,但是不能乱动乱摸,里面的实验器材啊资料啊可都是……”·“那是自然。”
花河微笑··眼见说话被打断,柳教授非常不悦,却也拿他没有办法,一拂袖子往里去了··和一般认知中的科研基地一样,实验室满眼皆白:墙面、天花板、器械、人员着装,一些白色铁笼里关着一些兔子,唯独兔子是青灰色的。
然而这些不是重点··走廊尽头竖着一扇门,门后依然是一条走廊,却呈现截然不同另一种色调··阴郁的,浓稠的·深褐,墨蓝,猩红,黛紫,黑,黑,黑。
“这是蜂群计划的专用实验室之一·”柳教授走在最前,身上白大褂被深色污染··“恩古拉……”丁隶默念墙上的标牌。
“Engwura.”柳教授教育小孩似的抑扬顿挫,“Eng……要把重音读出来,En——g”·“是什么意思。”
丁隶质问··柳教授得意地伸出一根食指:“Engwura是澳洲中部原始人类的叫法,菲吉人管它叫Kadjawalung,在赛威吉岛则名为Matapulega·”·“成人礼。”
花河展现出超忆症过目不忘的优势,“我在一些人类学的书中看到过,意指原始部落的一种仪式:适龄男童经过一系列艰难考验,借此成为部族认可的成员·”·“满分”柳教授指挥家一般划过弧线,绷紧食指指向一个房间。
丁隶透过狭窄的玻璃窗向内望去,里面只有一床一桌,污浊的墙壁好像涂了血,隐隐散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柳教授诡异地笑了几声,直直盯住空屋像是欣赏着最精彩的歌剧:“咯咯咯,这就是国家一级机密就在这个房间里,人类创造出了奇迹、不、是神迹就在这里,人类打通了走向神的道路,如果你肯尝试一下,你就能进入神的国度”·杜沙不理他的亢奋表演,命令道:“请简洁扼要地说明实验内容。”
“来来”柳教授冷不防抓起依巴索的胳膊,推开房门便往里走依巴索警觉地一挥袖子轻易挣脱:“这屋中的番狼已饿了数日,你是想送我给它当早餐么。”
“果然如此”柳教授恍然大悟,“你看得见房里有一只妖怪”·“三只·”依巴索负手。
“对三只三只”柳教授踱进屋子对墙角数,“一、二、三”·丁隶远远望去,那里根本空无一物,他正想上前看个究竟,却被依巴索一手拦住:“危险。”
·“里面有什么·”丁隶低问··“一种凶兽·”依巴索沉声··“他为什么不怕”·“因为我是它们的饲主。”
柳教授弓着腰转过身,“你准备这么回答他,是嘛”·依巴索板着脸孔没有言语··“啜啜啜……”柳教授遗憾地摇头,“齐谐啊,你还记得微音底下的那朵花吗如果看见了别人看不见东西,那就看不见别的东西啦,因为它被挡住了,被你的狭隘挡住了。
如果你想看得更多,就不能太具体,你得眯着眼睛看,这样就有一种朦胧的美感……”柳教授一边说一边眯起双眼,自得地说,“禁睡,禁食,鞭笞,拔牙,穿刺,放血,虫噬。
这就是恩古拉实验的全部内容·”·丁隶难以置信:“这算什么实验,根本是虐待狂”·“我承认实验过程给我带来了极大的愉悦。”
柳教授讪笑着,咧开一口黄牙,“无论作为施虐方还是受虐方,只要稍微试一下你也会爱上这种感觉·你知道为什么现代文明总要强调自由平等嘛就是因为这两个词严重违逆了我们的天性,人类天生喜欢压迫和服从,喜欢放弃自我意志,在脖子上套上锁链,或者把锁链套在别人的脖子上。”
丁隶不理这套说辞:“这实验会有什么结果·”·柳教授醉酒一般晃着脑袋:“疲劳饥渴,疼痛困苦……当你虚弱到人格意志丧失之后,就会进入一种神志迷乱的状态,这时你便能看到一个无奇不有的新天地……妖魔仙怪,牛鬼蛇神,时间的开端,宇宙的边缘,三千世界尽收眼底”· ·☆、神蜂· ·“一派胡言。”
杜沙对柳教授的说辞十分不屑··“然而事实证明工蜂正是通过实验获得了异能·”依巴索望进涂血的房间··“正常人谁会愿意参加这种实验。”
丁隶质疑道··“啜啜啜·”柳教授咂着嘴,“我们才不需要正常人,他们太蠢啦,什么事都做不成至于志愿者根本不缺,多少人争着报名,比如魔怔的艺术家啦,著名演员啦,狂热的宗教分子啦,还有一个寡妇为了见到丈夫的鬼魂哭着央求咧”·“简直疯了。”
杜沙狠狠皱眉··柳教授不予理会,笑眯眯盯住依巴索:“齐谐啊,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嘛” ·依巴索依旧冷着脸:“实验过程有录像吗。”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你想看啊来来来”柳教授拽过他的手往前走,“资料室在那边,你可以随便翻,但我只准你一个人进去啊,别人可不能看。”
“这老家伙果然是个疯子……”杜沙站在原地,嫌恶地自言自语··丁隶逼视着走廊深处,眼见柳教授按上指纹识别器,将依巴索拉进了那扇门。
十分钟过去,二人仍未踏出资料室,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问吸烟室在哪··杜沙朝身后一指,说左转第五间··丁隶道过谢,一边走过去一边掏出打火机,顺手扔进了墙边的垃圾桶。
“二位,麻烦借个火·”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他看向屋里正在说话的两个科研人员··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擦着打火机递过来,丁隶凑过去点了,深深吸一口沉沉吐出来,如释重负地往墙上一靠揉着肩膀,仿佛刚才结束了一段繁重工作,躲进吸烟室偷个懒。
“你们是来调查的”那男人收回打火机··“对·”丁隶并未否认,“上面叫我们来调查蜂群计划·”·男人不置可否地嗤笑,向垃圾桶敲掉一截烟灰。
丁隶装作不耐烦的样子:“依我看那些实验就是胡搞,随便把人虐待一顿就能‘开天眼’了科幻小说也没有这么写的·”·男人哼哼:“那还真没准。”
丁隶显露一点兴致:“怎么说”·男人没直接回答,对窗边喊:“大哥,那天你不是在场吗,跟这调查员说说情况”·“你说18号晚上的事”穿淡蓝色制服的保洁员靠在窗台,此时抽一口烟回过头来,“那天我打扫完准备回宿舍,看见小牛有点反常,憨不愣登地朝外走,旁边还围着六七个人,我看这些人面生,问小牛是不是来突击检查的,他也没理我。”
“小牛就是带工蜂跑出去的人·”递火的男人替他解释··“他现在在哪”丁隶立刻问··男人叹息一般吐出烟雾:“为了掩护工蜂逃跑,被枪打死了。”
丁隶没空多做同情:“他20号之前有没有反常举动”·“现在想想都挺反常的,他本来性格蛮开朗,上个月说他母亲得了癌症,回了一趟老家,再回来基地就不太爱说话,还经常一个人在实验室呆到半夜。
我们以为他家里变故心情不好,就没多在意,谁知道后来出了这事·”·丁隶直觉般抓住一点:“他母亲现在怎么样了”·男人摇头:“这不清楚。”
“有他们家的联系方式吗”·“人事处可能有吧·”·“知道了,谢谢·”丁隶按灭掉刚抽一半的香烟。
向杜沙反应完情况,她直接联络了当地派出所,半小时之后消息传回,证实牛某的母亲确实得了癌症,近日儿子又因故去世,精神状态很差··“我可以直接和她通话吗”丁隶提出要求。
杜沙将话筒递过去··“同志你好,我是这次事故的调查员·”丁隶知道接下来的对话不合法规也不人道,“现在我们怀疑您儿子协助犯罪分子叛逃,请你如实回答我的提问,不得隐瞒。”
对面当即哭出声来:“他那么好一个孩子,怎么可能犯罪,调查员同志你们一定是搞错了……”·丁隶的言辞十分官方:“目前只是怀疑阶段,如果他有冤屈,我们会还他一个清白,现在请你描述一下上一次见到牛某的具体情况。”
对面勉强收了一点哭腔:“我是15号住的院,他16号晚上赶了回来,一见我躺在床上就开始哭,说他不孝,没陪在家里好好照顾我……后来他又劝我,让我别着急,说我的病很快就会好,然后教了我一个经文,说每天早晚念三遍能祛病消灾,他那些同事都时兴念这个……”·丁隶立即追问:“是什么样的经文”·听筒里犹豫片刻:“我也不太懂,他说是什么神蜂教的经文……这应该不会是邪/教吧,它没教人违法犯罪啊,而且我这两天念了那个经,也有一点效果的……”·杜沙抢回话筒,一票否决:“未经宗教事务局审查备案的宗教团体都属非法你儿子已经被邪/教所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希望你及时认清真相、回头是岸,不要一错再错”·驶离基地两个小时之后,迷彩房车在入城高速的服务区停下,换乘的面包车已经等在路边,车前并排站着两个男人。
“马昌,梁冬生·”唐守城向谢宇介绍道,“齐谐要我确保你们的安全,他们从上海连夜赶来的·”·卫远扬道一声辛苦,跟他们握过手,无意看进车里,居然见到一个熟面孔。
车窗簌簌降低,乱糟糟的短发下面,是一边说话一边打呵欠的方寻··“你来干啥”卫远扬莫名其妙··方寻不以为意:“当然是带你们查案啊,不然凭你这种麻瓜能干成什么事”·“麻瓜”卫远扬瞬间明白这是在嘲笑他毫无异能,立刻反呛道,“谁要跟你组队了”·“一大把年纪了还会害羞”方寻将双手往后脑一背,大剌剌靠在座位里,“快点上来走人,还能赶到城区吃早饭。”
梁冬生将一个沉重手提袋拎进后座:“唐爷,您吩咐的东西·”·“很好·”唐守城唰地拉开拉链,袋底金属锃亮,躺着几把手/枪,“你们会用这个吗。”
“会倒是会·”卫远扬犹豫着拾起一把,“但这是非/法/枪/支吧·”·唐守城娴熟地压进子、弹:“只是以防万一·”·灵异神怪悬疑推理·谢宇也拿起一把掂了掂,低声问卫远扬怎么用。
“这是准心,这是保险,这样退弹/匣,不击发的时候食指搭这儿……”卫远扬简单说明注意事项,“你第一次开/枪的话,五米之内深呼吸,瞄准了再扣扳/机。”
“了解·”谢宇谨慎地收进枪/袋··方寻见几人准备妥当,拍了拍驾驶座:“走吧马哥·”·马昌说声好,拧动车钥匙,仪表盘齐刷刷亮起。
不知是时间近午还是热岛效应,随着面包车渐渐接近城区,尘霾愈加地浓重了·放眼环顾,整个京城都罩在一团化不开的黄雾里,夹道的楼房肃穆着,好似兵佣队列身披尘土伫立千年,低头望着脚下蠕蠕前行的众生。
此时滴一声响,通讯设备突然亮了··基地传来最新调查结果:工蜂倚仗自身异能,暗中成立了神蜂教,以异端思想腐蚀205基地科研人员,自十二月中旬已传/教半月有余,目前查实狂热信/徒19人全部逮捕,正在审讯中。
“神蜂教……”谢宇喃喃··方寻嚼着口香糖,噼噼啪啪按完手机:“网上查不到,应该是那些中二病工蜂自己发明的·”·卫远扬摸不着头脑:“他们成立教/派是想干啥”·“如果你有了超能力会做什么。”
谢宇问··卫远扬义正辞严:“当个超人蝙蝠侠,没事除个暴安个良·”·方寻眯眼笑笑:“将人类玩弄于鼓掌之间·”·卫远扬瞅他一下:“你真阴暗”·方寻不屑:“是你太笨。”
“疑罪从有·”谢宇定下前提结束争论,“我们假设工蜂有了玩弄人类一统天下的野心,你们认为这个目的那和些死亡事件有什么联系·”·卫远扬脱口而出:“可能是那些死者掌握了他们的秘密,坏了他们的好事”·“一个十四岁的小孩能坏他什么好事”方寻呛他,“你以为是看漫画嘛小学生毁灭世界初中生拯救地球”·卫远扬火了:“那你说你说是什么原因”·“杀人练习咯。”
方寻理所当然,“工蜂刚获得超能力想试试水,才找到这些名不见经传、死了都不会上新闻的小人物偷偷下手·不然就是愉快犯,工蜂没事出门逛个街,看谁不顺眼直接杀掉。”
“前者有些道理,后者可能性很小·从秘创教/派、发展信/徒、从容出逃来看,工蜂有着高度的组织纪律,并遵循着一个严密的计划,不会这么随便地杀人。”
谢宇推了推眼镜,“另外我认为还有一种情况,那些受害者不是被工蜂有选择性地主动杀死,而是受了工蜂产生的某种连带影响,死于意外·”·“这倒是有可能。”
方寻难得投了赞成票··“前面不远就到案发现场了·”马昌指了指路口,“我们是直接过去还是怎么办”·“走吧。”
方寻托起腮帮望向窗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面包车驶进红云村,路边是普通不过的城郊民宅,两三层,有院,贴面的白瓷砖已经旧成黄色,不时一堆废品堆在路角。
顺着门牌找到案发现场,谢宇敲敲院门,手指蹭下一层铁锈,过了好一阵才听到里面拉门栓的声音··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衣发脏乱,疑惧地打量着他们一行六人:“你们干什么的。”
卫远扬亮一下警/员/证:“来调查吴晶晶的事·”·男人让开门往里走,绊到墙边一把破扫帚,他气恼地拨了一脚,又嫌不解恨似的发足了劲狠狠踢开。
屋里一个妇人背对门口用力擦桌子,桌子旁边是一张供案,上面摆了几张遗照,最扎眼是一张女孩子的照片,系两个麻花辫,扎着红领巾··“警察来了还抹抹抹”男人低吼。
“知道了”妇人把抹布甩在桌上,转过身来抱怨,“先前不是来人问过了,怎么又要问一遍……”·“先前是区派/出/所的人,我们是市局的。”
卫远扬随口编谎,“请你说说吴某失踪那天的具体情况·”·妇人抹了一下粘在脸上的头发:“那天早上我去屋里叫阿娣起床上课,哪知道两个小孩都不见了,我就想出去找找,一找也找不到,后来快中午的时候阿威才回来……”·当事人的复述和先前资料几乎没有差别,谢宇心中有数:“那天失踪的男孩现在在哪”·“在屋里。”
妇人向对面抬了抬下巴··推开虚掩的门,逼仄房间里,一个男孩坐在高高的床边,两脚挂着,低着脑袋,手里无聊地摆弄一根粉笔头··妇人叹了口气:“自从他姐死了就天天就这个德行”·卫远扬挤进窄门,弯下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小朋友,警察叔叔问你个事。”
男孩剥着粉笔头的一个角··卫远扬挪过旁边的小凳子,坐得比男孩还矮:“你姐姐失踪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你能跟叔叔说说吗”·阿威沉默许久,说了一句不知道。
卫远扬换了个问法:“那天晚上你是和平常一样吗”·“嗯·”阿威嘟哝··“你是几点睡觉的”·“九点,八点的时候。”
“那你姐姐呢”·阿威指向房里另一张小床··“你睡着之后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有一个不认识的人,长得好高。”
阿威抬手比划,“我睡着没多久他就开门进来,把我们背在背上,我和姐姐动也动不了,后来就不知道了……”·灵异神怪悬疑推理·“这孩子做梦呢”妇人走过来解释道,“那天晚上我们都在外屋打麻将,哪有什么不认识的人”·“就是有”阿威不服气地争辩,“就是有就是有”·“有什么”妇人凶他,“再胡说八道警察把你抓走”·卫远扬摆摆手劝住她:“没关系,我们就是来了解情况的,小孩子但说无妨。”
“喂·”谢宇忽然轻声喊他,拾起桌上一本数学作业,摊开那一页写着12月11日,翻到封面,名字是吴晶晶··“这是你女儿的作业吗”谢宇扬了扬本子。
妇人扫了一眼:“是吧·”·“她是12月11日失踪的”·妇人犹豫片刻:“应该是吧·”·谢宇后退半步,低声:“昨天军方给我们的资料好像写着21日。”
“我没什么印象了·”唐守城谨慎地说,“还是确认无误为好,我联系一下花河,他一定记得·”·谢宇点过头,又向屋里扫过一遍,目光透过镜片捕捉一切可能的异样,突然他一停,走向角落的大衣柜,油漆斑驳的木头柜门底部,白色粉笔画着一块小小的涂鸦。
这图案本该平平无奇,此时却让人寒毛倒竖……·一只胡蜂··翅膀横张,螫刺尖锐,一针封喉··“是瓮孔达·”阿威幽幽开口。
谢宇一怔,还没来得及追问,妇人劈头给了男孩一个巴掌:“又胡说八道”·“等等”卫远扬一把架住她,“你让他说完”·阿威眼神发直地抬起头:“那天晚上我问那个人带我们去哪……他说,我带你去瓮孔达……”· ·☆、红云· ·花河传回消息,会议室的密封资料中,吴晶晶的死亡时间确实是12月11日·谢宇隐隐察觉出某个可怕的事实,深呼吸的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排除资料的笔误,工蜂20日才出逃,11日就出现了第一个死者,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工蜂能够远程遥控杀死受害者这也证明了在出逃之前,除了传/教以外,工蜂已经展开了一连串杀人行动,军方调查员为了隐瞒这点,暗中篡改了这些受害者的死亡时间。
换言之,不止是科研人员,军方内部也有神蜂教的信/徒”·卫远扬闻言大惊:“这太要命了得赶快通知老齐他们”·“等一下……”谢宇望向柜门上诡异的胡蜂涂鸦,忽然间醒过神来,“唐老板麻烦你再跟基地联系一下,我有重要的事问齐——”·后话未出口,忽听一声枪响·谢宇回过头,男屋主在他身后紧紧捂着右臂,鲜血喷涌而出,一把水果刀瞬间跌落、扎进地板没等他挣扎反抗,梁冬生狠起一脚,反手一扭将他按在地上门口的马昌抽刀一架,拦住妇人的去路,接着刀身横拍,一下把她打晕过去。
谢宇惊魂未定,这才发现自己差点被刺死在利刃之下,只见卫远扬两步上前,枪/口紧紧抵住男屋主的太阳穴:“放老实点”·“嘿嘿嘿……”男屋主脑袋被死死按在地板上,笑声阴森诡异。
“这算不打自招吗·”谢宇深吸一口气,从眼底看着他,“说吧,你们什么时候加入的神蜂教”·男屋主异常平静:“阿娣死的那一天,神蜂就在梦中给我们全家传了教义。”
“工蜂到底在谋划什么”·“嘿嘿嘿,你很快就会明白我们的蜂神至高无上,只有它能拨乱反正·”·谢宇冷言:“你知不知道你的女儿被他们杀了。”
“那是蜂神展现的奇迹·”男屋主油盐不进,“她的灵魂已经去了天上享福,我们很快也能跟着一起去·”·“去个屁”卫远扬恨不能用枪/口戳穿他的脑袋,“工蜂现在在哪”·“工蜂无处不在我们所有人都是工蜂,都是蜂神的子民你们这些异/教/徒,这些魔鬼全部都要下地狱”·他话音未落,方寻突然感知一丝异样:“糟糕快走”·“咋了”卫远扬没明白。
方寻冲回院子,拉开铁门向外一看:“让那家伙说对了,蠢货果然无处不在·”·205基地,大风卷起沙尘一片,颗粒敲击在建筑车辆的表面,发出密集细碎的噼啪声。
依巴索拢了一下纷乱的长发,大踏步走下实验楼的台阶:“方才我翻过资料,瓮孔达是wakonda的音译,原为印第安土语,常在祈祷时使用,可代指一切与神有关的事物。
谢宇的推测应该没错,wakonda是一张连结全人类的大网,也是蜂群计划的理论前提·录像资料显示,实验开始时工蜂先是单独住进恩古拉的房间,接受身心双方面的虐待,被折磨到出现幻觉之后,再合并到一个大屋,十二人同吃同住,狂歌痴舞,赤身裸体,媾和相交。”
·丁隶越听越离谱:“这到底是想干什么”·“对我而言这不难理解·”花河接过话头,“参入花河门下之时,我们也经历了一些类似的仪式,不过没有工蜂那般胡来,只是大家一齐守忌苦行,禅坐诵经。”
“这些仪式会给你带来什么影响吗”丁隶问··“那是自然·”花河颔首,“仿佛小我逐渐消融,与大宇融为一体,空彻的欢喜慢慢注满心中。
这很难去形容,需要自己体会,倘若你愿意,我现在可以教你一个办法,让你稍微尝试这种感觉·”·“下次吧·”丁隶婉拒了···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另外还有一件事。”
依巴索补充道,“方才我看过工蜂的详细信息,他们的年龄性别职业都不相同,却有一个共同点,都是AB型血·”·丁隶并不意外:“你是AB型血,柳教授想要复制你,有理由挑选同样血型的志愿者。”
“或许吧·”依巴索未下定论··杜中校试着给现状做一个总结:“也就是说,一群AB型血的工蜂经由恩古拉实验,成功连进了瓮孔达这张网,结成群体思维,继而成立了神蜂教。”
丁隶思考片刻自问:“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依巴索哼笑:“既然成立教/派,目的可想而知,无非广纳信众扩大影响,还是政治上那一套,当真无趣得紧。”
花河莞尔:“权力这东西在您看来无趣,却是多数人一生所求·”·依巴索侧目:“也是你们花河所求吗·”·花河点头承认:“倘若说不就太虚伪了。”
此时对讲机灯光一闪,杜沙捏下通话按钮:“请讲·”·“杜中校”对讲机沙沙作响,“归心堂的人传来消息,工蜂已经控制红云村所有村民都加入了神蜂教他们一行六人被包围了”·“杀了这些魔鬼”“肃清邪恶”·领头的几个村民大喊,手持菜刀扑了过来·方寻砰地关上院门,插紧门闩,随手拽倒旁边堆放的杂物堵住门板卫远扬抬头扫过一圈,院墙上布满防盗的倒刺,他心里庆幸还能挡上一阵,却见墙头凌乱地甩上几张毛毡,结实的布料挡住倒刺,两只持刀的手扒上边缘,眼看就要翻进院墙·砰地枪响,正中眉心,刚爬上来的村民仰面跌出院外。
“有枪的一人守一道墙这些人都是疯子,不必手软”唐守城指挥若定,“我已经通知基地,增援五分钟后赶到方寻谢宇去确认屋里的窗户,防止村民翻窗突入”·惊叹着唐守城的冷静细致,谢宇箭步冲回屋内,此刻一块砖头飞来,窗玻璃哗地扑了一地幸而窗外装了防盗网,村民一时无法进来,只能在窗外叫骂打砸。
谢宇随手拉上窗帘,忽听身后一阵哭声,是阿威躲在墙角缩成一团··“叔叔我害怕……”男孩哭喊着··“别怕·”谢宇上前拍了拍他。
胸口一凉,接着一阵麻木··谢宇低下头,一截刀柄立在胸前,整个刀身楔入胸膛,血液从破口处洇开,伴随着霎时扩散的痛感··不自觉后退两步,他尽力稳住呼吸,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丧尸一般的信/徒踩着同伙的尸体不断涌上院墙。
趁马昌换弹/匣的功夫,一个壮汉举刀向他劈来梁冬生两枪将他放倒,又被身后的村民架住了胳膊唐守城调转枪/口,却听咔地一声空响,子/弹已然用罄眼见院子守不住了,四人甩开围攻者一齐退进屋里,死死抵住了防盗门·此时的卫远扬大吃一惊。
……那边的谢宇倒在墙角,双眼紧闭,胸膛刺着一把水果刀·小男孩趴在离他不远的地上,头部重创,不知死活·方寻站在旁边,肩头呼吸起伏,右手还攥着一只沾血的烟灰缸。
瞬间明白前因后果,卫远扬晃了晃谢宇的胳膊,见他已然失去意识,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红云··此时只听咣咣几声巨响,怕是信/徒抡着大锤开始砸门,眼看屋子也要失守,方寻搁下烟灰缸,言语意外地冷静:“帮我把这张床挪开。”
卫远扬没多问,卷起袖子一把将那弹簧床掀到一边,方寻抓起桌上的铁勺,叩了叩床下的地板,发力一撬,竟将地面启开一道缝隙再掀开那盖子,下面居然有一道楼梯·“这边”卫远扬喊来唐守城,三人合力将昏迷的谢宇抬下去,忽听上方一阵骚乱,信/徒们已然破开大门卫远扬正要回头帮忙,抬头却见马昌一脚踢上了盖子·周围顿时一片漆黑,唐守城擦亮打火机,这里原来是一个狭窄的地窖,破木桌上码放着几叠钱和几只瓶罐。
听外头喧闹交杂着惨叫,卫远扬着急地想把顶板推开,然而上面不知道压了什么重物……·十几秒的时间仿佛几个小时那么漫长,终于,一连串警笛声由远至近。
唐守城这才松下一口气:“看来增援到了·”·205基地,骚动的会议室在杜沙推门而入的瞬间安静下来··“实时情况·”杜中校一边走上讲台一边通告,“经我方调查发现,工蜂于十二月中旬秘密成立了名为神蜂教的邪/教团体,此教具有极强的煽动性,短短半月已经发展教/徒上百人,除了基地的科研军/事人员,更零星渗透进民间各处。
今日11点37分,北京西郊红云村发生小规模暴/乱,当地警方及时镇压,活捉邪/教/暴/徒三十余人·经突击审讯,确定其中的何某是红云村反/动集团的头/目,也是十二只工蜂之一,目前我们已将他提出警局,押往基地。”
话音刚落众人议论纷纷,会议室仿佛煮开了锅··“安静·”杜沙不怒自威,下面音量渐小··“我说两句啊·”昨天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又抬了抬手,“这一次工蜂事件,范围广,危害大,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邪/教分子不仅洗脑了普通群众,甚至还包括基地的科研人员、军/事人员,这充分反应了我们有些同志,政治思想工作不过硬,没有深刻贯彻辩证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应当深刻地自我检——”·“现在不是说空话的时候”杜沙义正辞严地打断他,“在其他死亡事件的案发地,当地警方也发现了工蜂活动的痕迹,神蜂邪/教一定酝酿着更大阴谋。
为了获得这些宝贵的线索,在中午的暴动中,已有两位同志牺牲、一位重伤·我们的当务之急,是严厉打击工蜂、消灭邪/教势力,至于你官场上那些勾心斗角、派系倾轧,统统不要带到这个会议室来,以免浪费大家的时间”·灵异神怪悬疑推理·那男人一听这话变了脸色,把笔往桌上一扔,摔门而去。
“我提一个问题·”一位中年女性举起了手,“那几个志愿者,不,那些工蜂之前都被关在基地的实验室,他们是通过什么途径,把势力发展到百里外的红云村”·“我来解释吧。”
座中的依巴索接过话头,“工蜂的能力可以超越空间,他们虽然身在基地,却能魂游他方,制造出一系列离奇案件当作神迹,甚至潜入人们的睡梦之中传/教·”·中年女性难以置信:“这里是严肃场合,你不要跟大家开玩笑。”
“他可没开玩笑·”柳教授总算说了一句公道话,“这就是蜂群计划的目标,事实已经证明人类可以通神,甚至可以成神”·“呵。”
中年女性轻笑,“听你这番话,我真有理由怀疑你才是邪/教的幕/后黑手了·”·“不要临敌内乱”杜沙一敲桌子止住争执,“另外柳教授,就在刚才高层已经表态,一切以稳定为重,科研计划往后排。
希望你分清轻重缓急,不要为了自己的学术地位影响大局,否则院士的身份也保不了你·”·花河清了清嗓子:“我们回到正题吧,目前工蜂控制了大量教/徒,一旦进行武力打击,不仅要浪费相当的人力物力,也会把教/徒逼入绝境,使他们更加团结在工蜂周围。
我认为与其在台面上硬碰硬,不如用一些兵不血刃的计策,让信/徒们自行退教来得简单·其实那些人加入神蜂教,无非是慑于工蜂的神力,只要击垮他们所谓的蜂神,让它一败涂地、丑态尽出,教/徒必定会对自己的信仰产生怀疑了。”
这个计策有些出乎杜沙的意料,她正待细问,一名士官推门报告:“杜中校红云村反/动集团头/目何某已押解至基地,随时可以审讯”· ·☆、虚体· ·杜沙一行跨进审讯室的大门,就见角落里一个士兵反铐双手、被枪抵住。
“这名押解人员跟工蜂单独呆了不到五分钟,竟然被洗/脑/策/反,幸好我们及时发现,才没有让他带着嫌犯逃走·”旁边的士官报告,“我们已经及时调整了岗位设置,严禁任何人与工蜂单独相处,守卫八小时更换一批,离岗的人不得再次接触嫌犯。”
杜沙点过头,看向占满整面墙壁的镜面玻璃··灰暗的屋子正当中,一束光源自上而下照亮一把特殊的钢椅,扶手椅腿嵌着四把枷镣,将嫌犯何崧的四肢牢牢钳住。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此人神情安稳,气息平静,完全不像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无欲无求的表情仿佛一架机器,镇定自若的眼神又似智者高僧··“工蜂内部已结成蜂群思维,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相当于十二个人。”
依巴索低声提醒,“这意味着我们对他说的话,其他工蜂都能听见,而他对我们说的话,也可以代表全体工蜂·”·“是这样的·”何崧突然开口。
设备操作员急忙检查这边的话筒,发现并没有打开··“我可以透过瓮孔达听见你们说话,也可以看见你们所有人·”何崧语调平稳,好像机器人念着设定好的字句。
“既然如此,大家就别绕弯子了·”花河开门见山,“你们工蜂有什么目的·”·“我们想要权利·”·花河轻笑:“任何人都想要权力。”
“不·”何崧否定,“我们要的不是权力地位的权力,而是权利义务的权利·”·“怎么说”·“你知道虚体是什么吗。”
何崧自问自答,“你不知道,我解释给你听·你们的常识认为这个世界充满物质,你们称为实体,除去物质之外的非物质成分,我们叫它虚体·鬼、神、妖、魔,一切看不见的东西,包括瓮孔达,都是虚体。
实体和虚体相互补充转化,构成了整个宇宙·——你是否认可这种说法·”·“当然·”花河肯定,“这世界不止是物质的。”
“可是这个世界只承认实体的存在,虚体一律不能提及,小到新闻时事,大到法律政策,都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于是工蜂在此斗胆代表所有虚体发声,希望社会为我们正名。
我们不要求特别的权力,只要世界承认虚体的存在,而不是将我们划为莫须有的迷信产物·我们要相关机构修改法律,承认虚体的合法性,赋予我们和实体一样的权利,平等地对待我们,尊重我们,这就是工蜂的诉求。”
单向玻璃的另一面一时无言··众人原以为工蜂要的是钱财权位,或者拥有极端思想,唯恐天下不乱,未料这一番话如此温和理智··花河直言不讳,表明态度:“这确实让我没有料到,原先是我小觑各位了,你们为理想和信仰而战,是值得尊敬的对手。”
“可他们杀了人·”杜沙冷言提醒··“是的·”何崧毫无感情地陈述,“古往今来,没有既得利/益/者会将权力拱手相让,在争取自由的道路上,流血牺牲不可避免,为了一个更好的未来,这是我们选择承受的罪恶。”
杜沙不理他的说辞:“反/社/会团体都会用这一套为自己开脱,继而煽动信/徒为他们卖命·”·“我们不像人类联合体,拥有复杂的欲望。”
何松端坐椅中,语气平和,“在思维同化之后,我们工蜂达成的一致,是纯净而理性的最大公约数·你们不得不承认,相对于人类,我们是更加高等的智慧。
齐谐,花河,以及与虚体相伴相生的诸位,工蜂在立场上与你们属于同一阵营·想想你们曾经承受的那些非议,那些鄙夷,那些不公平的对待,你们甚至不敢在人前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能终日隐藏在暗处。
现在我邀请你们,和工蜂一同争取属于虚体的权利,争取属于自己的平等和自由·”·审讯室里的目光齐齐转向被指名道姓的二人,想知道他们的态度··灵异神怪悬疑推理·花河微耸肩膀:“我认为他的要求十分合理。”
杜沙目光冰冷,立场坚定:“这是一种洗脑策略,工蜂在动摇你的意志”·“合理也好,洗脑也罢·”依巴索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对权力斗争没兴趣,不参与任何阵营,你们也不必拉我入教了。”
·“我已明白二位的想法·”何崧没有过多劝说,“迄今为止,神蜂教的信/徒已达数万人,这些信/徒既是我们的子民,也是我们的人质。
12月31日,也就是明日,我们将再次与实体世界对话,这一次不会再是友好的谈判,希望你们做好准备,拿出应有的态度·”·最后一个字说完,何崧的眼神突然空洞,整个沉默下来,好像没电关机了,任凭旁人如何讯问都不再有任何反应。
“别折腾啦,看来是断网啦·”柳教授捏着金丝眼镜腿抬了抬··然而并没有人搭理他,不大的审讯室已然炸开了锅··“我们不可能承认什么虚体的存在,这是在动摇社会的根基”某位代表情绪激昂。
“这是实体和虚体的生存斗争在虚体面前,实体不可避免地处于劣势,一旦我们赋予虚体平等的地位,他们就会像细菌一样发展壮大,一发不可收拾”某官员拍着桌子。
“各位思考问题太消极了,如果我们承认了虚体,一定会产生新的社会学和伦理学,以及新的道德秩序,这都是值得研究的对象·”学者理智地分析··“我建议高层与工蜂合作,只要我们掌握了虚体这个超自然武器,国际地位必定一跃而升。”
一名军官双眼放光、言之凿凿··嗡嗡吵杂的人声充满闷热的审讯室,丁隶不自觉退到墙角,摸一摸脑门,似乎又有些低烧··“你还好吗·”依巴索不知何时站到他的身边。
“不要紧·”丁隶靠在墙上,“谢宇怎么样了”·“刚刚做完手术转入ICU,还没有脱离危险·”·“是么……”丁隶有些担心,“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现在的情势非常简单·”依巴索望着争执的众人,低声同他分析,“对高层而言从来只有两个选项,能够控制之人,利用,无法控制之人,消灭。
工蜂显然属于后者,高层不可能养虺成蛇,而归心堂一直以高层为靠山,不会跟他们对着干·”·“那你呢”丁隶问··依巴索言外有意:“我这人向来不分对错,只问亲疏。”
“说得好·”花河冷不防插上一句,躬身道,“齐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依巴索不为所动:“不用借一步两步了,有话就在这里说。”
“也好·”花河拱了拱手,“站在归心堂的立场,我烦请齐先生同高层合作,在明日事发之前彻底铲除神蜂教;站在自己的立场,我要你事后退居二线,将此次事件的功劳归到花河名下。”
丁隶心想凭什么,却听身边的人一口答应··“那么这里交给我,请你去做该做的事吧·”花河命令,笑里藏刀··依巴索喊上丁隶出了审讯室,天已经黑了,二人隔着走廊的玻璃窗向外望去,四处都是化不开的雾霾,临近的建筑隐匿在灰黄灯光里,混为一体,模糊不分,仿佛整个基地沉入了一片浑浊的海底。
丁隶刚吸进一口空气就忍不住咳了两声··“刚才找实验室要的·”依巴索递上一只防尘口罩··“那你呢·”丁隶没接。
“我又不打紧·”依巴索直接塞进他手里··丁隶扣上口罩,说话声嗡嗡地传出来:“对不起……阿静·”·齐谐睨他一眼:“你终于发现了,还以为你脑子烧傻了。”
“你都暗示我那么多次,我再傻也发现了·”丁隶没底气地说,“都是我的错·”·“说到底也怪我·”齐谐轻叹着靠在走廊的窗台上,“起初我就不该相信花河,任他们对你进行所谓的破切。”
丁隶没明白:“破什么切”·“你根本没得什么孑栖病,之所以发生脸盲不识人的症状,是花河借口驱逐兔子,用破切的法术对你做了手脚,以便在假装治疗之时,趁你不备,对你种下孑栖咒。
那是花河的独门秘术,被下咒的人等同一个移动的摄像头,花河即便在另一个地方,也能透过你的眼睛看你看到的事物,经由你的耳朵听你听到的声音·”·“果然是这样。”
丁隶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难怪你要在我面前一直装做依巴索·”·齐谐点点头,望着窗外列队跑过的士兵:“在漠河初见你之时,我就发现你身上寄生了东西,有什么人正透过你的眼睛监视着我。
我只得顺势而为,继续装成毫不知情的依巴索,试图趁监视者不备,暗地将那东西拔除·昨日到了205基地,等你睡着之后,我用尽了办法,才发现那东西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丁隶吃了一惊:“你是说我这个的摄像头还没关上”·“是的·”齐谐说··“那现在怎么办。”
丁隶犹豫了一下,“不然我别呆在你旁边了,还是离你远点吧……”·齐谐收回视线望着他:“你在我旁边我就高兴,你离我远点我就难过,你让我难过了那么久,现在不能多让我高兴高兴”·丁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阿静你真会说话……”·齐谐终于笑了笑,惹得他一阵小鹿乱撞,丁隶赶紧做了一个深呼吸,冷静下来问:“那花河究竟是什么人”·“花河并非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这名字类似于和尚道士,只是个职业罢了。”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你是说除了我认识的这个花河还有其他一堆花河”·“没错·”·“那真麻烦·”丁隶嘀咕,“我这次生病是不是也因为那个孑栖咒”·“一半一半。”
齐谐不经意看向窗台,一只蚂蚁爬进石灰的裂缝,另一只蚂蚁替换它爬了出来,“普通人难以承受咒术的力量,时间久了难免出现副作用,昨夜我替你治疗了一下,已经没有大碍了,现在你的症状只是普通感冒,不必担心。”
“我就知道·”丁隶情不自禁地抱了他一下,“只要有你在,什么事情都能解决·”·“那边有人在看·”齐谐稍稍推开他,无奈地感叹,“如果我当真那么厉害,马昌和梁冬生就不会死于暴/徒之手,谢宇也不会身受重伤,生死未卜……”·丁隶捏住他的肩膀:“你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齐谐内疚地别开视线:“倘若柳教授的理论成立,点头摇头鬼就相当于我与瓮孔达的桥梁,这是一种双向联系,一旦我借由它刺探工蜂,在获得情报的同时,工蜂也能读取我脑中的全部信息。
出于自保考虑,我才没有召出点头摇头,继而导致之后这一系列事情,不过……”说到这儿他一停,突然凛起眼神,“好在我齐谐只问亲疏,神蜂教敢动我这边的人,就别怪我不讲情面,拆了他的老巢。”
丁隶闻言一愣:“阿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齐谐自得地轻笑:“有工蜂,就有蜂王·根据唐爷那边传回的消息,在红云村信/徒的口中,工蜂和蜂神也不是同一样东西。
所以我推断,那些工蜂只是执行者,真正的首脑一定还在幕/后·”·丁隶了然:“所以你刚才那样试探他,说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相当于十二个人”·“而他承认了。”
齐谐负起手,“最关键的不是显现在眼前的事物,而是已经消失的东西,我们一直把目光集中在出逃的七只工蜂身上,却从没注意过剩下那五个‘死人’。
方才何某自称发展了数万名信众,红河村那种地方更是一锅端,怎可能整个基地只有区区19个信/徒”·“原来如此”丁隶当即洞悉,“那19个人其实是壁虎断尾,为了把基地里其余的信/徒隐藏起来,保护仍然留在基地的老大”·“所以接下来该做的事就清楚了。”
“捣毁蜂巢,活捉蜂王”·齐谐笑笑:“跟你说话真轻松·”·“那是当然·”丁隶毫不谦虚,“问题是205基地这么大,凭我们两个怎么找到蜂巢的所在。”
“不是我们两个,是我一个,你得去做‘另外一件事’·”·丁隶听他过分强调后半句,知道他言外有意,却一时没有抓到关键点。
“这件事我不能直接告诉你,那些工蜂会经由瓮孔达听到的·”齐谐不紧不慢地提示,“我们得打一个时间差,你仔细想想神蜂教的情况,想想现在能相信谁。”
丁隶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头··齐谐给了他一个眼神··丁隶瞬间明白··齐谐拍过他的肩膀:“分头行动,走吧·”·“嗯,你小心。”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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