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者 by 西境(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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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怪者 by 西境(下)(4)
· ·☆、蜂巢· ·掐着表在走廊上消磨掉两分钟,丁隶折回审讯室,目光穿过吵嚷众人找到了一个身影··“杜中校”丁隶低声喊她。
杜沙会意,不动声色来到一旁,问他什么事··丁隶抓着重点把刚才的推论复述一遍,末了道:“齐谐为了避免工蜂觉察,现在只身一人去捣毁蜂巢,可是基地内部一定还有神蜂教信/徒,我担心——”·“了解。”
杜沙雷厉风行地打断后话,提起对讲机,命令部队迅速集结前去支援··不消片刻工夫,一个加强连共三百人集合完毕,十辆装甲步兵车加足马力,如疾风一般破开夜雾扑向实验楼·门口的守卫啪地立正,敬了个军礼。
杜沙推开车门:“有神蜂教活动的迹象吗”·“报告中校没有发现”·“他们随时可能攻过来,加强守卫”杜沙拔出配枪一拉枪栓,“一班长,带人随我进去,跟齐谐汇合”·房间宽阔如礼堂,五架无影灯亮得刺眼,医护人员有条不紊地工作着,一片静谧中,只有偶尔来回的脚步,夹杂仪表发出的嗡嗡电流。
不经意间,一把医用剪刀从托盘缓缓滑落,尖端向下,触地的瞬间,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一队特勤人员破门而入·“有人潜入这里吗”杜沙举枪训问。
医护人员面面相觑··“我问有没有一个黑衣男人潜入这里”杜沙拨开保险,上膛的子弹随时扣发··却听一个懒散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原来真正的蜂巢就在这实验楼的地下五层……”·她心中一凛,霎时调转枪/口,竟见齐谐好整以暇地踱步上前,走进准心的位置:“杜中校,失敬失敬,未料您就是205基地的信/徒首领,可当真演得一手好戏,几乎连我都骗过了。”
“抱歉·”丁隶跟在齐谐身旁拉下口罩,“其实我不是让你来支援,而是让你带路的·”·杜沙确认自己遭到算计,言语冰冷地质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什么都没发现·”齐谐久违地摇了摇折扇,“我只是确定……在蜂巢受到威胁之时,一定会有叛军前来保驾罢了·”·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叛军”杜沙稍稍放下枪/口,“你搞错了,国家真正的叛军不是我,而是那些尸位素餐之人、买官鬻爵之辈、党同伐异之徒想要改变这样的现状,必须有一个变革者站出来,而我自愿承担这样的角色,即使会被万人唾弃,钉上历史的耻辱柱。”
“我无意指责杜中校的想法与做法,更或者说,我很敬佩您这样的人·”齐谐踱进屋中,“可惜你不该跟神蜂教合作,大势所趋,我只能站在你的对立面了。”
“那真是遗憾·”杜沙抬起手,“一班长,将齐谐及其同伙就地正/法·”·语毕砰砰枪响··十名军人还未举枪已然倒在血泊中。
几队特种兵鱼贯而入,将实验室团团包围,穿夹克的男人躲在防爆盾牌之后,满脸堆笑看着这一切··杜中校冷笑:“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夹克男举起喊话器,清了清嗓子:“地面的叛军已被我方全歼杜沙我代表205基地以叛/国罪逮捕你立刻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杜沙不答,收枪回囊,腾出手来,泰然自若地正了正衣领和军帽,站姿英挺如常。
“文死谏,武死战·”她坚声吐出一句··再次拔枪的瞬间,十几发子弹同时贯穿她的心脏,一片鲜红铺在胸前,映出一名军人的最高荣耀··花河跟着收拾场面的士兵走进实验室,首次得见蜂王的真容。
白色病床上,躺着一个昏迷的老人,口中插着气管,胸前连着体外循环机,血液从动脉流出,由血泵打进氧合器,经变温器进入静脉管道,接入了另一名少女的胸口,她的身上附着第二套循环机,那后面又连着一名中年男人,接着是一个妇人,一个小伙子。
五个人头脚相连组成了一个大圆圈··他们血液经由一根根的塑料管联成一条通路,以同一个节奏呼吸,同一个频率心跳,就连脑电波的曲线也一模一样,五位全然相异的人类,就这么串成了一个新的生命体·“难怪这些志愿者全都选了AB型血,目的就是这个。”
丁隶感叹··“这五个人组成的蜂王就相当于大脑,外面的七个工蜂就像四肢,十二个人通过瓮孔达联系成一体,协同思考、紧密行动,这实在是太美妙啦……”柳教授不知何时溜了进来,“现在要销毁这个杰作,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呀,不过没办法了,赶快叫助手召集第二批志愿者吧,这回可不能再出岔子啦……”·“这混蛋实验还要进行第二次”丁隶着实觉得不可理喻。
“更或许还有第三四五次·”齐谐毫不意外··“齐先生,我们这次的合作真是默契愉快·”花河笑道,“在你暗示丁医生通知杜中校的同时,我这边就已经领悟你‘计中计’的意图,立即带着后援赶来了。”
齐谐板着脸孔:“既然如此愉快,那便把他身上的孑栖咒消了·”·花河却摇了摇头:“既然如此愉快,当然要继续合作了·”·齐谐微微蹙眉:“你又想怎样。”
花河莞尔:“我要你舍弃方寻那个废物,转投荀持云大少爷的门下,跟着我做事·”·“你以为我会答应”齐谐傲然负手。
“你可以试一试拒绝·”花河斜了一眼丁隶,突然扣起了无名指··丁隶以为他又要施放什么邪法,下意识抬手去挡,等了片刻并没有感到异样,旁边的齐谐却突然踉跄半步,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阿静”丁隶大惊,一把搀住他的胳膊不至倒下。
“哦”花河意外地轻挑眉尾,“看来齐先生果真对你一往情深,竟施了个移花接木的法子,甘愿把孑栖术给你的伤害转换到自己身上。”
“什么”丁隶愣住了,原来齐谐所谓的替他治疗是这个意思·“这样也好·”花河玩味地捻着念珠,“横竖杀你或是杀他,结果都一样。”
齐谐勾了勾染红的唇角:“你们归心堂邀人都是这个态度吗,钱助理真是开了个好头”·花河哼一声:“如果不是钱思宁把你拉去了方寻那边,大少爷现今已是归心堂的正牌继承人了,现在我们夺回自己的地位,也算有借有还。
但凡孑栖术还在丁医生体内,我只需动一动指头便可叫你丧命,如果没了你这个替身,他也会立即死去,从此你们的命运紧紧相连,就当是我恭喜二位结合的贺礼吧……”花河突然掩口胡卢,“假作治疗的时候,被催眠的丁医生可是把溶洞之事一五一十全告诉我们了,真没想到齐先生平日那么冷清的性子,关键时刻却如此主动啊……”·花河说罢放肆地哈哈大笑,齐谐一时恼怒难耐,压不住血气上涌,胸腔一阵刺痛,眼前发黑倒了下去。
病床上的男人扣着氧气面罩,药剂混进生理盐水,顺着透明软管一点点滴入血液·隔着ICU的玻璃门,卫远扬死死盯住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浪线,生怕它一个不小心捋直了。
自遇刺以来,谢宇已经昏迷七个小时··唐守城和方寻留在警局处理马梁二人的身后事,看护谢宇的任务全权交给了卫远扬,然而说是看护,他也不过傻乎乎地等在门外,一会儿取个药一会儿拿个化验单。
走廊上一个女人急匆匆赶过来,还没等他打招呼就是劈头盖脸一顿好骂··“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哥怎么受伤的你老实给我说清楚我告诉你我妈就这一个儿子我就这一个哥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卫远扬不由得退了两步压压手:“谢小姐、哦不是,谢宇他妹,你先冷静一下。”
谢鑫不依不饶:“我哥躺在那儿生死未卜,你还好意思叫我冷静一下要是换你躺ICU里我立马冷静”·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卫远扬自责地低下头:“我也想躺那儿是我来着……”·谢鑫瞟了一眼他胳膊上的绷带,把提包往走廊长椅上一扔:“有水吗。”
卫远扬看看手边还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了她··谢鑫拧开瓶盖,隔空对嘴里倒一口还了回去,掏出手机清清嗓子,拨通一个号码··“喂,是蔡主编吗”卫远扬听她对电话那头说,“我是西境他妹,对,亲妹妹,我哥因为小说取材参与了一项调查,目前重伤在北京太和医院,我想你们需要这个独家新闻。”
卫远扬惊得下巴快掉到地上:“你就这样把你哥卖了”·“你懂什么·”谢鑫介绍完情况挂了电话,“这可是上热门的大好机会,我哥要是泉下有知绝不会放过的。”
卫远扬滚下一滴冷汗:“谢宇还没死呢……”·“我能替他做的只有这么多,剩下就看他自己了·”谢鑫隔着玻璃望进205病房,绿色的心电图曲线气若游丝地跳动着。
我将死于205……·这是预言,还是诅咒··光亮·黑暗·真相·黑暗·生命·黑暗·所向披靡·孱弱不堪。
无往不胜·一败涂地··英雄庸人=普通人·死亡孤独=孤身一人走向死亡··程羽的故事还没到结局,程羽绝不会死··绿色铜锈,金色花纹,尸僵通常在死后1到3小时出现,4到6小时后扩散至全身,c=299792458m/s,迈克耳逊莫雷实验,这可以理解为某种内循环机制,某种自洽的逻辑系统,如果我处于这个机制和系统之外,它们就对我起不到任何作用,Repetition Compulsion,输血相关性移植物抗宿主病,这是常识性问题,我不信所谓的预言,更不屑什么诅咒。
护士他好像醒了谁的声音在说话,这是什么地方,我家吗,0813谢宇你怎么样吊顶的右边角落有一块霉斑,胸腔很痛,血气胸的急救方法是……谢宇谢宇为什么你一直喊我,还没到探视时间你们家属不能进来,我知道了,这里应该是医院,刚才我在红云村,我现在很安全,原来濒死体验是这个样子,这段经历一定要写进《三城》……·“哥”谢鑫激动地指着病床,“护士他的手指刚才动了”·“还没到探视时间,你们去外面等”护士不容分说把二人拦在门口,直到医生走出ICU,摘下听诊器,终于说出那福音一般的话语:“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
百里外,205基地的招待所,丁隶握住齐谐的手,寸步不离守在床边,半个小时过后,他才慢慢转醒过来··“阿静你怎么样还难受吗”丁隶抚着他的脸颊。
齐谐睁开眼睛见他就在身旁,顺势贴过脸,往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丁隶从没想到他会对自己如此亲昵,意外之余更多是感动:“你把那个什么嫁接的法术取消了吧,明明是我自己闯的祸,不该让你承担后果。”
“那么见外做甚·”齐谐凝视着他,“我们之间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丁隶眨了眨眼睛:“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你表达感情那么直接。”
齐谐不以为意:“我向来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哪有·”丁隶嘀咕,“如果你早些把心意告诉我,我怎么可能会跟别人在一起……”·“过去的事不提了。”
齐谐恢复精神坐起身来··“赶快把你的法术右键停用了·”丁隶催促道··“不·”齐谐一口否决··“陈靖”丁隶突然急了,“如果我有朝一日成了你的拖累,那我宁愿去死”·齐谐不恼,反而微微一笑:“我曾经说过同样的话,你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我的吗”·十余年前的往事冲进脑中,丁隶半晌无言。
“我答应你,今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寻死,你也得同样答应我·”齐谐勾住他的脖子,“我们都要活着,要活得比任何时候更加欢实·”·这句话并未使丁隶减轻一点自责,只让他更加内疚地埋进他的肩头。
齐谐见状,安慰般拍了拍他的后背:“别那么灰心,毕竟我们终于确认了彼此的感情,这不是最值得庆祝的事吗”·丁隶闷闷地嗯了一声。
齐谐扳直他的身子,毫无预兆向他唇上印下一吻··丁隶整个愣住了:“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吻我·”·“不是·”齐谐目光似水,“斋子开张那年,你送来两坛花雕,我们拆了一坛,你喝醉睡着了,我吻了你;斋子关张那天,你来拿钥匙,我们拆了另一坛,你喝醉睡着了,我吻了你。”
丁隶一时悲喜杂陈:“你这个惯犯”·齐谐大言不惭:“不可以么”·“对了·”丁隶忽然脸色一沉,“你跟人家结婚算怎么回事。”
齐谐板也起脸:“怎么,只许你跟人相亲,不许我跟人结婚”·“我又没相成功·”丁隶有理有据··“那我也是假结婚啊。”
齐谐理所当然··丁隶闷闷不乐地嘀咕:“我之前还考虑跟你出国领证的,都跟国外的同学打听过了……”·“我和荀挽月只是摆了酒席,并没有去民政局登记。”
齐谐笑道,“而且什么证书横竖不过一张纸,我倒是觉得没所谓·”·“可是我想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丁隶认真地望着他,“我跟家里人说了我们的事,奶奶已经同意了。”
“啊”这次轮到齐谐吃惊了··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当然不是一开始就坦白的·”丁隶说,“没事聊到一些社会新闻,我先试探了一下奶奶的态度,后来又旁敲侧击各种洗/脑才出柜的,起初她也是强烈反对,我跟她软磨硬泡了小半年她才松口。”
“那你爸妈呢他们怎么说”齐谐追问··“我爸十分愧疚,说他没教育好我这个儿子·我妈开始很生气,后来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拼命给我介绍女朋友,我不理她,只能不了了之。”
丁隶语气轻松,“反正我接下来要跟你去上海,天高皇帝远,他们也管不着了·”·齐谐千言万语在喉,只说出四个字:“辛苦你了……”·“再辛苦也值得。”
丁隶紧紧将他拥入怀中··窗外冬阳和煦,暖风吹得尘霾渐散,气清景明·· ·☆、宴· ·北京近郊,金风酒庄门口停着几排豪车,一辆浅绿色出租混在其中格外寒酸。
后排乘客付了账下得车来,整了整衣襟走进前厅··“请问先生有预定吗”迎宾小姐喊住他··“不急,我等人·”齐谐在沙发落座,随手翻了翻茶几上的杂志,没过多久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大小姐·”齐谐起身颔首··“现在你是我丈夫,大小姐的称呼就免了吧·”荀挽月对他上下打量一眼,“下次你得跟我统一着装,免得叫人看出破绽。”
齐谐听出弦外之音,一瞧她满身的国外品牌,自己这套全然不搭嘎的中式衣装怕是折了她的身价·好在荀挽月没再多说,作势勾住他的胳膊,两人一起步入包厢。
房间里坐着四五人,唐守城和方寻已经到了,荀挽月无视掉后者,笑着喊了一声唐叔叔··“挽月啊,好久不见了·”唐守城替她拉开椅子,“最近怎么样,扬扬还好吗”·“都挺好的。”
荀挽月大方坐下,从手机里找出孩子的照片··“嗯·”唐守城拿远一些翻了翻,“这丫头像你,长大了一定是个漂亮姑娘·”·“人家都说脸型像我,眉眼像她爸。”
荀挽月在桌底用膝盖碰他一下··齐谐立即搭腔:“人家那是恭维话,当然是像你才好看·”·几人哈哈笑着,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气氛中,服务员又敲开了包厢的门。
一见来者,全桌人纷纷起立··为首的自然是归心堂的荀慎之荀老板,花河和另一男子紧随其后,齐谐再一看,人群里竟混着205基地那个夹克男,寒暄落座过后,他听出此君姓廖,昨日已荣升总政委。
·“托荀爷的福我先干为敬”廖政委红光满面,直接端起了分酒器咚咚灌下··邻座几人也起哄地举起酒杯:“政委您可不能插队啊,应该是我先敬荀爷才对。”
花河敛起衣袖,扬手下咽:“多谢荀爷栽培·”·齐谐看形势轮到了自己,只得斟上满杯,双手托起:“爸·”·“我们敬您。”
荀挽月也站起身来··“坐·”荀慎之压了压手··齐谐自然没有落坐,干掉自己那份又替她接过酒杯:“挽月身子还没恢复,我代她喝了。”
“哎呀”廖政委连竖大拇指,“荀爷您这姑爷真不错,知道疼媳妇儿”·荀慎之的脸色并不好看,不怒自威道:“齐谐,我们都是自家人,就有话直说了。
你这次做事太过鲁莽,如果不是政委及时赶到,恐怕你性命不保·”·齐谐清楚定是花河颠倒是非,场面上还是识时务地端起酒盏:“花兄,廖政委,有劳了。”
“不敢当·”花河站也不站,随意抿了半口··齐谐自顾自喝光又将酒盏添满:“唐爷,先前为了做戏,言语上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唐守城没摆架子:“不碍事,这一趟你也是劳苦功高啊·”·“你不必替他说话·”荀慎之伸出指头点了点对面,“倒是荀方,这次值得表扬。”
“是啊·”唐守城跟着夸奖,“如果红云村那时候不是他发现了地窖,我们怕是要全军覆没了·”·方寻哦一声,这才放下手机撇了撇嘴,“主要还是马哥和梁哥。”
听闻此言,荀慎之神色一转,沉叹出声:“阿昌他们也跟了我快二十年了,没成想这趟交待在了北京……守城哪,你替我从账户上拨出一笔,好好抚恤抚恤他们的家属。”
唐爷点过头,默然起身擎起酒杯,众人也纷纷满上,举杯过后洒在地面··搁下杯子,荀慎之望向身旁:“神蜂教在民间仍有残余势力,上头把清扫的任务交给了归心堂,持云,这件任务就交给你了,还有北京分部的事,今后也由你负责吧。”
齐谐装作不经意看了看荀挽月,她的脸色果然变了··“多谢父亲·”荀持云眯着细长的眼睛慢悠悠道出四个字,言语中却全无感激之情,倒像是探得囊中之物一般理所当然。
“来来·”荀慎之当桌一指,“手里的酒都给我干喽·”·散席已近午夜,宾客们一个个被豪车接走,齐谐吹着夜风醒了醒酒,正想着怎么打车回去,一个熟悉的身影迎着光走上前来。
“荀挽月说你喝多了,让我来接你·”丁隶柔声问,“怎么样,要紧吗”·齐谐醺然弯起眉目:“就那两杯小酒能有什么要紧”·“不舒服千万别硬撑。”
丁隶牵起他的手,“我叫了车在路口等,司机说五分钟就到·”··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嗯·”齐谐同他十指紧扣,慢慢散步过去。
身旁一辆黑色宾利缓缓减速,副驾驶的车窗降了下来··“明日你来一趟分部,我有事交待·”车里的花河毫不客气地命令··齐谐仗着醉意哈哈两声:“现在说明天的事我可记不住。”
花河沉下脸:“你想再试试孑栖术的效力吗·”·“花河·”后座幽幽传来一个嗓音··“哦”齐谐装傻道,“原来大少爷也在,失敬了。”
“你从未敬过我,何来失敬之说·”荀持云的言语中听不出情绪,夜色下一双眼睛如玻璃珠一般,映照不出任何物体··“这话您可说对了。”
齐谐醉笑,“我不仅往日不敬于你,来日更加于你不敬,你奈我何”·丁隶见荀持云收了收瞳孔,竟无端打了一个寒颤:那道眼神机械而冷冽,仿佛没有任何人类的感情。
“齐谐·”荀持云露出一个不能称之为笑的笑容,慢条斯理吐出一句话,“你既然跟着花河入了我的麾下,就得诚心诚意尊我为主,倘若你对我有用,我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齐谐听罢哈哈大笑:“我不会尊任何人为主,尤其是卑鄙之人”·“你得考虑清楚·”荀持云表情未变,“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我会丢弃,而得罪于我的人,就只剩毁灭的下场。”
上升的车窗切断那道冰冷视线,黑色宾利沉稳地催动油门,消失在道路尽头··回到城区的宾馆,丁隶记起刚刚的情景仍然有些后怕··“你还真敢跟那个荀持云杠上。”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齐谐没接,晃悠悠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腰:“有你同生共死,我还怕什么”·“大话讲了一箩筐,还说自己没醉”丁隶失笑道,“不过说正经的,我看那家伙有些神经质,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你还是小心为妙。”
“我心里有数·”齐谐靠在他肩膀上··丁隶五指穿过他的长发:“下午卫远扬打来电话,说谢宇恢复得不错,如果明天有空我们去看看他吧。”
“好啊·”齐谐答应下来··丁隶闻闻他满身的烟酒味:“你要不要洗个澡”·齐谐嗯一声:“一起洗。”
丁隶拉开一点距离盯着他:“之前是谁说自己性冷淡的·”·齐谐挑衅地勾起唇角··“你还有多少事在骗我,嗯”丁隶慢悠悠地质问。
“谁叫你那么好骗,我说什么你信什么·”齐谐凑近他的嘴边··“我不信你信谁·”丁隶顺势吻上去··齐谐忽然笑了一下:“我想起古书里对接吻有一种说法叫‘作吕状’,是不是很形象”·“什么作吕状。”
“吕字不是两个口贴在一起吗·”·“那有没有‘作品状’”丁隶莞尔··“你若是喜欢三个人我也奉陪。”
齐谐拇指划过他的嘴唇··“阿静你真糟糕·”丁隶上前一步抵住他的下/身··“去洗澡吧……”齐谐目光灼灼。
“嗯·”丁隶竖直抱起他进了浴室··嗒,嗒,嗒··床头柜板上镶嵌着电子钟,时数和分数之间,两个红色的圆点一秒一秒地闪动··布料摩擦声,喘息声,紧紧相扣的十指,除此之外,整个人世空无一物。
微风不是微风,是此起彼伏的呼吸,月光不是月光,是闪落胸口的汗珠·夜色轻柔地从窗缝探进来,细密地流动在黑暗里,缓慢灌注着,将每一个角落填得充盈··疲惫地相拥,无间地倚靠。
“我觉得现在……好像做梦一样……”丁隶依恋地抱住他··齐谐嗯一声:“我也是·”·丁隶用鼻子蹭了蹭他的侧颈:“你身上是什么味道”·“中药味么。”
丁隶细细地闻:“应该是那种旧书的气味,或者老家具的木头,还有墨香和茶香,以及……人民币味·”·齐谐哈哈:“你直接说铜臭就好。”
“奸商”丁隶骂··“这个我爱听·”齐谐回过头··丁隶欠起身吻过去,又稍稍分开一些:“刚才我们这样那样,花河是不是都看在眼里”·齐谐满不在乎:“让他嫉妒好了。”
丁隶沉沉叹了口气··齐谐察觉他的心思,于是问:“你知道那个咒术为何叫做孑栖么”·“不知道·”丁隶答。
“这两天我问过点头摇头,孑栖在经由花河一门改造之前,原本是密教的一种监探法术,并不具备任何攻击性,然而即便如此,历代中咒者也是不堪折磨,大多以自尽收场。”
齐谐说着环过他的腰际,丁隶勉强减少一点恐惧,听他继续说下去,“相信近日你已经有了这种感觉,中咒者无时无刻不被监视监听,不敢对别人说真话,也不敢让别人对自己说真话,无法控制地成为所有人的奸细和叛徒,最终被全世界孤立,孑然栖于人间,郁郁而亡,这便是孑栖此名的由来。”
丁隶许久不言,齐谐说得没错,仅仅几天他就快被这种感觉逼疯:无论他去哪里、做什么,好像总有一双诡异的眼睛盯在背后,偶尔照到镜子,他甚至以为镜中的自己是另一个人,不时他又有某种恍然之感,仿佛体内寄生了一只巨大的虫子,无数恶心的触角从眼中耳中伸出,代替自己看着听着周遭的一切,而他只是一架被操纵的驱壳,一具被占据的容器,任凭那怪物一点一点吞噬灵魂,毫无抵抗之力。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你有办法解除这个咒语吗”丁隶试着问··齐谐抱歉地摇摇头:“对不起……”·然而丁隶不知他是真的做不到,还是已经有了什么线索,为了欺瞒花河故意这么说。
可是事已至此,他也无法再问,只能倚在齐谐的胸口,细细地听那心跳··唯独心跳不会说谎……·“其实你不必想得太多,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丁隶听见他语带笑音,“我们就把这次经历当成一种考验、一个游戏,看看彼此是否有足够的默契,怎么样”·面对他怡然轻松的态度,丁隶渐渐安下心来,径直问他晚宴中有没有探到什么消息。
齐谐把廖政委的事跟他说了:“从现在的局面看,荀爷已经一手掌控了特信部和中科院,这次神蜂教一案也给高层狠狠敲了警钟·为了维护稳定,上面有意成立一个国家级防御部门,专责应对某些警方军方解决不了的特殊案件,归心堂则有意成为此机构的话事人。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军/权,而一旦掌握了军/权,接下来的事不用我说你也懂了·”·丁隶猜出后话:“荀老板的野心真是不小……”·“不过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推测。”
齐谐话锋一转,“我不确定荀爷是否有这个意图,何况归心堂并非铁板一块,下面还有持云挽月兄妹二人,他们的想法我也不清楚·”·丁隶略做迟疑,欲言又止。
齐谐知道他在忌惮花河的监视,宽慰他道:“你无须过多在意,该暴露的早晚要暴露,横竖我是不会真心实意替荀持云办事的·”·“这也难说,你当初被拉进静坊也很抵触,最后还是心甘情愿进了归心堂。”
齐谐不以为意:“我那是为了治病·”·“对了,你那个离病真的好了吗”丁隶盯着他,“你说实话,不许瞒我。”
齐谐思忖片刻:“这一阵子我的身体状况都很正常,我想该是好了吧·”·丁隶不放心地追问:“那萨满附身究竟是怎么回事”·“萨满一事是真的,老依巴索死后我确实获得了某种神力,附身是佯装的,否则我一个外人很难在村中立足。”
“当时你真是吓到我了,我还以为……”丁隶咽回后话··“以为我的精神疾病复发了吗”齐谐平淡地笑笑。
丁隶犹豫片刻:“我听花河说……离病源于患者的厌世,真的是这样吗”·“或许吧·”齐谐轻叹··“对不起……”丁隶喃喃,“我明知道你的精神障碍是终身性的,却大意地以为你痊愈了。
如果当时我能留心你的精神状态,让你及时复诊,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不用去归心堂治病,也不会被卷进这些麻烦……”·“你不必自责,生死始终是个人之事,和旁人无关。”
齐谐轻捻一缕长发,不落痕迹换了话题,“你说我要不要去把头发剪了”·丁隶闻着他洗发水残余的清香:“你长发也挺好看……”·“是么,那就留着吧。”
齐谐打了个哈欠··“困了就睡吧,也不早了·”丁隶拥着他合上眼睛··“晚安·”齐谐轻言··罗衾暖帐,长夜相依……· ·☆、并肩· ·水果店里暖气很足,熏得伙计靠在椅子里打瞌睡,忽听顾客的脚步声,他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坐起来。
·斜眼一见来者,伙计呵呵两声·那是两个男人,高个子的看上去比较正常,稍矮一些的穿得十分奇怪,好像演员拍着古装戏溜出了片场,更奇怪的是,这两个男人大白天还手拉着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俩是同性恋似的。
“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高个子问··那古装演员向店里扫过一眼:“买些橙子好了·”·高个子看过来:“老板,麻烦拿个袋子。”
伙计随手扯一个塑料袋扔过去··“阿静你看过《教父》吗”高个子一边挑橙子一边聊开,“我之前听一个电影讲座,说《教父》三部曲从头到尾都贯穿着橙子:家庭聚餐桌上摆着橙子,老教父在买橙子的途中被枪击,迈克死的时候,也有一颗橙子从他的手里滚到地上。”
“是么,我没在意·”古装演员回答··“那讲座说,是因为柯里昂家族来自西西里岛,而西西里盛产的就是橙子·”·古装演员哦了声,将装好塑料袋递到电子秤上:“还好西西里盛产的不是西瓜,不然就得家庭聚餐桌上摆着西瓜,老教父在买西瓜的途中被枪击,迈克死的时候,一片西瓜从他的手里掉到地上。”
高个子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三十七块八·”店员伸手··“我来·”高个子付了账,古装演员提起塑料袋,两人掀开门帘穿过斑马线,进了对面的医院。
“你说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像话了啊,光天化日也不嫌丢脸”店里的顾客立刻抱怨··“是啊·”伙计搭腔,“上次调查报告都说了,中国的艾/滋病除了吸/毒的就是同性恋。”
“要我儿子是这样,看我不打断他的腿”顾客义愤填膺··“找您的三块二·”伙计递上零钱··顾客突然缩回手:“这是刚才他给你的吧,我不要你找其他的。”
“得·”伙计换了几枚硬币把人打发走,看看自己的手,在抹布上蹭了两下才算完··灵异神怪悬疑推理·齐谐叩响病房的门,里面喊了一声进来。
谢宇的精神状态还算可以,穿着一身病号服,垫起枕头靠在床上,面前架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见到来人,暂时停住敲键盘的手··“看你这架势,是准备鞠躬尽瘁了”齐谐揶揄一句,把那袋橙子放在床头柜上。
谢宇面不改色:“我在把濒死体验记录下来,避免过后忘了·”·“你也可以再体验一次加深印象·”齐谐拉过凳子坐下,“卫远扬呢”·“他这两天一直在医院,我让他回宾馆休息了。”
谢宇合上笔记本想要搁到旁边,伸手牵带了刀口,一下子顿在那里··丁隶赶紧替他接过来:“你也别太辛苦,身体重要·”·“没事……”谢宇嘴上这么说,伤口似乎疼得不轻,闭目靠在床头做了几个深呼吸。
丁隶了解他要强的性格,于是没多做打扰,拿过碟子到一边切橙去了,齐谐趁机将孑栖咒的事跟他说了一遍··“这又是什么古怪的东西·”谢宇睁开双眼,不以为然。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信不信由你·”齐谐懒得解释··谢宇讲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如果你信我,我就信你·”·齐谐笑:“别学我打哑谜。”
“这次遇刺让我有了一种感觉·”谢宇撑着往上坐了坐,“徘徊在生死边缘的瞬间,我忽然感到自己在被一个理论机制追杀·”·齐谐哈一声:“你这才叫古怪吧。”
“并没有·”谢宇伸手调快了点滴的速度,“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埃文斯·普里查德,在20世纪中期,他对东非原始部落的阿赞德人做过一些田野调查,书里提到这样一个现象。
当部落中有人得病,病人不认为这是自然原因,而怀疑是别人对他施放巫术所致·这时他带着一些雏鸡躲进森林,喂给它们一种毒/药,喂食过程中,病人这样询问:假使我的病是因某人的巫术而起,请神杀死这只鸡让我知道。
问完等上片刻,如果鸡没有死,他将换一只鸡换一个人再问,如果鸡死了,他就剁下鸡翅膀展示给‘犯人’,并要求他停止用巫术迫害自己·一般而言,为了表示友好,犯人会含一口水喷向鸡翅膀,意为收回了自己的巫术,病人满意地离开。
此时有两种结局,一,病人康复,事情顺利过去,二,病人死亡,死者家属展开合理合法的报复,杀掉那个所谓的巫师犯人,不用负任何责任·”·齐谐提出异议:“如果那人没有施放巫术,他为何要承认”·“因为每个人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巫师。”
谢宇解释道,“阿赞德人认为巫师就像一种隐性基因,是天生的,任何人都可能是巫师而不自知·另一方面,病人在用雏鸡预言寻找犯人时,一定会首先质疑平日与自己有过节的人,所以那个‘犯人’在神圣鸡翅膀的指控下,只得抱歉地认为自己是巫师,并在不经意的情况下伤害过病人。”
“这也太奇怪了·”丁隶听完叙述,端着橙子回来··“的确·”谢宇颔首,“在我们看来完全不可理喻的事,他们竟当作真理践行了几百年,你认为这是什么原因。”
丁隶递去一张湿纸巾:“可能他们没往别处想”·谢宇有些意外:“一般人会回答因为他们太蠢·”·丁隶笑笑:“如果没有认识阿静,大概我也会这么觉得。”
“普里查德的观点和你相同·”谢宇接着说,“在与阿赞德人的接触中,研究者发现他们并不蠢,某些方面甚至比现代人更机智,他们出了错误也会自省,然而这自省从未超出某种思维模式。
比如事后证明某人并非巫师的话,他们会多方面寻找原因,是不是毒/药没有储存好受到了污染,是不是毒鸡时念错了话,是不是无意得罪了神明导致预示偏差,一旦找到问题所在,他们会小心地避免下次再犯错。
换句话说,他们被牢牢困在一个理论机制内部,从未跳出这个圆圈思考问题·”·丁隶吃着一瓣橙子点了点头··“现在重点来了·”谢宇兴致昂扬,“普理查德由此推及自身,认为不仅原始人如此,自诩文明的现代人也是一样。
我们笃信理性和逻辑、实验和推理,以此为基础筑造了一整个‘科学大厦',然而这并非宇宙的真相·在更加高等的智慧看来,我们对科学的信任,和阿赞德人对鸡翅膀的信任一样不可理喻。”
·“哦”齐谐意外地笑出声来,“难得你这个科学怪人能说出这种话·”·谢宇自得地推了推眼镜:“在你失踪这大半年里,我可不是一无长进,否则这一趟鬼门关我就回不来了。”
齐谐深知其意:“我早就告诉过你,那不是诅咒也不是预言·”·“可惜我的潜意识不这么认为·”谢宇实话实说,“或许我没有自己想象的坚定不移,我的意识形态随时都在动摇:先是幼年建立的唯物唯理机制,认识你之后又进入了你的怪事物机制,所以那时我能‘看见’点头摇头鬼;等失去了这段记忆,我再次回到唯理机制,这使得我在调查风铁事件的过程中无所适从,不知该怎样接受你这个‘超出常理’的存在。
直到近半年接触了一些现象学理论,我才重新弥合了矛盾的鸿沟,真正立足于自己的机制之中·”·一番话说完,丁隶几乎跟不上节奏,只得装傻地把盘子往前推了推:“吃橙子。”
“多谢·”谢宇擦擦手拿起一瓣,示意自己结束了长篇大论··“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一点·”丁隶托起腮帮,“我爷爷是中医,我自己学的西医,我偶尔也在思考两者的关系,还记得读研时有同学写过一篇论文,就是用比较学的方法分析了中西医的不同世界观,嗯……大概就是你说的机制。”
谢宇搁下橙皮,优雅地擦干净手指:“我认为每个人都有一套机制,包含奖惩系统和禁忌图腾,作为他立足世界的根基、认识宇宙的方法、规制行为的准则。
比如有人讨厌某个数字,有人不吃某种食物,有人睡前必须洗手,有人走路时不能踩砖格,他们严格遵循这些禁忌,确保不会有坏事发生·”·灵异神怪悬疑推理·“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
齐谐笑道,“归心堂有个老教授就在研究世界理论,倘若你有兴趣,我可以替你做个引见·”·“行·”谢宇爽快地答应··屋内一时无话,齐谐和丁隶默契地对望一眼。
最终是后者开的口:“有一件事情宣布,我们正式在一起了·”丁隶的语气尽量低调,仍然掩不住一脸甜蜜··“哦·”谢宇恶趣味地破坏气氛,“原来之前不是正式的。”
齐谐轻哼:“道一句恭喜会触犯你的禁忌吗·”·“会·”谢宇大言不惭··话语刚落,房门呼地拉开,一个脚步噔噔噔冲进来。
“哥,好消息”谢鑫眉飞色舞一打响指,“蔡主编刚才来电,说嘉得传媒公司有意把《三城》拍成电影,让你身体好些之后过去谈谈相关事宜”·“是吗真厉害”丁隶毫无保留地夸赞。
谢宇却冷静异常:“胡乱改编只会使作品降格,我并不打算同意·”·齐谐看了看气氛,适时地站起身:“你好好养伤吧,我们就不叨扰了·”·“齐老板。”
谢宇喊住他··“何事”齐谐回过头··“恭喜·”谢宇说··齐谐莞尔,旋即拉下脸来:“矫情。”
几天后,谢宇顺利出院,卫远扬赶着回大队销假,齐谐让丁隶替他们订了机票,也算还一还神蜂教事件的人情·恰好二人回上海的飞机定在同一天,两路人在航站楼撞个正着。
卫远扬一眼瞅见对面牵着的手,不禁感叹:“你俩可算修成正果了,不容易啊”·齐谐笑:“是不是碍到你这个光棍了”·卫远扬瞬间黑了脸:“会不会聊天啊你”·丁隶哈哈地打着圆场:“卫警官你不用理他。”
“况且齐老板跳了荀持云的火炕,前面有的是麻烦·”谢宇泼一盆冷水又补充道,“有麻烦记得通知我,我会第一时间赶去看笑话的·”·丁隶当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多谢,如果《三城》拍了电影,我们一定会去贡献票房。”
“你一个人贡献就行,别拉上我·”齐谐慢悠悠地反驳··广播叮咚一响,前往上海的乘客开始登机··“走吧·”齐谐提起行李。
“嗯·”丁隶挥挥手,“我们先行一步了·”·“回见”卫远扬爽快地道别··谢宇点过头,目送二人走向登机口。
透过通高的玻璃幕墙,夺目的夕阳投进来,勾勒出两个剪影,并肩前行·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部已完结,第四部终章,偏暗黑系,强行HE,祝食用愉快(这是什么鬼预告· ·☆、黑色星期六· ·一月,天寒地冻,夜色深沉。
万人体育场演完安可,鼎沸的人声逐渐静寂,歌迷们收起荧光棒慢慢散去·一大批忠实粉丝余兴未了,一边顶着冷风守在休息区外等待签名,一边议论着要给歌王苏瑞下星期的五十大寿送出怎样的祝福。
忽听一声喊,四个保镖前后夹围,簇拥着稍显疲态的苏瑞走向保姆车·男女歌迷上百人一下子冲了上来,有些喊着支持的口号,有些向他手里塞去礼物和签名本·保镖登时紧张,组成人墙护住歌王,苏瑞向来不摆架子,调皮地透过人墙的缝隙同歌迷一一握手,又接过本子签上大名,登上保姆车后还一扬羽毛围巾,朝外面扮了个搞怪的笑脸。
蹲守的记者啪地按下快门,摄取了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张影像··翌日,明珠大酒店1518客房,钢化玻璃碎片铺了一地,一具尸体仰躺着,挂在半截玻璃隔墙上,鲜血染满衣领,被朝阳映出一片凝固的暗红。
早十点的酒店南广场站满了人,好事者引颈而望,歌迷哀痛献花,更有几个死忠粉丝破开警戒线就要往里冲·交巡警大队的卫副队长立刻带着同事上前阻拦,一米一岗架起防暴盾牌,这才挡住了近乎失控的围观者。
此刻人群中一声哭嚎··卫远扬回头一看,酒店玻璃门被推开,两位法医一前一后将一只担架抬进警车,白布之下盖着的,正是叱咤歌坛三十余载、如今人生舞台已然谢幕的歌王。
那个画面深深印在他的脑中,直到开着警车回大队的路上也没有散去··车里只有他一人,空气安静得过分,卫远扬伸手打开广播,音乐台应景地播放着苏瑞悼念特辑。
听着他上世纪的成名曲,卫远扬不由记起学校里的青葱岁月,嘴里渐渐跟着哼出声来,那还是他唱给女朋友听过的情歌,一样的词,一样的调子,只是听歌的人早已不知飘向何方。
路口的绿灯闪闪变红了,卫远扬减缓车速,少见地叹了口气,想到老齐和丁医生那么艰难的同志恋都修成了正果,自己警校毕业快十年,却连个正经女朋友都没谈过,不禁打心底生出一丝惆怅。
面对这股低气压,他只有一种解决方法··“喂,雷廷啊,撸串不”·“不撸”电话里一口拒绝。
卫远扬放出绝招:“我请客·”·对面霎时变了口风:“几点在哪·”··卫远扬熟门熟路:“十分钟后转角那家”·“这大中午的你撸啥串”雷廷有点奇怪。
卫远扬懒得跟他啰嗦:“不撸拉倒”·“撸·”雷廷补充一句,“你丫别忘带钱包啊”·烧烤店里暖气十足,卫远扬脱下制服大衣搭在椅背上,先叫老板上了五十根串四瓶扎啤。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今天够大方的,发财了”雷廷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抽出餐巾纸开始擦桌··“发财我能来这儿早去金满楼了。”
卫远扬倒上两杯冰啤酒··“不是发财那就是失恋了——哦不,你这情况压根就没失恋的机会”雷廷欠抽地哈哈大笑。
笑完发现对面闷不吭声,只是一整杯啤酒咚咚灌下··雷廷歪嘴一乐:“你还来真的啊·”·“什么真的假的·”卫远扬啪地搁下玻璃杯。
雷廷替他满上:“上次相亲相得怎样”·“还能怎样·”卫远扬抓起一串烤羊肉,“人家一看我这工作性质,一看我这家庭条件,那不黄也得黄。”
“你就扯吧·”雷廷不以为然,“论工作性质你能比我差论家庭条件你能差过我”·卫远扬义正词严:“那不一样你至少长相还凑合”·“哟,这话我爱听。”
雷廷自顾自跟他碰了一杯,“我说你啊,有什么不知足的,父母健在无病无灾·不像我,老爹早没了,老妈弄个中风后遗症,还有个弟弟要操心,再加上我这身体……唉……”·卫远扬心里一悬:“你身体咋了”·雷廷欲言又止,最终沉声开口:“我这二十多年的老鼻炎……号称不死的癌症……”·卫远扬捞起纸巾团砸过去:“滚蛋”·雷廷哈哈,笑罢一拍他胳膊:“其实你也没那么不讨姑娘喜欢啊,你身边就有一个暗恋你多年的黄花闺女。”
卫远扬不信:“谁”·“黄小缨啊·”·卫远扬扔了竹签:“咋可能·”·“所以说你这脑子啊……”雷廷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不过也无所谓,黄缨的脾气跟你不合适,而且你要是真嫁到她们家,光是黄局那势利眼就够你喝一壶了。”
卫远扬不置可否地端起杯子··“对了·”雷廷挑着眉毛,“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妹子”·卫远扬本想拒绝,半杯黄汤下肚竟鬼使神差地说了个行。
雷廷坐过去一揽他的肩膀:“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这……”卫远扬挠挠脖子,“我没想过·”·“所以说你这脑子啊……”雷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不然我替你分析分析”·卫远扬默不作声。
雷廷嘶一声想了想:“我看你得找个机灵的,弥补一下智商上的弱点,还得找个会来事的,平衡一下情商上的差距·”·卫远扬一拍桌子:“合着你就说我情智双低一无是处呗”·雷廷不以为意:“你别不爱听,我这是客观分析。”
“客观个屁”卫远扬恨不得抽死他··“好好好,那你自己说喜欢啥样的姑娘”·卫远扬认真琢磨了一下:“要善良点的,宽和点的,尊老爱幼孝敬父母……”·雷廷敲敲竹签打住下文:“你这是找老婆还是找道德模范啊。”
“这怎么了”卫远扬理所当然,“难不成我还找个缺德的”·“废话,难不成我还能给你介绍个缺德的”雷廷不屑,“我是问你身材长相啊,性格脾气啊,生活习惯方面有什么要求。”
卫远扬哦一声:“身材长相无所谓,看得过眼就行,别有大小姐脾气,我自己对生活没啥讲究,也希望她随便点,不就是搭伙过日子嘛·”·雷廷一点头:“行,知道了。”
秉承法医科雷厉风行的办事效率,就在当天傍晚,卫远扬又一次坐在了相亲的咖啡厅里··刮干净胡子,理整齐头发,找同事借了一身西装,他对着桌边的玻璃窗照照,勉强还像个人样。
“别臭美了,人来了·”雷廷小声提醒··“学长·”女孩笑着挥挥手··“介绍一下,这是我高中学妹,阮真真,这是我哥们卫远扬。”
雷廷说着一瞟旁边,见那家伙笑得一脸傻样,立马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脚··卫远扬这才回过神,连忙按他事先吩咐的替姑娘拉开了椅子:“请坐请坐,外面冷不冷”·“我自己来就好。”
阮真真搓了搓手,“外面是挺冷的,今天零下五度呢·”·“是吗,我昨晚看天气预报是零下四度来着·”卫远扬没话找话,忽见雷廷抬了抬下巴,赶紧提起桌上的水壶,“先喝杯热茶暖和暖和”·阮真真双手接过杯子,甜甜地道谢。
雷廷见状一撇大拇指:“看到没有,我这哥们没别的优点,就是人实在,要是哪个姑娘跟他在一起保准不会被欺负,只有欺负他的份·”·卫远扬只当他在夸奖自己,嘿嘿两声露出一副实在的笑容。
雷廷又一指对面:“其实我这学妹也没别的优点,就是漂亮、机灵、能干,前几年做了果汁生意,现在已经在飞凤街开了两家分店了·”·“哪有。”
阮真真抿嘴一笑,“做点小买卖而已,没什么出息,对了,听学长说你是交警队的队长”·“交巡警,副队长·”卫远扬实话实说。
“那也挺不错啦”阮真真嫣然,“我从小就非常崇拜警察叔叔,我有个远房大伯就是当片警的,现在退休了,我看过他年轻时的照片,穿着警装特别英武。”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卫远扬脸红了一下,开玩笑道:“那早知道我不穿西装了·”·雷廷瞧着气氛正好,佯装有事要走,把二人空间留给他们。
谁料他前脚刚推开咖啡店的大门,竟发现卫远扬跟在后面就冲了出来··雷廷当即懵了:“你干啥啊”·卫远扬火急火燎抓着车钥匙:“绕城高速出了重大交通事故,让我带人赶去现场”·雷廷没了表情:“你就把人家姑娘扔那了”·卫远扬回头掏出两百块塞给他:“我跟她道歉了,说下次再聊,你请人家吃个饭吧,也算替我赔个不是。”
“那估计没下次了·”雷廷双手插兜目送他扬长而去,老气横秋一声叹,“扬子啊,我真是替你操碎了心啊·”·回到宿舍已是半夜。
卫远扬见舍友趴在电脑跟前还没睡,于是咳哼了一声:“那个……你学妹后来怎么说”·雷廷盯着屏幕:“人家谢谢你请她吃饭,说你们也不容易,都理解,只是她感觉不太合适,所以拉倒。”
卫远扬脱下西装整理好挂进衣柜,抓抓鼻子坐到沙发上:“那啥,对不起啊,辜负你一片良苦用心·”·“少肉麻·”雷雨一脸无所谓,“你那事故处理得怎样了听说九车连环追尾”·“两死五伤。”
卫远扬言简意赅,“其中一位死者还是个红人,叫向海涛,就是网上那个‘向天再抢五百年’·”·“那个段子手”雷廷打开网页一搜,留言里果然点满蜡烛,于是若有所思地咦了一声,“今天真是邪门了啊,刚才我看新闻弹出来,说那个安恺在横店拍戏,吊钢丝出了问题,摔了个颅骨骨折昏迷不醒。”
卫远扬立刻刑警附身:“难道这是一连串针对名人明星的凶杀案”·雷廷扁起嘴:“没准·”·“可是这三个人八竿子打不着啊,一个老辈歌手,一个新生演员,一个网上讲笑话的。”
卫远扬抢过鼠标、稍作搜索,各网站头条大大写着“娱乐圈黑色星期六”,网友已自发串起三个事件,分析得有图有文似模似样··“中午我看到了同事出的尸检报告。”
雷廷被他挤得挪开椅子,两脚一叠跷在茶几上,“苏瑞原名苏振发,今年五十二岁,推断死亡时间为昨夜11点至今日凌晨1点,第一现场就是明珠大酒店的1518客房。
死者枕骨骨折,广泛脑挫裂伤,蛛网膜下腔出血,死因为脑干损伤引发的中枢呼吸循环衰竭·根据现场情况推断,对死者后脑形成撞击的,很可能是客房卫生间的玻璃隔墙。”
“他是被人推过去撞的”卫远扬追问··“监控录像显示,苏瑞昨晚10点40分回到客房就没出来过,直到今早9点半,他的助理去敲门,发现没人答应,于是找清洁工要了公共房卡开门。
助理进门不久就吓得跑出房间,和楼层服务员一起报了警,刘队他们赶到现场之后,发现窗子都是从里面锁好的,也没有其他途径可以进入房间·换句话说,在苏瑞死亡的23点至1点,房里只有他独自一人。”
“那没跑了·”卫远扬了然于心,“八成他是上完厕所不小心脚底打滑,后脑勺撞玻璃上磕的·”·雷廷从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马桶的冲水按钮上确实有死者的指纹,不过现场还发现了这个。”
卫远扬凑近辨认了一下,载玻片上是一小条黄色物质:“这啥东西”·雷廷打个呵欠慢悠悠补充:“从马桶里采集的·”·“我靠你们法医口味真独特”卫远扬恶心了好半天。
“你以为是什么”雷廷撇嘴一笑,“这是一根涤棉纱卡线头·”·卫远扬摸不着头脑:“这布料线头为啥在马桶里”·雷廷呵呵两声:“可能是苏瑞没带手纸吧。”
见自己的偶像被调侃,卫远扬瞟了他一眼:“我跟你说正经的”·“我哪知道为什么·”雷廷抓抓肚皮,“我去洗澡了。”
卫远扬赶紧提醒:“你可注意点,别脚滑磕死了·”·“那也得先拉你垫背啊·”雷廷回手带上了门·· ·☆、探针行动· ·闹铃响了。
一只手不甘愿地从被窝里伸来,摸索半天按掉它,拉起被子继续睡回笼觉·迷迷糊糊做梦之际,一个念头后知后觉,突然闯进脑中,瞬间将卫远扬的睡意消去一半。
——如果苏瑞不是失足而死,这就是一桩典型的密室谋杀案·然而在一个完全封闭的房间里,凶手又是怎么把他推到玻璃墙上的会不会监控录像出了问题其实中途有人进过房间——应该不至于,证物科的同事又不是吃干饭的,假如监控做了手脚他们没理由发现不了。
该不会凶手是什么拍摄不到的妖魔鬼怪吧……·卫远扬摸过手机,掐灭了这个笑话一样的蠢念头:即使认识老齐那么久,他也没亲眼见到哪个人能活生生被妖怪弄死。
所以他坚信这只可能是一桩人为的谋杀案··而在这种时候,还是有个人最靠得住··卫远扬这么想着,清清嗓子拨通了谢宇的电话··“什么事。”
对面是一贯冷静严整的语调,看来即使在这个隆冬的周末,他也早早起床了··“苏瑞的事你听说了吧”卫远扬开门见山,将自己掌握的情况复述一遍,“总之我觉得有点蹊跷,想去现场看看,你要不要来一趟”·“我在上海抽不开身。”
谢宇回答,“《三城》可能要拍成电影,我近日都在和嘉得传媒沟通事宜·”·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卫远扬蹭地坐起来:“我靠那么牛/逼”·“还在初步沟通阶段,不用激动。”
卫远扬伸手拿过毛衣:“那你好好谈啊,不打扰了·”·“案子的事我会留意,正好明天要见一下萧以清,他似乎和苏瑞很熟,可以借机打听消息。”
卫远扬愣了愣:“见谁那个萧以清”·“是·”谢宇谈论影帝好像谈论一个邻居,“他在电影里饰演程羽,想跟我聊聊角色。”
“那敢情好啊”卫远扬替他高兴,“能找他来演肯定不会是烂片”·“你在开玩笑吗。”
谢宇理所当然,“我怎可能允许自己的书被拍成烂片·”·“那行,你忙,回头再聊·”·“稍等·”谢宇喊住他,“刚才我想到一个问题,可能不太严谨。
我认为虽然发生在同一天,这三起事件的气质却不相同,也许并没有直接关联·”·卫远扬来了精神:“这话怎么说”·“我们先假定三起事件都是谋杀。
苏瑞案是典型的密室杀人,手法精巧,针对性极强,凶手一定是沉着冷静、心思缜密的性格·向海涛的车祸却大张旗鼓,除了他之外更殃及了六个无辜路人·安恺的坠跌案更加草率,被害者甚至没有顺利死亡,躺在医院随时可能醒来。”
卫远扬歪着脑袋套上毛衣:“那会不会是雇凶杀人因为雇了三个不同的凶手,才导致作案习惯不一样”·“也有这种可能。”
“对了,那个涤棉纱卡线头你有没有什么看法·”卫远扬问完,忽听对面一声轻笑:·“侦探小说屡试不爽的一招就是,把凶器扔进马桶冲走。”
“啊”卫远扬难以置信,“你说凶器是布做的”·“可能是凶器的一部分吧·”谢宇停顿两秒,又补充,“不过这只是小说写手的胡思乱想,你不用放在心上。”
即便他这么说,这个想法却在卫远扬的脑中安营扎寨、挥之不去了··“难道房间里布置了什么机关”卫远扬叼着牙刷自言自语。
“让着·”雷廷手端脸盆,胳膊一拐把他挤到旁边··“哎,今天有事不”卫远扬一嘴牙膏沫地问··“又要请我撸串”雷廷乐。
“想得美”卫远扬漱了漱口,“我打算去看看现场,苏瑞的那个·”·“你还真有闲心·”雷廷拎起热水瓶,“要是你能把这心思放在追姑娘上,估计孩子都会打游戏了。”
听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卫远扬立即反驳:“这是两码事·”·“你啊……听哥一句劝·”雷廷难得没跟他贫嘴,“这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公安事业是无限的,你要是把有限的生命投入无限的事业,那就是个没完没了。
干我们这行别太拼,多为自己的将来打算,知道不”·如果放在以前,卫远扬必定大义凛然对这妥协主义论调批评一番,然而如今想想也不无道理,毕竟公平公正的社会理想远在天边,柴米油盐才是近在眼前的生活常态……·坐在车里犹豫再三,他放下手刹,轻踩油门,最终拐向明珠大酒店的反方向,回城郊的父母家尽孝去了。
进门的时候正赶上包饺子,一家人切菜拌馅、和面擀皮,忙活了几小时和乐融融地坐上餐桌·卫远扬喊一声皮卡,壮实的田园犬摇着尾巴迎上来,他扔去一块带肉的排骨,看它捧着前爪啃得不亦乐乎,被那傻样逗乐了。
卫远扬夹起一只饺子,手机响起来··“哎,小葛,啥事”·“昨晚连环追尾的事故报告出来了,你不是让我跟你说一声的嘛。”
交警队的后辈汇报道,“向某驾驶的宝马超速20%,超车时与左侧护栏发生了刮蹭,导致车辆失控,追尾前面的卡车,是他的全责·”·卫远扬把饺子塞进嘴里:“他的车查了吗刹车转向系统有没有什么问题”·“扬子哥你怀疑是有人搞破坏,故意把他弄死”小葛咂一下嘴,“我觉得不能吧,这又不是拍电影,首先你要搞坏他车又不能开走搞,只能在原地偷偷搞,很容易被人发现。
而且他那宝马也不是什么破车,各部件都有传感器,异常就会报警·再者说了,就算车子出了问题,也不能保证弄得死他,比如你松他刹车油管,他如果只在市区开开顶多追个小尾,太没杀伤力了,还不如直接照他脑袋一板砖来得实在。”
“也是·”卫远扬在交警队呆了许多年,这些道理他自然明白,只怕是跟老齐谢宇他们认识久了,想象力比较丰富,看什么事都不自觉要往阴谋论上靠。
一旁的电视正播放地方新闻台,主持人称苏瑞之事已经结案,警方鉴定为失足滑跌所致的意外死亡··至于那一小段黄色的涤棉纱卡线头,恐怕已没什么所谓了··——正当卫远扬这么想着,手机又亮了。
他看是一个没见过的号码:“喂”·“小卫,来我办公室一趟·”电话里毫不客气··卫远扬不买账:“你谁啊你。”
“我是黄建明·”·“我还黄耀明呢·”卫远扬啪地挂了··不一会儿手机又响起来··“这骗子,还挺百折不挠。”
卫远扬径直把号码拉了黑名单··谁想没过多久对方又打过来,这回换成了座机,他定睛一看,还真是市局的号码,不由得背后冒出一层冷汗··“卫远扬,你搞什么鬼”黄副局长怒气冲冲。
“对对不起黄局我我我以为是骗子”卫远扬结结巴巴,“那啥您找我有事”·灵异神怪悬疑推理·“现在立刻来我办公室”·卫远扬整个晕了,一边跟家人打过招呼出了门,一边想着副局长怎么会越过几级直接找到他,该不是自己犯了什么重大错误应该不能啊,虽然他最近工作热情有些减退,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难道是因为自己表现良好,上级准备给予升职表彰·暗骂一句做梦·他抬起手,敲响了副局长办公室的大门··下午三点的天空阴沉沉,办公室里开了灯,靠里的那只灯管坏了,时不时跳动一下,晃得他心虚焦躁。
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黄副局长坐在老板椅里不发一言,伸手点了点正对面的座位··他惴惴不安地坐下,黄副局长端起保温杯呷了口茶,放下茶杯的时候,卫远扬注意到桌子中央反扣着几叠文件,旁边还摆着一瓶茅台和两只酒杯,也不知是什么用意。
——莫非黄缨的事被他知道了,这架势是未来老丈人见女婿·卫远扬在心里呸了一声,听对面终于开口:“小卫啊,最近工作怎么样”·“都挺好的,谢谢局长关心。”
他客套地回答··黄建明摸过文件,慢悠悠翻了翻:“我看你这几年表现不错,还见义勇为立过一次三等功”·卫远扬这才发现那是自己的档案,赶忙谦虚道:“为人民服务,应该的。”
“有这样的觉悟,不错·”黄建明搁下档案,拿起那瓶茅台倒上一只杯子··卫远扬顿时胆战心惊:领导敬酒,准没好事··果然,黄副局长意味深长笑了笑:“现在上头有一件事情派下来,我思前想后,全局上下只有你最符合条件。
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对你的考验,希望你能秉承我局的优良传统,不畏艰难、激流勇进,坚决而顺利地完成任务·”·“您别把我架那么高,回头可下不来。”
卫远扬心里这么想嘴上不敢说,只道:“谢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完成任务·”·黄建明似乎满意地点头,将手边另一叠纸推到他的面前·卫远扬忐忑地拿起一看,红头文件加盖公安厅公章,标题明晃晃四个大字:探针行动。
深吸口气一行一行读下去,他不禁头皮发麻,冷汗渐渐浸透了内里的衬衫··“相信你已经明白了组织的考量,况且你不是刑警身份,不容易引起怀疑,等这次任务顺利结束,支队长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黄建明一边说着,一边倒上另一只空杯,末了搁下瓶子,手背一拨,酒盏沿着桌面滑到他的眼前··烈性溶液在惯性的作用下摇晃激荡,飞出一滴溅上桌面,卫远扬低眼望着酒杯,仿佛望着一剂无解的毒/药……·回去的时候,天空飘起碎雪,在地上铺成薄薄一片,被来往车轮一碾,和着灰尘涂开去,肮脏凌乱。
眼神直勾勾盯着路面,卫远扬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下意识检查了一遍安全带,又将视线移向倒后镜·确认前后没有来车,他呼出一口浓重的酒气,右脚猛然踩下油门,全速朝着一根电线杆冲了过去——·当晚,消息传遍市局,交巡警大队卫副队长身为执法人员,醉酒驾驶并逃逸,造成重大公共财产损失,性质恶劣,处五千元罚款三日拘留,开除公职,撤销警衔。
三日后,精神颓丧地离开拘留所,他踩着厚雪没有回头,不知身后留下了一串黑泥足印,紧紧跟随自己犹如暗夜的鬼魅·· ·☆、泥足深陷· ·卧室没有开灯,窗帘的缝隙透进一束微弱晨光。
试探的啄吻逐渐不可遏制,变为意乱情迷的啃噬,二人几乎是撕扯着拉下对方的睡衣,直到赤裎相对才稍微回过神,喘息地相互安抚着过于激烈的情绪··齐谐支住枕头俯身望他,几缕长发从肩头滑落,拂在他的脸上,丁隶被弄得有点痒,忍不住笑了笑。
也不知这笑容是哪里勾起了对方的欲念,只见齐谐眼光灼灼、几声低喘,紧接着一手擒住他交叠的双腕,舌尖就毫不留情地探进口中··丁隶吃痛嘶了一声:“你轻点”·齐谐唇角一勾,退出手指气声道:“我还没开始呢……”·“虐待狂”丁隶低声嘀咕。
齐谐不恼,反而笑问:“我这辈子只虐待你一人,你是不是觉得挺幸福”·听着这仿若誓言的话语,丁隶不争气地心中一暖,某处也随之肿胀难耐,旋即感到它被五指紧紧地包覆住,身体便不自主地颤动起来。
齐谐抚/慰了他一会儿,抽空摸过床头的扁盒子撕开包装,利索地替他戴了上去··丁隶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望着他:“你——”·齐谐目色似水:“我什么”·“你不是……”丁隶省略下文。
“逗你玩的·”齐谐吻着他的喉结,“我怎么舍得弄疼你……”·丁隶的心霎时软了下来,眼前竟无端升起一层雾气:“只要你喜欢……我没关系的……”·对方没有多言,双臂攀住他的肩膀,丁隶愣愣地凝视着他,一时没有动作。
齐谐见状勾过身子,轻抿了一下他的耳垂:“别废话了,来吧·”·屋内焚心似火,忘情灼烧;窗外细雪缠风,缱绻飞扬·就在二人几乎交融的一刻,电话铃不应景地响了。
丁隶一震之下停住动作··“别管……”齐谐抱紧他··丁隶从善如流地腾出手来,伸向床头柜,一把扯了电话线。
随之铃声替换成呻/吟,齐谐周身不住颤抖,狠狠往他肩头咬下一口,丁隶丝毫不觉得疼痛,几次冲送之后也尽数释放··相依着安抚片刻,激红退尽,脊背的细汗渐渐收敛,心跳也平缓下来……·“静……”丁隶轻轻唤了一声,嗓音无比温柔。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齐谐当即回应:“丁小虎·”·“喂”丁隶失笑,“不许这么叫我”·齐谐不服:“那你要我怎么叫你”·丁隶眨眨眼睛想了想:“亲爱的。”
齐谐不置可否,摸过床边的睡衣扔给他··下楼吃过早饭,时间已是十点有余··丁隶对着门口的穿衣镜打好领带,抹了抹侧颈一枚红印:“家里有没有粉底液遮瑕膏之类的”·一旁的齐谐莫名其妙:“我哪有那种东西。”
丁隶套上西装,将简历塞进公文包:“小桃之前不是住在这吗没有她用剩下的”·“没有·”齐谐一口答。
丁隶无奈地唉了声:“这让我等一下怎么见领导·”·齐谐靠在门边眼底一弯:“我这是做个记号,宣告此君名花有主,免得有谁敢打你的主意。”
丁隶从镜中望向他:“不如在我的脑门上贴张纸条:陈靖专属,生人勿近”·“好啊·”齐谐扳过他的肩膀,稍踮脚尖吻一下额头,“面试顺利,亲爱的。”
听到这句话,丁隶只觉得自己像一块电池霎时满格,对他道声谢谢,精神十足地出了门··屋内的齐谐却收起笑容,两步不稳退进沙发里,按着胸口狠狠皱了皱眉头。
约摸十分钟过后,胸腔的灼痛渐渐缓和下来,他给自己沏上一盏红茶暖暖手,掐指默算,剩余的时间已不足两月··“窥看我们云雨之事很有趣么下回要不要我跟他换种玩法,让你多开开眼界”铃声再次响起之后,齐谐对电话那头笑着嘲讽。
花河冷哼:“看来刚才是没让你吃够苦头·”·齐谐安之若素:“动辄便用孑栖咒来警告我,你花河一门的法术未免太廉价了·”·花河无视他的回敬,责问道:“交待你的事办得怎样了”·望着深红茶汁中上下浮动的叶片,齐谐收起笑脸,露出一点鄙夷:“账本已从检举人那里拿回,交还了李行长,他托我转告你们,多谢花河鼎力相助,今后若有什么用得着的尽管吩咐,就差没赌咒发誓‘唯大少爷马首是瞻’了。”
“那是自然·”花河得意洋洋,“如果这账本落到纪/委的手上,怕是他畏罪自杀也保不了一家老小,只要复印件还攥在我们这儿,中众银行这块肥肉就算是到嘴了。”
齐谐冷脸不言··“听好你下一个任务·”花河傲慢好似吩咐仆人,“本周内我们要拿下港旭地产,你通过瓮孔达去探探他们的底细,老规矩,有把柄抓把柄,没有把柄制造把柄,明日例会来办公室向我汇报。”
没待他回应,电话啪地挂了··齐谐默然靠进沙发深处,不知该将心绪放到哪里,只能轻叹一个麻烦还没结束,另一个麻烦又找上门来··任由门铃敲了一会儿,他才慢吞吞起身。
“头回来我这儿做客,连见面礼也不带”齐谐望着对面两手空空··“你这也太不委婉了吧,都不客套两句·”卫远扬心虚地嘟囔。
“请吧·”齐谐的语气毫无诚意,让开门将他领进客厅,泡了杯热茶,往他面前随意一搁,自顾自地打开电视看起了纪录片··精神萎靡,头发油乱,胡子拉碴。
卫远扬深知自己的气质与劳改人员无二,按理说对方看见这副摸样应该吃惊不小,紧接着询问他的情况,他趁机把事情一说,一切就顺理成章了·谁料这厮明明瞧在眼里,嘴上就是不问,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搞得他无从下手,一肚子准备好的台词全被噎了回去。
“那啥……”卫远扬咳哼一声,只得自我剖白,“我被局里开除了·”·齐谐盯着电视哦一声··“其实也不是真的开除,上头要执行一个行动,让我酒驾出事故假装开除,以便打入敌人内部。”
齐谐这才看他一个正眼:“所以你就来打入我家内部了”·卫远扬自知理亏,把脸埋进茶杯咽下一口:“这也是上头的意思,他们要我以你为跳板卧底归心堂,我本来不该告诉你的,不过想想也瞒不住,而且利用哥儿们这种事我也做不来。”
“说得你好像挺有良心似的·”齐谐跷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地拨着盖碗茶,“有能耐你就当着领导的面直接拒绝,到我这装委屈有什么用”·卫远扬辩解得毫无说服力:“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齐谐嘲笑:“我看是人家给你灌了迷魂汤吧,完成任务就扶摇直上平步青云的,你可不就喜滋滋地一口答应了。”
“放屁·”卫远扬突然怒了,“我们认识这些年了你觉得我是那样人吗”·说着他情不自禁往茶几一拍,台面上的木雕摆件重心不稳,晃了晃掉在地面,啪地摔成两截卫远扬本来理直气壮,一看弄坏了人家的东西,赶忙闷声不吭把它拾起来,蹲在地上拼了半天想拼回原样。
“别折腾了,不是什么值钱玩意·”齐谐搭一句··知道这不是古董,卫远扬一身冷汗才算退下去,搁下木雕坐回沙发,总算进入了正题:“听说你现在跟着荀老板家大儿子干了”·“不得已替他做事罢了。”
齐谐拿过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卫远扬听谢宇提过孑栖咒,心里有了一个大概,接着见齐谐略做犹豫,对自己补充道:“三月中旬是荀爷的寿诞,花河计划在此之前除掉挽月和方寻,助荀持云坐上归心堂第一把交椅,如若期限已到,目标没有达成,我和丁隶则性命不保。”
“啥”卫远扬当即一愣,“你这大舅子也忒黑心,自己亲妹亲弟都下得去手”·灵异神怪悬疑推理·齐谐不以为意:“方寻我不敢保证,挽月对归心堂的继承权也是觊觎已久:领头的各自为政,手下的各为其主,没什么黑不黑的。”
“话不能这么说”卫远扬同仇敌忾,“坏蛋还分奸雄和奸贼呢,他用下三滥的手段逼着你做事,那就是臭不要脸”·“也对。”
齐谐笑笑,换了话题,“说说你的事吧,这次探针行动总共派来几人”·卫远扬撇了撇嘴:“这我不能泄露,你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算了。”
“那你们这次行动是第几批”·卫远扬闻言一顿,咂摸着下巴:“对啊,很可能我们不是第一批……”·“可见领导对你还防着一手。”
齐谐了然,“出于良心,我劝你最好别掺和这事·”·卫远扬唉了声:“开弓没有回头箭·”·“这简单·”齐谐扬手一指,“厨房里有刀,储藏间有榔头,我发发善心替你弄断一只手一条腿,你就只管回家养着了。”
“真狠”卫远扬叨咕一句,又起身坐正,“说正经的,我这事还得请你帮个忙,也不需要多麻烦,你就替我做个引荐,随便在荀持云那儿给我找个差事,剩下的我自己去打探就行。”
·齐谐却像早有打算:“你跟着荀持云,还不如跟着我·”·卫远扬眉头一拧:“啥意思别又说话说半截”·齐谐莞尔:“横竖我身边有个助理的空缺,就让你这头萝卜顶上吧。”
白日西斜,齐谐在厨房里忙活开,又是洗菜煲粥又是和面剁馅,卫远扬站在一旁,不禁感叹有了另一半就是不一样,这小日子过得真叫有声有色·转眼到了饭点,齐谐望望挂钟关了煤气,将锅里的生煎包盛进碟子,又掀开煨罐瞧了瞧瘦肉粥的火候,舀出一勺尝了一口,这才满意地倒出两碗,端上餐桌。
卫远扬干等着半天有些不好意思,想要帮忙去拿醋··“没你的份·”齐谐突然通知··“啥”卫远扬大惊失色。
“丁隶快回来了,你赶紧走·”齐谐下了逐客令··卫远扬本想骂他两句重色轻友,不过转念一想,假如丁隶见到他问起缘由,自己保不准会说漏什么信息,万一让他背后的花河听见可得麻烦,于是只能咽着口水,看着那一桌佳肴默然转身。
“喂·”齐谐喊住他,递上一只袋子··卫远扬接过来一看,里头竟打包了一份粥菜点心,顿时感激涕零无以言表:“老齐啊……能多要两个包子吗”·齐谐说声没门,毫不客气把他轰了出去……·丁隶将一束红色郁金香放上餐桌,回身吻了一下他的唇角。
“买这个作甚”齐谐牵过他的双手放在嘴边,呵着气替他暖了暖··“送你·”丁隶望着他的眉目,似乎怎么也看不厌,“面试挺顺利的,回来的路上我就收到通知,说下周可以去上班了。”
“那挺好啊·”齐谐拉他坐下,宣布开饭··丁隶提起筷子停在那,无端叹了口气,齐谐看在眼里问他怎么了··“没什么。”
丁隶抱歉地笑笑,“只是觉得这段日子太幸福了,幸福得有点害怕,总是担心会忽然发生什么事,这一切就都……”·“今天的确发生了一点事。”
齐谐看似不经意握住他桌上的左手,“姓卫那笨蛋被警察局开除,混不下去了,就来我这里当助理了·”·说话之间,丁隶感到他的拇指在自己手心轻轻划了一道,如此小动作,花河既看不见也听不见。
——这是他们近日摸索出的暗号,倘若二人对话时暗地画上一个勾,就表示说的是实言,画叉便等于讲了假话,如果画圈,则意味着另有隐情··此时丁隶清楚地感到掌心被画了一个圆圈,于是心中有数,卫远扬此举定有其他目的。
顾忌花河的监视,他自然没有说穿,只是客气地表示欢迎··“还有一事·”齐谐松开手端起碗来,“我明日要去一趟北京·”·丁隶筷子一顿:“荀持云又让你出差吗”·“没有。”
齐谐夹一只包子搁在他碗里,“北京分部例会,顺利的话明晚就能回来,不用担心·”·丁隶千言在喉却无法开口,只能再三叮咛他注意安全··此时忽听一阵嘶鸣,原来是身后的窗子没有关严,凛冽寒风冲进那一道狭缝,高频振动着空气,仿佛夜的妖魔不安啸叫。
 ·☆、以退为进· ·早一分显得惶惑性急,晚一分显得懒散拖沓,比约定时间提前五分钟到达地点,是谢宇计算准确的社交习惯··服务生领他进门时,萧以清已经坐在咖啡厅的包间里。
和媒体上的形象略有不同,他本人看起来稍瘦一些,一身休闲西装不失轻松,面孔虽然有些疲劳,眼睛却神采十足,热情地道一声你好伸出手来··“你好·”谢宇回握住,对方的手掌有力却偏凉,“久等了吗”·“没有,刚刚才到。”
萧以清接下茶水单,二人点了两杯咖啡,服务员说声稍等,将门轻轻带上··屋内并没有随之冷场,在演艺圈摸爬滚打十几年,萧以清对聊天的开场方式似乎信手拈来:“之前我一直在猜测,西境可能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今日总算得见真容了。”
谢宇将双臂架在桌上,右手手指下意识地探进左袖口,调了调腕表的位置:“不如说说你的猜测·”·“那就恕我冒昧了·”萧以清的语气轻松随意,“原本我不怎么看网络小说,这次是借着拍戏的机会第一次读到《三城》,怎么说呢……我认为小说家分两种,一种担心作品会无意暴露自己的内心,尽量避免文中出现和自己相似的形象;另一种并不在乎这一点,甚至有意把自己写成主角,去经历故事中的一切。
在我看来,你是后者·”·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是这样·”谢宇颔首··“嗯,既然得到你的肯定,我就可以放心了·”萧以清留下后话。
于是谢宇问:“放心什么·”·“放心地通过您去理解程羽这个人物·”萧以清眉梢带笑,直视着他··此刻服务生敲开房门,端上两杯咖啡,正好给这番开场白告一个段落。
萧以清的视线暂时离开谢宇,捏起瓷杯的把手,向咖啡中注入一些牛奶:“这几天除了《三城》之外,我还拜读了你的其他小说·我发现那些初期作品只关注作案手法,从《三城》开始,则更侧重作案动机。
但是无论初期,还是现在,无论案件本身多么复杂、凶手的动机多么疯狂悲切,主角们都是冷眼看着这一切,不曾以自己的感受介入其中·”·“你说得没错。”
谢宇承认得十分果决,“我对贩卖人物设定没兴趣,主角只是串联案件的线索,侦破案件的道具·”·“是的,道具·”萧以清微笑着肯定他的用词,“我也觉得主角好像一架破案机器,从连载开始到现在,你没有给他安排任何的感情戏。”
谢宇顿时了然,冷脸道:“如果你想替嘉得传媒做说客,劝我给电影中的程羽增加什么奇怪戏份,那还是免了吧·”·萧以清闻言一顿,说是意外,更似惊喜:“你的性格跟程羽果然很像哦不,应该反过来说。
我本来以为人活到一定年纪,说话做事多少会有些顾忌,像程羽那样立场坚定、直言不讳的角色,在现实中几乎是不存在的·”·谢宇似乎自得地推了推眼镜:“我会把这句话当成夸奖。”
“的确是夸奖”萧以清笑道··“而我也会随时警惕夸奖,以防对方乘虚而入·”谢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萧以清哈哈几声,眼神莫名地亮了亮··“怎么·”谢宇冷眼相对··萧以清轻咳一下,将笑容敛进嘴角:“西境,我很欣赏你的性格。
说实话,我本来觉得程羽这个角色非常刻板,如果让我来演绎,为了避免机械化,我会给他加入许多文中并未提及的背景设定·但是现在,我觉得自己错了,他并非我想象得那么无趣。”
“不,他确实非常无趣·”谢宇将白瓷杯稳稳放回碟子正中,没有半分偏差,“我认为主角本身并不重要,故事有趣才是关键·”·“我们来聊聊程羽的性格吧。”
萧奕避免了观点争执,切换到话题本身,“恕我直言,我认为程羽作为主角,性格上存在一个很大的弱点·”·谢宇眼睛微微一抬,这才显露出一点兴致:“怎么说。”
“程羽的弱点就在于永远地客观、冷静、自律,没有任何精神动摇和自我怀疑,换句话说,他的弱点就在于没有弱点,而事实上,有弱点的角色更容易受到观众的喜爱。”
萧以清说罢,将视线投过去,暗中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我知道,你是指人性化·”谢宇理智地说,“蔡主编也跟我提过这个问题,但是我暂时不想改变自己的风格。”
见他没有对刚才的批评产生不快,萧以清诚恳直言:“这与风格无关,我认为这是你作品的一种欠缺:缺少一些静郁的深度,更多是朵颐的快感·”·谢宇调整一下坐姿,微微眯了眯眼睛。
萧以清知道自己戳到了痛点,缓和气氛地笑一笑:“可能我措辞不当吧,我的意思是,你的小说就像一种优秀的快消品·的确,《三城》逻辑严密、案件精巧、情节刺激,却因此少了一些犹疑,一些自我否定,以至于看过就结束了,无法在心中留下余音。”
“不·”谢宇当即反驳,“程羽几乎时时刻刻都在自省·”·萧以清摇摇头:“那是基于自信的自省,最终达到的仍然是一种自我肯定,而不是自我厌恶。”
“自我厌恶”谢宇疑惑地重复··萧以清若有所思,提起调羹,搅散了咖啡上的浮沫:“如果要我打个比方,这就像一个游泳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存在肺里。
揣着这口气,他能安全平稳地浮在海面上,而只有吐出这口气,把肺清空,让自己处于有些危险、甚至失控的状态,他才能沉潜下去到达某种深度·——我一般把这种状态叫做入戏。”
谢宇似乎不太明白··萧以清一边思考一边补充:“小说也好,电影也好,我觉得故事本身就像一只瓶子,这只瓶子存在的意义是为了装水·我看过太多故事,把瓶子打扮得十分华丽,但是其中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装住。”
谢宇想了想:“你是指价值观之类的意识形态吗”·“不是那么直白浅显的东西·”萧以清不好意思地哈哈,“其实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不过隐约有这个想法,一时胡乱卖弄,见笑了。”
谢宇却作出肯定:“很有意思的想法,我会好好考虑·”·“哦,顺便一提·”萧以清笑道,“在挑选剧本的时候,我一般就是看这个瓶子有没有‘装水’,或者有没有给我向里面‘装水’的机会。”
谢宇点点头,将演绎法改成了归纳法:“那么你认为‘装了水’的电影有哪些”·“德里克?贾曼的《Blue》,《广岛之恋》,《超脱》,《春光乍泄》……说到文学方面我喜欢《人间失格》和黑塞的作品,还有聂鲁达跟张枣,《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何人斯》《丽达与天鹅》……”萧以清神采奕奕地谈论这些,初见的稳重持成一扫而空。
谢宇瞧在眼里觉得有趣,这家伙明明比自己年长七八岁,此时却仿若一个小孩,快活地向对面的大人一件件展示珍藏的玩具·他本来还想问苏瑞的事,看这气氛完全不对板,默默打消了念头。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抱歉抱歉,我又自说自话了·”萧以清尴尬地摸摸额头,结束了长篇讲演··“我谈到感兴趣的东西也会自说自话,这很正常。”
谢宇大度地说··萧以清望了一会儿窗外,让空气沉静下来:“我们聊回角色吧·——在你看来程羽的过去是什么样的”·“我没想过。”
谢宇直言··萧以清倚进沙发椅,换回了善于洞察的眼神:“我觉得你不可能没想过,即便并未写进书中,你对他的经历也该了如指掌·”·“那么你认为他的过去是怎样。”
谢宇抛还了问题··萧以清长长地嗯了一声,目光不自觉飘向墙上的装饰画:“程羽在‘六度分隔’中对超现实主义画派发表过看法,我想他系统地研究过绘画理论。
在钢琴家一案里,他破解了凶手的乐谱暗号,所以一定懂得某种乐器,比如钢琴或小提琴·”·谢宇并不吃惊:“还有呢·”·“他的性格相对封闭敏感,可能在单亲家庭中长大,擅长自我规制,又时常表现出贵族式的自恃,家庭教育应该比较严苛。
我觉得他不是独生子女,从他对女性的态度来看,他也许有一个妹妹,而且这个妹妹的脾气让他相当头疼……”·谢宇终于有些惊讶,掩饰住表情问:“还有呢”·萧以清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细细揣摩:“关于感情方面……他有些长情,又有些薄情,长情和薄情都源于他的过分理智。
他有过情感经历,然而这经历更像一个过场:暧昧,恋爱,谈婚论嫁,生儿育女,读到某些章节时我甚至在想……程羽会不会是gay·”·“理论上每个人都是潜在的双性恋者。”
谢宇客观地回答··萧以清心里一动,旋即笑了笑:“理论上”·“弗洛伊德,金赛,各种理论·”谢宇一副学术口吻。
·萧以清兴起地盯住他:“你的意思是……程羽也是双性恋者吗”·谢宇不以为意:“爱情如果局限于性别那也太蠢了,我是个平权主义者,任何性取向和性别取向的人都该享受同样的权利、尽同样的义务、做同样的事,所以程羽有着怎样的取向,对案件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萧以清眼角藏笑,一语双关地说:“这对我而言至关重要,直接决定了我该怎样对待这个角色·”·谢宇不想纠缠这些细节:“你是主演,在我没有写到的地方,你有权自己决定。”
“好啊·”萧以清当即愉快地答应,“如果不巧解读演绎出了偏差,希望原作者不要见怪·”·谢宇随口嗯了声,直到走出咖啡厅才察觉不对劲。
自己本来跟制片方说定,必须严格按照原著进行拍摄,谁知萧以清这一番以退为进、连哄带骗,竟不落痕迹从他这里拿到了重新诠释角色的许可··——果然那七八岁不是虚长的。
不过除去被牵着走的不快,谢宇想想并没有所谓,这位影帝之所以努力地约谈争取,无非是出于对角色的负责·况且那个水瓶理论他也觉得新鲜,或许萧以清真的能给《三城》这只瓶子装上一捧清水。
想到这里,谢宇终于开始隐隐期待,自己用文字描摹出的程羽在银幕上活起来的一刻·· ·☆、清明上河· ·车内音响放着老歌,司机兴起地跟着节奏哼了几个调,刚出口就走音得不成样子,惹得副驾驶的女人大笑起来。
“以清,我觉得你还是算了吧”女人捂着肚子,“谢宇你是不知道,四年钱拍《琴长剑》的时候,宣传方非要让他唱主题曲,最后可是坑惨了调音师”·“小田你不用这么揭我的短吧……”萧以清哈哈两声,专心把着方向盘。
谢宇坐在后座,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腔,假装没听见把视线投向窗外·今日淡晴,满天灰白云朵,冬阳时不时露个头又羞怯地背过脸去·即便如此,跟前几天的阴沉相比,气温也算暖了几度,是个出行的好日子。
谢宇本来计划到齐谐家中拜访,电话打过去,丁隶却说他出门办事了,于是他临时改变行程,决定就近查一查安恺的坠跌事件·对于横店他并不熟悉,更别说联系当地的剧组,前后权衡关系,便想请萧以清做一个引见,谁知对方一听,竟主动提出跟他同往,于是情况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开车的自然是萧影帝,坐在副驾的女人名叫田倩,是他的助理·虽然被称为小田,谢宇却估计她的年岁比自己大上一些·田助理是个自来熟,圆脸、短发、身材微胖,一点小事也能惹得哈哈大笑,笑声很是独特,好在并不惹人生厌。
“哎谢宇,吃巧克力不”田倩回身递来一盒··“不用了,谢谢·”他自然拒绝了··萧以清左手握着方向盘,望着高速路面伸过右手。
田倩见状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进他手里,萧以清喝了几口还给她,她又拧上盖子放回原处·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得如此自然,以至于谢宇有些怀疑,这所谓的田助理是不是他隐婚的妻子。
另一方面,萧某人的表现也与想象中的影帝相去甚远:没雇司机、没配保镖,亲自开车拉着助理出门,兴起哼歌还被挖苦一番·——比起身价过亿的明星,他更像一个周末带着老婆自驾游的普通男人,而且这男人还是个妻管严。
“老柯约你专访,我跟她定了下星期二,你自己选个地方”田倩问··“就翠皇吧,近一点,访完顺手请她吃个饭·”萧以清望了望后视镜,规矩地让开超车道。
“买单的时候你别忘报会员啊,能打八五折呢·”田倩唠唠叨叨,“对了啊,你那件灰不溜丢的V领毛衣别再穿了,都上镜好几回了,还有阿平让你尽快联系他,他有事找你,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灵异神怪悬疑推理·“知道啦。”
萧以清好脾气地应··谢宇观察着两人,心想难得有机会接触重量级明星,本打算好好研究,备作素材,结果却好似观察了一对老夫老妻商量去哪个超市买特价菜,不禁有些失望。
“田助理·”于是他开口问,“萧先生在所有人面前都这么随和吗·”·“也没有,分情况·”田倩大剌剌地说,“该摆谱的场合他还是会摆的,比如广告商要求他酷一点,他就酷一点。
对了你别叫他什么萧先生啦,听着别扭,直接喊以清就行,是吧以清”·“说得对·”萧以清从倒后镜看向他,“西境,港式餐厅可以吗”·谢宇微愣,发现他指的是午饭地点:“都可以。”
“那行·”萧以清伸手调小了音乐,“小田你给宋老板打个电话,让他留个包间,我们半小时以后到·”·“好嘞·”田倩应得干脆。
萧以清戴上墨镜,备好零钱,黑色雷克萨斯在收费站的队尾稳稳停下··在横店用了简餐,田倩有事要办先离开了,车子继续前行,从剧组专道拐进拍摄基地·萧以清性格爽朗,人缘也好,似乎在哪里都吃得开:餐厅的宋老板赞不绝口,检票的大妈也能行方便,偶尔被影迷认出要求签名合照,他同样照顾到位,几乎没有明星架子。
午后二时,两人步行到达清明上河图拍摄区,萧以清对这里十分熟悉,领着谢宇兜兜转转,很快找到了安恺的出事地点··那是一组仿古建筑群,街道宽敞,左侧是二层小楼,右侧列着一排平房,屋前夹杂着摊点店招等等道具,一派明清江南气象。
安恺的事故缘于一场打戏,他饰演的小捕快为了追拿逃犯,需要从路面一展轻功飞上天空,再面向镜头一剑劈下·当时他被加速吊起二十多米,正下降时,绳索突然断裂,导致他毫无防备直接坠落,颅骨骨折,至今昏迷。
“剧组不在这里,事故之后就停机了·”萧以清摘下墨镜,“我跟工作人员打听过,他们说拍摄前做了好几次确认,设备没有问题·事后操作员检查威亚,发觉十分蹊跷,那钢丝的断面非常平整,不像事先破坏的,倒像当场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凌空割断。”
谢宇摘掉皮手套蹲下去,剔开地砖缝里一片纸屑,下面仍然残留着一抹血痕:“如果可以能不能找到现场影像,我想确认一下·”·“我来问问。”
萧以清一边发信息一边观察他的举动,见谢宇沿着街面走了一圈,时而抬头仰望,时而侧身环顾,眼神锐利,行动果决··“你为什么叫西境”萧以清问他的背影。
谢宇头也没回:“先父用过的笔名·”·“为什么要写侦探小说”·“兴趣·”·“兴趣是侦探还是小说”·“都有。”
“更在乎真相还是过程”·“真相·”·萧以清犹疑片刻,似乎不太赞同:“是吗·”·谢宇转过身来:“不是吗。”
萧以清提了提口罩没回答,手机震动,一小段视频传过来·诚如工作人员所言,那绳索吊到半空莫名断裂,好似一只无形之手拂过蛛丝··“看不见的东西……”谢宇盯着屏幕,心想难道又是妖怪作祟不,本体论已经过时了,应该直接从现象下手:“对于黑色星期六事件你有什么想法。”
萧以清发现问题投向了自己,稍作回忆:“苏瑞、安恺和向海涛应该没有私交,就我个人而言,他们唯一确定的联系,就是跟我拍过一张合影·”·谢宇心中一亮:“具体时间地点。”
“去年十月的事了吧,银莺奖颁奖礼请我当嘉宾,苏瑞在后台看到我,非要拉我拍照,接着碰见安恺,向海涛路过也凑了上来,我们四个就一起合了影·”·谢宇听出内情:“他们三个你都认识”·“向海涛不太熟,安恺在《天空里的》有过角色,我们拍戏时还算聊得来,杀青之后各自忙,联系不太多。
苏瑞……想想我们认识也快十年了,每回去香港我抽空都会见他一面,本来约好下次一起喝酒的……”萧以清低眉咽下后话,平日眼里的神采消褪了,换上一丝丝落寞。
谢宇没空照顾他的情绪,脑中飞速梳理着其中的联系··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你在拍照的瞬间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萧以清想了想:“闪光灯吗”·“不”谢宇一口否定,“你们一定看到了某个画面,某个不该看见的画面。”
萧以清稍微回忆那个场景,顿时发现了问题所在:“难道说——”·“没错·”谢宇的目光穿透镜片盯住他,“在你们四人同时望着照相机的瞬间,对面发生了‘某件事’,由于闪光灯的缘故,你的视觉暂时消失,并没有看清事件全过程。
然而‘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却不敢肯定,他害怕你们事后回忆、暴露真相,所以才设法将你们一一抹杀,好将‘这件事’永远埋葬·”·萧以清倒抽一口凉气:“这件事会是凶案现场吗”·谢宇轻笑:“如果不是凶案,就是比凶案更让人胆寒的现场。”
萧以清当即一怔,却又转念:“那为什么我还没死·”·谢宇毫不意外:“或许你可以回忆一下,在黑色星期六的当天,你有没有和死神擦肩而过。”
萧以清揉了揉太阳穴:“确实……那天晚上我路过一处施工场地,脚手架突然塌了,那堆钢管差点砸到我,小田说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还上网买了彩票。”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中了吗·”谢宇问··“中了十块·”萧以清说··谢宇哦一声:“你的后福真便宜。”
“可是我完全记不起拍照时看到了什么……”萧以清呵地叹口气,“怎么办,现在我该去警局报案吗·”·“安全起见。”
谢宇间接肯定,“他们已经接连谋害了三人,不会对你善罢甘休·”·萧以清点点头,果断拨通了田倩的电话·在原地等了不久,田助理就领着六名黑衣保镖现身路口,齐齐围住萧以清,领着他登上一辆保姆车。
车辆发动的瞬间,谢宇才见他暗自松了口气··“谢谢你·”萧以清突然说··“谢什么·”谢宇问··萧以清微笑望着他:“如果没有你,我大概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这可是活命之恩,你要我怎么报偿”·谢宇从西装内袋掏出记事本:“给我签个名,连日期。”
萧以清接过,娴熟地大笔一挥··“嗯·”谢宇满意地合起本子,“万一犯人顺利得手,影帝最后的签名应该很有纪念意义·”·萧以清一愣,旋即哈哈笑起来:“西境,你的性格果然很有意思。”
“是吗·”谢宇不予置评··“我越来越期待程羽这个角色了”萧以清望向窗外,眉梢飞扬·· ·☆、夜雨· ·暗夜,大雨瓢泼。
上海浦东,黄浦江畔,御枫公馆十二楼·两名警察做完笔录离开,三位保镖仍然留守客厅,随时应付突发状况··田倩见萧以清斜倚在沙发里,手指不自觉敲着烟盒,神情还没放松下来,于是宽慰道:“你要不要再买张彩票”·“不买”他一口回绝。
“别瞎担心啦”田倩朝他大腿拍一巴掌,“你今年都没有打戏,不用吊威亚,早上开了三百多公里不是也没出车祸说不定凶手已经把你给忘了。”
萧以清心虚地斜她一眼:“苏瑞住个宾馆还出事了呢·”·田倩嗨一声:“这一屋子人守着能让你出事再说了,不是还有谢宇在这吗”·谢宇心想与我何干,正找机会想走,却见萧以清对自己使了个眼色。
“怎么·”谢宇不明所以,低声问··“你能不能来一下·”萧以清小声说,“我想起了拍照时的一些情形,你帮我分析分析,也许能发现什么新线索。”
谢宇顿时心生好奇,跟在后面进了主卧··萧以清关好房门、开了夜灯,谢宇这才发现主卧功能齐全,几乎是一套小型公寓·内里一张大床,床头搭着几件衣物,床脚隐约一团绒毛玩具。
靠外的墙面挂着收藏:两盒矿石标本,一小盒贝壳,一大盒水手结,中间零星贴着些照片·东边的柜子塞了不少书,最打眼是一套莎士比亚全集,萧以清见他有些兴趣,拉开柜门抽出一本诗册,递进他手上。
·谢宇借光翻开,一根白色羽毛书签夹在《何人斯》那页··“二月开白花,你逃也逃不脱,你在哪儿休息/哪儿就被我守望着·你若告诉我/你的双臂怎样垂落,我就会告诉你/你将怎样再一次招手;你若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东西正在消逝/我就会告诉你,你是哪一个……”·吐字清晰,嗓音磁沉,萧以清诵念着诗句,仿佛诵念一段悠扬的台词。
配合夜色和窗外雨声,谢宇恍惚以为自己正欣赏着一部艺术片,色调深抑浓烈··叮叮脆响打断思路,一只玻璃杯递到面前,冰块撞击杯壁,很是好听··谢宇从他的手里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尝出些酒味。
“可乐兑了点朗姆酒,不醉人的·”萧以清踢了拖鞋往躺椅里一靠,喊了声查理,床脚的毛绒玩具突然跳下来,变成一只灰猫,懒散地趴在地毯上··“说说当天的情形吧。”
谢宇提醒道··“刚才我回忆了一下,想起拍照的地方是一个小厅,对面整块玻璃窗,窗外有一栋住宅楼……也可能是办公楼,我记不太清楚……”萧以清捏着酒杯食指一抬,指向身旁的软沙发,“别站着。”
谢宇看那沙发毫无形状,坐下去肯定没个坐相,就近靠在了书桌边缘:“那张照片你有吗”·“安恺在网上发过,能搜到。”
“什么时候发的·”·“上个月吧,还跟我的账号有过互动·”萧以清又解释,“我的公共账号是公司在打理,具体你可以去问小田,她比我清楚。”
“了解·”谢宇喝了口酒··“嗯……”萧以清似是添了半分醉意,微笑地望着他,“我记得《三城》里有个心理医生,可以通过催眠让人记起忘掉的事,不如你催眠我试试”·谢宇压制住好奇心:“我的确稍懂一些,不过外行胡乱催眠容易出问题,会无意勾起试者的心理创伤。”
萧以清闭目靠在躺椅里,仰起脖子,长长舒了一口气:“我又没有心理创伤,随便试……”·“算了·”可能是屋内的暖气太足,谢宇有些躁闷,于是喝光手里的饮料,放下空杯想要告辞。
“西境,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萧以清早一步开口··“怎么·”谢宇只得问··“我是gay·”·谢宇乍一听有些意外,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和程羽不一样,我不是双性恋,是百分之百的gay·”萧以清补充道··灵异神怪悬疑推理·“这很正常·”谢宇表明立场,“我有一位好友也是gay,已经和他的爱人正式同居了。”
“那真叫人羡慕……”萧以清微睁眼睛,双瞳氤着一层雾气,“我原先也喜欢过一个人……那是高中时候的事,他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还是体育课代表,长得很干净,说话也好听。
我暗恋了他三年,始终不敢告白·毕业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多了,我下狠心抱住了他……他当时没拒绝,第二天早上却消失了,我想这也正常吧,毕竟他不喜欢男人,年轻气盛的,酒后什么也能理解……”·萧以清停顿一下,吞了口酒汁,喉结微动:“后来我念了表演系……学校附近有个gay吧,那时我就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成天泡在里面。
可能大家平常压抑久了,聚在一起反而放得开,看对眼就开房,甚至直接进卫生间解决,也是在那里,我认识了第一个男朋友……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一年多,我有幸遇到关导,在拍《琥珀与灯》期间他说了一句话,才改变了我这种生活。
他说小萧你知不知道,人的精神中有一种能量,是很有限的,也是很宝贵的,如果随便挥霍掉,到该用的时候就没有了……起初我懵懵懂懂,还以为这老不正经的在讲黄色笑话,哈哈哈……”·谢宇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只觉得此人絮絮叨叨,内心有些不耐烦,冷言提醒道:“你喝多了。”
“别打岔,让我说完”萧以清醺然挥手,“这对你写小说也有帮助,好好听着·”·谢宇心想并没有··“后来有一阵子我没去找那些男朋友,每天一个人看看书,拉拉片,写写东西……有一次夜里,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忽然很想要,真的特别想要……当时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硬生生忍住了。
第二天表演课,我突然发现自己体内出现了一种生命力,愤怒而暴戾,好像一个声音在耳边念叨,教唆我,挑衅我,好像魔鬼与我分享了一个秘密持有这个秘密带给我莫名的快感,又使我孤立无援,我感到一种巨大的空寂和孤漠,甚至感到踏进了死亡之国。
你一定没有去过那里……那种绝对的荒芜,就像一个溺水者放弃挣扎,平静地往下沉,你知道自己沉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连着内心,连着宇宙,那个地方无法用任何词汇形容,包含着一切难以察知的物质、无法言明的情感……”·萧以清一口气说到这,稍稍停下,眯起醉眼对他道:“西境,我这是想提点你,我看得出你也有那一股精神能量,应该好好珍惜,不要浪费在快消品上,懂吗”·谢宇原本认为有理,然而这教育人的态度实在让他反感,于是调整到“左耳进右耳出”模式,心里开始构思连载的新剧情。
旁边的人又开始唠唠叨叨,不知过了多久蹦出一句话,冷不防让他回过神来——·“谢宇,你会考虑我吗”·听者联系一下上文,突然明白他的意思:“你开什么玩笑。”
萧以清哈哈:“你说过,每个人都是潜在的双性恋者·”·谢宇重音强调:“我说的是‘理论上’·”·“那我们要不要把理论向实践转化一下……”萧以清循循善诱,欠身起来。
“没兴趣·”谢宇一口拒绝,却见那人醉眼朦胧地近前两步,于是立刻抬手推开了他,“萧以清,你清醒一点·”·对方不为所动,酒意迷蒙望住他:“之前你喊我萧先生,现在喊我萧以清……”·“我认为直呼其名更能表现不悦。”
谢宇目光似冰··“你们作家不是要体验各种东西吗就当是多一种体验……怎么样”·“我称不上作家,只是个写手。”
“那么写手西境先生……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萧以清揽过他的肩膀,紧接着嘴唇压了上来··闻到一股令人厌恶的烟酒味,谢宇条件反射一记擒拿,狠狠将对方的脑袋按到书桌上。
萧以清未料他使出这招,整个怔住了,旋即无奈地笑出声音:“这可让我太没面子了……”·“你在装醉时就该做足丢脸的准备·”谢宇冷言。
“我只是在想……我是gay,你是双,彼此不算厌恶,礼节性过夜也顺理成章……”·“礼节性过夜”谢宇觉得好笑,“那是你们娱乐圈的过夜方式,太过别致,恕不奉陪。”
“你应邀来卧室喝酒,我以为你已经默许……”萧以清胳膊被他拧痛,轻轻嘶了一声··“很遗憾,我们的思维不在同一频道。”
谢宇松开手,见对方默然直起身,眼里明明白白写着失落,心中暗骂一句活该,摔门出去了··听到房里的响动,保镖霎时警觉,再看谢宇黑着脸走出来,便要上前去拦。
田倩心中有数,立马打了个圆场送走谢宇,赶紧进屋去找萧以清··屋内灯光晦暗,落寞的躺椅里靠着一个颓丧的人影··“小田……”他沉声问,“你说我是不是老了,没魅力了……”·田倩呵呵:“谁说的我替你抽他”·萧以清捏了捏鼻梁:“我这些年只看上两个男人,两次示爱都被当场拒绝,我现在很想死……”·田倩倒一杯温水递过去:“那是你太心急了,这种事得慢慢来,别人追女孩也没有一上来就直奔主题的,还不得先吃吃饭啊,逛逛街啊,送送花啊。”
“我以前交男朋友都是直奔主题的,一拍即合多默契·”·田倩不以为然:“你自己想想那是正经男朋友吗”·灵异神怪悬疑推理·萧以清很久没说话,开口道声糟糕:“你说他会不会以为我在性/骚/扰”·田倩想了一下:“没准。”
“天地良心……”萧以清顿时觉得搞砸了,整个脸埋在胳膊里,“我下个月就三十九了,要是能活八十就只剩一半了,我可不想孤独终老……”·“别那么消极嘛。”
田倩拍拍他,“天涯何处无芳草,是吧”·“再多草都不是我的·”萧以清眼神直勾勾,从胳膊缝里望着天花板,“我还是为演艺事业奋斗终身吧,等那天过气了,没人理了,我就割个腕、跳个楼,至少落个名留影史。”
“胡说八道”田倩哄小孩一样拉起他,“也不早了,洗洗睡去吧,别胡思乱想,啊”·萧以清坐起来揉了揉上腹:“柜子里还有奥美拉唑吗。”
“又胃疼”田倩叹口气,“胃不好就别喝酒,上次胃溃疡住院还没折腾够哪”·萧以清唔一声:“我原本计划酒/后/乱/性的。”
田倩心如明镜:“酒后那都是虚的,清醒时还愿意跟你乱/性,那才是真在乎你·”·萧以清默然,望着窗外雨还在下:“他走的时候拿伞了吗。”
田倩一拍脑门:“我给忘了”·“算了,明天我跟他道个歉吧·”·萧以清说罢颓然起身,灰猫查理喵嗷一声,安慰般地蹭了蹭他的脚踝……·晕轮效应又称光环效应,由心理学家桑戴克于20世纪20年代提出,意为当某个体的某一方面给人留以较好的印象,在其影响下,人们对此个体的其他方面也会给予较高评价。
然而仅仅一天过去,对谢宇而言,萧影帝的光环效应已荡然无存·现在在他的心目中,此人的形象只剩三个关键词:话痨,下流,脸皮厚··翌日清晨,在宾馆吃早餐时,他的手机闪了闪,收到一条信息。
“谢先生:昨夜之事是我的失礼,在此向您诚挚道歉·萧以清·”·谢宇没有搭理,关了屏幕扣在桌面··接着手机又响了··“尊敬的谢先生:我保证今后不会发生类似事件,希望您接受我的歉意。
萧以清敬上·”·谢宇擦干净手指,捏起三明治,手机再次震动··“尊敬的谢先生:经过彻夜反省,我已做出深刻检讨,特奉礼品一份以示诚意,望告知宾馆地址,快递下午就到,亲自来拿亦可。
萧以清敬上·”·谢宇很想直接关机,同时理智驱使大脑作出一系列推论——·我是接受道歉,还是不再理他先做一个假设,如果调换性别,萧以清是个女人,出于对自己的欣赏投怀送抱,被拒之后又礼貌致歉,我应当会接受。
如果性别换回男性,我就此不再理他,这只说明两点:一,我潜意识中歧视同性恋,二,我潜意识中认为男女不平等,这两点与平权主义显然相悖,所以……·“道歉接受,礼品可免,希望如你所说,不会再发生类似事件。”
谢宇轻敲触屏、回复过去,又翻开通讯录,准备向卫远扬告知黑色星期六事件的进展··然而拨了电话,对面却是罕见的关机状态·· ·☆、持云阁· ·卫远扬点着指头,对手机银行的回复数了好几遍,才确信卡里只剩三位数无疑。
旁边的齐谐斜一眼屏幕,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笑屁”卫远扬瞪住他,“赶紧给我报销车票快揭不开锅了”·“助理工资下个月八日发,你紧着点花吧。”
齐谐幸灾乐祸地揶揄,“谁让你那么孝顺,也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卫远扬唉地叹口气:“那能咋办,万一这次英勇就义壮烈牺牲了,我爹我妈——”·“嘘——”齐谐指抵唇上。
卫远扬当即收声,只听脚步纷乱,几队人马由后门鱼贯而入,各自找准位置坐了下来··自从荀持云掌管归心堂广西分部,便立下一个规矩,每月三十日雷打不动召开例会,所有某级以上员工必须到场汇报工作,接受大少爷的亲自督察,这次他接下北京分部,此项规矩自然也延续过来。
不过虽说是开会,这地方竟不像公司会议室,更似一个茶馆·硕大的房间约占一个篮球场面积,天花板不高,空气沉闷,灯光昏暗,感觉十分压抑·主席台的位置是一只大长桌,早早沏了几杯好茶搁在桌面,人还没到,架子先摆上了。
再次是一圈方桌,每桌围四椅,椅背全部套了坐套、放好靠垫,搞得派头十足·地位再低就是卫远扬和齐谐所在的座位,一排排木头椅子横陈,跟电影院一样·最次则是紧靠后门的一小片空地,没有坐席,只能站着。
“老齐啊,我说你混得也太惨了吧·”卫远扬低头嘲笑,“本来以为你能坐那长桌呢,再差也是方桌啊,结果才搞了个倒数第二·”·齐谐并无所谓:“如今我只是花河手下一个跑腿的,没让罚站就不错了。”
卫远扬想想觉得不对:“凭你的能耐这不是大材小用吗·——我可没夸你啊,只是分析分析·”·“荀持云跟荀爷不同。”
齐谐望着空空的主席台,扇骨缓敲掌心,“荀爷看你有多大能耐,就把你放什么位置,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荀持云看你有多大能耐,偏要把你踩低一等,等着你卖力示好、做出业绩,再提你上去。”
卫远扬咂摸出一点感觉:“我觉得这荀持云忒狡猾,没他爹厚道·”·“话也不能这么说·”齐谐倒是客观,“荀爷那样的领导方式,手下人觉得踏实,办事忠心,却可能滋长傲气;荀持云叫人揣摩不透,手下得时刻猜他心思,不敢逆鳞,却易生谄媚之风。
——都是江湖手段,有利有弊,看你怎么用了·”·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卫远扬费劲地琢磨半天,说了一句真复杂··齐谐一声轻笑:“对你这笨蛋当然复杂了,要不怎么这把年纪才是个副队长呢。”
卫远扬刚要回嘴,旁边一群人呼啦啦站起身,他这才发现会场不知何时已经坐满,接着前门双开,一帮首脑脚下生风走入屋内··“把嘴闭好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齐谐不动声色丢出一句··卫远扬赶紧合上下巴··“大少爷,请”·忽听一声喊,一双步子不徐不疾迈了进来。
目不斜视,神情傲慢,虽然荀持云一身西装风衣,却让卫远扬联想到古装剧里的什么少帮主·只见他在太师椅前方悠然站定,慢慢对台下扫了一眼,会场鸦雀无声,众人赶紧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卫远扬原本也入乡随俗垂着脑袋,无奈实在好奇,便想抬起眼皮偷瞄一下··不瞄不要紧,这一瞄竟正对上荀持云的目光他只觉那眼神冰冷,瞬间扎透了自己,仿佛卧底的身份被当场拆穿·此时听见一声轻咳,卫远扬终于回过神,扭头一看,旁边的齐谐站得笔直,嘴角挂着如常笑意,游刃有余地望向前台,丝毫不把放那家伙放在眼里。
这似乎给了卫远扬莫大的鼓励,他索性心一横,也一副二五八万地挺直了脊背,同时脑中无端端冒出一个成语:狗仗人势··荀持云没有扫视太久,扬手挥落风衣,坐下了。
众人也一阵呼啦啦坐下··卫远扬刚要坐倒,突然感觉不对一个不稳摔在地上带翻椅子,引得碰咚一声巨响·霎时满屋子人全看过来。
长桌上的花河当即黑了脸:“齐谐这是你带来的人”·齐谐莞尔:“这是我新招的助理,不机灵,手脚笨,让诸位见笑了。”
现场没谁敢笑,除了一个女人乐出声来·众人循音望去,那女子站在荀持云身后,一身干练时装,手里拿个文件夹,栗色短发清爽,一笑两酒窝··“叫你家助理起来吧,初见大少爷也不用行此大礼。”
女人嗓音穿过会堂,毫不娇嗔,中气十足··“谁有空给他行礼”卫远扬一骨碌爬上来,心里早把齐谐骂了一万遍,傻子也知道,刚才那椅子分明是他踢走的。
荀持云并未多言,扬了扬手轻吐一句:“米双,入正题吧·”·“是·”那女人收起笑容,威严望向台下,“从市场部开始汇报。”
通常的总结大会往往引人入睡、呵欠连天,然而此时,随着一个一个部门汇报下去,卫远扬却越发精神,以至暗自心惊·单就听到的内容,他在心中大致勾出一张草图:不日前,北京分部已从归心堂独立出来,正式更名为“持云阁”,下设七个部门。
市场部负责媒体形象宣传,以培训课程拉拢信众;财政部由此大肆敛财,极尽搜刮;技术部主要解决疑难案件,服务对象包括众多知名机构和高层人士;公关部拉拢各界关系,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信息部依托某著名搜索引擎,情报触角延伸海内外;人事部单管员工思想考核,时刻盯梢,肃清叛徒;而所谓的后勤部,才做着正常公司的财政人事等工作,维持着公司的基本运转。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个部门相互叠加,编成一张无形巨网,密不透风地向着社会资源兜底而起,捞出沉重的信仰、金钱、权利,落下污秽的滴滴鲜血……·京城又起雾霾,站在走廊的窗边,他也呼吸不到一丝新鲜空气。
茶歇时间,齐谐不知被谁喊走了,卫远扬在会场外假装闲晃,想趁机摸一摸这“持云阁”的底细·然而奇怪的是,无论他走到哪里,视线总能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卫远扬回头一想,定是因为刚才那一摔,搞得全公司上下没人不认识自己,到哪儿都成了话题焦点,还卧底调查个屁。
此时他总算明白了齐谐的用意,这等于一种变相保护,让他少掺和探针行动,可惜他懒得领这份人情,咬牙切齿憋在窗边生闷气··“你原来是警察吧·”忽然一个声音。
卫远扬心里一惊,猛回头去,是那个叫米双的女人··“不用再装了,我知道你是卧底·”米双看着自己,既没有拆穿真相的得意,也没有棋逢对手的敌意,眼神语气十分寻常,“刚才会上发生的所有事,你都可以向上线汇报,这不会对持云阁造成任何影响。
如果你怕遗漏了什么,这是会议纪要,你尽管复印带走·”·米双说着抬起右手,一只文件夹递在眼前··卫远扬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望着那纯黑的塑料封面,好似望着黄副局长推来的酒杯。
“你到底什么意思·”他想问··“对我就是警察你能把我咋地”他想拍桌。
“那我拿去复印了,谢谢啊·”他想抢过文件夹夺路而逃··然而就在那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被什么附了身,事后想想,恐怕是一种叫做智商的东西。
“呵·”卫远扬听见自己轻蔑一笑,从身边男人的手中抽出烟盒打火机,往窗台随便一靠,悠然给自己点起香烟··“卧底您也太抬举我了”他哈出一口灰雾,“老子在交警队起早贪黑,成天跟那群领导面前扮孙子,混了这些年才混个副队长,快三张的人了,买不起房养不起车讨不到老婆,你说我图啥现在我算是想明白了,与其伺候那帮龟/儿/子,还不如跟着自己哥儿们干,至少知根知底、图个痛快。
说句实话不怕得罪人,这儿我只服齐老板,那荀持云我可看不上您也别跟我这瞎试探了,我没空卧这个底,更没心思替他办事,您要是听明白了呢,就回去转告你们家大少爷,让他抽空多修修公司的破椅子,别叫人坐得不舒坦。”
一席话毕,米双脸上没有反应,拿着文件夹的右手放了下去··“姑且合格·”她说,转身··不远处看似路人的四个壮汉跟着她走了。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卫远扬这时反应过来,但凡自己刚才说错一个字,必定要被早已埋伏的打手就地正/法·不自觉地,他又抬起香烟狠狠吸了一口,夹住烟尾巴的手指无法控制,在嘴边微微发抖。
抽完一根烟,齐谐终于回来··“哟,这么快就学坏了”见到地上飘落的烟灰,齐谐笑道··“高中抽过,后来戒了,现在复习一下,不行”卫远扬胳膊搭在窗台,整个没好气。
“行啊·”齐谐扇尖一招,“走吧卫助理”·卫远扬皱眉:“哪去·”·齐谐莞尔:“路上解释。”
 ·☆、猫人· ·与上海总部相较,齐谐在持云阁的地位可谓一落千丈,大奔专车的待遇也没了,出门办事只能坐地铁·二人对北京不熟,找路进站、买票安检,半小时之后才搭上车子。
幸而此时不是通勤高峰,乘客不算多,齐谐挑了个车厢的角落站着,方便说话··“咱们这是去哪”卫远扬憋不住问··齐谐扫过四周,低声道:“港旭地产听过么,我们去会会它的汪董。”
“会他干啥,你要买楼啊·”卫远扬故意瞎问··齐谐往车壁上一靠:“刚才开会你没听见‘近期以公关部工作为重,各部门务必全力配合。
’我现在就是花部长手下的男公关,负责拉拢招安各界话事人·”·卫远扬摸摸下巴:“你这两手空空的怎么拉拢,等下要不要去小店买点水果买块镜子”·齐谐没理他的胡话:“汪董的儿子十五岁那年负气斗殴,错手杀了一个混混,当时拿钱给抹平了。
后来他洗心革面奋发图强,留学念了研究生,回国就进入港旭,现在已经是公司的小汪总,前途无量·”·卫远扬立马懂了:“所以你打算把那桩杀人案翻扯出来,以此为把柄,要挟汪家替荀持云办事。”
“倒没有什么具体的事要办,不过是让他表个态、站个队罢了·”齐谐望向车顶,一只飞虫绕着白灯不停拍击··地铁即将进站,开始刹车,带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音。
停稳开门,下去几人又上来几人,坐好站定之后,乘客或者紧盯手机、或者木然发呆,没有谁注意到车厢角落的谈话··“你说荀持云拉拢这些人物,到底是想干嘛”卫远扬低声问。
“还能干嘛·”齐谐不以为意,“持云阁要是单单招揽信徒,荀持云就是个邪/教/组/织/首/脑;若然只办培训班,他则是诈/骗/团/伙/头/目;如果疏通了相关机构,他就成了正规公司老总;再跟高层打好关系,那便是优秀企业家;假使有幸攀上了一两个大人物,说不定还能拿个杰出青年贡献奖,搞个什么代表当一当。”
卫远扬没了表情:“哪有你说得那么黑”·“不然你以为”齐谐嘲笑,“人情社会,不过如此。”
“我觉得不是这样·”卫远扬难得严肃,“我相信社会上还是有公平正义的·”·齐谐未加争辩:“你觉得哪样就是哪样吧,我没空说服你。”
卫远扬琢磨很久,摇了摇头:“老齐,我感觉你的想法太消极了,你这是犬儒主义,不太好·”·齐谐勾唇笑道:“你还教育起我来了”·车厢一晃,卫远扬拉住抓手:“我当然不是教育你,我就是觉着吧……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比如公平正义,你要是相信它,它就有,你不信它,它就没有。
对于我来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齐谐不予置评:“这些话你可以留着跟丁隶聊聊,说不定你们会有共同语言·”·卫远扬当即一个寒颤:“我现在哪敢跟他聊花河那群人还在他后面盯着呢”·齐谐先是一顿,接着低低叹了口气:“你这种想法千万别让丁隶知道,我不希望他有被孤立的感觉。”
卫远扬自知失言不做声了,回头看看线路标识,数着剩余的站数··“有一次我在总部,无意听见了荀爷和唐爷的对话·”齐谐此时开口,“唐爷说,慎之,你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只篮子里。
荀爷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唐守城回答,削去一层皮肉总比斩断整个手腕来得好,我知道这个决定很艰难,你慎重考虑吧·接着屋里就没声了·”·卫远扬一头雾水:“这啥意思啊”·齐谐啧一声:“我在想这鸡蛋会不会是荀持云”·“啊”卫远扬抓脑袋。
“罢了……”齐谐望向地铁电视,自言自语,“横竖跟笨蛋也讨论不出结果,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朝阳区某SOHO中心,港旭集团办公大楼。
在接待处登记过后,保安替二人刷开入口的闸机,乘电梯到达十七层,齐谐走向前台,自称持云阁的客服经理,与汪董有过预约··前台员工稍作查询,离预约时间还有几分钟,便替二人倒上茶水,让他们先在休息区等候。
卫远扬闲来无事东张西望,屋里是平常的办公空间格局,门口一片开敞公位,员工们都对着电脑或真或假地忙碌,中间一条通道,连着一个走廊,走廊两侧隔着一间间独立办公室。
“汪董叫的下午茶·”·听声音卫远扬扭过头,一个黄制服的快递员提着塑料袋··前台抬一眼:“哦,那你送进去吧·”·快递员往里走,脚步轻盈非常,运动鞋踩在地板没有一点声音,不消片刻拐进了走廊。
“你们汪董有喝下午茶的习惯吗·”齐谐突然问··“有啊,怎么了”前台有些奇怪··“平常都是这个人来送货吗。”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这倒没注意……”·齐谐立即起身跟进去,前台不明就里刚要阻拦,快递员已出了走廊,一见齐谐迎面而来气势汹汹,他一压帽沿,掉转脚步又退回屋内。
“站住”齐谐步疾如风瞬间移至办公室门口,只够瞥见一个黄色身影跃出窗外·一把推开窗户,他探头看去——·十七层的高度中,那人手脚细长、轻盈如猫,抓着外墙的建筑构件嗖嗖向下攀没出半分钟就安全降落在地,随之轻松写意一路小跑,消失在了楼宇的转角·“叫救护车叫110”公司里登时大骚动。
地板上,汪董已成尸体,后脑爆裂,一击致命··“看来有人早了一步·”齐谐要去检查尸身状况··“老齐”卫远扬拦住他,“还是别乱动,保护好现场。”
齐谐权衡片刻耳语道:“警察盘问起来对我们不利,赶紧走”·卫远扬想想有理,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破开惊慌错愕的人群,跟着齐谐退了出去。
“猫人”,这是二人给凶手暂定的代号··在街对面的胡同站了一会儿,警车很快赶到了,卫远扬仰望着港旭大楼的外表皮,除了窗台实在没个落脚的地方,也不知道那猫人的身手究竟是练了多少年。
“哎老齐,你不能找那只绿猴子出来问问吗·”卫远扬催促··“不能·”齐谐冷眼旁观着警察涌进入口··“为啥又不能了”卫远扬莫名其妙,“你不是都通过它知道汪董儿子的事儿了”·齐谐想了片刻:“这么解释也许你更容易理解,瓮孔达好比一个网络,点头摇头就是一名黑客,我可以通过它黑进别处刺探信息。
但是除了我之外,网络上还有许多别的黑客,只要我使用点头摇头,他们就有反向追踪我的可能·另外还有一些区域,存在着坚固的防火墙,那些信息被牢牢保护着,任凭我也侵入不了。
这猫人的情况就属于后一种·”·卫远扬说句真麻烦,没奈何地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翻开刚才的照片,他想找找有什么新线索,屏幕一闪,自动切换到了通话界面。
来电显示:谢宇··一边是持云阁的当前形势,一边是黑色星期六事件的最新进展,两边简单交换了情报,卫远扬顺手把凶案现场的照片也发给了他··财杀情杀报复封口——从猫人娴熟而专业的举动判断,他应该是个雇佣杀手,身后一定躲着某个指使者。
然而这指使者的目的是什么,没人知道……·港旭地产董事长死亡,集团打击巨大,情势不甚明朗,二人没多耽搁,买了当晚的高铁票回了上海··到家已是子夜,齐谐披着星光推开月园的院门,客厅那盏灯还为他留着。
望着那片暖黄灯火映亮的玻璃窗,他只觉得心房被一种东西渐渐填满,那些江湖纷乱统统成了无谓的琐事,不值一提··听见钥匙声,丁隶迎上前来,顺手替他接过行李,又进厨房开火,煮了些速冻汤圆。
两个人围坐餐桌一起吃完,随意聊了一会儿,默契地关灯上楼··洗漱完毕,齐谐擦着头发走出浴室:“今天在家做什么了”·“做心理准备。”
丁隶插上吹风机,示意地拍拍床边··“什么心理准备·”齐谐不明白··“上班的心理准备·”丁隶拽他坐下,掌心试了试风温,确定暖了才移到他的头发上,“在家赋闲了一个月,人都懒了,想到下周开始又要每天早出晚归的,心理上有点抗拒。”
齐谐笑了笑:“不想上班也没关系,一个人我还养得起·”·“不用你养·”丁隶托起一缕发梢,“我还没有提前退休的打算,病患虐我千百遍,我待病患如初恋。”
齐谐转回身:“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不过别让自己太累,知道么”·“嗯,你也是·”·“我不累·”齐谐言外有意,目光闪闪盯着他。
“真不累”丁隶笑问,拇指一拨开关关了吹风··齐谐勾起唇角,顺势环过他的腰,丁隶将吹风机扔到一边,一把发力按下对面的肩膀,随即翻身上去,圈起胳膊望向他。
齐谐啄过他的脸颊,小声问:“今天想怎么玩上面还是下面,前面还是后面”·丁隶拿他没办法:“阿静你真是……”·“真是什么”齐谐挠他锁骨。
“真是色/情”丁隶笑骂··“普天之下我只对你一人色/情,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满意……”丁隶俯身堵住他的嘴,宽大的手掌向下摩挲,渐渐感到他涨硬起来。
就在燥热交缠之时,齐谐突然周身一滞,接着猛然一阵咳喘·丁隶扶住他,忙问是怎么了··“没事……”齐谐紧按胸口,脸色煞白。
“是不是花河——”·“不碍事的……”齐谐勉强笑笑,“能不能给我倒杯温水……”·“好,我这就去。”
丁隶随便清理一下,披起衣服冲下楼,返回卧室却找不见人影··转身,主卫的门压着一条缝,他走过去,打开灯……洗手台鲜血淋落,那人失去意识昏倒在地,嘴角染出一片暗红。
·试过脉搏,听了心音,丁隶确认齐谐暂无大碍,抱起他平放回床上,又取毛巾浸上温水,细心拭净他腮边的血污和额上的冷汗,最后拉起那无力的手指,放在唇上轻吻着,守在床畔静静等他醒来。
“抱歉,让你扫兴了……”齐谐终于睁开眼睛,虚弱地笑了笑··灵异神怪悬疑推理·丁隶鼻子一酸:“不要紧·”·齐谐卖乖地唉了一声:“今日例会折了荀持云的面子,我就说花河怎么没动作,原来是等在这儿报复我,可真会挑时候。”
“现在感觉还好吗”丁隶柔声问,替他理了理湿乱的长发··齐谐揉着剑突:“胸口还有点烧·”·丁隶沉叹,第一次咯血之后他已催着齐谐去医院检查,CT显示双肺弥散粟粒斑点,初步诊断为血行播散型肺结核。
再详细化验,结核杆菌阴性、痰检无癌细胞、支气管镜活检无发现、免疫正常、血常规正常、肿瘤指标正常、未见淋巴肿大·总之一切指征没有问题,查不出病因,用不了药,任他这个副主任医师也束手无策。
齐谐看出他在自责,安慰地揉揉他的头发··丁隶收了情绪,欠身贴上他的脸颊:“我还是不去上班了,在家照顾你·”·“用不着……”齐谐微笑道,“哪怕你天天守着我,对我的情况也没有助益。
倘若你真的想替我分担一些,那就该吃的吃、该睡的睡,把自己照料好,不要让我为你挂心就行·”·丁隶喉头发堵,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轻轻应一声··齐谐拍拍他的胳膊:“下面冷,上/床吧。”
“你先喝点水·”丁隶端起玻璃杯,“好像有点凉了,我去兑点热的·”·“没事·”齐谐稍微坐起来,就着他的手喝下大半杯,总算恢复一些血色。
丁隶关了灯睡进床/上,胳膊一环将他整个抱住··听着怀中之人呼吸绵长,渐渐睡熟,他才暂时松口一气,缓缓合上了眼睛·· ·☆、书签· ·坐在观众席的时候,谢宇确信自己再一次被哄骗了。
去年十月,银莺奖颁奖典礼在沪海大剧院举办,三个月后,一张四人的合照隐隐联系起三桩谋杀·然而,尽管萧以清报了案,警方并未正式展开调查·毕竟黑色星期六事件已经定性为意外,在缺乏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没有谁喜欢自找麻烦。
除了某个当事人··中午时分,萧以清打来电话,表示这两天始终放不下心,决定去拍照现场查看,问他愿不愿意同行·谢宇从来压不住刺探欲,一口答应下来,谁知到了沪海大剧院门口,对方不知从哪儿变出两张话剧票,直接拉着他进了剧场。
《雪云山庄谋杀案》,白色的LED字幕打在舞台上··顶灯渐次熄灭,幕布压黑,全场观众聚精会神一片安静——·谢宇知道自己是走不成了··“孤船在宇宙中漂浮,四处是死去的重力残骸。
“孤船的噩梦就是我的噩梦··“我深入你粉红色的内脏,你抚摸我口袋里的黑洞,彼此依存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一个女声破开黑暗,抑动而蛊惑。
雷声、定音鼓、管风琴渐次交响,仿佛一个摄魂的仪式·谢宇的注意力被轻易吸引了,和着隐隐的兴奋,开始期待接下来的剧情··两个小时不知不觉过去。
演员谢幕,掌声响起,谢宇从故事中抽离出来,萧以清戴上帽子口罩,混在人流中走出了观演厅··“怎么样还不错吗”他眉眼轻弯地问。
“很好看·”谢宇直言··“实验戏剧,又是犯罪题材的,我猜你会喜欢·”萧以清双手插兜,“其实我一直对话剧很有兴趣,临场感染力比电影强太多了,演起来一定很过瘾。”
谢宇不认为其中有什么困难:“凭你的号召力,如果你说想演,肯定有大把剧本送到你的面前·”·萧以清一笑:“不如你写个剧本让我来演”·谢宇听出话中之意,没有接腔。
萧以清拐进楼梯间往下走,带他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通道,谢宇先前在网上搜过那张合照,调出记忆稍作对比,确定此处就是拍摄地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对面那栋楼了。”
萧以清拉下口罩,向窗外指了指··谢宇回过头,那栋楼隔着一条马路,应该是办公建筑,外墙挂满淡蓝色镀膜玻璃幕,在剧院里远远望去,根本看不见楼内的任何画面。
萧以清松了口气:“也许那张合照只是个巧合吧·”·“不·”谢宇踱向窗边,“现在是白天,自然看不见玻璃内部,等晚上灯亮起来就不一样了。”
“难道我们要杵在这儿等到晚上”萧以清问··谢宇扬手一指:“我们可以先去对面看看·”·马路中间隔着长长的护栏,二人绕了很远,才从最近的十字路口穿到对面,好容易来到那栋楼前,却被一道围墙拦住,上挂一牌:闲人免进。
谢宇透过紧闭的铁门望进去,里面已经成了工地,隐约可见入口大堂被拆得七七八八,基本成了毛坯房·此时只听一声呵斥,值班室出来一个门卫,看他们一个探头探脑、一个包裹严实,行为举止鬼鬼祟祟,很不客气地想赶走二人。
萧以清摘下墨镜口罩,熟稔地递去一根烟:“大哥你好·”·门卫低头一看,从帽沿底下认出了他:“哎哟,你不是萧以清吗”·“哈哈哈,我朋友都说我长得像他。”
萧以清满不在乎替他点上火,自己也抽起一根,“大哥啊,我问你一件事,这栋楼四楼是不是原先有个物流公司”·门卫半信半疑又瞅了他几眼:“这我不知道,我们也是上个月才进来的。”
“这楼转手了吗”萧以清试探道··门卫抽了口烟:“被湾流租下来了,打算改成青年公寓转租出去,现在公寓赚钱哦,这地段十几平一间房就能租五六千。”
“是吗,真贵”萧以清跟着感叹,“上海真是越来越呆不下去了,我那房东还准备给我涨房租呢·”·灵异神怪悬疑推理·“都一样……”门卫唉一声,“我们家住那房马上也到期,房东开口就要涨三百,我还正愁着一家人往哪搬呢”·“您现在住哪呢”萧以清问。
“虹口那块·”门卫往西一指··萧以清哦一声:“那还不算远·”·眼看他们是要聊上的趋势,谢宇赶紧编个理由催着要走,萧以清这才熄灭香烟,跟门卫大哥客气地拜拜。
沿着原路返回,二人穿行在梧桐树下,隆冬之际,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光秃枝芽随着丝丝寒风轻摆··萧以清稍稍放慢脚步,抬头望了望蓝天白云:“今天空气不错,没有雾霾。”
谢宇没心情赏景,只顾捋清前因后果:“这么大手笔地销毁证据,可见犯人来头不小,不过也是,能不计成本对三个名人明星同时下手,租这区区一栋楼又算什么。”
萧以清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我倒是希望他们能把证据销毁干净,等他们有了安全感,我这个‘目击证人’也就安全咯·”·谢宇掏出手机查了查那家开发商,门卫口中的“湾流”全名“湾流天地”,是去年注册的私企,除了官方网站几乎没有其他信息。
正当他出神思考时,拇指无意一触,电话却给卫远扬拨了过去··并且意外地接通了··萧以清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见谢宇和对方简单交换了情报,接着收到几张图像。
他好奇地凑上前,谁料瞥见一张血肉模糊的照片,立即下意识捂住了鼻子··“这是什么……”萧以清有点反胃··“港旭地产的汪董。”
谢宇介绍道··萧以清别过脸去:“你拿远点·”·谢宇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情,故意把手机往他面前递了递:“如果你要扮演程羽,这可是必修课。”
“免了,我没那么敬业·”萧以清敬谢不敏地走快两步··大概是想到了叶公好龙这个词,谢宇第一次觉得这家伙十分有趣:“我手机里还有其他类似照片,你要看看吗”·“不”萧以清一口回绝。
谢宇没管他,自顾自翻着相册念叨起来:“这是钝器伤,这是锐器伤……这是蕈样泡沫……这些都是缢死的,这是腐败巨人观……”·眼见萧以清干呕了两下,谢宇的心情莫名愉快,仔细想想可能是报复心作祟——针对上一次的强吻事件。
然而收起手机很久之后,那个话痨仍旧步履凝重不发一言··“喂·”谢宇制造出一个声音··萧以清扭过头,脸色还是很难看··此时谢宇良心发现,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过分,于是冷着脸问:“你怎么样。”
“……还好·”萧以清清了清嗓子,恢复一点正常··“还好就行,我有事问你·”谢宇停下脚步,再次翻出现场照片,用图像软件截取了一个局部,递到他的面前。
萧以清以为他又要吓唬自己,立即挡住眼睛··谢宇觉得这反应好笑,只得补充道:“这次没有血腥画面·”·萧以清将信将疑,挪开眼前的手掌:屏幕框着一块地面,几本书纷乱散落,书页溅着几滴模糊的暗红。
“汪董的后脑被击中,倒下时带翻了桌上的书册,有一样东西掉了出来,我看着很眼熟·”谢宇将画面放大,书页中露出一根羽毛书签,下半段白色,尖端染上一截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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