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者 by 西境(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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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怪者 by 西境(下)(5)
·“嗯·”萧以清并不意外,“我家里有只书签跟它一样·”·谢宇催促后文:“麻烦你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萧以清捏着下巴想了想,粲然看向他:“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告诉你。”
“那算了·”谢宇立刻说··萧以清觉得自己挺幼稚,转换气氛地微笑一下,继续往前走:“那是一场慈善晚会的纪念品,做工还算精致,我想很多与会者都保留了下来。”
“什么慈善晚会”谢宇追问··“美馨基金你听说过吗京剧老艺术家潘美馨女士创立的那个。”
“当然听过,我还向它捐过款·”·萧以清点点头:“那次就是美馨基金举办的慈善晚会,可能是前年或者大前年了,签到的时候每个人都发了书签,我自己那只拿到手的时候羽毛裂了个口子,还跟叶霖姐换了一下。”
“叶霖姐是谁·”·“一个音乐制作人,在业内还挺有名的,DearMen就出自她手·”·谢宇对流行音乐没什么兴趣,大概知道那是个当红组合,成员是一群少年,约七八人,长得一个模样。
路口,红灯··萧以清停住脚步,望着来往的车辆长吁短叹:“现在这些晚辈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我觉得自己再几年就要过气了……”·谢宇识破他的演技:“你会在意这个吗。”
“为什么不在意”萧以清反问··“上次你说读了我许多作品,礼尚往来,我也看了你一些电影和访谈·你曾经说过,你不想当明星演员,而想做一名表演艺术家。”
萧以清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年轻时的大话了,现在让我重复一遍我可说不出口·”·“可你确实是这么做的·”谢宇向他投去透彻的目光,“在拍了《琥珀与灯》之后,你炙手一时,很多偶像剧和广告都找上你,你却一一拒绝,从而导致了三年雪藏期。
在这三年期间,你没有消沉下去,而是拿着第一笔片酬去欧洲参加了表演训练班,据说最困难的时候连房租都付不起,一度跟流浪汉睡过大街·”·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没有没有”萧以清大笑着摆摆手,“那时候主持人搞得很煽情,我不自觉就被自己感动到,所以说得夸张了一点。
其实是我自己摆乌龙,租房合同签错了日期,这边搬出来才发现那边搬不进去当时我觉得这个经历会很有趣,就跟那些大爷聊了聊,他们也热情好客,还把多出的睡袋让给我,我就故意睡了一晚上大街哈哈哈”·“是吗。”
谢宇面无表情,“我在网上也看到这个版本的说法·”·“这个是正版,其他都是假的·”萧以清正名··谢宇并未纠缠事实:“另外你还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你自认不是努力型的演员,主持人表示不同意·你说表演就像游泳,有的人为了健身,有的人为了比赛,这些人都非常努力,而有些人则是不幸遭遇了海难,拼命地游只为爬上远方的孤岛,那孤岛耸立着一座灯塔,灯塔的名字叫做艺术之神。”
·“停停停”萧以清抬手止住了他,表情满是尴尬,“太肉麻了,我简直想忘记十年前这段对话”·“我认为你说得有道理,对我也很有启发。”
谢宇赞赏得毫不留情··“那都是从别处听来的,现学现卖,不值一提”·“无论怎样吧,总之在某些方面我很敬佩你。”
萧以清这时一愣,心想莫非他总算对自己产生了一点好感·“但是这敬佩只局限在‘某些方面’·”谢宇立刻补充,“其他方面就算了。”
“好吧·”萧以清没可奈何地笑笑··“所以你从不担心自己会过气,一个只顾挣扎求生的溺水者,根本不在乎旁边有多少围观人士为自己加油助威。”
听罢此言,萧以清忽然发现其中的逻辑:“刚才你林林总总说了一大堆,包括对我多加赞赏,就是为了证明自己这句话的正确性”·谢宇推了推眼镜:“没错。”
萧以清嘀咕一句··谢宇没听清也懒得管:“说说你的条件吧·”·“条件”·“我答应你一个条件,你就告诉我书签的事。”
谢宇首尾呼应,“言而有信是我的做人准则·”·“那好啊·”萧以清总算来了精神,“我请你看了话剧,礼尚往来,你请我吃个晚饭总不为过吧”·一阵风过,绿灯亮了。
萧以清迈下路牙,却听一声小心·微愣之下他扭头望去,一架黑色SUV正冲自己飞驰而来,进气格栅高扬两角,仿若死神的狞笑·· ·☆、羽毛· ·谢宇反应何等迅速,两步一跃扑开了他·黑色SUV丝毫没有刹车,一个右转漂移,刮出刺耳胎噪萧以清爬起来就追,无奈脚力不比车速,眼睁睁看它闯过一个红灯消失了……·暗骂一句混蛋,他赶紧折返,从马路中央扶起谢宇,只见他手背蹭破了一大块,脚上似乎也有扭伤。
这时旁边已经三三两两聚起了人,在一片围观之下,萧以清叫了救护车报了警·然而没等120和110赶到,小道记者先来了,采访车停下就是一阵猛拍,更有几个狗仔飞奔着戳上话筒,追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的萧影帝完全没了平日的随和,说句无可奉告,胳膊一挥挡住了身后的谢宇·过不久听到滴滴两声喇叭,是田助理开着车前来接应,萧以清架起谢宇进了后座,一关车门扬长而去。
“西境你挺住很快就到医院了你不会有事的”萧以清扶着他泪光闪闪。
谢宇黑着脸:“我当然没事……”·田助理啧一声:“以清,都什么时候了,别玩儿了·”·萧以清呵呵一笑,停止了演戏··“车载冰箱里有冰。”
田助理提醒道··萧以清找出两只塑料袋装上冰块,又替谢宇脱下鞋袜、撩开裤脚,敷在红肿的地方··谢宇觉得别扭,伸手过去:“我自己来。”
“老实呆着别动·”萧以清命令道,语气却不严厉,并且温柔地调整了一下位置,好让他坐得更舒服一点··谢宇正了正眼镜,忽然对上他的视线,只见那目光氤氲,脉脉如水,微笑之间眼角眉梢甚至透着一股子柔媚。
不知怎么的,一向无所畏惧的他竟然心虚地别开视线,被对方握住的脚腕也变得不自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经由那修长的手指,源源不断向自己传递过来··轻咳一声,理智稍微运转,谢宇把这归结为应激反应综合症。
在医院做了详细检查,脚骨没有问题,只是扭伤·护士替他打了绷带嘱咐静养,接着包扎手背,末了从抽屉默默拿出一个本子,递给旁边的萧以清让他签名··离开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谢宇本来要回宾馆,萧以清左一个不安全、右一个不放心,硬要拉他回自己家里·谢宇此时肢体伤残、行动困难,完全推脱不掉,眼见车子一打方向,转进了御枫公馆的大门。
作为智力正常的人类,谢宇当然知道对方在盘算什么··他甚至一度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跟那SUV串通,故意设这么一个圈套,好让自己顺理成章羊入虎口·靠在沙发上思量片刻,他已然做好准备,如果这家伙敢乘人之危,像上次那样强来,凭着一只左脚也要揍得他六亲不认。
“我只会做这个,凑合吃·”一碗汤面搁在茶几上··里面会不会下了药谢宇这么想,还是接下对方递来的筷子··萧以清的注意力没多放在他身上,捧着面碗打开电视,自顾自窝进了单人沙发。
谢宇驱散了被害妄想,端起碗尝上两口,清汤寡水,实在难吃,也不知这人哪来的信心亲自下厨··旁边遥控器一按,切到娱乐频道··“《死神来了》真实版,萧以清撞车险丧命。”
新闻标题写着··灵异神怪悬疑推理·画面是熟悉的路口,一个戴着帽子墨镜的男人板着脸说句无可奉告,抬手挡开了镜头··谢宇想这感觉真是奇妙,刚才发生的事情,换个角度上了电视,顿时变成另一种气氛。
“据悉,与萧以清同行一男子略受轻伤,目前没有生命危险·这已是本月发生的第四起娱乐圈蓄意伤人事件,让我们来回顾一下·”旁白说完,啪、啪、啪,三张照片列在屏幕上。
一张是苏瑞生前的最后影像,开完演唱会的他刚刚坐进保姆车;一张是安恺躺在ICU,半截手臂打着吊瓶;一张是凌乱的车祸现场,配着向海涛的网络个人主页截图··“难道真的是死神来了吗黑色星期六事件会不会再次发酵呢让我们拭目以待”画面一转,进了下则新闻。
“拭目以待”谢宇揶揄道,“你们娱乐圈真有娱乐性,没事的时候娱乐粉丝,出了事以后娱乐大众·”·萧以清并未生气:“与民同乐,挺好的。”
谢宇喝了口面汤,视觉暂留一闪而过,令他当即搁下了碗筷:“这电视可以回放吗”·萧以清递上遥控器,指了指一个键,谢宇一把抓过,连按几次调回那三张照片。
“果然”他目光炯炯··“果什么然”萧以清不明就里··“羽毛·”谢宇抬手一指。
·萧以清跟着细细看过去,苏瑞的脖子挂着羽毛围巾,安恺胳膊上一小块羽毛纹身,向海涛的主页背景隐隐约约也是一片羽毛图案··萧以清僵着表情呵一声:“这是被羽毛诅咒了吗”·“为什么会是羽毛……”谢宇喃喃自语,“苏瑞三人、汪董、还有你,其中一定存在着某种隐性联系,如果我是犯人,有什么理由会对这些人下手……羽毛,羽毛代表什么……你知道美馨基金为什么送羽毛书签当纪念品吗”·发现他在问自己,萧以清轻耸肩膀,表示否定。
谢宇不甘放弃:“我想联系那场慈善晚会的主办方,你有没有渠道”·“主办方不清楚,发起人我倒是认识·”萧以清摸过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等了一会儿,一个苍老慈祥的女声接了起来··“潘老师您好,我是萧以清·”听他语音带笑地自报家门,谢宇这才反应过来,对面正是京剧名角及基金会创始者潘美馨本人。
萧以清没有直入主题,而是旁敲侧击地跟对方先聊了起来·谢宇不禁心中慨叹,本以为自己是个当红写手,又背靠天辉集团,大大小小认识不少社会名流,然而相比之下,萧以清掌握的资源实在强上太多,这家伙看似爱玩爱闹没心没肺,实际上……·“羽毛书签啊……”电话里的老声打断他的思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只是觉得羽毛象征希望啊,和平啊,主办单位觉得挺不错的就用了。”
“原来是这样·”萧以清对他使了个眼色,又若无其事地聊上一会儿,结束了通话··看似一条通道,走过去,却撞上一堵墙·刚刚到手的线索啪地切断,毫不留情。
谢宇感觉自己像一只罐中的飞虫,努力飞向亮光,殊不知四周全是玻璃·注意力从案情稍稍脱开,右脚顿时酸胀难忍,他小心地挪了挪位置,想让它舒适一点,谁料牵得一阵疼痛,额角渗出了一片冷汗。
“别乱动·”萧以清按住他的膝盖,关切地问,“你想做什么告诉我就行·”·谢宇迟疑片刻:“卫生间。”
见他这个反应,萧以清哈哈笑起来:“都是大老爷们,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谢宇懒得搭理他,扶着沙发把手站起身,萧以清自觉地搀上他的胳膊,手掌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亲密到让他有些不适应。
“不用扶·”谢宇冷着脸··“你确定”萧以清笑得不怀好意··谢宇原本要拨开他的手,转念一想,自己没了支撑就得单脚跳行,举止实在不雅,无奈之下只能任他搀到卫生间门口,然后一个转身,把他关在外面。
再开门时,对面多出一支拐杖··“以前拍戏扭过脚,你拿去用吧·”萧以清似乎十分善良,“住在这里你尽可以放心,我不会趁机占你便宜的,有失君子之风。”
“做出那种事,你也好意思说君子之风”谢宇反讽··“那是我搞错了策略·”萧以清抬头看了看钟,“说句实话,我并不是随随便便的人,的确是对你有了好感才会那样。”
“恐怕你对很多人都有好感·”谢宇不熟练地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回客厅··“不,我只对你有好感·”萧以清双手护着他跟过去,“今天你不顾危险地舍身救我,我很感动,思前想后,决定以身相许了。”
“免了·”谢宇回绝··萧以清又看了看钟,似乎在等什么,过不多久,门铃响了··谢宇慢慢坐进沙发里,见他开门出去,在入户电梯厅站了一会,好像有谁送了东西过来。
萧以清跟对方低语几句,就听一个哗啦啦的声音,再进门时,手上竟捧着一大束玫瑰花··谢宇突然有了某种预感,当即一阵恶寒··果不其然,萧以清清了清嗓子,稳稳地近前两步,绅士一般单膝跪地,秋波似水直视着他。
“谢宇先生·”他宣布,“从今天、现在——1月30日20点17分56秒,我正式开始追求你·”·夜/色,玫瑰,屈膝示爱……萧影帝大概觉得这种做法十分浪漫,不幸的是,对谢宇而言这完全起到了反效果。
此时此刻除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什么感觉也没有,黑着脸脱口而出三个字:·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我拒绝·”·萧以清仍是绅士般的微笑:“知难而进是我的做人准则。”
谢宇从未见过如此没脸没皮之人,一个滚字在喉咙中翻腾许久,碍于教养没说出口·对面的萧以清会错了意,温柔一笑,将那束玫瑰轻轻放到了他的怀里。
谢宇只觉得自己接了一块烫手山芋,恨不能直接抓起来,扔到他的脸上··“萧以清·”他最终把花束搁到一边,语气十分不善,“实话告诉你,我对男人没有任何兴趣,你两次三番做出这种事,我真的十分反感,没有跟你翻脸只是出于礼节,希望你这个gay有点自知之明,不要挑战一个异性恋的底线。”
语毕,空气凝结··萧以清缓缓降下唇角的弧度··接着低下头,他又对自己笑出声来:“抱歉,如果你早些说明……你只喜欢女人,我是不会做这种事的……”·未等对方回应,萧以清拿起那束玫瑰,放进垃圾桶,默然走向卧室。
却停在了门口··谢宇听见一句话,声音不算小,能够清晰入耳,也不算大,近乎自言自语··“……跟我上/床的时候抱得那么紧,事后又说自己不喜欢男人,我本来以为全天下只有他一个这样的混蛋……”·接着房门关上了——·望着空空如也的客厅,谢宇开始他的一日三省。
萧以清说得没错,他的确混蛋:起初大言不惭自称双性恋,拒绝别人时又自称异性恋,逻辑不自洽,此混蛋之一·拒绝就拒绝了事,还用那种语气羞辱对方,满满带着歧视的意味,此混蛋之二。
好像还有三·自己一刹那、极偶尔、恍惚间,对他确实有那么一点奇怪的感觉,所以在看到那束花的时候,忽然好像害怕着什么,才立即用嫌恶的口吻回避了示爱。
·莫非这就是恐同深柜的真实案例·难得地长叹一口气,谢宇望着天花板:自己今天救了他的命,一反一正,应该两清了··如此自我开脱一番,他和衣卧进沙发,疲顿侵袭,不知不觉就沉沉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蒙蒙亮,谢宇下意识一摸,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毛毯……·萧以清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人已经不见了··那条毛毯叠成一个方块,平整地搭在沙发上;玫瑰花束从垃圾桶跑出来,插在餐桌的花瓶里;花瓶中装满了水,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萧以清伸手将它拿起,纸上的字迹也是工整干净··“萧先生:您好·昨晚的事情非常抱歉,我没有要羞辱您的意思,可能我这个人不会说话,当时只是想拒绝得干脆一些,出口却成了那样,并非本意,万望海涵。
从今以后,希望我们回到往常的合作关系,您是一位优秀敬业的演员,真诚期待您对程羽的演绎··“P.S.拐杖我借走了,伤愈之后自当归还··“谢宇留,01.31,07:13:52。”
 ·☆、迷影· ·一周后《三城》电影正式启动··影片节选了连载第二部的途江迷尸事件,为了避免标题恐怖过头吓跑观众,暂时命名为《途江迷影》。
新闻发布、网络宣传、营销造势,谢宇和萧以清无法避免在各种场合遇见,始终是客客气气、滴水不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对于《三城》的读者来说,这次可算是不小的惊喜,西境以往保持低调,连真名和性别都没有公开,如今终于卸下了神秘面具走到台前。
身姿笔挺,举止优雅,处事得体,谈吐有度·尚佳的个人气质,让谢宇在公众面前增加了不少好感分·嘉得传媒顺水推舟,给他冠了个“侦探贵公子”的媚俗称号,又配合着什么天辉集团大少爷、德国留学MBA、空手道黑带、钢琴十级之类头衔炒作了一番,身价更是水涨船高节节攀升。
另一方面,田助理的安保工作做得十分到位,但凡萧以清出门,必定被四五个保镖前后夹围,就连上厕所也不例外,危险性通告一律婉拒,没事时几乎足不出户,再没有发生撞车等蓄意伤害事件。
那片诡异的羽毛阴影似乎慢慢淡去··是日,无事,天气晴好··谢宇脚伤渐愈,起了兴致想出门逛逛,早听说某某书吧在上海开了分店,于是挑了个下午前往,也算给近日的忙碌做一个放松。
书吧里环境雅致,多用原木装饰,灯光适度,色调暖黄,背景还放了轻音乐,很有阅读气氛·谢宇跟服务员点了咖啡,随手抽出一本小说翻看起来·这本书不算厚,不消一会儿就读完了第一章,他感觉不错,准备买下收藏,转回封面,书名是《德米安:彷徨少年时》,著者黑塞。
——那个人推荐的作家··谢宇抿了一口咖啡,把书放在桌上··关于萧以清和自己的关系,也许是时候做一次厘清了……说实话,自己对他并非没有好感,除了话痨下流脸皮厚,他的一些优点很是让人欣赏,比如专注,比如持成,比如热情,比如时常流露出的艺术瘾,比如……·谢宇又想起他在车里看向自己的眼神,以及手指抓住脚踝的温度,如今回忆,他不得不承认,彼时竟对那人产生了一丝生/理/冲/动。
近几日宣传见面,他有意无意暗中观察,发现萧以清笑起来有两个虎牙,时常抹古龙水,右侧脑门留着一道很浅的疤痕,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那双眼睛偶尔会垂滞下来,掠过一丝疲惫和落寞。
上一次吸引他如此观察的对象是周媛——他曾经的未婚妻··思路至此,谢宇大致清楚了自己对他的感觉,虽然之前从没想过跟一个男性……现在看来……·啪嗒,一本书掉落在地。
谢宇循声回过头,不远处闪过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他心中有异,放下咖啡杯追过去,人影嗖地钻进书架之间不见了·灵异神怪悬疑推理·——难道自己也被盯上了·谢宇当即想:明明什么都没查到,为什么会被盯上莫非自己跟萧以清一样,已在暗中触到了真相的边缘,才导致凶犯狗急跳墙、杀人灭口·可是现在他掌握的线索只有合照和羽毛,完全理不出其中的因果关联……·因果关联·谢宇忽然转念,脑中蹦出一句话:相关不等于因果。
没错,相关不等于因果,就像冰淇淋销量和性/侵/犯/罪/率呈正比,这并不代表冰淇淋导致了性/侵/犯,而是因为它们背后有着同样的诱因:天热·同理,他原本以为是合照引发了黑色星期六事件,合照是因,凶案是果。
事实上更有一种可能,合照和黑色星期六是同一原因引发的两个结果,而那个原因就隐藏在羽毛之中·“萧以清,你在哪”电话拨通,他毫不客气地问。
对面有些意外:“我在拍封面·”·“我问你在哪”谢宇抓过椅背上的风衣··“摄影工作室,怎么你找我”·“是,你把地址发我,我现在就过去。”
谢宇大步推开书店前门··或深沉、或儒雅、或诱惑,一身时装的萧以清站在白色背景布前方,娴熟地摆出各种姿势·偌大的摄影棚里,除了快门有规律地按下,再也没有别的声音,谢宇站在工作人员后面,完全找不到搭话的机会。
萧以清留意到他的存在,抽空递过去一个抱歉的眼神,谢宇不介意地挥了挥手,远远找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你好,请问你是不是西境”一个男孩低声凑上前。
“是我·”谢宇点头··男孩顿时兴高采烈:“真的是你我很喜欢《三城》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当然。”
谢宇接过他的本子,并不熟练地签上笔名··“我可不可以再跟你拍一张照”男孩又问··谢宇本来想拒绝,还是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
咔嚓··最后一组照片拍完,摄影师宣布收工,四个黑衣保镖呼啦围上萧以清,如同四只铁块瞬间贴上磁石,谢宇征得同意进了化妆室,这才跟他说上第一句话··“找我有什么事”屋里没有别人,萧以清散着领带走向更衣隔间。
谢宇盯着他的手指:“苏瑞他们三人有没有参加那个慈善晚会”·萧以清拉上帘子,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以为我是电脑吗这哪里记得住”·谢宇靠在隔间门口:“你仔细回忆一下。”
“你能回忆起前年的今天见了什么人”里面反问··谢宇换了个角度:“那你能不能拿到与会者名单·”·“不能。”
里面一口答道··谢宇看出他态度有些冷淡:“这很重要,对于你而言,也对于我·”·“什么对于你对于我的·”萧以清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
“我现在有一个假设·”谢宇接着说,“苏瑞三人,包括你和汪董以及美馨基金,这一串事物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这个关联促成了那张合照,并导致了黑色星期六事件。”
“哦,然后呢·”·“我认为羽毛可能是某个团体的暗号,苏瑞他们和慈善晚会主办方都是这个团体内部的人,私下有着隐秘的联系,所以他们三个才会拉你一起合照,而主办方也选取了羽毛书签当纪念品。”
里面一时没说话,传来了皮带扣的声音,谢宇错过一点角度,透过门帘的缝隙隐隐约约看进去……·萧以清换好了衣服,靠进椅子里点上一根烟,歪着脑袋捏了捏肩膀。
“你的脚好了吗·”他忽然问··谢宇有些意外:“好了·”·萧以清弹了弹烟灰:“上次宣传会见你还有点护疼,没好的话千万别逞强,我之前一次就是那样,以为没事了接着拍戏,结果脚腕没力又扭了一下,养了一个月才痊愈。”
谢宇未料他还会关心自己,不过想想也是,毕竟这脚是因为他才伤的··有气无力地打个呵欠,萧以清看了看表:“这个时间了,我是该请你吃饭呢,还是该各回各家呢。”
谢宇早有准备:“上次欠你一顿,今天补上吧·”·对方一刹那的表情有些惊讶,随即笑了笑,按灭了手里的香烟··萧以清指了路,保姆车穿进过江隧道,谢宇本以为他会挑什么大饭店,司机却在一条小路停了下来。
萧以清没让保镖跟着,独自领着他进到里弄,再一拐,是一方内院,来到院子角落的一扇玻璃门,谢宇才看出这是一家小巧的私房菜馆··萧以清似乎对这儿很熟,先跟店员热络地打过招呼,又逗弄了一下吧台上那只大白猫。
不一会儿老板娘亲自来了,引他们坐到角落的一张二人桌:这里临着整面玻璃窗,刚好能观赏对街夜景,萧以清又是背向入口而坐,摘下装备也不会被人认出,实在是个……约会的好地方。
是的,这显然是个约会场所,谢宇向前方望去,餐厅里一共只有五桌,每桌都依着一对男女窃窃私语,酒香弥散,气氛暧昧··“这家菜味道不错,环境也挺好,我经常一个人来吃。”
萧以清铺开餐巾,桌上烛火摇晃,朦胧地映亮他的脸,“老板娘的爱人是个法国人,她们两都热爱烹饪,原先在法国开了一家餐厅·后来爱人去世了,她为了照顾父母就回了国,也把餐馆搬到了这儿。”
萧以清说着指一指侧墙,谢宇转过头,那里挂了许多照片,确实有老板娘本人,却找不见她的丈夫··“最左边那张就是她们的合影·”萧以清平淡地说。
一张黑白照片里,两个女子坐在公园的长椅,笑靥如花,她们的长发被风吹起,一棕一黑,飞舞交缠··灵异神怪悬疑推理·谢宇嗯了一声,没有太大反应··“谢谢。”
服务员端上红酒沙拉,萧以清礼貌地点了点头,“西境,有时候我觉得你存在一种古怪的观念,也许你认为情绪是一件庸俗的东西,而流露情感是一件幼稚的事。”
谢宇想了半秒,爽快承认··萧以清拿起叉子,发力叉起一块沙拉:“说一句话不怕你生气,我认为这种想法才是非常幼稚,就像一个刚刚戒哭的大孩子,瞧不起会哭的小孩子,其实本质上都只是孩子。”
听罢此言,谢宇的第一反应是不快,然而对方说得没错,他确实认为情绪是一件幼稚的事,尤其是生气这种低等情绪··“这只是一种处事方式,没有孰优孰劣。”
谢宇说··“也许吧·”萧以清微微一笑,“不过做人直白一点也许会更轻松·”·“好,既然你喜欢直白,那我就直白地告诉你。”
谢宇酝酿至今终于开口,“上次跟你说我是异性恋,那是谎话,我的确对你有一些好感,甚至一些冲动·如果你想要和我上/床,就现在而言,我没有任何意见,不过我没有跟男人试过,可能技术不好,你应该有些心理准备。”
一席话毕,对面整个愣在那里··谢宇端起红酒,自顾自跟他碰了一杯,叮地一声,他才回过了神··“怎么,难道我说错话了”谢宇抿一口酒汁。
“谢宇·”萧以清提刀切着牛排,“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动,在你背后的对街,有人正盯着这边往里看·”·谢宇当即一凛,低声问什么人。
“是个男人,穿着夹克,个不高,看上去三四十岁·”萧以清默默掏出了手机,“你尽管坐在这,我让保镖去堵他”·四位保镖果然训练有素,收到信息包抄过去,三下五除二将那人制服,抽出皮带紧紧捆住,压进一条暗巷。
萧以清跟老板娘打过招呼出了餐厅,绕过街角来到巷口,见那男人被按倒在地,一言不发··“是不是你一直在跟踪我”谢宇逼视过去。
“你被跟踪了”萧以清问··“从中午到现在·”谢宇上前两步,“说,你是什么人,受谁的指使·”·那男人慢条斯理哼了一声:“我是什么人你摸摸我上衣口袋就知道啰!”·萧以清点点头,保镖摸出一个本子,定睛一看竟是一本警/察/证,姓名戴同,三级警督。
萧以清不为所动:“谁知道是真货还是假证·”·男人无奈地叹口气:“是你们自己前一阵子报警,一会儿说工地事故,一会儿说差点被车撞,上面让我们来暗访一下,这可倒好,犯人没抓到,自己先被抓了。”
权衡片刻,萧以清让保镖放开了他,又递上一根烟,老老实实跟对方道了个歉:“戴警官,真是误会,我们最近遇事太多了,搞得有点神经过敏,实在是对不起,没伤着你吧”·“算了算了。”
戴警官挥挥手,“这事可别传出去啊,我丢不起这人·”·萧以清笑了:“那是当然,要不要送你回警局”·“留步。”
戴警官揉着屁股走了··萧以清松了口气,忽然问谢宇:“刚才在餐厅你是不是跟我说一长串话我光顾看外面没听见,你说什么了”·对方稍作回想:“没什么,废话而已,别放在心上。”
回去吃完一顿饭,时间已近九点,二人都喝了些红酒,微醺着步出餐厅··今夜意外地不冷,一股慵暖弥散在夜色里··“你的拐杖还在我那,要不要拿回去”谢宇问他。
“你说现在”萧以清没做多想,“行啊·”·谢宇向司机报了路名,车辆默默打弯……·刷了房卡,推门进屋。
谢宇打开落地灯,萧以清这才看清了屋内: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行李箱摆的整整齐齐,桌上的纸笔电脑也是整整齐齐,不禁觉得十分好笑··“你还真是这么——”·后半句话被一个吻堵了回去。
稍稍分开之后,萧以清呆在原处:“你干嘛·”·“我干嘛不是很明显吗·”谢宇凑近距离盯住他,“让那些保镖回去吧,今晚你住这儿了。”
萧以清皱眉看着对方,忽然往他的脸上使劲捏了一下··“喂·”谢宇拍开他的手··萧以清哈哈两声:“我以为你是假的。”
“如假包换·”谢宇揽住他的腰际,淡淡酒气呼到他的脸上··萧以清并不厌恶,更或者说,很喜欢这种味道·——他期待已久的味道。
 ·☆、督导· ·吻了一会儿,二人先后洗了个澡··趁谢宇还在浴室的工夫,萧以清忙着在客房里翻了起来,五颜六色的盒子瓶子堆了一床·挑了两个看上去质量不错的,他拆掉包装,塞进枕头底下,把剩余的放回原处,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将浴衣的领口拽开一些,摆了个满意的姿势,等着那个人出来。
门开了··谢宇擦干净起雾的眼镜,重新戴了回去,视线清晰的瞬间,就见对方倚在床头笑望自己··关灯的刹那,他的脑中掠过最后一丝迟疑··如果跟萧以清上了床。
一,自己就成了铁板钉钉的gay,这个事实一辈子无法改变··二,《途江迷影》拍摄期间,二人普通的合作关系会变得一团混乱,甚至糟糕··三,对方是个公众人物,万一爆出绯闻,自己的私生活全天下都会知道。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当然还有四五六七··“萧以清,你为什么选我·”谢宇站在床边问出一句··“因为我中意你·”·“这个理由听上去太空泛。”
萧以清直直望住他的眼睛,像是一种考核,也像一种确认:“我先前有过几段感情,都无疾而终,或是介于我的职业,或是介于我的身份,或是介于流言蜚语世俗压力,他们最终都选择了离开。
所以我告诉自己,我要找一个足够坚强无所畏惧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能力有资格陪我面对一切,而我认为,你就是这样一个人·”·话落片刻,谢宇终于笑了笑。
萧以清伸出手去··谢宇握住他,随即被一个力量拉倒,猝不及防整个压在对方身上··呼吸渐渐加快,荷尔蒙裹挟着情/欲,谢宇摘下眼镜慢慢贴近了他。
“我第一次跟男人,没有经验,你告诉我该做什么·”谢宇沉声··“没关系,我经验丰富,你什么也不用做·”萧以清翻身调换了位置,坐在他的腿上。
谢宇以为他想干什么,喂了一声··对方说声别动,爱/抚了他一会儿,又摸过枕下的东西替他戴好抹匀,接着微抬身体,反手绕在身后捏住,轻拧眉头,缓缓地坐了下去……·夜色阑珊。
萧以清倚在他的胸口,手指不老实地在他身上划拉··“第一次跟男人,感觉怎么样”他售后服务一般地询问··“还不赖。”
谢宇言简意赅··“那就好·”萧以清挪了挪位置,枕住他的胳膊,“我知道有些话现在说早了点,可我还是想告诉你·”·“你说。”
谢宇顺势勾过手臂抱住他··萧以清深吸一口气:“我是真的想和一个人长久地走下去,我希望那个人是你·”·谢宇沉默片刻,认真地说:“我会慎重考虑。”
萧以清嗯了一声,疲惫地合上眼睛……·下意识往身旁抓去,谢宇抓了个空,扭头一看天还没亮透,那个人已经醒了,拉开了遮光窗帘正倚在飘窗里抽烟。
睡袍散乱,露出半截胸口,东方鱼肚白透过一层薄纱,给萧以清的侧脸打上一丝微弱光线·想必是演员时刻注意形体,避免了驼背勾头等不良习惯,也知道手脚如何摆放稳妥,使得他斜倚抽烟的身姿不至猥/琐/淫/靡,只是慵懒好看。
察觉到他醒了,萧以清回过头,嗓音有些烟哑:“那么早·”·“没你早·”谢宇系好浴袍的带子··萧以清的视线垂向烟灰缸,弹烟灰的手腕弧度也很漂亮。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人过夜之后,我都会比对方提前醒来……”他沉沉开口,“也许是担心吧,怕自己醒晚了,身边就什么都没了……”·可能是天还未亮,大脑皮层活动水平较低,理智的松果体没有开始运作,使人更易受到感性的影响。
谢宇并不厌恶他此刻的情绪流露,反而生出一丝安抚的冲动,于是跟着双脚迈了两步,托起他的下巴吻了吻··“我可以答应你,每次在你醒来之前都不会离开,你可以放心睡。”
谢宇听见自己这么说··萧以清一愣,突然背过脸去笑了出声:“别随便承诺这种话,我都感动得快哭了”·谢宇发力揽过他,让他的脑门抵在自己胸口:“哭吧。”
萧以清埋着脸看不见表情:“我记得程羽说过,他最反感别人在他面前哭哭啼啼·”·“我是谢宇,不是程羽·”说罢这句话,他感觉胸口的衣料渗进一丝微凉,臂中的肩头开始微微颤抖。
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谢宇心想这家伙果然是个演员,说笑就笑,说哭就哭,情绪来得也太随便了……·一边是电影宣传造势的如火如荼,一边是恋情秘密升温的如胶似漆,谢宇可谓事业感情双丰收,春风得意马蹄疾。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然到达某个拐点,即将朝着另一个极端滑落下去,不可挽回……·“你好,我是S266督导老师,应邀来给你上课·”·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宾馆客房门口,气质好似推销员。
谢宇第一反应这又是什么新骗术,说句没兴趣想要关门,就在门板快要合上的一刹,竟被一只鞋尖挡住了··两个身影迅速逼进屋内,为首的西装男仍是一副推销员式的微笑,另一男子身穿夹克,竟是前几日的“戴警官”一改当时的狼狈相,戴同眼神准辣、行动老练,一把制住回击的谢宇,完全是个久经沙场的老手。
谢宇此时确定,这次绝不是什么误会··“来,坐下吧·”微笑男移过一把椅子··谢宇没有反抗余地,被戴同一压肩膀,老实地坐进去。
“你可以称我为督导或老师,叫督导正式一点,叫老师亲切一点·”微笑男提起公文包,取出笔记本电脑打开,PPT调成全屏,熟门熟路的样子好像班主任备了几十年的课。
课件标题:公民素质课程导论··谢宇突然有了一种荒诞感,仿佛这是一场超现实主义剧··“今天我们先讲导论部分·”督导微笑着谆谆教诲,好像在给小学生上思想品德,啰啰嗦嗦一大堆开场白谢宇全部过滤,直到切至目录页,他才霎时聚起精神。·一、恶社的定义;二、恶社的特征;三、恶社的危害;四、明确认定的恶社··“恶社……”谢宇喃喃重复··“是的·”督导按下回车,切换到正文开始讲解,“我们都知道,社会上不可避免地存在一些犯/罪/组/织,比如盗/窃/团/伙、诈/骗/团/伙、贩/毒/团/伙等,这些团伙严重危害着公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国家一直不遗余力进行打击。
除了这些团/伙,还有另外一种非/法组织,他们善于伪装、活动隐秘、触/手较广、规模较大,往往游离于法制边缘,以恶性结社的形式存在,我们称之为恶社·”·灵异神怪悬疑推理·画面切到一张卡通图案,云朵里伸出一只黑手,正抓向匆忙逃窜的行人。
谢宇只觉得这张漫画构图不均、配色难看,黑手上“恶社”两个字还是楷体,实在毫无审美··“恶社一般有如下几个特征·”督导接着说,“首先是成员的隐秘性,恶社成员并不像盗/窃/团/伙,他们往往以守法公民的身份立足于社会,比如企业家、活动家、学者官员等,隐蔽性强,难以辨别。
其次是资源的庞杂性,恶社成员往往较具影响力,手中掌握一定的社会资源,并以此为基础进行权/钱交易,谋取巨额的非/法利益·第三是功能的自治性,恶社是一套组织严明的自循环系统,有固定的敛财团体、公关团体、情报团体等,分工组织明确,形成整个产业链。
最后是手段的残忍性,恶社有着强大的洗脑能力,用威逼利诱等方式迫使群众加入,有些人警惕性强、头脑清醒,认识到它的非/法/性/质,拒绝加入,或者加入后想要逃离,恶社就会展现出邪恶的真面目,使出各种手段残忍迫害,甚至将人杀死。”
——羽毛,美馨基金,黑色星期六,一只只零落的珠子终于串连起来·按捺住攀升的心跳,谢宇不动声色,等待下文,督导轻轻一点鼠标,放出下一张幻灯片。
目前明确认定的恶社:翎鸥会··翎鸥会为本土恶社,会名取自“逆浪风翎鸥鹗白”,会标为白色羽毛·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其首脑代号阿平,以美馨基金为财政后盾,嘉得传媒公司为舆论据点。
骨干包括京剧演员潘美馨、嘉得传媒创始人张嘉得、港旭集团董事会主席汪强等;其成员活跃于各界,演艺界尤甚,包括著名主持人钟宏、著名音乐制作人叶霖、香港歌手苏瑞、知名演员萧以清等。
不日前,苏瑞等人迷途知返,试图脱离恶社,萧以清作为监查员察知此事,上报潘美馨,并指使手下制造了三起凶案,共致三死六伤,这就是臭名昭著的黑色星期六事件··“翎鸥会已被定性为恶社,警方将坚决进行取缔”戴同盯着谢宇,眼神犀利,“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最近你与萧以清关系甚密,希望你明辨是非,与不/法/分/子彻底划清界限”· ·☆、档案· ·现在的谢宇有两个选择。
一是明察,冲进萧以清家中,质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二是暗访,先行收集情报,自己做出判断··他选择了折衷:“萧以清,你在家吗”·“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说笑声,好像旁边还有别人,“我在南京录节目,刚刚结束,怎么了”·谢宇脑中闪过一个计策:“我的钱包不见了,是不是昨晚落在你家了。”
“是吗我没太注意·”·谢宇故作翻找弄出一点声音:“这边续房卡需要身份证,我去你家找找吧·”·“行。”
萧以清很是爽快,“电梯密码是6699,大门密码91200627,你记得住吗我发信息给你吧·哦还有,电梯密码要先按*,大门先按*之后再按#,你别按错了,按错五次会锁住用钥匙才能打开,我出门没带钥匙,你……”·“知道了。”
谢宇打断他的絮叨··对面笑着压低了声音,轻轻问:“今天都做什么了想我没有”·“你说呢”谢宇模棱两可,“好了我出门了,你回来再聊。”
听对面嗯了一声,他切了电话··这是谢宇第四次踏进这个家门··细细一算,他们两个人见面也没有超过十次:第一次聊天,第二次接吻,第三次求爱,第四次上/床,进展神速难以置信。
说起来这完全要归功于萧以清的主动,主动到谢宇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们相识已久·然而回头想想,事情并非如此,他至今对那个人不是很了解,或者说,根本完全不了解。
——唯独一点他能够确定··第一次来到家中,萧以清故意将诗集递过来,好让他看见那只羽毛书签,如果他有心隐瞒,根本不会做出这些事。
所以谢宇给自己下了一个结论:对翎鸥会的真实情况,对萧以清的监察员身份,对苏瑞等人的死,高层可能存在着某些误会··而这层误会的面纱需要他亲手去揭开。
夜色浸满入户电梯厅,按钮锁盘泛着莹莹的蓝光,食指触了几个数字,大门应声而开·屋内并非一片漆黑,亮着几盏智能小夜灯,谢宇下意识地放轻脚步,顺着灯光潜进了主卧室。
打亮落地灯,他紧了紧皮手套,首先拉开书柜,抽出一本莎士比亚全集小心地翻看·页边写了一些字,大多是读书笔记,没有什么额外的线索·谢宇原位放回去,又准备去拿第二本,手指刚刚捏起书侧,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回头一看,那只灰猫果然趴在角落,一双绿眸子发着光,直直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谢宇走过去摸摸它的脑袋,又挠挠下巴:“不许告诉他我来过了,知道吗·”·查理也不知听没听懂,打了个呵欠躺倒了··谢宇继续翻着藏书,在《撒哈拉的故事》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蒙了一层淡黄,右上角留着折痕,被细心地压平了·照片中央的生物看起来可能是初恋之类的东西,上身套一件松垮的白T恤,下穿一条校服裤子,正在拍着一只篮球。
照片边角的人堆里坐着另一个生物,看起来可能是少年萧以清之类的东西,右手托着腮帮笑得纯真一脸,望着拍球那家伙,神情满是憧憬··谢宇看着碍眼,把照片塞回书里,转身拉开写字台的抽屉。
抽屉塞着许多乱七八糟的物件:硬币、弹弓、卡片、吸铁石、磁带CD、合同文件、发票门票话费单,堆在一起显得毫无条理·还有一些信件用橡皮筋捆住,从信封上看都是影迷来信,谢宇犹豫了一下,挑了几封拆开,确定信里的内容并无异常。
地毯、挂画、床头柜,所有东西都普通不过,包括那一大盒安/全/套和两副塑料手铐··打亮随身携带的小电筒,谢宇拉开衣帽间的门··灵异神怪悬疑推理·里面没有窗,漆黑一片,两侧柜子里衣服不少,叠得挂得整整齐齐,想必是钟点工的功劳。
左手边整面穿衣镜,镜子旁边搁着一只条形穿衣凳,电筒光束缓缓扫过,谢宇突然眼前一亮蹲了下去··地毯上拖出四条斜杠,显然是四条凳子腿的痕迹,可是这凳子摆在角落并不碍事,萧以清应该没有搬动它的理由。
除非这凳子底下有些什么——·放好电筒,谢宇小心翼翼地挪开它,掀开凳子下方的地毯,那木地板里果然平嵌着一个奇怪的按钮·条形,金属质,一厘宽,四厘长。
谢宇的脉搏隐隐加快,戴着皮手套的食指按上去··却没有任何反应··底下仿佛是实的,半点也按不下,谢宇又怀疑这是一个盖子想把它撬开,然而这只金属条根本严丝合缝,任凭他用上瑞士军刀也插不进一分一毫。
按不下,撬不出,他在脑中做了个排除法,顿时灵感一闪而过·起身回到书桌、拉开抽屉,谢宇取出那块吸铁石正如所料,磁石刚刚凑近那条金属,就听叮地一声,铁块弹起中央镂空一只圆洞,原来这根本是一个拉手·谢宇将食指抠进去,缓缓上提,没等他使出多大力量,两只气压撑自动将地板顶开了。
一人宽的洞口露出来,一条窄窄的爬梯降下去……·爬梯底端渗着幽暗的蓝光,谢宇没有贸然硬闯,先伏在地上望了望·萧以清的家是十二层,下面必定是十一层无疑,或许他买楼的时候就一连买了上下两层,楼上正常居住,楼下则用来隐藏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探出一只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楼下的格局跟楼上相同,却是一间小型档案室,几只冷冰冰的金属柜延伸开去,每个抽屉都贴着纸条,看上去有些年头,标注时间从1976年至今··谢宇辨认了一下那些数字的写法,十分工整规范,并不像萧以清的。
拉开1987年的抽屉,他随意抽出一个牛皮纸本子,电筒朝封面照去,繁体手抄标题为《翎鷗會七〇二部人員花名冊》。·姓名,出生年月,入会时间,担任职务,一条条信息清晰地列在发黄发脆的纸张上·谢宇细细查看,大体勾勒出翎鸥会七〇二部的情况:部长为当时某知名报社主编,副部长是某工业设计院院长,下面的调度员监察员等,则囊括了重点高校教授、百货公司副总之类的角色,最不济也是一个科长。
诚如S266督导所言,七〇二部从上到下都是些掌握着一定社会资源的人物··将上世纪的陈年旧事暂时搁置,谢宇忙着找到今年的档案,电筒一点点照过去,终于在卧室靠门的柜子停了下来。
抽屉上的贴纸很新,是机器打印的,里头横放着几只塑料档案夹,显然不及刚才整齐,一些纸张突出边缘,一些折了角打着卷·谢宇目光扫过去,突然被一行标题吸引了注意,右手不由自主将那份文件抽了出来。
“关于境西社三名死亡人员(刘燕然、余凉、谢光军)的后续情况调查报告”·刹那之间,谢宇只觉得浑身如同触电·谢光军,他父亲的名字,一字不差·迫不及待地,他翻开文件读下去,暗夜的空气渐渐凝结,冰冷刺骨,寒意逼人……·报告显示,二十六年前,新兴小型结社“境西社”与翎鸥会的结盟,包括谢光军在内的三名骨干出卖盟友、破坏组织,被下令清扫。
时至今日,有迹象表现其子女遭人煽动,或对清扫事件进行报复,特派遣监察员王闻、萧以清等,对朱江、余浩淼、谢宇三人展开重点调查··——笔名,代号,会标。
谢宇瞬间明白,这根本就是一场试探全方位,多角度,萧以清看似不经意地透露各种线索,就是为了观察自己会作何反应·“你为什么叫西境”在安恺事故的现场,萧以清像是随口问。
去横店的路上,田倩唠唠叨叨:“你那件灰不溜丢的V领毛衣别再穿了,都上镜好几回了,还有‘阿平’让你尽快联系他,他有事找你……”·主卧里他翻开诗集,一根羽毛书签夹在《何人斯》那页。
“二月开白花,你逃也逃不脱,你在哪儿休息,哪儿就被我守望着·你若告诉我,你的双臂怎样垂落,我就会告诉你,你将怎样再一次招手;你若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东西正在消逝,我就会告诉你,你是哪一个……”·真相,假象。
真情,假意··从初识到现在,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那个人看在眼里,引导着,耍弄着,微笑旁观着·萧以清这三个字,继话痨下流脸皮厚,到专注持成热情,再到深沉儒雅诱惑,最终,和可怕二字联系在了一起。
事已至此,谢宇已经毫不怀疑,苏瑞三人之死与他有着直接干系其实凭借自己的推断力,这件事他早该察觉,然而基于对他的好感,这个念头被大脑自动忽略了。
包括上次在摄影棚的化妆室问到,萧以清也是不动声色转换了话题,自己被他牵着走,竟完全没有发现·想到这里,谢宇又一转念:·既然家中藏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为何如此爽快让自己单独过来要么是他高估了这密室的隐秘性,要么他是低估了自己的智力。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根本无所谓自己是否发现·太多的线索纠缠在一起,谢宇脑中混乱一时,正当他掏出手机拍照取证之际,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谢宇心想糟糕,刚要躲回楼上,主卧的门呼啦开了一道光束啪地打进眼睛,他不禁抬手去挡,两个人影趁机窜上来,牢牢将他擒住· ·☆、漩涡· ·谢宇动弹不得,正想着如何应对,却听一个熟悉的嗓门:“我/靠怎么是你”·他费力地扭头一看,身后竟是卫远扬·“真巧。”
另一边的齐谐笑着松了力道··站起身来揉了揉手腕,谢宇冷着脸道:“下次再见面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打招呼·”·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卫远扬左右看看屋内,惊诧地问他怎么在这。
谢宇一时想不到怎么回答:“路过·”·齐谐在屋内踱过一圈,抬头看见了衣帽间里的爬梯··卫远扬晃了晃手电筒:“楼上是什么地方”·“没什么东西,你们不用上去。”
谢宇脱口而出··齐谐斜了他一眼,恐怕是发现了异样,这个举动使得谢宇的理智重新运作,只能坦白上面是萧以清的住处··“啥”卫远扬大吃一惊,“那他在不”·谢宇觉得好笑:“当然不在。”
卫远扬十分疑惑:“萧以清怎么会住这儿莫非他也跟翎鸥会也有关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齐谐提醒道,“卫助理,不如我们先走一步”·“走哪去。”
卫远扬问··“我家·”齐谐又转向谢宇,“如果你也有兴趣,上去收拾好了在南边的路口汇合吧·”·齐谐说罢一笑,那眼神贼溜溜的,肯定已经察觉了什么,谢宇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样子有些事情是瞒不住了。
晚间的月园十分幽静,冬月低悬空中,映亮院中那一池白水·温暖的水底沉聚着几尾池鱼,岸边鱼食工具摆放整齐,院角一株葡萄藤,光滑的枝干虬曲着,下面的青石地面干干净净没有一片枯叶,显然是常常洒扫的样子。
齐谐掏出钥匙开了门,丁隶正坐在沙发里看电视,见到来客,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起身迎了上去··“谢宇,卫远扬”丁隶微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进来坐。”
谢宇道一声你好点过头,见丁隶开了顶灯,又晃晃茶几上的电热壶,转身要进厨房烧水回避··齐谐却抬手接过:“你陪他们聊会儿,我来·”·丁隶迟疑着哦了声,将桌上的干果炒货推到二人面前:“别客气。”
“谢谢啊·”卫远扬当真不客气,抓起一把开心果剥起来··谢宇对向来零食没兴趣,何况现在也没有吃东西的心情,一堆问题想问,碍于花河的监视又问不出口。
“你的电影怎么样了”丁隶笑道··“还算顺利·”谢宇心不在焉··“什么时候能上映听说主演是萧以清”丁隶不明真相,导致哪壶不开提哪壶。
“制作周期预计一年,赶明年的贺岁档·”谢宇一笔带过··看出他心神不定,丁隶没再多问,电视机化解了无话的尴尬,娱乐节目播放着各种明星八卦,或是出轨婚变,或是艳/照/丑/闻,真真假假混作一团。
丁隶可能觉得无聊,拿起遥控器换到新闻台,主持人面对镜头西装笔挺,报导着下个月即将召开大会的消息··齐谐端来一套茶具,慢条斯理地坐下来,泡起了功夫茶。
“时间真快啊,转眼要过年了·”他感叹道··“哪儿快了·”卫远扬端起杯子吸溜一口,“今年是典型的晚年,二月底才放假”·“怎么”齐谐话里带刺,“听你的意思是嫌工作太累了,想早点歇着”·“不敢不敢。”
卫远扬立马变成小跟班,“这不是刚刚入职吗,一时还没适应,我一定好好表现,要不怎么指望齐老板给我发年终奖呢”·丁隶见他的演技实在拙劣,不由笑了一声,又随便聊一会儿便站起身来,借口明天有手术,先上楼休息了。
前一秒钟,丁隶的身影隐没在楼梯的转角,后一秒钟,客厅里的气氛就起了变化··“进入正题吧·”谢宇拿过遥控器关了电视,压低声音问,“对翎鸥会的事你们了解多少。”
“是这样的·”卫远扬腾地从沙发里坐起来,“前一阵子港旭地产的汪董被杀,我们撞见了那个猫人凶犯,他当时伪装成翔达快递的送货员,穿着他们全国统一的黄色制服。
事后,我们就联想到了苏瑞案现场遗留的黄色线头,于是老齐找来一件翔达的制服,让归心堂科研所做了提取,我又私下叫同事把线头的检验报告发了过来·经过比对,两者的织物纤维完全一致我和老齐认为,这足以证明杀苏瑞和杀汪董的凶手都是猫人可是这其中存在一个关键问题,如果猫人趁夜从窗户翻进苏瑞的客房,伺机杀了他,伪装成事故现场,再从窗户逃离,那他就不可能再从里面把窗子锁上。
也就是说,在他离开之后,必然来了一个同案犯,帮他从里面锁好了窗子,伪造成密室,而这个人,就是警方到来之前唯一进过房间的助理”·“这助理现在在哪”谢宇当即问。
“前几天我和老齐已经找到他,对他进行了讯问·”卫远扬口干地吞了杯茶,“他起初咬死不放,硬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拿出证据要报警,他才承认自己是翎鸥会的人,还跟我们提供了一个上海的接头点,就是御枫公馆十一楼。
我们本来埋伏在那儿,想看看有什么可查的,谁知道竟然撞到你了”·几条线索汇合,卡在一个叫做萧以清的交点上··“翎鸥会……”谢宇喃喃,捻着手中的空茶杯。
“说说你为什么在那儿吧”齐谐慢悠悠地问到··谢宇内心权衡了一下:“这段时间由于拍电影的缘故,我认识了萧以清。”
刚刚开头他又刹住了车,“不,应该从另一件事说起·今天下午五点,我独自呆在宾馆的客房,忽然来了两个人自称是高层督导,强迫性向我科普了恶社的知识。”
“这个说法我也略有耳闻·”齐谐颔首道,“按他们的定义,持云阁恐怕是典型的恶社了·”·卫远扬十分不屑,剥了个花生丢进嘴里:“什么恶不恶社的,不就是拉帮结派搞山头主义吗,说那么悬乎干啥”·灵异神怪悬疑推理·“这可不一样。”
齐谐很懂门道,“创造名词便等于划清界限,一旦某团体被定性为恶社,这就和被定性为恐/怖/组/织一样,势必要彻底打击铲除,永远不得翻身·”·听见这六个字,谢宇隐隐涌起一股焦虑,他不知这焦虑是不是缘于萧以清,只觉得原本平静如水的生活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急速环绕着,将所有东西不留余地的拉扯进去:友人、家人、恋人,往事、当下、未来……·“这漩涡的中心究竟是什么……”谢宇不禁自问。
没人能给他答案··送走两位客人,齐谐将茶具洗干净放好,擦过桌子,拖过地板,在厅里看过一圈,确认都收拾妥当,关灯上了楼去··卧室留着一盏小灯,丁隶已经睡了,齐谐走到床边吻一下他的额头,见他困倦地嗯一声,动了动姿势。
“他们走了”丁隶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走了·”齐谐坐在床边,好玩似的轻轻拨弄他的耳垂··“别闹……”丁隶躲开一点。
“不闹·”齐谐嘴上这么说,又隔着被子在他腰际掐了一下,丁隶怕痒地浑身一个激灵,笑问他想干嘛··“不干嘛·”齐谐自然地趴在他身上,“丁小虎,你帮我分析一件事。”
“嗯……”丁隶揉了揉眼睛,“你说·”·“你觉得谢宇像不像断袖”·丁隶吃惊地啊了一声:“他……谈男朋友了”·“可能吧。”
齐谐笑道,“他的疑似男友还曾经对我示好,你要不要吃个醋”·“要·怎么回事,从实招来·”丁隶立刻板起脸,手指却温柔地伸出去,替他拨开挡住眼睛的一缕长发。
齐谐并未正面回答:“我现在有一种感觉,或者说一种想法,我觉得我们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有一个最根本的原因·”·丁隶觉得他过于高深,有些糊涂地问:“你具体是指什么”·“这应该和拼图是一个道理。”
齐谐怕冷地把双手伸进被窝,“一开始我们拥有很多碎片,乍看都是杂乱无序、毫无意义的,但是随着时间过去,我们掌握的碎片越来越多,一点一点试着拼起来,竟发现它们能够组成一张完整的图案。”
丁隶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暖着:“你的碎片是指什么呢”·“所有事·”齐谐呵出一口冷气,“比如娱乐圈黑色星期六,比如谢宇的男友,比如高层和翎鸥会,比如持云阁的独立。”
“什么翎鸥会”丁隶不明就里··齐谐没有避讳,大致将情况跟他说了,只是婉转带过了谢宇和萧以清的那段··“原来发生过这些事……”丁隶已经没了困意,大脑开始正常运转,不多久就抓住了重点,“我觉得你说的事情中间存在许多矛盾。”
齐谐兴奋地眨了眨眼睛:“什么矛盾”·“哦,我倒不是指你的话存在矛盾·”丁隶支起胳膊,“我是说这些事物之间都是矛盾的对立状态:高层和翎鸥会对立,翎鸥会内部对立,持云阁从归心堂分离出去,荀持云和他的父亲也开始对立。”
齐谐听出一点意思:“这我倒没有想过……难道说跟鸡蛋有关……”·“鸡蛋”丁隶没懂。
齐谐突然直起身子,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想明白了”丁隶问··“明白了”齐谐用力啵了一下他的侧脸,“亲爱的你真聪明”·丁隶宠辱不惊,十分谦虚:“没你聪明。”
齐谐一只膝盖跪上床来,笑着一把按倒了他··“且慢·”丁隶冷静地抬手拒绝,“我明早有一台主动脉弓置换,今晚要好好休息。”
“不打紧·”齐谐双手攥紧他睡衣的领子,居高临下盯进他的眼睛,陡然变了另一种神色··丁隶被那冷厉的表情吓了一跳,却听他吐出一句:“花河,我要跟你谈谈。”
 ·☆、运营计划· ·“谈什么”丁隶下意识代替花河问道··齐谐低沉地哼笑两声:“谈谈持云阁三月份的运营计划。”
丁隶眼神一转,听他继续说下去··“刚才说到对立一事……”齐谐换了一种笑颜看着他,“你觉得是什么东西在对立”·丁隶知道他在问自己:“阵营”·“没错。”
齐谐颔首··丁隶从被窝里坐起来,接下他的后话:“你的意思是……最近这些组织都在忙着分阵营”·“嗯。”
齐谐拿过睡袍替他披上,“别冻着·”·“冻不着·”丁隶被真相吸引,也隐约兴奋起来,“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莫非接下来局势会有什么变动”·“我们确实太不关心时事了。”
齐谐慢悠悠地提醒,“三月是非常重要的月份,将要召开一个会议……”·丁隶登时想起刚才的新闻:“你是说——”·“嘘——”齐谐食指抵住他的嘴唇,“这种事不用说破。”
丁隶收声地唔一声:“可是这一般都会提前决定的吧,难道今年有变数”·“没准·”齐谐勾了勾嘴角,“我猜想情势大概是这样,这会议的结果本来是某人,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想要僭主,为了胜利,他需要拉拢势力,那些结社就成了他的目标。
其中翎鸥会的一些成员发现风头有变,想临阵投敌,他们的首脑不允许这种行为,于是清剿了这些叛徒·如果说翎鸥会是被动分裂,归心堂则是主动分裂,为了预防僭主成功,事后报复,导致归心堂全灭,荀爷自觉地把公司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总部,另一派便是持云阁。”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丁隶霎时明白:“原来荀持云是在演戏故意做出跟父亲不和的样子,借此投奔敌军”·齐谐摇摇头:“假戏真做也未可知,不过荀爷何其精明,他心中一定有数,却也放任了儿子的做法。
毕竟局势难料,倘若归心堂当真惨遭灭门,至少持云阁还能作为火种保存下来·”·——歌舞升平之下的暗涌……派系倾轧,朋友背叛,父子反目……为了自保必须清除所有阻碍,无论是否情愿,权力斗争仿佛一架无止的永动机,巨轮隆隆向前碾过一切,人们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乘上车轮碾过他人,要么沦为轮下亡魂。
丁隶沉沉叹了口气,不禁想着身处这样的乱局,阿静要怎样全身而退:“你刚才说要跟花河谈的,谈什么”·“哦,差点忘了·”齐谐回身拉开柜门找出睡衣,“我先去洗澡了,你替我谈吧。”
“哈”丁隶看着他的背影进了浴室,完全不知这是什么用意··哗啦啦的水声传出来··丁隶清了清嗓子:“花河,我知道你能听见,虽然他让我跟你谈,我也不知道该谈些什么,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说了。”
空荡荡的房间自然没人回答··丁隶组织好语句,望着空气仿佛望着一个无形的敌手:“荀持云的目的我们都清楚了,我想我已经跟你站在同一水平面上,可以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其实你应该知道我家齐谐是怎样的性格,他对权力地位完全没兴趣,你用手段逼迫他卖命,只会导致更大的反弹·他平时看起来脾气挺好,可一旦被惹急了,谁也不清楚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这其中的利害,希望你自己掂量。”
语毕他停了一下,又似自言自语:“这样我好像是在威胁你,其实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高层的事情我们无法控制,就在下个月,归心堂总部和持云阁必然要损失一方。
如果持云阁败了,你一定不会放过我们,如果持云阁胜了,你必然继续利用齐谐,根本没有尽头·无论正反,这对我和他都不会是一个好结局,所以在这里,我想单方面跟你打个商量,我只讲一遍,请你仔细听好。”
丁隶一边说一边下得床来,走到梳妆台的镜子前,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并不明亮的夜灯照得他的脸孔半明半暗··“以三月会议落幕为界,如果荀持云败了,我无话可说,如果荀持云胜了,请你务必解除孑栖咒,还我和齐谐一个自由。
否则,我会用自杀的方式结束这种利用关系,到那时齐谐为复仇大开杀戒,恐怕就没人能拦得住了·”·……尽管隔着墙壁和水声,齐谐那超常的听力却听得真切。
如他预料,丁隶果然提了这个条件,这也正是他的打算·——想要脱离花河的控制,三月会是最好的节点,而除了丁隶的死,他们并没有别的筹码,他知道丁隶不会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番话,只能把空间单独留给他。
靠在浴室的门上,齐谐长长叹了一声··以自己对丁隶的了解,他一定是认真的,倘若事情不幸发展到那一步,他必然舍命来换他的自由··齐谐忽然觉得这个行为真是残忍,回身拉开门,两步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丁隶小吓一跳,忙问他是怎么了··“是我不好……”齐谐喃喃,“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承担这种压力……”·“你……都听见了”丁隶试探地问。
“嗯·”齐谐深深埋在他的肩头··“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心甘情愿·”丁隶抚摸他的后背,隔着衣服仿佛能触到那一片凸凹的烧伤。
于是轻轻地,他勾起手指,在他背后画了一个圈··“好·”齐谐当即领会意图,下决心似的开口,“如果到了那一天你当真自我了断,我会灭掉花河满门,再去黄泉寻你……无论如何,我都会与你共同进退。”
听到这句话,丁隶只觉得心房被填得满满,接着感到对方也向自己背后划了个叉··就在此刻,两人心意相通,明白刚才那一切都是蒙骗花河的权宜之言,好让他以为齐谐已下定决心帮助持云阁夺取胜利。
然而他们二人真正的目标只有一个:阻止僭位者,扳倒荀持云··阳光照进客厅……·瓶中的玫瑰花已然换过一束,想必是萧以清心血来潮添置的,热恋的幸福感仿佛经由花香溢了出来,肆意流淌在房间里。
灰猫查理从桌底钻出,懒洋洋甩着尾巴,优雅地走到柜子前方,抬头,躬身,嗖地窜上了柜顶··都说宠物似主人,谢宇这才瞧出端倪:萧以清看似简单无害,不知何时却会突然露出真容,就像这只一跃而上的灰猫,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仿佛望着一个低等生物。
手机响了一下,谢宇按开,是他传来的信息··“十分钟到家·”·再一条条往上翻··“CD架里有影碟,无聊的话可以挑来看。”
“等急了吗”·“高架有些堵,要晚点才到·”·“门锁说明书在电视机柜里,你自己弄一下吧·”·“下午两点到上海,去我家等我好了。
密码还记得吗不如把你的指纹录进去,以后过来也方便·”·谢宇一条都没回,将手机扣在茶几上··门响了··萧以清摘下墨镜,勾住他的脖子,迫不及待地送上一个长吻。
谢宇却没有任何反应··察觉到气氛的异样,萧以清稍微退开一点,疑惑般凝望着他··谢宇早有准备,面无表情抛出质问:·“翎鸥会监察员萧以清,是吗。”
对方没有吃惊,只有些许的失望··“你都知道了”萧以清淡淡地说··灵异神怪悬疑推理·“你故意让我知道的。”
谢宇拨开脖子上的手,语气肯定,实则试探··“不全是这样·”萧以清垂下目光,弱弱地笑了笑,“我只是在想……如果你足够聪明,我想瞒也瞒不住,如果你百分之百地信任我,我根本没必要隐瞒,所以我给了彼此一个机会……事实证明你不够信任我,却是足够的聪明。”
“别以为说好话可以缓和气氛·”谢宇洞悉他的计策,继续质问道,“是翎鸥会派你来试探我的·”·“别站着,坐下慢慢说吧。”
萧以清想拉他到沙发··谢宇先一步退开了,环起手臂立在对面,目光透过镜片逼视着他,显得警觉而陌生··“谢宇……”他似轻叹念出这个名字,“有三件事我想对你做个说明,第一,我是二十三岁进的翎鸥会,那时你的父亲已经去世十多年了,他的死我很遗憾,但是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希望你不要迁怒于我。
第二,我虽然是翎鸥会的成员,却没有加害过任何人,苏瑞他们的事与我无关·第三,我是先有意接近你,再无意爱上你的,这是客观顺序,我永远无法改变,希望你不要怀疑我的感情,我对你一直都是认真的。”
谢宇不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你之前对我撒过那么多谎,现在要我怎么信你·”他冷言··萧以清将墨镜轻轻搁在茶几上,留给他一个落寞的背影:“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骗你……或者说我一直尽力不去骗你,对于那些事,我都设法选择隐瞒和回避。”
“隐瞒和回避”谢宇觉得好笑,“你认为这和欺骗有什么区别”·“我知道……我没有替自己辩护的资格……”萧以清扶着沙发坐下来。
谢宇注意到他脸色有些不好,却没有关切的心思·萧以清提起茶几上的保温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入口才发现那水已然冰凉··“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也许会考虑原谅你。”
谢宇说,语气和杯中水一样冰··萧以清咽下一小口,缓缓问:“你想让我从何说起……” ·“从我父亲的死·”谢宇一字一顿。
“你父亲的事我并不清楚·”萧以清放下杯子,手指微微颤抖,“我只是听说,当时境西社的社长有意和翎鸥会合并,一些骨干带头反对,其中就包括你的父亲,社长为了杀一儆百,除掉了包括他在内的三人。
这件事在境西社内部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直接导致结社一分为二,合并派加入翎鸥会,分离派更名为‘新境联盟’保留了下来·”·“那个社长是谁。”
谢宇逼问道··“就是港旭地产的汪强·”萧以清擦了一下额角,“我想你已经看到了那份调查报告,其中朱江这个名字你应该很熟,他的堂弟就叫做朱海。”
谢宇心中一怔:“你是说风铁”·“嗯,风铁和朱江兄弟都是新境联盟的人,包括你的母亲……天辉集团背后的靠山就是新境……其实你早就在局中,只是不自知罢了。”
谢宇难以相信,一句不可能几乎脱口而出··“这些事你不妨问问令堂,我想她知道得比我多……”萧以清胸口起伏了几下,不自觉皱了皱眉头,“谢宇,你的手借我一下……”·谢宇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还未等反应,自己的右手已经被一把攥住,力气之大捏得他生疼只见萧以清呼吸急促,紧按左胸,全身不住地发抖·“你——”谢宇被他的样子吓到了。
“没事……”萧以清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急性……焦虑症……一会儿就……好了……”·谢宇读过不少犯罪心理学,立即从脑中调出相关知识:急性焦虑症惊恐障碍,发病通常由紧张状态引起,患者焦躁不安无法自控,伴随自主神经功能亢进,如心悸、颤抖、头痛晕眩、呼吸困难等,持续时间从几分钟到数十分钟不等,看似病重,一般不会危及生命。
谢宇只得上前一步,轻轻拍着他后背:“你先缓一缓·”·萧以清勉强开口:“对不起……”·“别说话了,慢慢呼吸。”
谢宇说着,犹豫过后还是抱住了他··几分钟过去,怀中的人渐渐止住颤抖,喘息也平缓下来·谢宇拉开一点距离,一句“好了吗”问出口,语气温柔得连自己都难以置信。
“嗯,过去了·”萧以清总算恢复了神情,露出一点笑容,“这个毛病很久之前就有了,最近几年都没犯过……”·“看来是我让你犯病的”谢宇问。
萧以清不好意思地笑笑,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最近确实是太累了,你知道下个月有一件大事·”·谢宇不明:“什么大事·”·萧以清意外地看看他,随即摇了摇头:“谢宇,有时候你真是太单纯了。”
单纯·对方不觉得这是什么好词,也从不认为自己能和这两个字沾上边··萧以清没去在意他的不悦,继续说道:“本来这件事的结果是A,而B想取而代之,B需要力量,所以动了翎鸥会的念头。
——我这样说你明白吗”·“当然明白·”谢宇并不傻,一经提点自然心中有数,“苏瑞他们想要叛会投诚,所以就被杀了,是吗。”
“不是·”萧以清却说,“正因为他们忠贞不二,谨守会规,才成了B下手的对象·”·“什么意思”谢宇追问。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看来你还不太了解翎鸥会·”萧以清微微一笑,“让我从头说起吧·”· ·☆、逆浪风翎· ·让我们来打个比方。
现在有一个班级,班里有班长,支书,以及各科课代表,当然还有很多普通同学·有一天,支书不满班长的统治,想取而代之,于是拉拢了数理化课代表,班长见状,也收编了政史地课代表。
他们为了壮大声势,逼迫其他同学加入自己的阵营,同学们每天被呼来喝去,打群架打得鼻青脸肿·此时,一位语文课代表站了出来,他说,我要结束这种局面,还同学们一个自由。
谢宇听见语文课代表这个词就觉得烦,耐住性子才让萧以清继续说下去··语文课代表宣布,他将成立一个团体,加入的同学都会受到他的保护,不必再被其他班干部利用。
而他也保证,自己不会利用团员去做任何事,唯一的要求就是,团员不能叛变,必须对团体绝对忠诚·之后,语文课代表找到班长和支书,表明自己是一个中立组织,不为任何一方效命,要求他们不得与自己作难。
由于常年打架,同学们劳顿不堪,纷纷支持语文课代表的决定,班长和支书势力大减,也只得答应他的要求··“这就是翎鸥会成立的由头”谢宇终于受不了这幼稚的比喻,将问题拉回现实。
萧以清嗯一声,摸过茶几上的巧克力,剥开一块塞进口中··“过于理想化·”谢宇结论道··萧以清笑了笑:“我以为你这个理想主义者会很赞同。”
“语文课代表就是阿平吗”谢宇问··“刚才说的那些是民国军阀之间的事,课代表生于1908年,人早就不在了·阿平是现任翎鸥会领导,没有人知道它是谁,我只是通过一个手机号跟它的联络员沟通。”
萧以清捞起脚边的灰猫,搁在腿上随手抚弄着,“由于境西社的关系,你们谢家一直是翎鸥会的重点监察对象,前不久,《三城》翻拍电影的消息传出,上级判断你的影响力逐渐扩大,即将跨入朱门,于是让我主动接触你。”
“朱门”谢宇打断他··“哦,这又是另一套名词了·”萧以清挠着查理的脑袋,“我们通常把人分成两种,一种叫朱门,一种叫白丁,可能别的结社有其他称呼,总之大概是一回事。
白丁是指没有影响力的普通民众,朱门则相反,手中握着一定的社会资源·一旦哪个白丁力争上游,踏入了朱门,必然有结社主动拉他加入,无一漏网,喂你别抓我,好好我知道啦……”·萧以清念叨着站起身,拉开柜子取出猫罐头递给谢宇:“你要不要喂它”·“不要。”
谢宇没这心思··萧以清笑了笑,从餐厅拿来猫盘,将罐头倒进去·查理倒也不急,围着碗打了个转,这才从容地上前舔食起来··“没有人是自由的。”
萧以清丢掉空罐头,同时丢出一句话,“一朝踏进朱门,就不可能独善其身了·”·“什么意思·”谢宇问··萧以清低头望向灰猫的脊背:“比如你看到的所有演艺圈明星,无论大小,必定从属于某个结社,暗地为其背后的阵营卖命。
《途江迷影》的导演洪阳是同山会二把手,沈子悦、薛莹这些花旦都是TOB联盟的新血,歌手费凡十年前加入了共荣研究所,听说他最近在和李菲菲闹婚变,大概是她盛乾帮间/谍的身份败露了吧。
相对于这些乱糟糟的结社,翎鸥会算是比较干净的一个了……”·如果不是萧以清亲口说出,谢宇必定认为这是无稽的阴谋论··然而此时,他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没有人是自由的……”萧以清喃喃重复,“这就像一口泥潭,我无法逃脱,只能想办法在污泥尽量活出个人样,你看这玫瑰开得多好,红得毫无顾忌,红得那么干净……”·拇指撩拨着花瓣,萧以清的眼里不知映着什么。
或许是无奈,或许是忧愁,或许是绝望……·这是他们第三次做/爱··黄昏,浓烈的金光刺透纱帘,冲满卧室,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谢宇从前不知道萧以清为何偏爱上位,一度以为那是主导权的体现,现在才发现,这更像一种刻意的自毁。
而这种自毁倾向今天尤甚,萧以清的动作过于激烈,好像没有明天一般,粗喘着,呻/吟着,汗滴顺着鬓角不停滑下来,一颗颗落在他的肩头胸口··清理的时候,谢宇发现纸巾上混着几缕血丝。
“你……还好吗·”他迟疑地问··萧以清闭目侧躺着,不发出一点声音,仿佛已经死去··谢宇对这种情况毫无经验:“我去买点药吧,你告诉我该买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谢宇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离开,于是拉过被子替他盖好,轻轻摸着他的头发··走出御枫公馆又是夜晚。
谢宇从没有过这样的无力感,无论在白雾笼罩的西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神农架,在笋太岁球根交缠的地底,甚至是密不透风的205基地·组织、结社、派系,这些人类群体比妖魔鬼怪还要险恶数倍。
路过公交站台,广告灯箱上的演员笑得一脸灿烂,路过小超市,玻璃门自动移开飘出歌手的新曲,走进药店,店员用手机看着娱乐节目,谐星们插科打诨、其乐融融,不时发出一阵阵哄笑。
朱门,朱门,朱门·一众朱门傲然狞笑,俯视着懵懂的白丁,前者为后者炮制新闻,看他们无知地议论八卦,被舆论赶来撵去仿佛一群牲口··回程的路上,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过来,手里抓着一根羽毛笔,一个小伙子双手插兜地走过去,脖子上挂着金属羽毛项链。
翎鸥会,翎鸥会,翎鸥会·风声鹤唳,杯弓蛇影,草木皆兵·谢宇摇了摇头,想把超载的信息全部甩出去··灵异神怪悬疑推理·一个人却在他面前停住脚步。
你好,西境是吗,我是共荣研究所的业务经理,这是我的名片……·谢先生你好,我们TOB联盟的宗旨是……·谢宇,我认为你很适合加入同山会……·“这些都是明确认定的恶社希望你保持清醒,与不/法/分/子划清界限”戴同眉骨压低,一对窄瞳盯着自己,“最近我们发现你又跟萧以清接触了,你想加入翎鸥会吗是不是他诱惑了你,如果你连这点诱惑都抵挡不住,就别怪法不容情了”·说罢他从身后掏出手/枪砰砰两响·谢宇回过头去。
一个人倒在地上,脑浆炸裂涂了一地,谢宇认不出他的脸,只能分辨出他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的那颗小痣··听见枕边人喘息沉重,萧以清赶忙推了推他,谢宇这才惊醒,眼中是少见的茫然失措。
“做噩梦了”萧以清替他打开床头灯,却见谢宇紧盯着自己仿佛在确认着什么,末了扯过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揽进怀里··萧以清先是一愣,再笑了笑,哄小孩似的重复着别怕别怕。
谢宇稍稍调整了呼吸:“那个戴同上次说,他们将对翎鸥会不遗余力进行打击,到时候你要怎么办·”·“车到山前必有路,不用担心·”萧以清糊弄地安慰着。
谢宇显然不满这个回答:“我才没担心,只是想问个清楚·”·萧以清笑了一声:“潘老师她们会从中斡旋的,灭会这种事应该不会发生,挨过这段非常时期就好了。”
“但愿吧·”谢宇沉声道··萧以清移了移姿势,躺在他的胸口:“你呢,你有什么打算”·“我没有打算。”
谢宇直言不讳,“我不会加入任何结社·”·萧以清深知其中利害,叹了口气:“这完全不可能,说句私心话,如果你不想被任何一方利用,我建议你考虑翎鸥会,其实翎鸥内部成员分为三种,白鸥、灰鸥和红鸥……”·谢宇啧了一声:“你再这么见缝插针地进行传/销,我立刻就走。”
“哦·”萧以清当即改过自新,停止游说··谢宇伸手关了灯,卧室重新黑静下来··许久只听一句:“什么白灰红的·”·另一人顿时哈哈地笑:“我就猜你忍不住好奇”·“算了。”
谢宇忿然翻身,背对着他··萧以清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你知道翎鸥会的宗旨自由散漫,吸引来的成员都是个人主义者,这群人难以凝聚,就像一盘散沙,无法跟集体主义洗/脑的其他结社相抗衡。
所以‘语文课代表’发明了一个制度,他把成员分成三类,白鸥可以继续保持自由清白,只要不叛离组织,什么也不用做·灰鸥就好比我这样,掌管一部分无害工作,比如资料收集、财务管理这些。
而红鸥是最凶险的一种,他们是干什么的,不用我说你也清楚·”·谢宇了然:“不外乎杀人灭口·”·“嗯·”萧以清伸手进睡衣挠着他,“是白是灰是红都由成员自己决定,假使你进了翎鸥会,完全可以选择白鸥的身份,也不用……”·谢宇咳了一声。
萧以清识趣地闭了嘴,吻一下他的后颈:“晚安好梦……”· ·☆、决断· ·短短数日,谢宇总算见识到什么叫无孔不入··随着《途江迷影》宣传加热,西境的关注度不断提高,各结社的游说也愈发密集,电话邮件轮番轰炸。
对于别的“朱门”而言,这或许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那些邀约等同一封封名校名企offer,面对众多权势集团伸来的橄榄枝,只要选择一个,紧紧抓牢,接下来便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然而谢宇并不这么想,对于拉帮结伙一类事,说得好听他是敬谢不敏,说得难听是嗤之以鼻·他向来认为蠢货才会抱团,但凡优秀人物都该独立自律,不会受任何人摆布,更不会摆布任何人。
“难得你有这种想法,十分清醒明智·”S266督导微笑道,“我接触过很多人物,他们都经不起权势的诱惑,随波逐流,自甘堕落,实在是令人惋惜。
谢宇,你是个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这一点我很欣赏·”·谢宇推了推眼镜,并没有在意这番夸奖··“我们的人最近发现,你为电影宣传开通了SNS账号,我们希望你今晚利用这个平台发布两条消息。”
督导递去一张纸条,消息一是对某明星的嫖/娼事件进行谴责,消息二是号召网友抵制国外某品牌电脑,后面还备注了发送时间,大约10点20分、大约8点半之类··“十分抱歉。”
谢宇不为所动,将纸条推了回去,“我想我有权决定自己的账号发什么内容·”·“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督导笑说,“你知道最近正在整治黄赌毒,娱乐圈是这方面的重灾区,充斥着很多不良风气。
你作为当红写手,关注度颇高,理应具备一定的社会责任感,为广大书迷树立正确的榜样,这样一来等《三城》电影制作结束,总局明白你的为人,审查也会宽松许多的·”·谢宇一声轻笑:“难道你在跟我提条件”·“怎么可能那是恶社的行径,我们绝不会做这种事,一切选择权都在于你自己。”
督导拍拍袖子站起来,将那张纸条留在桌上,“哦,还有一点做个提醒,近期警方发现你跟萧以清接触频繁,怀疑你被他洗/脑,加入了翎鸥会,希望你今晚借发布消息表明立场,洗刷污名,还自己一个清白,我想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督导说罢提起公文包,结束了此次授课··谢宇没有起身送客的打算,手指捏起咖啡杯的瓷把,送到唇边抿上一口··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我是个写手,你不怕我把今天的对话写进连载吗。”
他补充一句··“当然可以,这是你的权利·”督导笑容不改,离开了客房··不耐烦地锁上大门,谢宇回到书桌,掀开笔记本修改存稿,把刚才的对话直接植入章节,试着按下发表键。
没出几秒,再一刷新,不仅这段文字消失了,《三城》的连载网址也成了404错误,无法修复··一切决定就在今夜……·宾馆临近浦西沿江,他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外滩。
华灯初上,冷风从江面吹过来,迫使谢宇紧了紧围巾,一个深呼吸仿佛要冻伤肺叶·身旁的游人不惧严寒,来往如织十分热闹,情侣结伴,三口同行,老夫老妻相互扶持,谢宇塞上耳机,望着他们渐渐成了慢动作,仿佛电影一般的不真实。
他曾经偏好刺激,热爱冒险带来的不确定感,现在才发现这无知无畏是多么可笑·如同一叶小舟在窄窄的江面翻腾,自以为新奇好玩,等出离海口,驶入苍茫漆黑的大洋,才品尝到真正的孤立无援,惶惑着,担惊着,不知将被命运的暗涌推向何方,甚或一个巨浪当头拍下,就此粉身碎骨。
·看了看表,八点整··他还有半小时决定是否发出那则消息,从此成为S266督导的传声筒··谢宇很想找萧以清商量,理智却让他打消了念头,一是自己不想对他产生依赖,二是那家伙的身份不可能真正客观,最后定会厚着脸皮继续拉他进翎鸥会,毫无悬念。
一时他又想跟齐老板聊聊,不过那人给花河闹得焦头烂额,再拿私事麻烦他着实不礼貌·丁隶这个人倒是十分可靠,可惜被花河监视着,根本说不上话·找卫远扬他那个脑子平时都不够用,更何况现在成了持云阁的卧底,虽然他绝不会出卖朋友,却也不得不防着一手。
想到这里谢宇一个转念,发现身边还有一位值得信赖的局内人··掏出手机,他从通讯录翻出那个号码,备注是程董··他的母亲··拇指停在拨号键上,犹豫许久,他最终叹了口气,自我嫌恶地将手机塞回口袋。
——遇到困难就找妈,这行为简直幼稚·不能依赖任何人,越是关键的时候,越要自己做出决定··滔滔江水向东去,和着耳机里的月光奏鸣曲。
谢宇倚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灯火影影绰绰,对岸一栋一栋高楼直/插天际,书写着利维坦的繁华与罪恶··如果站在这里的是程羽,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八点二十分,西境单方面宣布封笔。
个人账号关闭,收回电影授权,连载无限期暂停,永久退出写手圈··果不其然,结社的骚扰电话霎时停止··取而代之是另一种狂轰滥炸,先是蔡主编,再是制片方投资人,夹杂着一些圈内外朋友,包括谢鑫。
望着震动不停的手机,谢宇突然觉得有趣,好像恶作剧得逞的小毛孩,心血来潮捅出篓子,得意地偷看一群大人急得团团转·转瞬之间他又感到一股悲伤,除去那笔巨额违约金不说,他的《三城》,他的电影,他苦心经营多年的西境二字,一切付诸东流……·谢宇关了机。
一瞬间他甚至产生冲动,差点将手机直接扔进黄浦江,想了想污染环境,对不起鱼,还是算了··江风凛冽,吹乱头发,太多的情绪郁结在胸,他不禁拢起双手,对着漆黑的江面一声大喊。
几位路人向他瞟了个白眼··只有江上的孤鸥应和地一声长鸣,傲然展翅,飞离远去··破罐子破摔暂时换来如释重负,轻快地走回宾馆,谢宇连电梯也懒得等,一口气爬楼梯上了十五层。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影··不需看脸,单凭那墨镜口罩他就知道这人是谁··“你来干什么·”谢宇轻松地问,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电影跳票了,我这个主演能不来讨个说法吗。”
萧以清煞有介事地回答··谢宇伸手去口袋掏房卡,一个没抓稳掉在地上,萧以清帮他拾起来开了门·前面的人刚刚走进玄关,便被身后的人一把抱住,接着听到一声笨蛋。
“你说谁笨·”谢宇转回身··“还能说谁”萧以清扯下墨镜,莫名地眼圈发红··谢宇反而笑了:“你激动什么”·“我只是没想到……”萧以清收了收情绪,“没想到有人会自断前程,甘愿放弃即将到手的权势,只为了保持灵魂的高洁。”
“别把我的境界提那么高,我既无法忍受狂暴命运的无情摧残,也无法挺身反抗那无边的烦恼,只能当个丢盔卸甲的逃兵·”谢宇念罢台词,学着他哈哈两声。
轻易看出对方状态不正常,萧以清摸了摸他的脸:“你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帮你放松一下”·谢宇没了顾忌,故意问他怎么放松··“当然是这么放松了……”萧以清凑近前去,送上一个缠绵的舌吻。
谢宇抱住他几步退跌在床上,席梦思的弹簧发出嘎吱一声响,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拨开对方垂落的刘海,谢宇望进他的眼睛:“职业,收入,名誉……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你还有我·”萧以清俯下身,轻轻地吻了他··“今晚我做0吧·”谢宇突然说··萧以清愣了一下:“为什么。”
“有借有还,公平合理·”谢宇大方地摘掉眼镜,“我也想了解一下你的感受,不至于每次只顾着自己舒服·”·萧以清说句不要,往上蹭了蹭:“不然我们六/九也行。”
“No.”谢宇立刻拒绝,“嘴用来接吻就够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手指利落地挑开衬衣纽扣,他顺着胸膛一路吻下去。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谢宇不太喜欢那个行为,抬手止住了对方,萧以清唉地叹了口气,伏在他的身上数着心跳··——节奏平稳,收张有力,看来没什么问题。
也不应该有什么问题··“谢宇,你果然是谢宇·”萧以清感慨··“你在夸我吗”他自得地问··“当然。”
萧以清直言··“我一直认为自己比不上程羽·”谢宇平躺望着天花板,目光失去镜片也失去了焦点,“我先是塑造了一个理想的人物形象,再努力追赶他的背影,希望某天自己能变得跟他一样。
然而就在今晚,我杀了他,杀了那个世界,侦探故事永远结束了·”·面对这段发言,某位情绪大户倒没有一丝伤感,只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谢宇不满他的反应:“你好像很高兴。”
“我早就告诉过你,那只是快消品·”萧以清笑道,“说句实话不怕你生气,我一直看不上《三城》,包括你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连载·”·谢宇眉头一拧,抬手将他从身上推下去。
萧以清猝不及防哎哟一声,揉了揉摔痛的腰:“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客观标准摆在那,还不让人说了……”·谢宇一言不发,心里也觉得自己挺小气,为了掩饰尴尬洗澡去了。
谁料浴室的门还没关严,那家伙已经觍着脸挤了进来,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还顺便将他从头到尾扒了个干净·谢宇以为他又要玩什么花样,谁料萧以清只是简单地冲完澡,又接了点沐浴露,洗狗似的将他胡乱洗了一通,直到裹上浴袍、躺进床里,也没发生别的事。
·“你是不是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了”谢宇很想问,又觉得这玩笑挺伤人,犹豫半天咽了回去··萧以清当然听不见这番内心戏,一手轻轻环住他的肩膀,柔声道:“今晚我们什么都不做,你好好睡一觉。”
“哦,原来是他以为我力不从心·”谢宇当即明白,倒也懒得开口反驳,侧过脸颊贴上他的额头,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接头· ·西境封笔之事一时闹得沸沸扬扬,有人以为他被盗了账号,有人怀疑这是电影炒作,卫远扬倒很清楚,一定是谢宇遇上了什么麻烦,然而此时的他自顾不暇,实在没空向别处播撒人文关怀。
站点到了··卫远扬跳下公交车,假装躲雨奔进了站台,此时不是通勤高峰,车站没几个人,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不知道接头的上线会从哪个方向过来··椒叔,这是接头者的代号。
听到这个名字,卫远扬脑中立马冒出两种形象,要么是杜丘那一款,西装革履不苟言笑,眼神沉稳行动果决,要么是小马哥那一款,眯着眼叼着牙签,吊儿郎当风流倜傥。
卫远扬按照这两个形象四下搜索,果然看到不远处一个男人横穿马路直奔而来,好似不经意地站到了自己身边··黑风衣,白衬衫,一顶便帽半遮住眼睛,耳朵上还塞着一对耳机。
“卫远扬吧·”一个声音不知从哪传来··他一愣,却见这男人根本没开口,只是随意拍了拍肩上的雨水··“不要东张西望,免得别人起疑。”
声音又说··卫远扬赶紧收回视线,假装看着马路对面··“说说你那边的情况吧·”椒叔嗓门不大,竟奇妙地穿透雨声直达耳边。
卫远扬对这门功夫有所耳闻,说话者近似腹语,能通过对声带的控制,使声音不至于传远,唯独让特定的人听得清晰··然而他自己没这本事,只得压低声音,将近日的调查复述一遍,末了道:“关于萧以清派人杀苏瑞他们的事,我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要不要交给你”·“翎鸥会不用去管,你的任务是盯紧荀持云。”
椒叔平淡地说,“我们得到消息,持云阁已经疏通海关,从上海入境了一批军/备,包括八辆坦克、十辆步/兵/战/车,打算近日运往北京·”·卫远扬有点奇怪:“他要运军/备去北京,干嘛不从天津港走”·“可能那边的海关拿不下来。”
椒叔接着说,“你去查查这件事,摸清具体途径和运送时间,但是切记,不要打草惊蛇,一旦掌握消息立刻通知我们·”·卫远扬顿感压力巨大:“还有更详细的线索吗”·椒叔说没有:“这些情报还是某些同志冒着生命危险才换来的,剩下只能靠你自己了,这件事关乎社会安全,刻不容缓,务必要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
卫远扬很想说我尽量,却不得不回答一句保证完成··“我知道这有些困难,但我们做公安的不就得迎难而上吗小伙子,好好干吧。”
这句话力量十足,卫远扬几乎感觉到有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于是斗志满满地应了声是,就差没立正敬礼了··“我走了,下次再见·”椒叔说罢,一辆公交车掐着点停在了站台。
车门开了,身边的男人却站在原地,只顾跟着耳机里的节奏点着头·卫远扬觉得蹊跷,再一看上车那人,竟是一直站在他前面那个提着菜的大妈·原来她才是椒叔这名字也太具迷惑性了卫远扬当即傻眼,刚刚目送大妈的背影上了前车门,后车门紧跟着下来一个熟悉的男人。
“这就是你们的接头点”齐谐撑开伞迎上来··“小点声”卫远扬赶紧把他拉出站台,“你怎么找到这的”·齐谐早有准备,将手里另一把黑伞递给他:“什么地方我找不到”·“那敢情好啊。”
卫远扬死马当活马医,“我要在上海找几辆坦克,你帮我出出主意·”·齐谐不以为意地整一整前襟:“找到了有何好处”·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卫远扬认识他许久也观察到了,齐老板这个动作就意味着有戏,于是一咬牙道:“什么好处都行,你尽管说”·“好处就不必了。”
齐谐似乎十分大方,“你只需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条件·”·卫远扬觉得这条件肯定不会小小的:“啥”·齐谐悠闲地转了转伞柄,抬头望着水珠飞出一条条弧线:“找到东西之后,你不得报告警方,反而要放任它们安全运到目的地。”
卫远扬脸一黑:“除非你给我个理由·”·“不答应就算了吧·”齐谐满不在乎,转身要走··“等等”卫远扬赶忙喊住他,“我说老齐,咱哥儿们之间还有啥不能摊开来讲的,我相信你这么做肯定没坏心,你也得告诉我原因啊。”
“原因就是……”齐谐一笑,“你猜”·卫远扬烦躁地咂嘴:“你这人咋这磨叽”·“我这是锻炼你的思考能力,看你能不能捋清楚其中的关系,免得稀里糊涂不知道该帮谁,还一个不小心把友军卖了。”
齐谐步履不迫,沿着马路往前走,“当前的形势我先给你打个基础吧,现在正方是一派,反方是一派,你仔细想想谁属于哪一派·”·卫远扬撑起伞,一边跟上去一边开动脑筋:“归心堂总部肯定是正方的嘛,持云阁是反方的,领导让我查持云阁,他们应该站在正方这边,对啊,刚才我跟接头人说到翎鸥会的事,她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会不会翎鸥会也是正方的”·齐谐轻哼一声:“你总算发现了,顺便提一句,萧以清可能和谢宇正在热恋中,你没事别揪着他不放,免得谢公子找你的麻烦。”
“你你你说啥”卫远扬整个傻了,“谢谢谢宇和萧以清是一对儿”·齐谐捏起下巴回忆着:“前年秋天我见过萧以清,记得他有一种特殊的体味或者香水味,那天在御枫公馆撞到谢宇,他全身都是同样的味道,应该是没错了。”
卫远扬没了表情:“这都能闻出来,你属狗啊……”·“你这个人类嫉妒吗”齐谐笑着穿过绿灯。
卫远扬继续刚才的话题:“那你是怎么打算明面上假装帮着攻方,其实站在守方这边”·“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齐谐委婉承认··卫远扬发现问题,一拍大腿道:“原来是这样那些装备在你的手里”·“哈”齐谐莫名其妙,“你思维跳跃得真够快。”
“不是吗”卫远扬十分笃定,“要不然你怎么又知道装备在哪,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知道装备在哪·”·齐谐无视这绕口令:“你也不动脑子想想,如此重要的东西花河怎能让我经手。”
卫远扬哦一声··“不过你说的也对,横竖我已经知道军/备的位置了,只是时机还不成熟,不能打草惊蛇,所以得假装不知道·”齐谐瞟一眼路边的水果摊,“叫军/备太招耳了,不如改叫猕猴桃吧,颜色差不多。”
“差多了……”卫远扬嘀咕,“那猕猴桃总不能放着不管吧,咱们就由着他们运到北京农贸市场”·“当然不能,否则我找你作甚”齐谐狡黠一笑,“所谓欺敌先欺己,警方那边的烟雾弹就麻烦你去放咯。”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并不一定正确,事实上没有百分之百的敌人·人们既然能为了利益相互攻击,也会为了利益重修旧好,表面上那敌人的敌人很可能已经跟敌人勾结,以便共同对付那自以为是的朋友。
基于这一点,齐谐放弃了找荀挽月帮忙的想法,改与另一位女士合作··拉开咖啡厅的椅子,服务员递上菜单··齐谐礼貌地抬手拒绝,让他转告老板,说一位姓齐的找。
服务员说句稍等,回后堂去了,不多久一个身影走了出来,健康的麦色皮肤,卷发齐肩,只有轻扬朱唇的弧度一如往常··“钱女士,许久不见了·”齐谐站起身,微微颔首。
“哎哟喂,这话可折煞我了,您还是叫我钱助理的好”钱思宁掩口胡卢,左手多了一只亮晶晶的婚戒··卫远扬觉得诧异,凑到齐谐耳边低声问:“不是说她死了吗”·“当然没死,那是演戏罢了。”
钱思宁招呼二人进了包间,转身喊服务员上好茶,架势不输金镶玉,俨然一位独当一面的老板娘·刹那间卫远扬产生了某种错觉,以为这店里的主打产品是人肉包子,然而环顾室内陈设,怎么看都是一间普通的咖啡厅,装修温馨,川藏风情,墙上挂着五色旗和牛犄角,一些风景照不知是什么景点,金灿灿的稻田十分好看。
“我和我老公是在稻城亚丁认识的,为了做个纪念,就把这小店布置成这样了·”钱思宁关好包房的门,将一碟凤梨酥搁到桌上,“说起来多亏了齐先生,改天我们还得好好谢您一顿才行。”
“这话是怎么说”齐谐笑着落座··“您不记得了”钱思宁嫣然,细心地拈掉亚麻桌布上一粒绒絮,“当时不是要事故假死么我趁机跟荀爷请了长假,您之前给我算过一卦,说我的爱人在西南方向,离开瓜州我就直奔西藏旅游去了。”
卫远扬一听登时来了精神,低声道:“你还会算这个那你给我算算我老婆在哪”·齐谐哼笑:“你不先关心猕猴桃在哪儿吗”·卫远扬心虚地塞进一口凤梨酥:“这是两码事,又不冲突”·服务员敲开房门端上一套茶具,钱思宁利落地挽上袖子,泡起了功夫茶。
“在这屋子说话二位尽管放心·”她手法娴熟地醒着铁观音,“这里没有监听监控,店员也都是自己人,不会走漏风声的·”·灵异神怪悬疑推理·“那我便开门见山了。”
齐谐不兜圈子,“我知道钱女士人脉甚广,这次想让你替我找一名帮手,对军/事设备要很在行·”·钱思宁拾起竹镊子,倒掉杯中的头泡水:“和荀持云有关吗”·齐谐颔首:“目前他有一批军/备要运往北京,我们不能明着阻挡,只能搞一些小破坏。”
“这可有点难·”钱思宁递上两杯茶,“我知道您的意思,您想在不让荀持云察觉的前提下,从内里破坏那些军/备,等他临到用时,才发现那只是一堆废铁,是吗”·“钱女士果然冰雪聪明。”
齐谐话落,故意瞥了旁边一眼,卫远扬立刻感到智商被侮辱,怒气冲冲地瞪了回去··钱思宁抿下一口铁观音,在脑中搜寻着合适的帮手:“我尽量联系吧,最迟什么时候要人”·“东西预计后天运走,最迟明晚就要动手。”
钱思宁说声清楚了,放下茶杯拨了几通电话,对面似乎有个了候选人物,要等对方的消息·趁着空闲的工夫,她又烧上一壶水,问齐先生最近怎么样··“还行吧。”
齐谐轻捻杯子,望着一粒茶屑徐徐旋转··“孑栖咒的事我从方寻那儿听说了·”钱思宁提起公道杯给他添上,“您家丁医生平时挺警觉的,怎么就着了花河的道呢”·齐谐一声叹:“关心则乱……”·“依我看啊,花河这绝对是个馊招。”
卫远扬不以为意,吸溜一口茶,“利用谁不好,他偏偏利用你,这不是引狼入室自找麻烦吗”·“这话未必·”钱思宁心中有数,缓缓道,“有些事除了齐先生,别人还真做不到,花河也清楚他是颗定/时/炸/弹,不过时间紧迫,只能将就用着了,一旦发现齐先生可能造成威胁,他必定毫不犹豫置他于死地。”
卫远扬唉一声,拍了拍齐谐的肩膀:“你现在就好比在趟地雷阵,一步踏错立马完蛋不然猕猴桃的事交给我,你还是老老实实当你的男公关吧,免得被花河瞧出了破绽。”
齐谐不置可否,转换了话题:“方少爷怎知道孑栖的事”·一提到方寻,钱思宁立刻换成姐姐状,无可奈何地笑笑:“说实话,这小子的感知力不比您差,只看他有没有心去用了。
之前的确是我太宠他了,您那招假死果然是一箭双雕,逼着他长进不少,连荀爷最近都一直夸他呢”·齐谐摇摇头:“这对他未必是好事,我倒觉得他的性格不适合这个圈子。”
钱思宁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适不适合也得试试才知道,路都是人走出来的·”·“那钱女士今后有什么打算”齐谐吃罢茶点,伸出指头蘸了两下水盅,示意她是不是要金盆洗手·“还能怎么打算,守着店跟老公过小日子呗。”
钱思宁嘴上客套地应着,却没有重复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抽出纸巾随便擦一下手指,搁到了一旁··卫远扬没有那般细心,完全未注意这一系列动作,小段沉默之后,帮手的消息传回来。
钱助理听着电话比出一个价码,齐谐点头同意,两边约好行动时间,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半分钟·· ·☆、铁船· ·午夜的苏州河大雨肃杀··河边,物流分拣中心,大大小小的货物堆满仓库,散发着塑料包装与纸盒的特殊气味,闻着令人不适。
这里闷不透风,燥热而湿黏,工人直起身子,用手套背面擦擦汗,重新弯下腰,揪起塑料袋的一个角,扬手丢进货物山,好似将废品扔进了垃圾堆··高高的窗外,一只淋湿的黑猫盯着这一切,瞳孔闪闪发光,突然它汗毛一竖,发出凄厉一声嘶鸣窗台下,六只身影列队疾奔,黑色衣裤,黑色面罩,黑色防水背包,几乎同那只野猫一模一样。
不问名,不看脸·这是他们的规矩··汇合点在仓库的背面··东西呢·领头的问··前面不远·齐谐系上黑巾遮住脸··不远是多远。
三百二十米·齐谐拇指一扬,走吧··隆隆雷声由远及近,几人逆雨前行··一片露天堆场里,零散地停着不少卡车和油罐车··就是它们了。
齐谐说··领头的一双眼睛从面罩的孔洞露出来,眼神十分不善,手电筒的光直接打到齐谐脸上:你在跟我们开玩笑吗·呵·齐谐一声轻笑,我以为你们看得见。
领头的压低声音:看见什么·齐谐不答,唰地扬起衣袖,好像拂开了空气中一道纱帐,又似召来一道天雷··哗啦,凌空一个闪电将地面照得真切·卫远扬定睛望去,面前哪里还是无害的民用卡车,分明列着一排排惨绿色铁甲履带坚挺,炮筒浑圆,直指暗夜的远星。
雨这么大怎么还有星星一个蒙面人抬着头,眼睛被雨淋得睁不开··笨蛋,那是飞机·另一个蒙面人利落地卸下背包,掏出一把锁器,三两步爬上坦克顶部,撬开挂锁,钻进舱盖,啪地盖上。
还有8秒·齐谐提醒··他们在里面工作,鬣狗看不见·领头伸出手指点了两下,你,你,去02··Roger.一人敬个了大兵礼,听口音像外国的。
巡逻的来了齐谐拉一下卫远扬,剩余的几人退到一排平房后面··又一只舱盖轻轻盖上,两个守卫走回来,在坦克矩阵中间绕了几圈,警觉地四下张望,他们的左手打着黑伞,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那里正好是装枪的位置。
鬣狗目测20秒离开·领头的按紧耳机通知队员,手指戴着手套,粗大无比··老封,你还有多久·他又问··好,按你的节奏来·他说。
杨妹妹干活时不许吹口哨他不耐烦地骂,好了01做完可以出来,下一批鬣狗还有31秒03抓紧·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时间差好像一只一只齿轮,卡口精确到位,毫无偏差:蒙面人AB钻进舱盖,守卫AB走过来、离开,蒙面人CD钻进下一舱盖,守卫CDE走过来、离开。
躲在平房背面观察这一切,卫远扬的手心渐渐渗出汗液,却连呼吸也不敢紊乱,生怕破坏了这精妙的循环··黑夜里一亮,守卫B擦着打火机去点嘴上的香烟··这个动作让他的脚步延迟了0.3秒。
A借此赶上来,和他说了几句话,两个人边走边聊,行到转弯处,守卫C已经重新出现··领头人啧了一声··各单位注意节奏有变,原地待命·07鬣狗往你的方向去了注意隐蔽·0707收到请回答领头人低咒一句该死,可能是强雷雨阻碍了信号老郭,我去拉一下人跟我配合·说罢他掏出枪,平举,瞄准远处一只车门。
咚地,橡皮弹打上去,发出一个引人注意的闷响·守卫唰地回过头,同时扔了烟蒂,摸进风衣口袋……·07立刻隐蔽到09位置领头的命令。
不行那边有人齐谐的目光穿透暗夜,敏锐地察觉到增援正在逼进·忽听一声鸟鸣,紧接着脚步凌乱,踩在水洼里发出不安的哒哒声·Caption暴露了有人喊。
怎么会暴露的领头的问··当心东边有——那人说出最后几个字··簌地,弹道撕裂空气一个身影倒下去,砸破水洼表面的路灯倒影。
操……领头的换了一把实弹枪,嗖地冲出去:我来掩护杨妹妹,阿夏,老郭从北门撤退·程序改写还需要13秒。
阿夏冷静地回复··停止改写先保命领头的提枪冲上前,以一排电瓶车为掩体,向守卫发起攻击··卫远扬抹掉满脸的雨水,只恨手无寸铁,根本没法加入战斗,着急之际,却见齐谐眼神凌厉、扎紧面巾。
老齐他赶紧喊住,你要干嘛·我去帮忙·齐谐平静地指了指身后的苏州河,你游到对岸,把这里的情报送给警方··不行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我们不能全军覆没。
齐谐揪过他的衣服,发力将他扔下河堤,提起脚步,奔向战局——·铁船··昏暗的船舱铺着一层塑料布,头顶灯火忽明忽灭··花河端坐椅中,手上捧着一杯盖碗茶,疾风劲雨摇晃河水,摇晃船体,也摇着他手中的茶汁。
“季大人”来者报,“入侵的一共八人,一人击毙,四人逃脱,三人活捉”·花河抬起眼皮,指甲剔出茶碗中一只飞虫。
“带进来·”·来者领命,向舱门一挥手··三个人被推搡进船舱,守卫扯掉他们的面罩一踹膝窝,两人站立不稳,应声跪下,却有一人怎么也不从,守卫对他后背狠狠一个膝撞,硬生生将他踢倒在地。
“齐谐,你真是胆子不小啊·”花河悠然开口··地上的齐谐反绑着双手,凌乱长发黏在脸上,嘴角一抹血红·——倘若不是因为孑栖咒,凭他的功夫怎可能被这些凡人擒住。
“你以为我有你想象中那么蠢吗”花河欣赏着茶碗上的冰裂纹,“跟丁医生合起伙来骗我,如此雕虫小技,也妄图让我上钩”·“是啊。”
齐谐轻哼一声,“在我想象中你就是那么蠢·”·“不长记性”花河扣了一下中指··齐谐霎时胸腔一紧,吐出几口鲜血。
花河嫌恶地扫了扫鼻子,向对面的守卫使了两个眼色··齐谐眼见不妙:“是我逼他们做的,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未等话音落下,守卫已经拔出枪,子弹穿过消/音/器咻咻两声,塑料布上铺开一片血红……·花河搁下茶碗,翩然朝齐谐走去,却不敢靠得太近,在离他两米远处停了脚。
齐谐已有预感··“我只有一个要求·”他道,“请你放过丁隶·”·“你觉得这可能吗”花河从眼底望着他,轻蔑得好似看一只蚂蚁,“除非你求我试试,我心情好的话,或许会答应。”
“求你·”齐谐毫不犹豫··花河轻笑:“拿出一点诚意·”·齐谐知道他的恶癖,费力地正起身子,跪在他面前:“求季大人网开一面,放过丁隶。”
语毕,一颗子弹从他前胸钻了出来··花河惊得跳开一步,勃然大怒:“谁开的枪”·对面的看守愣了一下,慌张地跪倒在地:“季大人我以为——”·“算了”花河打断他,捏起角落的抹布,掸了掸裤腿沾上的血珠,“下次注意点,别脏了我的鞋。”
“这三具尸体要……”守卫试探地问··花河一瞪眼睛:“这还用我教”·“是”守卫赶紧招呼,“你们几个开车拖远点埋了”·手下立马上来,铲起煤渣吸掉残血,连同尸体卷起塑料布,一头一脚抬着退出了船舱。
大雨瓢泼,光秃秃的树干瑟瑟发抖··一铲一铲挖下去,破开浮土层,掘进黄泥层,雨水在地表汇成径流,裹带着黑的煤渣和红的污血,落进那只坑坑洼洼的洞口。
“你看这大小够吗·”坑底的人问··“挤挤差不多·”另一人说··“哇”旁边突然大叫,“那尸体好像动了”··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坑底的人啐了一声:“别他/妈一惊一乍”·“真的动了闹鬼啊”那人一屁股瘫坐。
“少放/屁什么鬼不鬼的”坑底的人艰难地爬上地面,几脚将包裹的尸体踹下去,可能是挂到了锐物,塑料布刺啦撕开一道口子,一颗头颅露出来,脸上还挂着死不瞑目的表情,瞪大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夜空。
啪,一撮土盖上去,将它永远地掩住了··河水极寒··卫远扬哆哆嗦嗦爬上岸来,掏出手机已经泡坏了,好容易找路人借了电话,赶紧联络椒叔·没过十分钟,三辆黑色轿车齐刷刷停在眼前,下来十几名便衣。
“情况怎么样”椒叔也一起来了,卫远扬这才第一次看清她的全貌:此人四五十岁,个子中等,大鼻头,肿眼泡,头发稀疏,身穿一件蓝色羽绒服,脚踩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右手撑一把黑伞。
“那批军/备就在对岸·”卫远扬跟她指了指··一名便衣举起望远镜,调过焦距,问他在哪··“那两排卡车就是坦克那些油罐车就是步/战/车”卫远扬一句话说完,旁边几个警察立刻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倒不是没可能,的确有这种障眼法·”椒叔见多识广,“齐谐呢,没跟你一起吗”·“你知道齐谐”卫远扬刚问出口就发现自己犯了傻,当初是黄局让他借助老齐进的归心堂,上海这边的接头人当然有数,于是实话实说,“他可能逃脱了,也可能被抓了,我先跑出来报信的,后面的事都不清楚。”
椒叔无奈地叹口气:“发现军/备的位置,你应该第一时间报告我们,让专业人员处理,怎么能擅自行动”·卫远扬也知道犯了错误,说到底是他太依赖齐谐,也太低估了敌人。
“是我的问题,请求组织批评·”他说,“不过批评之前我们还是先救人·”·“这还用你说”壮硕的便衣用下巴一指,“这边我们接手,你回车里去吧。”
卫远扬一看被撇开立刻不乐意,坚决请求参加战斗··对方两眼一瞪:“回去这是命令”·“不回”卫远扬也犯了倔,“齐谐是被我搅和进来的出了事我怎可能袖手旁观”·“小卫”椒叔打断他,板着脸教育道,“特警队同志有自己的作战习惯,你一个外人不熟悉,帮不上忙还会添乱何况战斗不是逞能,不是搞个人英雄主义,刚才你们就栽在意气用事上,现在还不知道吸取教训”·“我——”卫远扬开口却没法反驳。
即便不甘心,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坐回车上,看着特警队谨慎部署、果断行动,成功押回嫌犯,控制了那批军/备··卫远扬默默地想,如果当时劝齐谐不要妄动,由他直接联络警方,也许有更好的结果。
可惜人生并非游戏,无法回档重来,不会再有机会去纠正那错误的选项·· ·☆、复生· ·月园的门铃响了··丁隶拉开门,门廊里站着一个女人,他觉得她有些眼熟,稍作回忆,原来是杨欢。
一句你好还没出口,便听她说:“齐先生受了伤,在医研所,挽月让我带你过去·”·丁隶的心顿时悬了一下,问她怎么回事··“抱歉,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杨欢冒着雨走向院外,那里已经停了一辆车··丁隶顾不得拿伞,赶忙跟上前·杨欢坐进驾驶位,待他扣好了安全带,脚踩油门,调转车头向浦东疾驰而去。
·急诊室里已经等着两个人,首先迎上来的是卫远扬··“那个……对不起·”他愧疚地低着头,“老齐他刚才……死了一下。”
丁隶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什么叫‘死了一下’”·卫远扬也觉得自己措辞不当,却不知该怎么说起:“大概情况就是……刚才我和老齐去破坏持云阁的一批军/备,被花河发现了,老齐为了掩护我,让我先去报信。
然后特警队来了,逮捕了那些嫌疑人,他们招供说,老齐和另外两个人已经被杀了,埋在了松江·再然后……我们找到地方,挖出他们的尸体,这时候老齐他就……就……”卫远扬本来想说诈尸,怕吓着丁隶,想说复活,好像也不对,支吾了半响找不到形容词。
“就怎么样”丁隶急得没办法··“就动了一下·”卫远扬总算说,“当时我觉得有戏,赶紧联络了钱助理,她就让我带老齐来这——”·“陈靖家属陈靖家属在吗”忽然一个医生喊。
丁隶刚要开口,被荀挽月挡了回去,高跟鞋两步上前,稳稳地站在医生对面,她自我介绍道:“我是他的妻子,也是归心堂荀总的大女儿·”·医生当即懂了,称呼一声大小姐:“现在您丈夫的情况有点棘手,请您来一下。”
丁隶赶紧跟过去,竟被门口的护士拦住了··“对不起,只有家属能进·”·“我才是他的爱人”丁隶心急如焚,却无法说出这句话,眼睁睁望着手术中心的大门再次关上,将他和齐谐隔开两边。
身后的卫远扬十分内疚,看到丁隶着急的样子又有些不忍,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我觉得老齐会没事的……上次他在西沙也死过一次,没几天工夫照样活蹦乱跳。”
“但愿吧·”丁隶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又问刚才齐谐是“怎么死的”··卫远扬犹豫了一下:“枪伤,子弹从背后射进去,击穿了心脏。”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后话他没说,丁隶自然知道,子弹的空腔效应必定搅碎了胸腔,在身前钻出巴掌大的血洞,左肺连同半边肋骨应该全没了,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留下一个右肺,运气不好的话……·丁隶不敢再往下想。
而这样的一副残躯,还有复活过来的可能吗……·凌晨四点,手术终于结束··齐谐被推进了专供异症患者使用的隔离病房,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荀挽月跟医院领导打过招呼,丁隶才以表哥的身份见到了他。
无论从哪个方面判断,病床上都是一具尸体无疑·冰冷,僵硬,毫无生气,青白的一张脸仿佛纸人,乌黑眼眶深陷,潮湿的发梢贴在额头,一双手紫得发乌,腕部还留着几道清晰的勒痕。
丁隶慢慢掀开被单··胸前一片血肉模糊,心脏已经没了,肋骨穿通,露出零零碎碎的肺部组织,半截支气管断在那里,横膈膜破损,隐约可见暗红的肝脏……·“齐谐被挖出来的时候,全身都裹着污物,连胸腔都灌了泥土,刚才医生一直在做清创工作。”
荀挽月拽过椅子坐下,“现在我们也没有什么能插手的了,就等着他自己醒过来吧·”·“他会醒吗……”丁隶喃喃,不知在问谁。
“他敢不醒·”荀挽月满不在乎,“他要是这么死了,我的脸还往哪放丈夫一会儿失踪一会儿被杀,旁人还以为我的眼光有问题呢。”
听到这句话,丁隶不禁有些火大,拐弯抹角地下了逐客令:“你忙了一夜,先回去吧,这里我守着就行·”·荀挽月察觉他语气不善,也没在意:“我倒是想走啊,不过病人躺在这里,‘老婆’回家了,让‘表哥’守着,你觉得这说得过去吗,大叔子”·丁隶没空开玩笑,抽过另一只凳子坐在床边不再理她。
伸手握住齐谐的指尖,他望着那苍白的睡脸,日光灯微微一闪,引得余光瞥到了什么··丁隶扭头看去,发现那破损的皮肉突然翻动一下,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嗯”荀挽月也注意到蹊跷,自言自语道,“原来这就是‘离症’”·“什么离症。”
丁隶随口问,目光没离开过他··“你不知道吗”荀挽月有些意外,“‘离者’可以凭意志控制自己的身体,但凡他不想死,就算碎成十八段都能再活过来。
不过这里的‘意志’只是一种比喻,你们所说的精神或肉体、意识或物质,都是瓮孔达的一种表现方式·普通人紧紧粘在瓮孔达的表面,身不由己,而离者可以稍微脱离它,进而控制自身,甚至反向操纵瓮孔达。”
丁隶一时难以理解,试着把瓮孔达想象成《The Matrix》里的虚拟矩阵,或者盖亚假说里的巨生命系统,大概明白了一些··说话之间,那血污中已经长出一层新肉,重新包裹住胸腔,透过薄薄的皮肤,隐约可见一颗尚未成形的心脏。
“愈合速度如此之快,连我也是第一次见·”荀挽月饶有兴致地凑近一点,“看来齐谐的求生欲望很强啊,简直像是在说‘我要赶快醒过来,我家那口子还在旁边等着我’之类的。”
丁隶对她的调侃十分无语,转念一想,又感到一股心酸·——难道齐谐真的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努力地活过来而他去年病得那么严重,几乎死去,也是因为那时两人渐行渐远,让他觉得了无生趣,意兴阑珊·滴。
心电图突然泛起一道折痕·紧接着血压恢复、体温上升、呼吸稳固,各项生命体征重回正常值·“阿静阿静”丁隶大声唤他。
齐谐的眼皮颤了一下··“阿静你醒醒”丁隶用力拍他的肩膀··齐谐微微皱起眉头··丁隶刚要再喊,忽然听见荀挽月在旁边哼起了小调,曲子十分熟悉,竟是那几句:“这是心的呼唤,这是爱的奉献,这是人间的春风,这是生命的源泉……”·丁隶当即一阵恶寒,心想她跟方寻果然是姐弟俩,幸灾乐祸的水准简直不相上下。
·“哟,你老公醒了·”荀挽月揶揄道··病床上的齐谐睁开眼睛,费力地张了张嘴唇··“别着急,慢慢来”丁隶欣喜地抚着他的脸。
齐谐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发出几个音节··丁隶仔细地听,断断续续才听出两个字:别动··丁隶一惊,本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却见齐谐向他慢慢伸出手来,掌心按住了他的额头。
“眼睛……闭上……”齐谐又说了一句··丁隶没问缘由,照着做了,随即感觉颅腔一阵负压,好像被生生抽出了一样东西。
“可以了·”齐谐哑声道··丁隶睁开眼睛,发现对方手里抓着什么,仔细一看是只怪异的花虫子长着凌乱触角,扭动着拼命挣扎·齐谐积蓄了一点力气坐起来:“这便是孑栖。”
“这——”丁隶惊得说不出话··齐谐五指收紧,那虫子发出细小尖锐的吱呀声,接着化成一团黑烟,消失在空气里。
“你的孑栖咒已经解了·”齐谐清一清嗓子,渐渐恢复了气色,“有水吗,我很渴·”·丁隶环顾病房,发现对面的柜子上有只电水壶,他刚要起身,荀挽月说声我来,主动提起壶进卫生间接水去了。
丁隶望着齐谐,指头扣上他的腕动脉,再次确认他真正活了过来··“在发什么呆”齐谐问··丁隶赌气地皱了皱眉头,低声说:“你以后能不能别死去活来的,我心脏不好”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齐谐笑了笑,安慰般拉过他抱进怀里。
丁隶伸手环过他的腰,问他道:“怎么你突然能破解孑栖咒了”·“我不知道·”齐谐也觉得蹊跷,“从前我看不见那只虫子,所以没办法治它,刚才突然就看见了。
听说有些异人只要濒死一次,能力就会增强一点,我想这可能是真的·”·周围的空间终于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丁隶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不禁放松地舒了口气:“既然孑栖已经消除了,归心堂的事就不用再管了,我们彻底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齐谐摸着他的头发,一时并未回答,丁隶见他不说话,正想问他是不是还有顾虑,荀挽月已经托着水壶回来了··“不用管我,你们继续·”她把壶搁在底座上,按下烧水开关。
丁隶当然没有继续,悻悻地松开齐谐坐了回去··“腻歪够了”荀挽月转回身,双手插袋靠在桌子边缘,“腻歪够了我们就谈正事了”·齐谐正一正病号服:“说吧。”
电水壶嗡嗡作响,荀挽月提高了声音:“持云阁最近动作很大,除了那批军/备,荀持云还成功笼络了同山会,说服会长投靠到‘老贾’那边·我们的探子发现,他们计划在除夕,也就是下周二进行斩/首行动,一旦让他们得逞,我们这拨人最后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齐谐深知其意:“所以你想让我跟你联手”·“不止是你,包括方寻和警界·”荀挽月不屑地笑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我倒不信,他一个小小的持云阁能翻过天去”· ·☆、刑· ·四合院的正屋,满堂鸦雀无声。
交椅里倚着一个人,手中把玩一串蜜蜡好似心不在焉,他的左右列着两排官帽椅,战战兢兢地坐着八人,或是低头不语,或是暗地交换眼色··“好容易取得了贾老的信任,让他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托下来,我们还给办砸了,诸位说说该如何善后吧。”
一个声音幽幽道··不用说,发话者自是交椅中的荀持云··花河从左边第一只官帽椅起身,走到堂中,一撩衣摆跪了下去··“是我办事不利”他低头道,“本以为除掉了齐谐,不可能有人再来破坏,一时松懈了防卫,没料他们杀了个回马枪。”
右手边的男人哼了一声:“我早就看出来,那姓齐的阴险得很当初让他进持云阁就是个错误”·“马后炮有什么用”左手边另一男人抹着唇上的胡子,“再者说了,之前利用他疏通关节的时候,也没见你放一个屁啊”·荀持云咳了一声。
左右两人当即闭了嘴··“米双,把东西拿来·”荀持云吐出一句··“了解·”旁边站着的女人进了偏屋,取出一只精巧的刑具,连同两块白布用托盘装着,搁在花河面前的地板上。
花河不出一言,自己放好了刑具,将左手四指套进那四只铁圈之中,右手缓缓握紧铡刀·他本不想发抖,终究抑制不住,一颗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渗湿了衣领··“念你先前有功,减半吧。”
荀持云突然开口··花河犹豫了一下,退出了食指与中指,下定决心,右臂猛一发力·有人背过视线不想去看,有人轻声咂了咂嘴,有人满脸冷笑。
“多谢大少爷开恩……”花河咬牙稳住身形,抖开白布攥住伤口,站起来退回座位,米双上前扫掉两根手指,擦了血迹,仿佛清理垃圾一般稀松平常。
待收拾完场面,左右众人一瞬间像是集体失忆,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开始热烈地讨论善后事宜··“我看这事儿只能用钱解决了,老老实实认个错再赔一大笔款,说不定贾老能网开一面。”
“这不行,还得想办法弄一批别的军/备补上,再次的东西也聊胜于无·”·“不如反过来弄个障眼法,搞一批卡车伪装成坦克交给他,先糊弄过去再说吧。”
“简直胡扯要是让他发现了还能有好果子吃”·荀持云敲了三下扶手,坐下渐渐止住声音··“霍师爷。”
他慢条斯理地吩咐道,“目前我们能入手哪些军/备,什么时候入手,需要多少经费,下午把可行性报告呈给我·米双,你回公司跟财务打个招呼,备好赔款,明日我亲自去贾老那边沟通。”
说完这些,荀持云挥挥手宣布散会,只让花河留下··两块白布全部染红了,血滴顺着布角砸在地上··花河低着头站起身,等待荀持云发话··一只淡蓝色手帕递到他的面前:“出了这种纰漏,不施惩罚恐怕叫人看出破绽,委屈你了。”
花河的眼眶一下红了,连忙道:“不委屈的,大少爷”·“去消毒打针吧,别染了破伤风·”荀持云说罢走向后屋,一对妻女欢喜地迎上来,将汤婆子递进他的手中,招呼他去餐厅吃午饭。
花河不敢回头去看他的背影,只是望着刚刚接下的那方手帕,默默折好收进怀中,退出了房间··S266督导再没有出现过··谢宇越发觉得自己只是个工具,一旦毫无利用价值,就被众人轮番抛弃。
在努力数日之后,蔡主编也放弃了规劝,只剩律师来沟通违约事项··又一日,处理完这些杂事,谢宇拉开冰箱,给自己兑了一杯朗姆可乐··他没有喝酒的习惯,唯独这款酒觉得味道还不错。
——难道自己已经堕落到需要酒精麻醉了·不,显然不是·谢宇想,我现在的生活和从前一样规律,定点晨跑,定点吃饭,定点阅读,定点睡觉,只是把定点写字的时间换成了逛展看电影。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想到这里,他忽然发现自己像一个退休老干部,仍然在上班时间准点出门,改为去公园遛狗下棋打太极,假装日子十分充实,假装光阴没有虚度··说到底,还是假装。
好吧,谢宇承认自己有那么一些失落,从前他的生活都是围绕小说展开,包括那些侦探游戏·而如今,他失去了连载,也失去了主心骨,仿佛一个理科生为了写课程论文,拼死拼活地做实验,现在告诉他论文不用交了,实验也就没必要做了。
萧以清接了一部话剧,一时忙得找不着人,谢宇无所事事喝着酒,罕见地想跟他说说话··电话拨过去,是田倩接的··“喂谢宇啊,不好意思以清他在排练,等一下完事了我让他打给你呗”·“不用麻烦了,没什么事。”
谢宇微醺地按下挂机键,莫名烦躁起来,这烦躁引起了一股冲动,催着他想要写点东西·表达欲比起性/欲竟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旦来了根本挡不住,谢宇也不顾得什么,搁下酒杯、拉开椅子,坐在电脑前噼啪就是一阵乱敲。
然而辞不成辞,句不成句··望着满屏幕不入流的文字,他觉得自己就是一架坏掉的面条机,腹中有千言万语,却只能断断续续地挤出声音·连载让他养成了固定的写作习惯,很少探索新的可能性,现在提笔要写点别的,他才惊觉自己是多么词穷。
这一点让他十分懊丧··支起双手,抱着脑袋,谢宇长长地呼出一口酒气·啪,电脑自动睡眠了,散热扇的嗡嗡声突然消失,屋子里安静异常……·霎时间,谢宇生出一种奇妙的失控感。
自我否定,自我厌恶,隐隐的焦躁,缓缓地沉潜……他坐正身体,闭起眼睛,慢慢排除掉刻意的思想,清空自身,让词句自然地流进意识……·过了许久,手机响了。
“我写了首诗,你要不要看看·”谢宇刚接起来就问··萧以清愣了一下,接着哈哈一通大笑:“该不会是情诗吧行啊,你先发过来。”
谢宇静待第一个读者的第一个评价··“说句实话,你真是超出了我的预期·”半晌,萧以清认真地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烂的诗。”
“哦·”谢宇说··“其实……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啦·”萧以清强行鼓励道,“就我个人来看……第四句不错,最后两句……也还行。”
“是吗”谢宇问··“嗯·”电话里传出遥控车门的滴滴声,“我刚出剧场正准备回家呢,你要不要过来或者我过去”·谢宇犹豫一下,说算了。
萧以清有话直说:“为什么算了”·“我需要留点私人时间想些事·”·“那好吧·”对面亲一下话筒,“我开车了,拜拜。”
谢宇撒了个谎··自从封笔事件之后,他就别扭地不太想见那家伙,也许是自尊心作祟·他萧影帝一路凯旋高歌,又是录节目又是排话剧,自己却一事无成,空虚得快要长霉,怎么看两个人都没法相提并论。
喝完杯中酒,他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在床里·如果无聊是一种虫子,它们一定从床底下成群结队地钻了出来,沿着脚踝密密麻麻爬满他的全身··叮咚。
他懒得起来··叮咚叮咚··他不耐烦地摸过眼镜,拉开了门··“不好意思谢先生,我可能要占用一下你的私人时间了·”·萧以清扯下口罩挤进屋,将雨伞挂在衣钩上。
应该是话剧角色需要,萧以清留了胡子,还打乱了头发,说话间雅痞似的眯起眼睛·——那笑容简直是一支利箭,嗖地向谢宇射过来,扎穿高级中枢神经,溅出一地费洛蒙。
该死·谢宇心想,一把捧起他的脸吻了上去··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几乎打破个人纪录··正当对方有进一步动作的时候,谢宇止住了他··“萧以清。”
他严肃地说,“我们暂时分开吧·”·对面显然一愣··“我需要一段时间想想接下来的事,可是你在旁边我就无法思考,我本来情商不够,全靠智商活着,跟你在一起我就智商为零,难以维系生存。”
萧以清被这句话逗得笑出声来,慢慢又降下笑肌,变成尴尬的苦笑,随即他的脚跟退了半寸,提起右手摸了摸额角,目光游移露出一丝难以置信,再逐渐低垂视线,微抿嘴唇,眼神带出一点失望。
这一系列演绎张力十足,包含丰富的情感层次,将一位中年男性的失恋表现得淋漓尽致,堪称业界典范··不知道为什么,谢宇自动在脑内配上了这段解说,可能这样的话,他就不至于突然心软,撤销刚才的分手辞。
“你的暂时是指多久·”萧以清低声问,“一周一个月一年无限期”·“看情况,等我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有资格继续跟你……”·“你不用说了”萧以清压着怒气打断他,“类似的话我听过无数遍了”·接着他抬起头看着谢宇,不,应该是盯着他,眼神中表现出失望、伤心、愤恨、欲哭无泪种种情绪。
当然,还有爱··唯独这一样东西,逼得谢宇避开目光,不敢和他对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萧以清咬牙缓缓道,“要么你收回之前的话,要么我们就此分手,没有什么暂时不暂时的。”
“我们分手吧·”谢宇脱口而出,生怕晚一秒就会改变主意··“好,希望你不会后悔……”萧以清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又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接着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说实话,这完全不是谢宇想要的结果,他本来计划冷静一段时间,也许只需要一两个月,生活导入正轨之后,两个人就能回到正常的状态。
可事情的发展往往超出预期,不由任何人做主……·半小时后,一则娱乐新闻刷遍网络,著名演员萧以清驾驶轿车,在过江隧道口与卡车正面相撞,死于失血性休克。
与此同时,谢宇收到了延迟发送的六条信息··那应该是他临终前编辑的,断断续续的句子仿佛暗语··“其实今天的事我早有预感·”·“没有人是自由的。
这无关政治,而关乎我们这个世界的真相·”·“你以为你看到了真相,可你看到永远是冰山一角,永远有更深、更黑暗、更见不得人的东西藏在后面·”·“这样的世界我受够了。
抱歉,谢宇,先走一步·”·“如果你明白这一切,也许还有再见面的机会·”·“我爱你,这是我唯一的自由意志·”· ·☆、明窗净几· ·这是假新闻,这是炒作,这是一个玩笑,甚至一次报复分手的恶作剧。
谢宇设想了无数可能性··在见到萧以清尸体的瞬间,它们被统统推翻了··医院告别室的走廊水泄不通,四个保镖堵在门口,田倩暂时主持着场面,手里攥着一团早已浸透的纸巾,红肿着眼睛一一辨认,把记者等无关人士挡在外面,确认是吊唁者才请进屋里。
谢宇拨开人群挤到她面前··田倩一见他,赶紧挽住、或者说架住他的胳膊,谢宇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再一想,大概她是害怕自己进屋之后控制不住情绪,当场崩溃,瘫倒在地·“我没事。”
谢宇礼貌地拨开她··田倩嗯了一声却没松手,拉着他慢慢往里走,声音因鼻塞而嗡嗡作响:“医生说是多脏器受损,肝脾破裂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他们抢救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救回来……肇事司机已经自首了,警方正在调查……”·谢宇跨过地上摆满的鲜花,那些花包着不同颜色的塑料纸,堆在一起十分杂乱,毫无美感可言,好像一堆垃圾,房间四壁挂着白纱,显得惨兮兮的。
正对面的墙上,一张大幅遗照轻易吸引了他的视线,谢宇几乎是呆呆地望着它,直到肩膀被人轻轻撞了一下才回过神··那人走向屋子中央的棺床,放下一束白花,鞠了三躬,默默退进一边的人群。
谢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照着做,他没买花,两手空空,尴尬地站在那里,尴尬如同他的身份·现在的他算是什么前男友刚刚分手的前男友刚刚甩了他并间接导致这场车祸的前男友谢宇忽然觉得自己没脸见萧以清,也许萧以清根本就不想见他。
屋内空气冻结,只有细碎的脚步声,间杂低语或抽噎··谢宇来到棺床前··“这真的是萧以清吗·”他望着他的脸,突然问道··“我也希望不是他……”田倩说。
刹那间谢宇产生了一股冲动,想直接掀开白布,一把将他揪起来摇晃几下··他当然没有这么做··谢宇弯下腰,从白布里捞出他的右手,那是他无比熟悉一只手,掌纹,汗毛,血管,指甲的月牙,包括无名指第二关节的那颗小痣……然而现在它枯软而苍白,没有一丝生气。
谢宇拉起它,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感受那一股冰冷依次传进自己的侧颊,鼻尖,最终在双唇上徘徊不决··旁边的人察觉了异样,反感地斜了他几眼,田倩本来想阻止他,却终究没有这么做,毕竟,这或许是一对爱人最后的道别。
从包里抽出两张纸巾,她递过去··谢宇没有接,整理好遗体,喊上她出了告别室··“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谢宇调出那六条信息,手机竖在她面前。
田倩诧异地接过来翻了翻:“这……应该是台词吧·”·“台词”谢宇有些意外,“什么的台词”·田倩擦了擦眼角:“《明窗净几》的台词,就是他正在排的话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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