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请睁眼 by 亡人越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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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请睁眼 by 亡人越刀(4)
·方岱川一开始还会很认真地给观众们讲他的梦想,讲他多么希望给观众编织一个真实的世界,带领他们感受拔剑风流,不平则鸣的侠义精神·后来他发现没有人在乎,渐渐也就不说了。
他还记得刚刚出道的时候,初生牛犊,诚恳地讲述自己的梦想,台上大家都报以掌声,下台却被同组的男主演狠狠冷嘲·“给自己加什么戏呢一个三流小演员,演替身和打戏的,也配谈梦想”那个演员如是说。
方岱川自问不是个玻璃心的人,但是公开场合,被同组前辈按在台面上摩擦嘲讽,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将一切感觉压在心底,任由不甘的情绪翻滚发酵,耻向人说。
——今天不知怎么了,或许是孤岛独处,心里觉得李斯年的情商再不屑也不至于嘲,亦或许是偶然的晴空,朦胧一丝星月清辉让他神志不清,他感官有些朦胧,只含笑道,喜欢。
李斯年一直注视着他,才发现他的右脸颊有个酒窝,不深,但是圆圆的,很可爱·方岱川用这颗小酒窝笑着说“喜欢”··他吐字有一种奇异的韵律,北方人口音特有的吞音和儿化现象,让他的语气经常显得有些吊儿郎当,但是当他放低嗓音,很深沉很郑重地说一句喜欢的时候,李斯年听见自己心头砰地一声响。
——据说有些人的声音能和另一些人心脏跳动的频率合成共振,用声音就可以掌控对方的心跳,不知道方岱川是不是那一些人···李斯年右手食指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着,以一种奇怪的频率。
他低头有些吃惊地盯着自己的食指,自己也觉得十分奇妙·他一直有种对危险的敏锐直觉,有时候潜意识里察觉到危险,在意识还没有苏醒的时候,身体确实会用这种方式提醒他。
这种实用的特异功能,也真的救过他几次,雇佣兵团的几个朋友曾经惊诧过这项特异功能,甚至取了一个促狭的外号,说Lee有一只“上帝右手”··然而此刻,李斯年盯着自己颤动不休的右手食指,环顾四周。
四周浪涛依旧,小雨窸窸窣窣,他将大脑里的警戒雷达开到百分百,也没有察觉到任何潜藏的危险·——身体的感觉也同以往不太一样,很难形容的一种奇妙感觉,不是紧绷的,而是有些软,仿佛脚下有一滩正在蔓延而上的沼泽,软绵绵的泥浆顺着他的身体攀援而上,而他奇异般地不想挣扎。
“我喜欢演戏,不知道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我有时候,莫名会感觉很孤独·有时候在宴会厅里,突然听见主唱的声音沙哑哑的很好听,举着酒杯找了一圈,也不知道该对谁说。
有时候凌晨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车水马龙,出城的车排着长队,也不知道他们是要去哪儿,有什么故事·——但是演戏的时候,我是不孤独的·戏里有轻生死的兄弟,有一诺千金的朋友,有孤注一掷的反派,还有一往而深的爱情。
每次坐在电影院看自己演的戏,就想,我这一生,哪怕能遇见其中一种感情,都足够值得·”方岱川盘腿看着远方的海平面,几只海鸟掠过海面,翅羽震颤,喙中发出一声激越的长鸣。
他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李斯年,挠了挠头:“我是不是有点幼稚”·李斯年回望着他,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有种温柔的水光蔓延开来,他声音很轻,唯恐他不信似的:“你很热情。”
“热情”方岱川被这个形容词搞得哭笑不得,“算了,你一个外国人,在用词的恰切程度上,也不能给你太高的要求·”·李斯年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没和你开玩笑,他心想,这只小狗腿,一直就有种笨拙的热情,对这个世界,对人类的所有正面感情··认识到这一点,李斯年仿佛看到了刚才那一片沼泽,最后一截身体也陷入其中,终至没顶。
两个人傻愣愣地坐了一会儿,海边的风洗尽了白日的- shi -热,带来些清凉·不知道海风是从哪里涌过来,带来一股微妙的臭味··远处海浪的起伏波动更大了些,白泡泡扑哧扑哧翻腾,聚集来更多的海鸟,纷纷争食着被海浪滚上来的海底小鱼。
李斯年的全幅身心都沉浸在一种莫可名状的柔软情绪里,难得一见的失了智,失去了对潜在危险的警觉·直到浪花扑腾到他们两人脚边,李斯年无意中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了随着海浪翻滚上来的深海小鱼和长满海洋生物的海底板岩和沙土的时候,他才猛地意识到一晚上海浪翻腾海鸟聚集的不对劲。
“不对”他猛地回过神来,拉了方岱川一把,两个人迅速后撤··一个猛浪击打过来,整个海面仿佛一口被煮沸了的大锅,翻卷着泡沫溢出来,两人刚刚站立的地方瞬间劈裂了一道不窄的缝隙。
摩西分海一般的架势,砂石顺着岛屿的破口,扑扑簌簌被卷进海里,填上来的是不知名的动物尸体·整座海岛仿佛一块酥脆的饼干,正被架在火上烧烤,将要从中间受热断裂。
方岱川惊讶地看着这场自然伟力的萌芽··“海底火山的前兆……”李斯年神色凝重,下颚线绷得死紧,“那个boss可能真的没说谎”·方岱川脚踩在一个沙坑里,沙坑本身就不结实,被海水的震动裂开了一半,他的右脚刚好踩在上面,直接陷了进去。
刚想拔出右脚,方岱川心中突然一凛·——脚下沙坑的这个位置,正是最初大家一起埋葬啤酒肚的地方,正因为埋过人,沙子后来填得不是那么实在,所以才被海底的这一震震了个口子。
·怀着某种恐怖的设想,方岱川陷在沙子里的右脚淌了淌坑底··“李斯年……”李斯年还在观察海面的情况,听见他的声音便应声回头,却见方岱川在夜色中脸色衬得惨白,一粒冷汗清晰地从他侧脸滚落,没入衣领。
怎么了李斯年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他的脚下··方岱川的脚下是一个很大的人形坑,浮沙已经顺着不远处海岸劈开的裂缝滚走了,只剩下两侧稳固一些的沙土。
——那个坑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方岱川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惊慌,他的尾音拖碎在空气中··他说:“啤酒肚的尸体……不见了……”· · ·第52章 第四夜·03·李斯年脸色悚然一变。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几脚踢开坑面的浮沙,定睛往坑底看去·人形的大坑空空如也,砂石凌乱地扑在坑底··在凄风苦雨的环境下,两个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俩呆立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看看其他人的尸体”李斯年咬了咬牙,找到埋藏其他尸体的地方·最初死掉的老陈和另一个男人在更左边,然后按照死亡顺序依次排下来,啤酒肚下面是赵初,然后是宋老太太,杜潮生尸体还露天曝光在别墅一楼的窗户底下,暂时没他的坟。
李斯年找了两块石板,两个人三下五除二开始挖坟·好在当初埋得也浅,方岱川刨了三两下,就感觉石板底部碰到了东西·他轻轻拨开沙土,就见死状凄惨的尸体好端端躺在坑底。
旁边李斯年也挖到了,大夏天,又是雨天,被爆头的几具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从伤口的地方开始腐蚀,内脏烂掉之后的浊液从伤口涌出腔体,无数细小的蛆虫在伤口处爬来爬去。
两个人强忍着恶心辨认,虽然爆头这种死状,从脸部很难识别,但好在这个岛上老幼妇孺都有,大家形体都不太一样,多少还能分辨一些·方岱川认出了宋老太太尸体身边的金链子。
“都在……只有啤酒肚的尸体不见了……”方岱川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他没死他诈死藏在了岛上,等我们都不设防的时候他冲出来杀死别人……难道真的是阿加莎的情节,尸体完整的那个人是最终的凶手”··李斯年蹲下身,摸了摸埋过尸体的沙土:“那是小说,现实中很难实现。
我们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第二天早上是我和刘新杜潮生把他拖出去埋了的,当时尸体都有味道了,嘴巴和鼻子里也都是血·你看这儿,”他指了指沙子下面垫的一块挺大的礁石,那上面有些暗色的痕迹,像是血液混了些什么别的东西,“这应该是尸体内部的淤血,混合着组织液留下的痕迹,啤酒肚是真的死了。”
“那他的尸体去哪儿了”方岱川一脑门冷汗··李斯年目光凝重,缓缓摇了摇头··方岱川心脏跳得厉害,从脚后跟开始觉得发软,整个人懵懵钝钝,似乎李斯年的高烧已经传染了自己。
他想摸支烟冷静一下,一掏兜却想起来,他总共只带了上岛一包烟,几夜惊险,消耗甚多,昨夜又入海扑腾,早揉皱揉碎了·摸了半天,他只找到了半只破破烂烂的烟头,也找不到打火机,索- xing -撕开了烟纸,挑了几丝烟丝嚼起来。
方岱川其实烟瘾不重,他以前是不抽烟的,只是这个圈子压力大,又有聚众敬烟的习惯,这些年多多少少染了些瘾·平时倒不觉得,这种场合下就觉得格外需要抽一支烟来缓缓精神。
回去一定要把烟戒了,方岱川一边嚼着苦涩的烟丝,暗自下定了主意,关键时候太耽误事儿··等等,方岱川盯着指尖残余的半支烟,心里突然转过了一个念头:城堡里每个房间连化妆品和剃须刀都预备了,李斯年的房间里还有各种中西品牌的酒,为什么独独没有准备烟呢·“你说,boss会不会真是个女人”方岱川扭头对李斯年说了自己的推论。
李斯年被他突然跳转的话题弄懵了··过了一会儿,他才皱了皱眉头:“我觉得我们首先应该搞清楚这么几点,现在和这个局相关的人已经出现了三个·第一,boss。
Boss究竟是谁它组织这个局到底是什么目的他在不在我们这十三个人里第二,在四楼备下衣食的是谁,这个人一定来过岛上,并且对岛屿地形非常熟悉,它是不是boss本人第三,当年的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杀害我父亲的人是不是boss”·方岱川头都大了:“那……到底是不是呢”·“我觉得不是,”李斯年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整个人的表情变得格外肃杀,侧脸的线条在蒙蒙小雨中发出冷冷的反光,“当年的事情不论多么复杂,总归只有两方人——既得利益者和受害者。
现在看来,这个岛上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这个问题很可能是不久之后的火山爆发,让买岛的人——杨颂的父亲,投资落空·根据刘新的说法,这个岛原本是杜潮生买下来的,他和勘探所的牛所长是好友,杨颂说她父亲没有看过最终的勘探报告,那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勘探所隐瞒了火山爆发的事情,让杜潮生有机会完成了一次风险的转移如果要是这样,那杨颂的父亲去找牛所长,最后和牛所长一起坠下站台,也就可以说得通了。
我父亲是因为知道些什么,所以被灭口的吗凶手总归逃不出利益所得者的范围,杜潮生、刘新,或者牛纳含·”·“但是这次组织这个局的boss,一定不会是这三个人,他们应当是最不想把当年的事情拉扯出来的人。
组织这个局的人,应当是当年事件的受害者·至于在四楼放置食水的人,不会是boss,因为这个人知道我父亲葬身的洞- xue -,很大可能是和我父亲的死有关的,换句话说,这个人更偏向当年事件的加害者。”
方岱川盘算了一会儿,才琢磨透这个逻辑,他顺着自己的思路想了一会儿:“要说这个幕后boss,也真挺有意思的·要是真像咱们猜的那样,它就混在这13个人里,那也是对自己很有自信了。
以买岛、组局这么大的动静,财力人力都不容小觑,按理说它找个机会,把当年的仇人一个一个解决掉也就算了,还要整出一个杀人游戏来,看起来似乎也是个很有个- xing -的人。”
李斯年扭头冲他笑了笑,没接话··“生活精致,装潢华丽,对酒很有品位,”方岱川皱了皱眉,“越想越觉得,大概是个很漂亮很聪明的女人。”
·“也许吧,”李斯年看了远方影影绰绰的灯塔,听着海水澎湃的声响,叹了口气,“是谁都不重要了,我们得想办法弄清楚剩下的狼人是谁,活着回去才最重要。”
几只猛禽从天空中猛冲而下,尖啸着啄走了海浪间的小鱼,然后仰起长长的喙·几具尸体依次在他们眼前排开,空气里散发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 ·第53章 第四夜·04·别墅二楼的某个房间里。
孩子在床上疲倦地睡着,牛心妍坐在床边,轻轻掀开被子摸了摸了儿子的脚丫,孩子的四肢都热乎乎的··窗户大开着,吹乱了年轻母亲的头发,牛心妍轻轻拨了拨发丝,圆圆的眼睛里盛着满满一目心事。
她摸了摸他的脑门儿,对睡着的他说:“我都是为了你·”·门口响起门铃声··牛心妍转了一下眼睛,想了一会儿还是走下了床,她按住把手,轻轻地压下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将门楔开了一道小缝。
门外杨颂手执一座烛台,轻声说道:“我来给你送蜡烛·”·“谢谢,”牛心妍低头将鬓边的头发勾到耳后,小心地伸出手去接过了烛台,“还有什么事儿吗”·杨颂沉默了一会儿:“不请我进去坐坐吗”·牛心妍眼神游移:“孩子睡了……不太方便……”·“哦,这样,那不打扰了。”
杨颂说着,透过她往屋里看了一眼,没看到床上的人影,只看到门口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烛光一点点的火色映在油画金黄的田野上,有一种诡异的安详·田野上方是暗蓝色的天空,一群黑鸟惊起而飞。
她打了个激灵,主动帮牛心妍关上了房门··牛心妍送走了杨颂,心不在焉地将烛台放在了梳妆台上,坐在梳妆台前,就着昏黄的灯光梳了梳头发·屋角的座钟发出细微的一声轻响,她扭头看了一眼,时间不早了。
·她叹了口气,回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儿子,走到那幅名画下面,油画下面是衣帽架,她的外套就挂在那里,她心事重重地穿上外套,拢了拢衣服,打开门走了出去。
海边··坟地一字排开,肢体残破不全,两个人吭吭哧哧把刨开的坑填回去·方岱川一边填坑,一边克制不住地想到某本世界名著里的经典感叹,今日我埋葬了你,他年若有那一天,谁来埋葬我呢。
“你的毒药呢”李斯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扭头问方岱川道··方岱川将手上的沙子在裤子上蹭干净,然后从裤兜里掏出那支小瓶子,摊开手掌给他看道:“别的都没带,这个随身带着呢。”
李斯年点了点头:“收好·”·“你要不要带上些防身的东西”方岱川收好了毒药,望着远方晦暗的天色,心中有些不安发酵。
李斯年从裤兜里掏出他那支钢笔,在手上利落地转了个刀花,拇指轻轻弹开笔盖,食指和中指交叉一绞,便利落地将黄铜的笔盖扣在自己手心中,弹开的精钢笔尖正对着方岱川,在森森的月光下发出一层雾蒙蒙的冷光:“我有防身的手段,你别担心。”
“我们现在应该干什么”方岱川有些不知所措··李斯年叹了口气:“我们去树林里看看,找找那个传说中的道具卡,我想看看是否真的有能够转换阵营的卡片。”
两个人边说边向屋后的山上走去·夜晚的山林里雾气横生,空气里一股很大的经年树叶和- shi -苔的腐败味道,方岱川站在半山坡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住的古堡已经灯火全灭,黑黢黢的几层小楼伫立在礁石之上,像一个巨大的死寂的坟。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四周漆黑,方岱川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地面的土里吸饱了雨水,变得又- shi -又粘,方岱川努力稳住脚步··“道具卡会在哪里”方岱川边找边问道,“就大大咧咧扔在路边吗还是有个盒子什么的”·李斯年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些事都不是我经手的,游戏也不是我的设计,鬼知道为什么会有道具卡这种东西的存在。”
两人正说着,李斯年停住了脚步,回身捂住了方岱川的嘴··“唔”方岱川一惊,毫无防备地被李斯年推到了一棵树后,后背轻轻磕在粗糙的树干上。
“嘘·”李斯年竖起食指,侧耳听着不远处的动静··不远处的树影里,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一条人命,说死就这么死了谁陪我”这声音是牛心妍的,有些尖锐,不像平时那样温软。
大晚上的,她为什么要出来约见了谁·方岱川屏住呼吸,被李斯年死死按在树干上·黑暗中他听见李斯年的心跳在急促跳动,他显然也在克制着心中的某种情绪。
在死寂的树林里,每种情绪都经过放大,变得格外鲜明··杜苇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我他妈怎么知道你这会儿跟我说这些不是扯淡吗当年出事儿的时候我他妈才几岁出了事儿你问我”·“我不信刘新没跟你提过”牛心妍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牛哥的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牛哥方岱川心里咯噔了一下,扭过头去拼命给李斯年使眼色,李斯年眉头紧锁,侧耳仔细听着,对方岱川的钳制不觉松了些。
方岱川悄悄探出一点头去,透过雾蒙蒙的月光看见了杜苇的侧脸,他的脸上挂着一丝诡异的嘲笑:“刘新是跟我提过,不过你敢不敢再说一句,牛纳含真的死了牛纳含若是真死了,那南南是谁”·天幕间咔嚓一声响雷,方岱川浑身一哆嗦,差点蹦起来。
李斯年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也狠狠抖了一下,两个人扭头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都被心中的那个猜测吓得一声冷汗··方岱川吞了吞口水,一片死寂中,口水吞咽的声音显得格外明显。
“谁”杜苇机警地回过头来,瞪视着他们的方向··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出声,黑暗中只听到两个同步的心跳声,急促又剧烈。
牛心妍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杜苇伸手虚按了一下,他将手伸进了裤兜里,不知道在准备着什么,脚步很慢地朝这边走来··“谁,出来·”杜苇声音很沉,目光中有种很- yin -冷的质感。
李斯年轻轻放开方岱川的肩膀,手指间的钢笔发出冷光,方岱川握紧了拳头··“是我·”身侧另一棵树后突然闪出了一个人影,声音太过突然,吓了方岱川一跳。
他侧头偷偷看去,只见一个娇小丰满的身影走了出来··是陈卉··“卉卉你怎么来了”杜苇将手里的东西不动声色地塞回了裤兜里,陈卉没有注意。
她望着男友和男友旁边的女人,狐疑地说道:“这么晚了,你们俩在外面,做什么呢”· · ·第54章 第四夜·05·牛心妍拢了拢头发,低声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向杜苇了解一点过去的事儿。”
“过去的事儿”陈卉站在远一些的地方,与他们遥遥对峙,“有什么事儿不能在屋里说呢,要跑到这个荒郊野外来”·杜苇有些尴尬,走过来想拉住陈卉的手,却被陈卉拂掌甩脱了。
他强笑了一下,说道:“这不是怕吵醒你嘛,我看你睡得正香·”·陈卉冷哼了一声:“是怕吵醒我,还是要防着我”·“你看你说的,”杜苇腆着脸笑道,“太不信任我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上前去哄陈卉··他们三个正吵着,李斯年拉了拉方岱川的手腕,两人借着树影的荫蔽,小心翼翼地后退了几步·他们三个吵得正火热,都没有余力关注身边的动静。
从心理学上也很好解释,假若从来没有发现任何不对,人的精神会一直紧绷·然而在对方以为已经有一次察觉,也有人送出来之后,就会放松很多···两人藏在树后,肩膀碰着肩膀,小声在一起说话。
李斯年盯着那边的动静,嘴唇轻动:“你记不记得第二天晚上的时候,我们曾经搜过身·方岱川愣了一下,记忆被他带到了第二夜,随着他的声音浮展开来。
“牛心妍那天带了一枚玉观音,玉上鎏金刻着一个牛字·当时我其实心里有些疑惑,中国戴玉的的传统,向来是男戴观音女戴佛,她一个女人,为什么会戴一块儿刻着自己姓氏的玉观音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她的玉佩,恐怕是她先生留下来的遗物。
牛这个姓氏,恐怕也不是她本家的姓·”·方岱川挥了挥手:“我倒不怕这个,她爱姓什么姓什么,我怕的是她的那个孩子,你之前说那个孩子是双重人格,我怎么越来越觉得不对,我总觉得那个孩子的身体里,怕不是住着两个鬼魂·远处灯塔的光影在海面澜气中若隐若现,仿佛鬼火,四周死寂到连虫鸟声都没有,方岱川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牛心妍蹲下身亲吻儿子的场景,禁不住搓了搓小臂,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把手臂横放在眼前,盯着自己直竖起来的汗毛,小声说道:“我好像没同你提,第二天晚上,疯孩子打- shi -走廊里挂毯的那夜,我看到了些不该看到的东西……”·李斯年盯着远处正在说着什么的牛心妍,他表情冷静,然而后喉咙口倒逼出一口凉气。
他听着这个惊世骇俗的故事,眼睫快速地抖动,显然是在思考些什么··那边的吵架已经渐入尾声,杜苇拥住女友,揽着她的肩膀往回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将右手背过去给牛心妍打了个手势。
雨渐渐复又大了起来,接连几天的降雨,加上越来越频繁的地质活动,山上的沙土都被积水和震动带落山下,坚固的岩石从原本埋着的泥土里裸露出来·雷云聚拢,将原本清明些的夜空遮蔽得严严实实。
牛心妍在这样的大雨中沉默地站在山腰,她穿着一件薄薄的长外套,外套压不住睡衣的裙摆,素色的裙角在风雨中扑扑簌簌地扬起,又被打得- shi -透,无风的时候就紧贴在她的大腿上。
李斯年示意方岱川一起下山,他们要跟上杜苇和陈卉,想听清楚他们怎么说,这种情景下,杜苇一定会向女友解释一些什么的·不管他解释什么,多少能带给他们一些信息。
方岱川跟在李斯年身后,悄悄潜伏着攀下山去,走到半路,他回过头看了山腰一眼,只觉得半山腰那个停在雨中,文文弱弱,说话从不呛声的女人,此刻在无边暗夜里,散发着森然的鬼气。
“宝贝儿,你真的是想多了,”方岱川回过神来,听见前面走着的杜苇对陈卉说道,“再不济,我能看上牛心妍吗她儿子都多大了”·陈卉的声音明显很不高兴:“那谁说得准她年纪大又怎么,长得漂亮啊,又温柔,又母- xing -,你在外面拈花惹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跟你那个缺良心杀千刀的亲爹一样一样的。”
“嗨,”杜苇干笑了两声,将手放在了女友的屁股上,一边走,一边揉捏着她的屁股,手法娴熟又有股色情的意味,“我就是拈花惹草,我也拈杨颂那样的辣妹子呀,长得多漂亮,又年轻,再不济丁孜晖也行啊,一个生过孩子的,我招惹她干嘛,得松成什么样。”
方岱川眉头死死皱着,简直听不下去·他小声凑在李斯年的耳朵下面说道:“怎么之前没看出来,他这么猥琐呢”·“你又不是他女朋友,哪儿能知道他最真实的一面”李斯年不动声色地后撤一步,躲了一下,仿佛被别人碰到耳朵很有些不自在。
“风韵犹存俏寡妇,哼,你们男人啊……”陈卉还是闷闷不乐,对他爱答不理的样子··杜苇啧了一声,也上来些火气:“你还扯这个,烦不烦,刘新说的那事儿你没听懂什么寡妇,她那个‘儿子’在旁边,我还真他妈不敢惹”·“你说,”方岱川小声说道,“她那个‘儿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李斯年啧了一声:“鬼知道。”
没准真的是鬼,方岱川心想,然后自己把自己吓得打了个哆嗦··陈卉冷哼了一声,打落了他放在自己屁股上的手:“回去再跟你好好算账·”·“算什么帐”杜苇坏笑着凑近她,用肩膀轻轻撞了两下陈卉的肩膀,“用什么算啊”·李斯年和方岱川做贼一样,跟着那两个人摸黑窜上了二楼。
空气里有一股难闻的蜡油味,焦糊糊的,李斯年强忍着咳嗽的冲动,捂着自己的嘴·两个人猫在二楼的拐角,就是那个方岱川曾经躲过的拐角,背倚着的就是李斯年的房门。
空间很小,盛两个身高马大的男人有些挤了,方岱川赤裸的手臂碰到了李斯年的手臂,两个人都是一激灵·· · ·第55章 第四夜·06·“那……边……点……”方岱川用气声说道,一边说一边挤了挤李斯年。
李斯年紧紧贴靠着墙壁,同样用气声苦笑道:“没……地儿……了……”·两个人在极端危险和- yin -森的恐惧中,幼稚地挤来挤去,在黑暗中无声地彼此抱怨,像绝境中两个盲目乐观的孩子。
一缕很细小的月光,穿越了层层雷云,艰难地将一线光晕洒在方岱川的侧脸上,李斯年敏锐地捕捉到了细微光影之间的变化·对这种稍纵即逝的光影魔术,他有些犯了职业病一般的手痒,于是在黑暗中悄悄伸出一根手指,顺着那线月光描画起了身边人的轮廓。
学导演出身的人,故事板是必学的·李斯年功课当然足够优秀,他描摹轮廓的手势专业娴熟,每一个褶皱、凹陷、细节和轮廓都在他指尖生动如栩·可惜没有笔,无法真正描画这光影一刻的魅力,李斯年有些叹惋。
方岱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来,摆出一个疑问的表情·他的眼角下垂,带着一些疑惑和天真,令人有种孩子般无害的错觉···李斯年收回了手指,笑着摇了摇头。
“什么味儿”·杜苇揽着女友,正等着女友刷卡打开门,他狐疑地扭头嗅了嗅,空气里焦糊的蜡油味更浓郁了··陈卉漫不经心地刷了卡,仰起头来将手臂挂在杜苇的脖颈上,娇俏道:“你还有闲工夫管什么味儿,你不是要跟我‘算账’吗快进去啊。”
“想我啦”杜苇很快放弃了考虑空气里的味道究竟是什么,他将额头抵在陈卉的脖颈上,不住浅啄着,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陈卉掰过他的脸,仰头就吻了上去,杜苇顺着她的力道往门边的墙上一靠,双手揉捏着她的腰臀,用力地吮吻她··黑暗中,李斯年和方岱川看不清这两个人的动作,但啧啧的水声和低低的喘息赫然在耳,在暗夜的长廊上无限放大。
两个人藏在黑暗里,对视了一眼,清晰地看清了对方眼底里的尴尬和羞赧··视线在空气中一触即分··方岱川看向地面的长毛地毯,李斯年扭头仔细观察着门边的花体字,仿佛看不懂英文一般,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看过去。
他左手捏着右手的手腕,感受着食指不休不止的战栗··拥吻声更大了一些,杜苇的呼吸已经非常沉重,陈卉在男友耳边发出细细碎碎的呻吟··方岱川吞了吞口水,忍不住扭头看了李斯年一眼,李斯年余光感觉到这记偷看,眼睑颤动了一下,没忍住舔了舔嘴唇。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搭在弓弦上的箭支的尾羽,被方岱川的余光拂过,所以带着一种隐忍着的力量··“你跟我保证,你和牛心妍没什么”那边,陈卉伸手阻止了杜苇再次亲下来的脸,一边喘着气,一边蛮横地要求道。
杜苇轻轻一笑,直接打横抱起了陈卉,撞开门走进去,将她往床上一抛,将领口的扣子一粒一粒解开:“陈卉,我能为你死,你信吗”·他反手阖上了门,将声音完全合在了门里,只留下拐角的两个人面面相觑,尴尬无声在那个沉默的小角落发酵。
两个人仿佛忘记了背后的门,干坐在这个小角落里,方岱川蹲着,动了动膝盖,将腹部小心翼翼地藏在腿后面,像极了只耷拉着尾巴的大狗,吭吭哧哧地抠着脚边的地毯。
长毛的地毯被他抠得坑坑洼洼,局部斑秃·李斯年倒不用抠地毯来转移注意力,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上帝之手”上,食指震颤得越发厉害,带动着筋,连手腕处都被这种高频抖动震得痉挛。
“要不……”·“我觉得……”·两个人同时扭头出声,然后同时卡住了壳··就着朦朦胧胧的光,李斯年看见了方岱川来不及掩饰的红彤彤的耳朵。
李斯年等了方岱川一会儿,却不见对方说话,只见他有些尴尬地低着头拔脚边的毛,便低头问道:“你觉得什么”·“我觉得有些不对。”
方岱川愣愣地顺着李斯年的话说道··“……哪里不对”李斯年很耐心地问道··方岱川的耳朵肉眼可见地更红了。
他低头盯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咬了咬牙,勇敢地抬起头来盯着李斯年说道:“我觉得我有些不对·”·李斯年顿时心跳如鼓,他强行按住拼命叫嚣的食指,感觉身体四周越来越热,他深吸一口气:“哪里不对”·话说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他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变得低沉无比,微微带一点哑哑的鼻音。
方岱川眼神游移:“我觉得……,有点热·是我……是我多想了吗”他说着抬头紧盯着李斯年,额头上已经开始隐隐聚起几粒汗珠。
李斯年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生怕吓到他,两个人鼻峰交错,无限贴近·方岱川能感觉到对方颤颤巍巍的鼻息,以及长长的睫毛蹭在耳尖的质感,有种很软的痒意·方岱川喉结抖了两下,死死咬紧了牙齿,下颚绷出一道隐忍的线条。
今晚两个人似乎都有些奇怪,那一瞬间方岱川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念头,都是为自己找到的开脱的理由··血气方刚的汉子,看了那样的戏码,某种情感沸腾,激动难以自制,这也是情理之中,对不对·这样想着,他心里轻松了一些,甚至生出了一些破罐子破摔的快感。
他想,就算有了什么别的“纠葛”,大可以等到平安离开这个岛以后再纠结,现下生死不知,朝不保夕,万一明天就死在这里,怎么能让自己日后后悔他心下一横,道,豁出去了,视死如归一般闭上了眼睛。
然而事实并没有按照他想象的戏码上演··李斯年慢慢地靠过来,凑近的时候,便将手撑在了他身后的墙上··方岱川感觉到李斯年的身体突然打一个机灵。
他疑惑地睁开眼,却见李斯年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铁青:“不对周围是真的变热了墙壁是烫的”· · ·第56章 第四夜·07·方岱川刷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蹲的时间久了,小腿有些发麻,他站得又太猛,晃了一晃,肩膀磕在了一旁的墙壁上。
——是烫的·体感温度绝对超过了四十度,虽不至于到灼人的程度,然而即使方岱川没有这方面的常识,也明白这种情况有多么不同寻常··“火山要爆发了”方岱川想到了这个可能,脸色有些发白,要知道他们可是住在一个活火山口上,这个火山随时都有喷发的危险。
他冲出拐角,推开正对着楼梯的窗户,观察外面的洋流··大海的潮汐一来一往,涛声沉默,在暴雨的掩盖下什么也看不清楚··方岱川血管里刚刚涌起的热流瞬间冷却,心中再如何的躁动都如同潮水一般褪去,只留下心底深深的恐惧。
“不是火山,火山爆发的话,水位和水温应该有异常变化才对·”李斯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将右手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很有力度的一压,让方岱川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恐怕还是屋子里面出了问题·”李斯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跟他来,他们顺着墙往里面走去·李斯年缩在的屋子已经在最外侧的拐角了,是所有屋子的最外围。
方岱川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探头探脑地跟在他身后,见他右手在墙壁上轻轻一抹,顺着纹理一把撕开了墙上挂的长毛挂毯,三根手指紧贴在墙壁上,不知在摸索什么。
方岱川看了两眼,也有样学样,将右手贴在了墙壁上,往里侧走去··空气里蜡油的气味越来越重,甚至这股味道里隐隐约约还夹杂着一些焦糊味儿··李斯年感受着手指尖越来越烫的温度,脸色冷峻:“快把大家叫起来不太对劲,我怀疑是哪里走水了。”
方岱川忙点头转身,刚想动作,身后的楼梯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有些恐惧地回过头去,紧紧盯着黑暗中的楼梯·二楼拐角处穹顶上的雕像回望着他,有如神泣,亘古沉默。
从楼下传来一声尖细的咆哮,像母兽濒死时发出的哀嚎,愤怒且绝望,李斯年和方岱川同时回过身,戒备地盯着楼梯口··海边礁石,丁孜晖抱膝坐着,这时夜色已经悄悄降了下来,雨小了一些。
她身上沾了很多沙子,有些不舒服,然而她没有管·她凑近闻了闻自己的双手·女孩子的双手,只有右手中指有一些笔茧子,别处都嫩生生的,现在手心和手指划出了很多血口子。
她弯腰撩起海水来,一遍一遍地洗自己的手··她身前就是喜怒无常的大海,自然的伟力使海洋掀开了白日温情脉脉的面纱·穹顶上压顶的黑云稍微散开了些,遥远的地方有几颗星子,模模糊糊倒影在漆黑的海面上,像谁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
自小见惯了大海的孩子,并不会被这点波涛浪涌唬住,海洋的想象在很多习惯了脚踏实地的人类眼中是如此的恐怖,让他们生活在海岸边乃至海面上,他们就活像被制住了脚踵的阿喀琉斯。
所有值得吹嘘的伟力都消失殆尽,只余无穷无尽的恐惧··丁孜晖没有恐惧··海洋对很多人来说,象征着死,然而对她而言,象征着生··她身后的灌木丛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又来啦,”她头也没回,仍旧低着头洗手,看着波澜横生的海面,那个被她视作象征母亲的地方,她笑着自言自语道,“你为什么只有晚上才出现你真的是鬼魂吗”·她身后,一道黑影静静地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突然身后“喵呜~”一声··丁孜晖猛地回过头去,只见她身后的黑影倏忽消散,一只黑猫从别墅二层的窗台上跳下礁石,对着她舔了舔爪子··远处李斯年和方岱川从正门出来,往海边走来,丁孜晖藏在了礁石下的灌木丛中。
城堡的三楼,杨颂举着一支烛台,这时外面的天色黑透,暴雨惶惶地打下来,四周一片死寂··铜质的烛台被她握得滚烫,手心里的汗水把烛台的把手浸- shi -,几次险些滑脱出手。
走廊里静悄悄的,小羊皮的拖鞋在木质的地板上敲出轻轻的声响,四周一片黑暗·杨颂手心里握着一枚钥匙,黄铜的质地,钥匙柄上雕刻着繁复的玫瑰和星星,很像某种族徽或者家纹。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串钥匙是用来干什么的··三楼很空旷,只有四个门·杨颂将烛台凑近门把手,看见四扇门都是电子锁··这不奇怪,杨颂心里想,虽然这间别墅被装修成古堡的样子,然而五年前,这座岛屿名义上还是归她所有的,这座别墅的建造历史,最多不超过五年,设备当然很新潮。
她很快走到了尽头··在二楼的这个尽头,是李斯年房间前的拐角,后面有一个楼梯通往这层,按理说,这里也应当有一个向上的楼梯才对·杨颂低头看了看通往下方的楼梯,楼下很安静,黑洞洞的楼梯间一片死寂,只有她手中的烛台发出一点点的光。
烛泪顺着烛台流下来,打在下方的黄铜小盘里,杨颂穿在拖鞋里的脚趾不自觉地动了动,脚底全是汗水··她顺着楼梯往另一边看去,原本应该有楼梯的地方,合着一扇木门。
这是一条断头路··木门背后是什么呢·杨颂看了看手心里的黄铜钥匙,她用烛台凑近木门,一个钥匙钮赫然躺在门把手下面·门把上积了浅浅一层落灰,杨颂心如响鼓,插进钥匙,推开了门。
一道黑影迅速闪过··杨颂哐——地一声扔掉了烛台··这个时间,别墅里应该没有活人才对·她惊恐地屏息站在木门外,紧紧贴住墙壁。
一只黑猫从楼下攀了上来,斜了她一眼,用下巴蹭了蹭自己的肩膀··雨又渐渐大了起来,丁孜晖藏在半山腰的林子里,不知是被雨水淋的,还是心底的冷意影响了身周的温度。
她只觉得越来越冷··杨颂飞快地从楼上逃了下来,她手中的烛台已经烧完了,拖鞋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她惊恐地飞奔着,眼睫神经质一般地抖动·然而下二楼的时候,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放轻了动作。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是那对情侣··男的问道:“什么味儿”·女的漫不经心地刷了卡,娇俏道:“你还有闲工夫管什么味儿,你不是要跟我‘算账’吗快进去啊。”
杨颂吸了吸鼻子,伸手摸了一下墙壁的温度,挑起嘴角微微一笑,轻轻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这时候,她门对面的窗户外,一道很细小的月亮洒下来·· · ·第57章 第四夜·08·楼梯口传来一声尖叫,随之而来的是疯狂的奔跑声。
李斯年和方岱川一左一右地站在楼梯口,盯着那里,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情况··“着火了着火了……救命”牛心妍从楼梯下方窜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一面跑一边尖叫着。
她提着睡裙,脚上泥泞不堪,小腿肚给雨水和泥打得- shi -透,脸色惊惶无助,整个人处于一种莫可名状的崩溃边缘···方岱川和李斯年对视了一眼,窗外咔嚓一声闷雷,那一瞬间李斯年福至心灵,他突然领悟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身形瞬间暴起,朝走廊尽头的小房间拔足飞奔而去。
牛心妍踩在最后一级阶梯的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冲着前面扑倒下来·方岱川心中一惊,条件反- she -地扶了她一把,隔着薄薄的丝绸睡裙,他察觉到牛心妍的心跳极快,眼底的泪痕异常显眼。
“慢点”方岱川咬着牙,他手掌用力,将牛心妍整个人生生从地上拽起来,扶住她··牛心妍左脚踩在阶楞上,应当是崴着了哪里,整只左脚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她摆摆手,急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上惨白若死,只有两只眼珠浸了水,黑得可怖··“快……快”她拽着方岱川的小臂,一脚虽然使不上力气,仍旧一大步一大步地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跑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瘸一拐地发着飘。
李斯年已经跑到了门前,他伸手隔着门板摸了一把,那门被烧得滚烫··不妙,李斯年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转脸给了方岱川一个眼神··明知道隔音太好,屋里人是听不见他们的声音的,李斯年仍没有忍住,伸手急切地拍了拍门:“有人在里面吗开门”·牛心妍跪伏在门口,流泪道:“南南在里面,南南在里面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我在半山都看到火光了,我的南南在里面”·“门卡呢”方岱川看牛心妍的反应,急的气不打一处来,他焦躁地踢着门,吼道,“你他娘的哭个毛线拿门卡出来啊”·他不提还好,他这么一说,牛心妍更绝望了。
这个年轻的母亲瘫跪在门口,哇的一声大哭出声,嗓子被哭声堵得死死的,说句话抽抽噎噎,倒了半天的气:“门卡……门卡丢了我就放在外套兜里的,现在没了没了”她一边说一边无望地在兜里掏着什么,理智上明知那里什么都没有,却仿佛仍希冀天赐的奇迹,是自己刚刚一时急火攻心没有察觉到本应存在的卡片。
然而没有··那里空空荡荡,她的薄外套本就只有一层亚麻,她已经将整个兜都翻了过来··方岱川四处张望了一下,没发现顺手的东西,索- xing -当机立断,强硬地将牛心妍从地上拖了起来。
牛心妍疯狂厮打他的手臂,哀嚎着往滚烫的门上扑去·李斯年啧了一声,拦腰将牛心妍扛了起来,牛心妍双腿在他肩背上乱蹬,鞋子踩在李斯年的侧脸上,蹭落在地。
疯狂起来的人是顾忌不了那么多的,李斯年忍着痛咬牙将她死死按在肩膀上··“都让开”方岱川摆摆手,示意李斯年退后,而后攥拳沉气,一脚飞起踹在了金属的大门上。
牛心妍反应过来,挣扎的动作稍稍变小了些,她咬着李斯年腰上的布料,呜呜咽咽地哭,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传来的··“我不能再失去他一次了,呜……我不能……”牛心妍目光呆滞,倒伏在李斯年身上。
“砰——”地一声巨响,方岱川收回腿来,金属大门晃了两下,而后纹丝不动··他咬了咬牙,向后退了几步,而后再次猛地转身飞腿,“呵啊”他低吼一声,一记沉重的回旋踢携着雷霆之威,冲着门板猛地砸了进去。
“……咔嗤”,细微的裂缝声响起,包裹在黄铜外侧的木板被他的力道震碎,露出里面变了形的金属片来·方岱川顾不上门板的温度,几下将木板硬掰开来,隔音用的石膏板和龙骨在变形的金属下面显露出来。
方岱川咬牙沉了口气,退后几步便用肩膀撞了上去·卷了边的钢板擦了他半个肩膀的血··这样不行李斯年见这情形,心头狠狠一凛。
他随手把呜咽着的牛心妍扔到一边,牛心妍捂着脸崩溃大哭,后脑勺不轻不重地磕在了墙壁上·李斯年一把扯过她身边耷拉着的窗帘,用力向下一扥,将整个嵌在墙壁上的窗帘杆扯了下来。
窗帘布盖了牛心妍一头··窗帘杆是塑料的,但是中间有一层中空的不锈钢管,李斯年撬住一头,另一头拄在地上,用脚一踩,外侧的塑料皮便纷纷剥落,露出里面结实的钢管来。
“让开”·方岱川听话地让开了位置,只见李斯年在方岱川的基础上,用钢管三下两下,便砸出一个洞来,露出了里面滚滚的浓烟和孩子微弱的啼哭声。
“南南”牛心妍猛地抬起头,纵身扑了过来,“南南你怎么样南南”·小男孩一边咳嗽,一边发出微弱的哀鸣:“妈妈”·牛心妍脸色瞬间变了。
李斯年没工夫琢磨她的脸色,他将钢管戳进洞口,以门板上的窟窿为支点,狠狠一撬··门侧的轴承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钉子从木质的门板里掰了出来··方岱川和李斯年一齐后退,心里默念了个一二三,两人同时飞起一条腿,低喝一声,冲着门板一个侧踹·门板轰然塌了进去。
这种程度的声响是别惦记能被隔音了,杨颂房间的门一下子打开,杨颂探了个脑袋出来,咋舌道:“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她惊讶了半晌,目瞪口呆地看着轰然倒塌的门板,以及门板里面冒出来的滚滚浓烟。
方岱川第一个冲了进去,紧随其后的是牛心妍··李斯年往外撤,去通知其他人撤离,而杨颂则站在门口,往里面看去·两个人交错的时候,擦了下肩,李斯年微微错了一下脚步,盯了杨颂一眼。
杨颂被他的目光盯住,心头不禁微微一紧··“南南南南求你,你看看我”牛心妍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杨颂稍微有些紧张,她快步走进去,将李斯年的眼神抛在了身后。
远处已经有一线熹微的天光亮起,虽然连日的- yin -雨让白天的天色也一样暗淡,然而人类对黑暗的恐惧总归随着时钟和海鸟的声音渐渐消散了···魔法到白天总会失效的。
杨颂这样想着,按捺着内心的不安,走进了牛心妍的屋里·· · ·第58章 第五日·01·“妈妈……”小男孩儿躺在床上,微弱地呓语着。
火是从床幔和被子这里先烧起来的,华丽的紫棕色的床幔被烧塌下去,裹着孩子的丝绸被子死死贴在男孩儿的皮肤上,糊成焦黑色的纤维··火烧得很大,奇怪的是,身处火场中心的男孩儿却动也没动,任凭火舌舔在身上,发出绝望的哭泣。
屋里浓烟滚滚,方岱川惊了一跳,立刻褪下上衣来扑打床幔上的火焰·那个孩子就绝望地躺在火中哭,并不挪动,也不逃跑·方岱川心里来气,顾不得燃着的大火,将外围的火焰扑小一点后,单手伸进了火焰中,从外面掐住小孩儿的肩膀,仅凭一只手的力量,将他拽出了火圈之中。
男孩儿的哭闹声更加激烈,方岱川急火攻心,那一瞬间手臂竟然并不曾感觉到灼痛,只是浓烟呛进了气管,他死死憋住咳嗽的冲动··孩子刚刚拽出火圈,牛心妍立刻冲了上来,一把抱过孩子。
方岱川余光瞥了一眼现场,发现一柄铜质烛台就倒在床幔的一侧··杨颂一进来边直冲进洗手间接水,洗手间里没有塑料盆,杨颂把自己的衣服捆成筒状,一路拖拖拉拉在地板上耷拉着水,泼进火焰之中。
可惜火势已经燃起来了,这些水一时解救不得··方岱川迅速扫了一眼四周,木质的地板被高温烤得卷边,很快被火焰吞噬,且范围越来越大·在已经形成燎原态势的火焰面前,不需要助燃剂,也不需要易燃品,木制的地板,塑料,布料棉花,人造纤维,一切能点燃的物品都是它的祭祀。
方岱川有些着急,被火焰逼退了几步,他很快地意识到,在火焰燃到其他屋子,真正形成无可挽回的态势之前,必须掐灭在这间房间里·否则,运气好只烧毁整间别墅,万一雨水渗得快,外面的木头干透了,这座长满树林的小岛能不能幸存都他妈两说。
他四处寻摸能用的东西·床幔像一个烧得只剩骨架的绣球,焦黑一片,床头柜是木质的,已经在火焰中熊熊燃烧了,梳妆台也是木质的,有几个巨大的抽屉··抽屉·方岱川愣了一下,他反应过来,迅速蹲下身去,将几个抽屉都拽出来。
方才一时情急,没觉出疼,此刻烧伤的右手摁在柜子上,顿时一片激痛··灼痛不比锐器刺伤,痛不在皮,在很深的筋肉里面·痛感从很深的地方传到皮肤来,一蹦一蹦地,愈演愈烈。
方岱川痛得手都有些抖,咬牙扯出了几个抽屉·他扔给杨颂一个,自己端起另一个,开始轮流接水扑火··牛心妍就跌坐在墙角,抱着她的儿子··孩子的哭声已经越来越小,牛心妍绝望地呼喊他的乳名,那情形又悲哀又无力,方岱川移开脸,有些不忍心看。
虽然那个孩子诡异又恐怖,方岱川几次都说想掐死他,但真正看到一条鲜活的生命以这种残忍的方式在眼前逝去的时候,他真的感到不忍又悲凉·也许人类对幼崽的刻意呵护,是写在基因里的。
方岱川自问不是圣人,但这孩子真正要死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些恻隐··牛心妍死死抱住男孩儿,将男孩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大滴大滴的- shi -痕打在男孩儿焦灼的皮肤上。
她穿着睡裙,深V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两瓣白生生的半弧来,胸脯沾了夜雨的水汽,男孩儿的头就被她按在半弧之间的沟壑中··杨颂在一边瞧见了,心里不知怎么有些膈应,微微皱起眉来。
火终于被扑灭了··这间屋子也毁了个差不多,壁纸已经烧得支离破碎,地板也看不出本来面目,床上更是一片凄惨的狼藉··“这要怎么处理一下”方岱川扔开抽屉,看了牛心妍怀中的孩子一眼,叹了口气,主动提议道,“剪开他身上的布料吧,看看能不能处理一下创面。
咱们这儿有医生护士吗”·杨颂见他瞟向自己,无奈地摊手摇了摇头,她是学物理的,真解决不了··方岱川以往在剧组里,也曾经有过道具失火烧伤工作人员的经历,动作片往往动辄烧房子炸车,为了发行时的噱头,假如剧情需要,不管烧得多烧得少都会烧上一把火。
当时一个负责管理汽油瓶的工作人员- cao -作不当,手部被火烧伤,随行的医护人员是立马切开了衣服,然后紧急送往当地医院急救的··现在没有送医院的条件,至少也要做些什么试着挽回吧。
方岱川这样想着,便抄起了一把剪刀,递给了牛心妍··“不要死,你别死”牛心妍一边哭一边剪掉包裹在孩子身上的布料,大骂道,“南哥南哥你出来你别死”·布料被从他身上剥离,露出里面烧焦的皮肤和溃烂的伤口来。
孩子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头发皮肤尽皆烧毁,焦黑的布料死死贴在他溃烂的伤口上·烧成这样,眼看是要不好了,方岱川悲悯地叹了口气,对牛心妍说道:“你,节哀。
看这样怕是……不乐观,你好好哄哄他,别让孩子太痛苦……”·孩子气息已经奄奄,方岱川猜测是吸入了大量烟尘的原因,他说话困难,艰难地吞咽着空气,口中仍喃喃呼唤着:“妈妈。”
却不料牛心妍脸色倏忽一变··“你别叫我妈妈我不许叫我妈妈你走开你回去你让你爸爸来见我”她用力摇着小孩的身体,语气又悲愤又绝望,仿佛试着要摇出那具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
方岱川心里一紧,李斯年的猜测果然不错,那个孩子身体里,确实住着另一重人格,而且很有可能就是他父亲的灵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向坚信无神论的方岱川也忍不住捏紧了拳头,背后生出一片鸡皮疙瘩来。
却听那个快断气的孩子小声地哭叫道:“没有……没有爸爸……”小男孩儿哭着说,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母亲的告解,没有祝福,没有宽慰,他绝望地哭泣着,烧得腐烂的脸上伤口纷纷撕裂,流下混合着脓液的血来,他哭喊道,“没有爸爸,从来就没有爸爸”··“你胡说”牛心妍眼底红得淬血,她咬牙哭骂着,继而呼唤道,“南哥南哥你出来,我知道你听得见,求求你南哥,你跟我说句话我真的害怕,你出来牛纳含”·她声音凄厉,仿佛泣血的杜鹃,一声一声撕扯开嗓子,迸出血来。
小男孩睁开了眼睛,方岱川记得这双眼睛,单纯又怯懦,属于一个从来都被忽视的孩子的眼睛,那天造成,那个孩子用这个眼睛叫他叔叔,问他早上好··他哭着说:“妈妈,没有爸爸,从来就没有爸爸,只有我和南南。
南南是装的,他怕你赶走他,他伪装成了爸爸·”·刘惜泉声音细弱,哀鸣不止,终于说出了提心吊胆隐瞒多年的秘密·· · ·第59章 第五日·02·李斯年站在杜苇和陈卉小两口的房间门前,一声又一声地摁动门上的电子门铃。
他心里其实急切,但动作不急不缓,前一声铃声刚刚歇止便接着摁一下,百折不饶,节奏控制得刚刚好··屋里,杜苇和陈卉刚至佳境··陈卉搂着杜苇的后脑勺,将他的脑袋摁在自己的胸膛上,任由对方抬起头啃舐她的脖颈。
听见刺耳的电铃声,两个人都是一抖··“怎……怎么回事”陈卉分神看了门口一眼··杜苇嘴里叼着她的一块颈肉,含含糊糊地嗤道:“不管。”
便复又低下头轻轻啄吻她的胸脯··谁知道摁动门铃的人耐心极佳,一副誓要逼出人来的样子,门铃响了足有两分钟,不休不止··陈卉已经在推他下去了。
再好的情绪也经不住这样的惊动,杜苇萎了个彻底,挫败地从女友身上爬起来,揪了揪头发,下床去开门··他一边跳着提上裤子,一边粗声粗气地骂道:“这他妈是哪个不长眼的,- cao -他姥姥,断人好事诅咒他一辈子娶不着媳妇儿。”
“快别骂了,赶紧开门看看是谁打发走了,这眼瞅着天都亮了·”陈卉披上床单,坐在床头生闷气··杜苇打开门,李斯年修长的中指还摁在门铃上,两个人隔着一条门缝打了个照面。
杜苇脸色很差,见是李斯年,眼神中更多了一丝防备··“你来干什么”杜苇打量了李斯年一圈··李斯年还没有说话,走廊尽头已经传来阵阵悲啼和喧哗声,楼道里浓烟四散,呛了杜苇一个跟头。
他愣了一下,胳膊挡住口鼻咳了两声,连声问道:“怎么回事这么了这是”·李斯年眼神平静,但脸色冷峻:“穿好衣服过来,别墅走水了。”
“那是牛心妍的房间”杜苇豁地打开了房门,回过身去往上身套衣服,并把地上的裙子扔给了女友,他边穿边问道,“其他人呢杨颂呢丁孜晖呢都叫醒了没有”·李斯年远远站在门外的- yin -影处避嫌,并不往屋里看,只扭头盯着走廊尽头的一片骚乱,做足了一派绅士的模样:“杨颂已经过去帮忙了,丁孜晖的屋里没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几人正说着,突听走廊尽头传来高声的一记惊叫,凄厉无比··——是牛心妍的声音,她大喊道:“我不相信·”·李斯年心里一紧,快步走上前,隔着空荡荡的门框,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外面天色渐明,李斯年一眼看到方岱川的身影,他正对着门站在床侧,肩膀上淌着血,是被门上卷了边的钢板割破的,右手烧得肿胀,起着一层水泡··事实上,在这间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方岱川的状况还属于最好的。
小孩子的情况不用说,一旁站着的杨颂脸色惨白一片,靠扶着墙才勉强站住,而牛心妍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事情进展到这个程度,方岱川立在一旁,说什么做什么都已经是徒劳,这一家子变态,让他心底不住发寒。
岛上没有抗生素,李斯年发烧的时候他几乎翻遍了别墅,孩子烧成这样,直升机两天之后才会赶到岛上,就是侥幸活到最后,生还的可能- xing -也是微乎其微了··牛心妍摇着头将孩子从怀里直接推到了地上,她盯着他,低声重复道:“我不相信。”
小孩儿后脑重重磕在地上,小声哭泣着··牛心妍说话时的眼神极其平静,每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清晰无比,然而下颚线的弧度却绷得紧紧的,- yin -影处的身体僵硬如许。
“叫南南出来·”牛心妍呛了烟,又嚎叫一夜,嗓子早就劈了·此刻她说话声音很沉,嗓音喑哑,不复前几日清丽,左眼一滴泪水悬在眼底,迟迟不坠。
刘惜泉泪水淌了满肩,赤身裸体地暴露在还冒着青烟的地板上,他害怕地瑟缩着,却微弱地摇了摇头:“南南害怕你,他不敢出来·他保护了我那么多年,到现在该换我保护他了。”
“南南就是南哥,你不懂,他是你爸爸,他没有死·”牛心妍声音放得很轻,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孩子,她微笑着,下巴上的肌肉却细微地颤抖。
刘惜泉哭着笑了,他摇了摇头:“妈妈,是你不懂·”·“从我懂事开始就没有爸爸·你天天给我讲爸爸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我不听话你就一直打我,白天打我,晚上醒了也打我,不让我睡觉。
南南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他说,让我睡吧,他会保护我的·”刘惜泉躺在地上,眼神涣散,仿佛已经回到了童年日夜惊恐的时辰里,“你打他,他就打你,半夜扮鬼吓你。
他没见过鬼,只知道爸爸死了,知道爸爸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就假装成爸爸吓唬你·谁知道……从那以后,你再也不打我们了,你每天都好高兴,做饭给我们吃。
南南不说,其实我知道他很害怕,他怕被拆穿以后,你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了·他变得越来越孤僻,古怪,掩饰他的害怕,他是为了保护我·”·刘惜泉仰躺着,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面目全非的小脸上仿佛只剩下了一双空洞的眼睛。
李斯年在心底叹了口气···根本就没有什么还魂,一个孩子常年处于情绪高压下,分裂了一个更强大、更邪恶的人格来保护自己·那个人格伪装成死去的爸爸,或许是对素未谋面父亲的孺慕,毕竟父亲的称呼,在人类的语言心理中,就代表了保护和强大。
牛心妍身形猛地摇了一下,重重瘫倒在床脚旁··外面天色越来越亮,虽然仍旧- yin -着天,但透过层层乌云的遮蔽,仍旧有细白的光晕穿过云层,照在浅海和沙滩上。
“妈妈,你抱抱我,好不好……”刘惜泉双眼红肿,努力抬头看向他的妈妈,“我们都听话,都乖,你不让我们动,我们一动都没有动,你抱抱我们,好不好。”
屋里未熄尽的残烟丝丝缕缕,海风透过焦黑的窗棂吹进屋里,一片硫磺的腐臭气息·倒塌的房门与窗户正对着,那破败的气息就穿透了整间房间,灌满了走廊和别墅。
李斯年立在门边,看见牛心妍伸出手去,重新搂住了她的儿子,被烧了大半的窗帘被扬起在风中·床幔的灰烬往门外吹来··整幅画面刻在李斯年的脑海里,像殉道的圣婴被母亲抚慰的油画一般,有种残酷的美感。
 · ·第60章 第五日·03·杜苇和陈卉终于收拾好了自己,一路小跑着过来了·他们显然也被走廊的青烟和残响吓得不轻,杜苇趿拉着拖鞋,一只脚上还穿着没来及脱掉的袜子,陈卉穿着件杜苇的大T恤,穿反了前后面,脖子被高高的“领口”卡着,后背露出大片光裸的肌肤来。
“这是……怎么了”陈卉扒在门边,看向里面的景况,惊了一跳,“怎么突然起火了”·杜苇对李斯年有种发自内心的不信任感,他歪头用问询的眼神看了一眼方岱川。
方岱川低头观察了一下孩子灰败的脸色,冲他微微摇了摇头··世事如此,唯有一声叹息··牛心妍拍着孩子的后背,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空气,瞳孔中没有生机。
她摇着宝宝的身体,低低地唱了一首童谣·是他们当地方言的调子,方岱川听不懂·她唱歌的时候,眼神极平静,表情也没有什么波澜,像是已经死在了原地。
陈卉就算神经再大条也察觉到了不对,她往杨颂身后躲了躲,不敢看向那具小小的身体·那个身体的主人从一出生起,就被他的亲生母亲判了死刑,如今的苟延残喘,不过是过去十几年生命状态的延续罢了。
只是外人看来,这种眼睁睁把一条幼小生命逼上尽头的过程,清晰得有些过于残忍了··杜苇环顾了一圈,察觉到不对:“丁孜晖呢”·陈卉回头剜了他一眼,虎着脸狠狠跺了跺他的脚。
杜苇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你干嘛这么凶啊我就是问问,这遭了火灾我总得问清楚是谁放的火吧”·他话音未落,却见全场的人几乎是登时扭头,直接瞥向他。
杜苇有些方,左右看了一圈,硬着头皮说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吗一根蜡烛,没有助燃剂,能着成这样总归也不可能再有别人了,就这么几个人……”·方岱川和李斯年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斯年弯腰捡起了地上滚落的烛台·黄铜的外皮已经被熏黑,用手一摸,焦黑的灰合着某种粘腻的液体,牢牢地黏在了指纹上··方岱川半蹲下身子,艰难地把自己将近一米九的身高,拉低到孩子的水平线上,盯着对方奄奄一息的眼睛柔声说道:“惜泉,你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小孩儿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很疲惫。
他想了半刻钟,微微摇了摇头··“我睡着了,”他声音虚弱,又哑,“醒过来已经着火了·”·方岱川扭头看了一圈大家的脸色,心脏微微一缩。
他不愿意用恶意去揣测这些女孩儿,杨颂脾气直来直去,看不惯就怼;陈卉娇憨可爱,会在生死关头还计较男朋友是不是多看了别的女孩儿一眼;丁孜晖温柔细致,他永远记得那天他心情低落,对李斯年失去信任,是丁孜晖陪他坐在礁石边,温言安慰。
如果此刻是在一出普普通通的综艺秀里,这些女孩儿都是最灵气可爱的姑娘,方岱川愿意在关键时刻,被她们用如花的笑靥蒙骗,愿意看她们的小狡黠,愿意用自己的出局来换得她们的生存。
可是这是一个生存游戏··这里是一个真实的战场··欺诈、伪装,乃至于……杀人··方岱川不愿意相信,会有一个人面对一个毫无防备睡着的孩子,能下手纵火。
可是空气里微妙的油烟味,以及快速而猛烈的火势,让他怎么也不相信,这是一场普通的失火事件··假若是人为纵火,那凶手总归跑不出这几个人的范围·杜苇和牛心妍半夜约在外面,他和李斯年上山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在山上聊了一会儿了,想必不具备作案时间。
再排除自己,和自己一夜都呆在一起的李斯年·还剩下谁·只有号称一直在房间里的杨颂、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去抓包男朋友的陈卉、至今人影无踪的丁孜晖。
窗外天色更明了一些,未被烧毁的铜钟照常发出了一声闷响··八点钟了··众人仿佛齐齐回过了神,从另外一个凝固的时空中挣脱了出来,他们齐齐看向屋角的座钟,然后沉默着一个一个退了出去。
外面的楼梯上传来大家的下楼声,方岱川和李斯年留在了最后··方岱川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对母子,他蹲在地上,求助也似的看着李斯年··李斯年叹了口气,右手将刘海儿焦躁地捋上了头顶。
他也蹲了下来··方岱川稍微安了些心,以为他会温言安慰牛心妍,心想,总归我嘴笨,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你这种心思细腻高智商的人来吧·他想得简单,智商高的人总归是有逻辑的,看问题也恰切,知道最核心的关键在哪里。
哪儿成想,李斯年蹲下身来,一句旁的话没说,单刀直入道:“你现在总能告诉我了,你老公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他说这话时没有低头去看那个孩子,而是直勾勾地盯着牛心妍,刘海都被撸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眼神锐利如刀。
·方岱川在一旁尴尬地一手捂脸,另一手悄悄伸下去,拽了拽他的衣角··牛心妍眼神有些散,她慢慢把眼神扫过来,和李斯年的目光一触即分··“你最好快点,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李斯年抓住方岱川作乱的手,将他的手腕牢牢捏在手心里,并不为她所动,“而且时间就要到了,过时不候。”
方岱川的右手上其实有伤,整只手掌被燎出一掌火炮,手腕上一道红痕,被李斯年一掐,疼得他一个哆嗦··往日精明敏感如李斯年,而今却没有发现··方岱川扭头看了李斯年一眼,他的眉宇间仿佛压着一簇澎湃的火,像他们脚底的活火山一般,被他用无边的灰烬死死压制着,然而意志克制不住的时候,倏忽迸出一朵火星来。
目光如寒刀,心中自澎湃··——李斯年压着火呢··这个认知让方岱川心头涌起一股奇异的错觉,仿佛看见刀枪不入的圣骑士掀开了盔甲,露出里面的皮肤来;看见战无不胜背生双翼的炽天使,生出凡人血肉。
一贯让他看不透的李斯年,竟然也会有压制不住的怒火,有焦躁和烦闷的时候··他不光是冷冷得俯瞰别人的,他心里也有热腾腾的情绪,沉甸甸的愤怒··方岱川是这个时候才生出一个浅薄到可笑的念头的。
他想:他真的是一个人··黄铜的座钟沉默矗立在屋角,秒针一刻不停地咔嚓咔嚓响··牛心妍放开她的孩子,双手捂住脸哭了起来·· · ·第61章 第五日·04·“我本来不姓牛,姓严,叫严欣悦。”
牛心妍双手合在脸上,吸了吸鼻子·她生得细眉顺目,脸颊饱满,鼻子弧度恰到好处,确实是一位美人·她这样的气质,平时说话也细言细语,一哭起来气若游丝,风情尤甚。
不怪杜苇杜潮生父子俩都往她跟前凑,看她薄薄的单眼皮下一泓碎月一样的泪光,饶是在娱乐圈见惯了风情的方岱川,也心生出一股不忍来··偏李斯年不为所动,不仅不为所动,还频频分神看表,一股子油然而生的冷酷无情。
严欣悦和牛纳含是大学校友,牛纳含大她七届·她大二的时候,牛纳含已经从学校毕业多年,在莫斯科大学读完了硕士,辗转在瑞士读完了博士,还在力拓供职过一段时间,然后回国进了他们当地的地址勘查所。
地质勘查是只有投入没有产出的,除了大型的矿业公司会从勘探到开采,再到销售业务都包揽下来以外,在中国,更多的勘探所都是以国家资金为背景,进行的科研- xing -质的勘探。
牛纳含那时候已经在勘探所里混得如鱼得水,年纪轻轻已经是一个勘探组的组长了,还兼任着一家综合院校的客座教授·他学历漂亮,简历优秀,理所当然地受到了母校邀请,回来给学弟学妹们开一个讲座。
一个以地质专业为主的专门院校里,这等牛人的讲座自然是人人要去听的,严欣悦就在那时候认识了牛纳含··同隔壁的一些应用型科学的研究所相比,地质勘查所实在没什么油水可捞。
中国现在的国策是尽可能多用进口资源,自己地下埋着的资源,就是真勘探出来,也封存不挖,即使挖,也不会允许私营的矿产公司下手·一个地质勘察所,连竞标回扣都少得可怜。
牛纳含不是一个安于清贫的人,当然,他的科研和业务水平都很好,但是没有人规定,一个科研和业务水平都很好的科学家,就一定要是一个安贫乐道的人··他开始想方设法利用手底下的项目盈利。
——利用科研经费进行私自勘探,然后将勘探报告秘密卖给有志于此的商人,在国家还不知道土地下面埋藏的价值的时候,迅速获得土地开发权,赚取国家的巨额补贴。
或者去秘密勘探一些海外地段,找寻有投资价值的土地,提供这些信息给矿产公司或地产大鳄··总之手段层出不穷··杜潮生和这个勘探所关系亲密·他和牛纳含是老朋友了,两个人一个有资本,一个有技术,依仗着大众信息不对称,着实发了不少财。
最巅峰的时候,杜潮生的海外投资一度高到一个很离谱的程度,被外管局约谈过很多次··直到遇到这座小岛··“这座小岛是李衡最先发现的,”严欣悦看向李斯年,“他察觉出岛屿地下很有可能有一座钻石矿,立刻飞回了国内,提交了勘探申请。”
申请很快通过了,牛纳含亲自带队飞过来做勘探,初步勘探报告显示,这座岛屿底下埋藏着巨大的钻石脉矿,储藏量比加拿大的戴维克矿稍小,初步估值开采年限将近8年。
由于海底脉矿的开采难度较大,每年产值可能不比目前世界上的大型钻石矿,然而即便如此,年利润估计也将近五千万美元··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镶着钻石的矿··牛纳含刚刚得到初步勘探报告,当机立断拍给了杜潮生。
有财大家当然一起发,杜潮生连夜飞到了这座小岛上,向当地管辖区的政府提交了购买申请··这座小岛名义上属于一个小岛国,不过离本岛八百仗远,也不是固有领土,因此批文很快下达,除了二十海里的海洋经济区以外,岛本身的开发权和使用权确实拿到手了。
之后的事情,牛纳含再没有同妻子讲过··“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说是赔钱了,杜潮生的生意收缩得厉害,岛就卖给了另一个商人,后来听说那个商人也破产了,不知道为什么,说是怨这个岛不吉利,谁买谁破产。
有天那个人过来,说找南哥有点事儿要谈,两人就约出门了,谁知道……”说到这里,严欣悦低下头,用右手食指的骨节抵了抵眼底沁上来的泪珠,“谁知道两个人怎么就约到地铁里了,没站稳跌下站台,都被轧死了。”
她低头哭了一会儿,说:“我只知道这么多了·”·方岱川看出她情绪不稳,叹了口气:“算了,这么聊能聊出什么线索先下去吧,是谁纵火,我们下去再仔细说。”
时间也确实不早了,再不下去会错过刷卡时间,方岱川扶着牛心妍站了起来,牛心妍牢牢地抱着她的孩子···他们伤的伤,弱的弱,一路步履拖沓地走下去,李斯年和方岱川落后了几步。
方岱川不禁有些感慨:“世事多艰……唉,明明可以活得好好的,妻子温柔漂亮,儿子乖巧可爱,牛纳含一个青年才俊,科学家,何苦这么想不开”·李斯年听完方岱川的话,抬头瞥了他一眼,一脸教不会、带不起、carry不动的表情,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脑袋:“我说……你还真好骗。”
方岱川愕然··李斯年顺着他的眼光看向前面的母子俩,他眼神讥讽,嘴角挂着一丝冷冰冰的嘲意,小声道:“你就没有想过,假使她所说的都是真的,那她有什么理由,跑来这个岛上找死呢”·——楼下,众人已经团团坐好,失踪了一夜的丁孜晖也回来了,她身上有些沙土,神色如常。
因为之前的推测,方岱川留神打量了她一眼,却见她披着条防晒用的纱巾,纱巾的一角缠在右手上··方岱川一边刷卡,一边打量她··他也算得上是常年混迹时尚前沿了,虽然轮不到他去引领潮流,不过常年看别人引领潮流,这点眼力他还是有的。
虽说纱巾和墨镜都是房间里配好了的,想必是那个做作矫情的boss,给大家开海边露天party准备出来的,女孩儿们随手拿出来配衣服也有可能·然而丁孜晖这个妹子,之前的打扮可不是走这个风格的。
杨颂身材高挑,喜欢穿吊带裙披大纱巾,牛心妍也爱在睡衣外面套长款的薄外套,都是走知- xing -风,或微微有些- xing -感的··丁孜晖可从来都是短裤T恤的,怎么会突然围一块纱巾呢·是晚上出门有些冷吗·方岱川这样想着,刷卡的时候难免有些走神。
想到昨晚……方岱川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些什么,他敲了敲自己的脑瓜,摇了摇头··“坏了”方岱川那一瞬间突然福至心灵,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李斯年正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忙扭头看他,却见他面色冷峻,懊恼地咬着牙··李斯年投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方岱川避开众人的耳目,凑到离李斯年极近的地方,一侧脸几乎就可以亲到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
然而两个人都没有功夫心神荡漾,因为方岱川凑过来,在他耳根处低声质问:“你昨晚,验人了吗”·他声音急切,又带着深深地懊悔。
李斯年瞬间愣住了,半晌才颤颤巍巍地吐出了一个单词:“我去……”·——闯大祸了·· · ·第62章 第五日·05·说起来慢,实际上所有的交谈,都只不过刷卡那一瞬间的心念电转。
李斯年抿住嘴唇,眼神锋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扭头看了方岱川一眼,方岱川的狗狗眼亮亮的,显得很紧张··“没事儿,”李斯年把手放在了方岱川的手背上,安慰他。
两人相携着往座位处走去,李斯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都这会儿了,哪怕没验人,谁还能怀疑我”·如今只剩下七个人,除了他,剩下五个大人,谁还能当得起预言家有人敢跳,也得有人信哪。
至于推出谁去,爱推谁推谁,反正推不到他俩头上去··方岱川显然比他忧心忡忡得多,他闭眼摇了摇头,小声说道:“今天推错了人,之后,明知道有狼,我们是不是也推不出去了”·李斯年没料到他竟能想到这一重去,有些惊讶。
方岱川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白了李斯年一眼,自暴自弃地往桌上一趴,嘟囔着:“算了算了,你这种聪明人肯定有法子,轮不着我这个智障给你出主意,算我瞎费心。”
“放心吧·”李斯年对他勾唇笑了笑,轻轻呼噜了一下他耷拉着的头毛··然而当他转过脸来,环视一圈其余人之后,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了起来。
方岱川所说的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事实上,他已经在心里默默地算过了一轮票·——赵初是狼人走的,宋老太太却很可能是个平民,杜潮生是平民已经有铁证,刘新是猎人,不管怎么说,好人的轮次也严重落后了,更别提还有一对绑票严重的情侣,和一对不知道帮哪边玩的母子。
假如狼人心齐的话,这一轮开始,他们就已经输了··小孩儿被牛心妍抱在怀里哄,他闭着眼睛呼痛,看得出来已经迷糊了,牛心妍跟他说几句话,他才能驴唇不对马嘴地回一声。
不是个好兆头··“你晚上去哪儿了”一片各怀心思的沉默中,杜苇第一个出声·他递给丁孜晖一杯水,挑眉问道··本来就兵荒马乱的一夜,杜苇连上衣都没好好穿,明显有些小的T恤紧紧绷在他的胸肌上,下半身鼓鼓囊囊地一团撑在裤子里,一看就没有好好整理扶正过。
丁孜晖抬头瞥了他一眼,又挪开了眼睛·她玩着手上纱巾的流苏,说道:“我见了只黑猫,追出去却跟丢了,就在海边坐了一夜·”·杜苇歪着头,似笑非笑地撇了下嘴角,也没说是信还是不信。
丁孜晖扭头看了牛心妍怀里的孩子一眼,她们座位离得近,看得明白,被小孩儿脸上身上的伤吓了一下,低声问道:“你们呢这又是怎么回事”·牛心妍自然没有心情理会她,她全幅精神都在儿子和儿子的另一个人格身上。
杜苇便解释道:“昨晚有人纵火,把牛心妍那屋烧了,我们在想是谁·”·说到这地步,牛心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一张小圆脸怒气磅礴:“你这意思是怀疑我了”·杜苇忙哄道:“哎呀你看看你,总共就七个人,说来说去就在这些人里,你也可以怀疑我嘛。”
“是啊,最有嫌疑的可不就是你吗谁知道是不是你在人家屋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叫人家儿子瞅见了”丁孜晖今天显得格外急躁,说话很不好听,“怎么着,生过孩子的胸脯尝起来最有味儿了,是不是”··牛心妍听闻这话,瞬间涨红了脸,惊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丁孜晖目光向牛心妍某处看去,冷笑道:“我什么意思,你问杜苇啊,杜苇最喜欢大胸脯,叼起来有感觉,是不是”·“是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陈卉终于忍无可忍,她站起身来冲丁孜晖吼道,一扭头便把一杯白水冲着男友的脸泼了过去,咬牙冷笑着逼问道,“她从哪儿知道,你做爱时候喜欢叼别人- nai -子”·杜苇尴尬极了,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从哪儿知道当然是在床上知道的,不然你男朋友还会到处去宣传吗”杨颂在一旁冷笑着点了支烟,点烟器磕开的声响咔哒一声,她之前从来没有当众抽过烟,猛然在人前吞云吐雾,让人难免有些不自在,她却浑不在意,“我们一个女孩子孤身上岛,不比你有男人罩,不找个靠山,怎么活下来总归是死到临头了,这岛上又没有束缚,你对男人的裤裆还真是放心啊。”
她说话的时候并不看那对情侣,只是点烟的姿态情色十足,话里的含义,也够意味深长的··陈卉脸色瞬间铁青··方岱川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唯恐这场战火波及到自己头上,心中只有偌大的两个字劈山裂石般砸下来:卧槽。
太狗血太刺激了,方岱川叹为观止,感慨道这么多年拍的剧本诚不欺我,危急关头真的有男人荷尔蒙飞速分泌,在生死之间还能精虫上脑·他拽了拽李斯年的袖子,倒抽一口凉气:“真的有这种- cao -作”·“她也找过我,我没应罢了,”李斯年却没有他反应这么大,他背靠在椅背上,皱着眉头看八卦,悄声问道,“怎么,她竟然没找过你”·方岱川坚定地摇了摇头。
丁孜晖没找过他,杨颂也没有,这一点方岱川非常确定,除了李斯年闲的没事儿对他动动手脚以外,他可没尝过这等投怀送抱的好事··李斯年挑了挑右眉,一脸你别唬我的表情:“不能吧按说,你才应该是靠山的最佳人选吧,——不论从哪个角度看。”
武力值高,单纯好骗,这难道不是换取安全感最好的对象吗更别提大小也是个明星,脸和身材都有偶像光环的加持·李斯年确实有些不太理解女- xing -的审美标准和思考回路。
·他们这厢隔岸观火,那边已经快打起来了··陈卉眼睛和鼻头都通红通红的,狰狞地看着身边的男友··“我为你才上岛来”她声音里已经有了哭腔,“我放弃一切,生死都抛下,就为了你你在这个岛上和别的女人上床”·她声音喑哑,窗外正是一道闪电批下。
李斯年突然一改刚刚的漫不经心,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撑在了桌前·方岱川看见他的眼神倏忽一亮,浅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窗外风雨,在亮光中显得特别冰冷,长刀出鞘一般的锋锐,他眼睛盯紧了杜苇和陈卉。
 · ·第63章 第五日·06·杜苇不是第一次和别的女人上床了,但是从没有哪一次搞出这么尴尬的场面··成年人上床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假如是出轨偷情约炮呢,讲究脱裤子夫妻,穿裤子不认账,大家玩的就是个心照不宣。
如今倒好,上过床的围着长桌排排坐,晚上排队上床,白天睁开眼攒一局狼人杀,叫个什么事儿这戏剧冲突的,剧本都他妈不敢这么写··杜苇便是自知自己是个人渣,想到陈卉一个女孩儿,没生没死地陪着自己来岛上,心里也是过意不去。
但是矢口否认,又确实不是他的- xing -格,他索- xing -扭头哄道:“卉卉,我这个人呢,是有点子臭毛病,但是我心里只有你一个,这你是知道的”·陈卉冷笑一声,深吸了几口气才踢开椅子坐下,拿后脑勺对准他。
“不信你问那边那两个,”杜苇委屈地窜到陈卉面前,单膝跪下去,将下巴摁在女友肉乎乎的大腿上,反手指着角落里的李斯年和方岱川说道,“你问问他们,男人都是这样的,尽可能多的繁衍自己的基因,越死到临头越想把染色体传递下去,雄- xing -动物都是这臭德行,但我心里是拿你当唯一的你不信问问他俩”·方岱川被他这种不要脸的说法气得五雷轰顶,他忙嘲讽道:“别别别,哥们儿,你看你这话说的,还一不小心代表了全体男人,全自然界的雄- xing -生物了呢。
你爱怎么传递你的祖传染色体,那是你的事儿,我是进化完全了的,我可没这种原始生物本能·”·“我也没有,”李斯年挑眉忍笑,“我的染色体能不能传递下去,我都不是很在乎,更别提尽可能多的传递了,不嫌累的慌”·杨颂咬着烟蒂看着他们吵,听到这儿忍不住瞥来一道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斯年一眼。
“你们爱和谁上床和谁上床,”牛心妍紧紧咬着牙,低头逼出两道目光,声音里隐忍着澎湃的情绪,“我只关心是谁放得火”·几人都不说话了,连陈卉都低下了头,虽然仍旧偏过头去,不看杜苇和其她女孩儿,总归也没心情这时候算账了。
李斯年看够了戏,眼见着大家熄火了,方才站了出来:“现在这里只有七个人,总之是有一个人纵火的,我想和大家谈谈我的看法·”·方岱川自然是很给面子地凝神细听,其余人将信将疑间,也扭头看向了李斯年。
“我们都知道,每个狼人有四瓶毒药,这是说明书里明明白白写着的·目前只有啤酒肚和杜潮生死在夜里,我想请大家想一个问题,哪怕最丧心病狂的情况,这两个人都是同一个狼人所杀,这个狼人至少还剩下两瓶毒药。
假如真的要杀刘惜泉,为什么不直接用毒呢”·李斯年说着,扫视了一圈大家的脸色,丁孜晖斜眼看了杨颂一眼··他收回目光,接着说道:“我猜测,有这样两种可能,第一,凶手是狼人,没有用毒,是因为并不想真的想杀人,纵火别有目的。
第二,凶手意在杀人,可惜不是狼人,没有毒药可用·”··方岱川跟着李斯年的思路努力思考:“除了焚尸灭迹,纵火还能有什么别的目的和意图”·“问得好,”李斯年打了个响指,“我在屋里仔细看过了,燃烧范围就在床榻附近,起火点在床头柜上,可以说,除了睡在床上的那个人以外,我确实没找到凶手其余的目的。
所以我认为,这个凶手大概率不是一个狼人,它是想杀人的,只是苦于没有毒药,用了这么一种方式·”·其实除了这种拐弯抹角的推测以外,李斯年最重要的推论留在心里没有说,他几乎已经断定了小男孩儿身份牌是个狼人,在这个游戏里,还有四个以上好人在场的情况下,狼人没必要早早把队友干掉。
“可是,”杨颂微微皱眉,“这么小的孩子,扼死,捅死,捂住口鼻直接窒息,有那么多种方式,何必选了成功率最低的纵火呢从里面开门,是不需要门卡的,只要逃出火圈,就能冲出屋子,这不是自找麻烦吗我倒不觉得这人一定是想杀人。”
李斯年不置可否··“假如身份判定不出什么的话,其实还有一个突破口,”杜苇眼神一肃,抬头问道,“凶手是如何进入牛心妍房间的呢”·牛心妍打了个机灵,霍地抬起头来:“门卡我的门卡”·“你最后一次见门卡,是什么时候”方岱川问道。
牛心妍用手指抹了一下眼泪,垂头道:“晚上回房间,我刷开房门以后,就把卡揣回外套的口袋里了·半夜我和杜苇约在小树林见面,披上衣服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看见我房间的窗户有火光,门卡却不见了。”
李斯年和方岱川对视了一眼,李斯年问道:“你把衣服放哪里了”·“就挂在门边的衣架上·”牛心妍哽咽。
“晚上谁进过你的房间吗”方岱川柔声问道··牛心妍倏的抬起了头来,她想起了什么似的,紧紧盯住杨颂的眼睛:“是杨颂她来给我送过烛台”·这嫌疑就洗不清了。
大晚上的,去人家房间送烛台,李斯年心道,要是方岱川说这话,那我信,别人会有这么好心·杨颂听了这话,不急不慌地将烟头掐灭在咖啡杯里,吐出口中的残烟,冷道:“我就知道你们会怀疑我,火一起来,我就觉得这锅我是放不下了。
索- xing -我说实话,我去你房间,确实是为了偷东西,可不是为了偷你的门卡·我再不济一个成年人,杀小孩儿做什么”·方岱川死死皱着眉头,却见牛心妍瞳孔倏忽一散。
“我想找什么,你应该知道·”杨颂对牛心妍嘲讽一笑,从兜里掏出一支黄铜的钥匙,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牛心妍看着那支钥匙,沉默了很久,心中紧绷着的那根神经猛地就断了。
她整个人垮了下去,扑在眼前的桌子上,伏案痛哭··众人不知所谓··李斯年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叹了口气··“我有个建议,我想跟你们狼队打个商量,咱们做一笔交易。”
他平淡地说道,全然不顾在众人眼中掀起的轩然大波··“我昨晚验到了一张查杀牌,是谁,我先不说·你们怕我透露出去呢,今晚就来试着杀我,咱们各凭本事活下来。
我算了一下票,今天白天好人估计是推不出狼了,现在大家打得一团乱,关系错综复杂,我说出谁,大家也不一定听我的·我也不想多费口舌,咱们今天白天集体弃权,机器就在那儿摆着,我们一起耗到最后,——这次总玩不了别的花样。
我还是昨天的想法,无论怎样,我们推一个平安日出来,这你们狼队总能接受了·”·这方法,别说狼人接受,好人也直接接受了··大家总归是不想死的,就算不是狼,谁知道有没有仇家借刀杀人已经玩到了今天,一个接一个的死掉,谁也不是职业杀手,心情难免都绷得死紧,就算一开始对自己的生还多么有自信,此刻也难免想活下一日是一日。
大家一致接受了··于是就是静坐·互相监视,耗到投票时间的尽头··只有方岱川犹豫了很久,一脸想说些什么的样子··李斯年有些奇怪,便小声问道:“怎么,不用杀人,你不高兴吗”·方岱川低头偷偷瞟了在场所有人一圈,在李斯年耳边小声问道:“可是我不杀人,人就要杀我呀。
咱们不投票,最后他们把好人杀光了,剩三个狼,他们三个投票把咱俩投出去,咱们不是死定了”·李斯年赞许地冲他点了点头,对他的进步给予了高度赞同,然后勾唇冷嘲道:“放心,他们狼队心里多得是小九九。”
他见方岱川还是忧心忡忡的模样,便笑道:“相信我,咱们的战略呀,就是不要做任何事情,就低调·坐山观虎斗,苟活到最后·”· · ·第64章 第五日·07·机器滴地响了一声,一夜未眠都有些倦怠的众人瞬间坐直了身体。
“所有玩家:弃票,”机器冷冰冰地念道,“今日无人死亡·”·杜苇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干笑道:“我怕它判定我们消极游戏,到时候强制抹杀咱们所有人,就麻烦了。”
陈卉现在看他哪儿都不顺眼,闻言呛声道:“组局的人就是为了看咱们自相残杀,玩得就是心跳,就是人- xing -试验,一口气把你们杀了,他不如直接买凶杀人。”
杜苇脸色有些不好看:“你又知道了”·他们小两口吵架,别人并不好插嘴,丁孜晖身份尴尬,索- xing -直接起身往二楼走去。
她身上衣服- shi -了大半,估摸着也是一夜未归,急急回去大约是要补眠··杜苇讪讪地看着她走掉,自己只好站起来,走到陈卉身后,将女友的肩膀一臂环住,揽在胸前。
他变了脸色,柔声哄道:“好了,别气了,都是我不好·”··方岱川对这两个人没什么好情绪,也没心情听他们打机锋,他也困得厉害,只想上去睡觉,然而一想到牛心妍母子,又有些发愁。
杨颂似乎有什么话相对李斯年说,走过来吞吞吐吐地,不住瞟向方岱川··这他妈还有什么看不懂的方岱川瞪了李斯年一眼,向上摊开右手。
“啊”李斯年歪头表示看不懂··方岱川对天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道:“你屋的门卡给我,我先上去睡觉,你们慢慢聊。”
李斯年并没有问他为什么非要去自己房间睡觉,乖乖从裤兜里掏出门卡,塞进了他的手上,嘱咐道:“开一瓶白酒,处理一下你的伤·”·方岱川不置可否地随便点了点头,抬步便走,看也不看杨颂一眼。
路过牛心妍时,方岱川脚步微微踟躇了一下,想了一念,仍旧将自己的门卡递给了牛心妍:“你以后谁我屋吧,我和李斯年凑合凑合·”·他想得很简单,剩下的这些人里,小情侣一开始就是合住一间屋子,虽说空余下来一间,看他俩现在的状态,也没法分辨之后是同床还是分居;杨颂和丁孜晖就更别提了,她俩看起来就搭不到一起,彼此又都是陌生人,并不信任,方岱川可不想明天一早起来听见说她俩谁弄死了谁。
那总归只剩下他和李斯年了,他俩住一起还能互相帮衬着些··牛心妍盯着那张门卡看了很久,抬起头来时眼底还有泪,她神色复杂,看了一眼方岱川,又低头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儿子,咬牙收下了那张门卡,低声道:“谢谢你。”
方岱川有些无措,他忙摆了摆手便上楼了,头一路垂得低低的··滴——的一声,方岱川刷开了李斯年的房门··屋里很暗,窗户开着,灰白色的厚帆布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外面黑云压得低低的。
方岱川试探着叫了一声:“喵”·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那只黑猫大约是自顾去觅食了,方岱川没放在心上,毕竟他们昨晚一夜未归,猫呆在屋里早该饿坏了。
他随意想着,一边掀掉自己的上衣,扯动了伤口,微微嘶了一声··就着窗外的一点点光亮,他低头看了看肩膀,右肩被翻卷的铁片豁开了条挺长的口子,不是很深,已经结了痂。
只是黑黑红红的痂混合着烟尘和衣物的碎片,搅得整个伤口看起来凄惨又狰狞·右手最严重的地方已经起了泡,泡尖黄乎乎的,里面应该有渗出来的组织液··方岱川听李斯年的话,拎起一瓶酒,赤裸着上身便走进了浴室。
他在镜子前站定,撬开了瓶塞·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憔悴极了,吃不好睡不好,方岱川本人又是易塑的体质,仅仅四五天,已经瘦下去了好多·几道凄惨的伤痕横贯右胸,从瘦得明显的锁骨下发划过,边缘并不整齐。
方岱川伸手抹了抹镜子,然后深吸一口气,咬牙将一整瓶白酒直接泼在了自己的右胸上··“呃啊……”剧痛瞬间袭来,方岱川攥紧了酒瓶,牙咬得死死的。
饶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烈酒贯胸的那一瞬间,也让他汗- shi -了满身··他撑住冰冷的洗手台,大口大口呼吸·伤口噗嗤噗嗤泛出一些白色的泡沫,剧烈的疼痛让他头皮发紧,意识里只剩下了疼痛本身。
·歇了片刻,他才低头检查了一下伤口·刚刚凝住的脆弱血痂被酒冲开,露出里面脆弱的肌肉组织来,边缘的皮肉卷曲着,没有血丝的地方惨白惨白的。
方岱川从格子里找到一包新毛巾,用酒简单消了一下毒,贴在了外翻的伤口上·这里缺医少药,连药棉绷带都没有,也只好强忍住,他苦笑着自我安慰··门口突然响起门铃声。
方岱川以为是李斯年回来了,闭眼定了一下神,略喘了两口气,捂住右胸去开门··门开了,他倚着门框立着,疼痛折磨着他,整个人虚弱得可怕··门外,丁孜晖低着头站在外面,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却不料开门的不是她期待的那个人,她吓了一跳。
“你来干嘛”方岱川疼得厉害,太阳- xue -一蹦一蹦的,因此也没什么好脾气··丁孜晖却误会了,她眼圈猛地一红,吸了吸鼻子:“你看不起我了,是不是”·这他妈从何说起方岱川头大如斗:“你别瞎想啊,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都没说,心里却是这么想的,”丁孜晖抵了抵眼底的泪珠,鼻音浓浓的,委屈无限,“我知道你们都是怎么想的,我勾引别人的男朋友,我真不要脸……”·她说着哭了起来。
方岱川右手举过头顶,无奈道:“我真的没这么想,你爱勾引谁勾引谁,关我屁事……”·他说话多了,中气难免不足,丁孜晖听出他声音不对,双眼通红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惊呼道:“你的肩膀”·看这样子,她是不会轻易离开了。
方岱川叹了口气,挪了两步,让出了门口的地方··“要不,你进来说”· · ·第65章 第五日·08·“你坐。”
方岱川随意指了一下··李斯年的房间并不十分宽敞,丁孜晖也不知是刻意避嫌还是怎么,挑了离方岱川最远的飘窗坐了··方岱川并不以为意,他随意笑了一下,转身捏了两只高脚杯,一边往杯子里倒酒,一边问道:“你来做什么”·“我是想来找李斯年问问,他昨晚,验了谁呀”丁孜晖随口问道,看起来很不经意的样子。
方岱川不知为什么,心中突然一凛·他动作定了一下,随即又低头继续倒酒,嘴上不动声色地试探道:“问这个干嘛”·丁孜晖手指绞紧了衣角:“我,我害怕,想着问问看是谁,心里有个提防也是好的。”
见他不说话,丁孜晖歪过头来,试图打量他的脸色·察觉到他的目光,丁孜晖微微咬了咬下唇,忙又补充道:“我本是想问李斯年的,谁知道他不在,也好,你和他那么熟,问你一定也是一样的。”
·方岱川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回身递给了她一杯酒··他自己也端起酒杯,懒洋洋地倚靠在桌沿上,看着丁孜晖似笑非笑:“那你可想错啦,我和李斯年就是表面功夫而已,面和心不和的。
他一直在防着我·”·他自己没有注意,他此刻的动作神态,和李斯年像极了··丁孜晖抿了一口酒,点了点头,搪塞道:“我知道,这种局里,大家互相防备着也是应当的……”·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丁孜晖抬眼很快速地瞟了方岱川一眼:“你的肩膀……没事儿吧·”·方岱川低头看了一眼,胸膛上的酒液已经干涸,留下来的痕迹里混合着血液,结在肌肤上,裤子也被打- shi -了一片。
此刻被妹子提起来,他难免有些尴尬,捡起床头的一件睡袍便披在了身上··“一点小伤,不用放在心上·”他说着系上了腰间的系带··丁孜晖讪讪地点了点头。
“我不是有意要怎么样的,”丁孜晖看向窗外,双眼无神,似乎是不敢直视他,又似乎是不敢直视自己,“我只是想找一个盟友而已,我一个人,太艰难了。”
又听丁孜晖说道:“我也找过你,可惜你已经选择了李斯年·”·她说着转过身来,冲方岱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又温软又无奈,带着千言万语不能言说的苦涩。
方岱川彻底愣住了:“话不能乱说,你几时找过我”·丁孜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暗示过三次·第一次把身份卡都拍给了你,你和李斯年在一起。
第二次是在海边,我把夜里看到的信息都告诉了你,你转身告诉了李斯年·第三次……是在我房间里……”·不用继续说了,第三次谈到一半,方岱川急急忙忙跑出来找李斯年了,把妹子孤零零扔在了房间里。
“大半夜你来敲我房间门,我以为……”丁孜晖有些无奈,方岱川耳朵都羞红了,这才察觉当日自己一时情急,夜半敲妹子门的行为有多么引人误会。
丁孜晖苦笑着说:“可是你走了,你跳进了海里去救李斯年·”·这都是命,方岱川沉沉叹了一口气··“你直说啊,”他表情尴尬,抬手揉了揉鼻子,脱去了如临大敌的忌惮和不自觉的伪装,恢复了真实的自己,“我很笨的,你直接说要跟我们结盟,不就好了,搞成现在这样……”·“没有区别的,”丁孜晖低头笑了一下,“李斯年不会给我直说的机会。
看你奋不顾身地跳海去救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也不会给我机会的·”·“我只是替你不值,”丁孜晖将杯里的酒一口灌尽,四十多度的白兰地呛进她的喉咙,整张脸都被酒气蒸红了,然而她的眼神清明透彻,她说,“你那么信任他,为了救他跳海追随,他却事事防备,时时留心你。
我替你不值·”·方岱川勾唇一笑,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巧了,我也替你不值,杜苇,不是什么好人·”·话不投机,丁孜晖是个聪明的女孩儿,她笑了一下,并不再说什么,转身便向外走去。
“当心些李斯年吧,”丁孜晖开门前仍旧没忍住,嘱咐了一句,“还有,祝你活到最后,平安回去,·”·她说着,打开了房门··门外,李斯年右手摁在门上,正准备按动门铃。
丁孜晖:“……”·方岱川噗嗤一声笑了,他把莫名其妙的李斯年拉了进来,朝丁孜晖挥了挥手:“谢谢,也祝你活到最后,一起回去。”
李斯年没有问丁孜晖跟他说了什么,方岱川也没有问他如何同杨颂谈的·两个伤病号默契地轮流洗了个澡,然后重重仰躺进了大床上··乳胶枕头很松软,又贴合脊椎的曲线,方岱川长长舒了一口气。
没躺到床上的时候,又乏又累,狗一样,恨不得下一秒就睡死过去·真躺上了床,又不知为什么睡不着了··李斯年手指捏住一点床单,揪起来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搓着。
“你……”·“我……”·两个人同时开口··李斯年一僵,方岱川闭上了嘴··屋里瞬间尴尬弥漫··上一次这么尴尬好像是和公司一姐拍沐浴露广告,方岱川控制不住地想到。
一姐身材丰满,气质美艳,一支广告拍得含而不露,不脱胜脱,眉眼肢体间的风情根本不是他这个高龄魔法师能招架得住的··拍摄空隙一姐就仰躺在他身边抽烟,察觉到他的尴尬,嗤笑一声,给他点了一支。
也许是想起了那个心旌摇曳的夜晚,方岱川脸一热,心道要遭·果不其然,不出片刻,脸颊的热度慢慢蔓延下来,整个胸腔里都热热的,酒精顺着伤口渗透进血管里,拉扯着血液在各个脏器里跳舞。
“我和杨颂聊了两句,”见他不说话,李斯年主动开口道,“她试探我昨晚验了谁,我说验了小男孩儿是个狼人,你记得别说漏嘴了·”·方岱川还沉浸在莫名的想象里,他脑子一蹦一蹦的,也不知道李斯年究竟说了些什么,只胡乱地点了点头。
“那……”李斯年试探着问道,“你和丁孜晖,说了些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态度有些小心翼翼,可能是焦渴,方岱川看到他舔了舔嘴唇。
方岱川也没忍住,舔了舔嘴唇:“她是来找你的,也想试探你昨晚验了谁,”他犹豫着后面的话该不该说,瞥了李斯年一眼,顺着往下说道,“她,她还说来找过我三次,都没有和她结盟,她没办法了才去找杜苇的……”·李斯年看起来也有些心不在焉,他的卷发沾了水,软软地耷拉在额前,一双锋芒毕露的眼睛现在半阖着,金棕色的睫毛安静地垂在眼睑上。
可能是光的原因,他的瞳孔散得很大,注视着方岱川的时候,就在默不作声间散发出一些剔透的神采来,目光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的意义···方岱川在他的目光里空白了三秒钟。
“她……”他定了定神,移开了目光才继续说下去,“她说,我没有给她机会,我扑下海救你的时候,她就知道没戏了·”·李斯年有些得意,懒洋洋地勾唇一笑。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他换了个姿势侧躺着,脸朝向方岱川,阖上了眸子,半梦半醒,“假如当初掉下去的不是我,是别人,你也会跳下去救吗”·他问得浑不经心,方岱川想得却认真在意。
他在心里想了无数个假设,脑子里一时是丁孜晖在海边礁石边说:“我母亲自杀了”;一时是一姐正红色的嘴唇在他耳边吐出了一口烟圈··“别人的话,手里拿着我的解药,不会选择跳海,”他双眼平视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水晶的灯坠失去了灯光的折- she -,变得安静透明。
他转过头去看着李斯年闭目的侧脸,“你总表现得那么聪明,让别人不敢信任你,但其实你也没比我聪明多少·”·李斯年似乎是睡着了,也似乎没有·他微微勾唇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方岱川听着他的呼吸声,渐渐也困了,沉入睡眠的一瞬间,听见了李斯年轻笑:“笨狗,谁跟你一样·”·笨狗就笨狗吧,方岱川懒得同他争辩,他皱了皱鼻子,随口道:“汪汪。”
 · ·第66章 第五夜·01·这一觉睡到了天色将晚··这一天,方岱川奇异般地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了小时候的老胡同,坐在爷爷自行车的前杠上,老式的凤凰二八大杠自行车,爷爷骑得很慢,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晃得他心里很乱,很慌。
爷爷停了车,让他自己玩·路边的砖已经很老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草从砖块下面长出来·他不知怎么的,拼命用砖头压住那成片成片的草,然而好像打地鼠一样,他压住了这边,草就从那边又钻出来,怎么摁也摁不下去。
小草燎原一样疯狂地长出来,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他心慌慌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爷爷从邻居家出来,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顶,宽阔的大手很温暖:“已经压不回去了,由它去吧。”
方岱川惊醒了··方岱川从睡梦中醒过来时,身边的床已经空了,顺势抱住被子,滚到了大床中央,脸抵在李斯年枕头的一角,长手长脚在大床上整个摊开。
他稳了稳神,感觉心慌得厉害·爷爷已经去世多年了,这些年来几乎不曾入梦,这个梦也不知是什么寓意··他这样想着,恍惚从梦中拉回了神,摸到旁边的位置还有余温,枕头一角还残留着李斯年身上的味道。
那是种什么味道呢某种草的嫩叶,柑橘科的果皮,海浪、硝石和火焰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棱角分明里包裹着一种圆润··“你涂香水了”方岱川吸了吸鼻子,歪歪扭扭地问道。
刚睡醒的缘故,鼻音浓浓,有点可爱··李斯年正坐在窗台上,赤着上身探出头去,在绑什么东西·他嘴里叼着一截绳子,瓷白的皮肤大咧咧地敞在夜风里。
闻言他抬起手臂嗅了嗅自己,含混答道:“须后水的味儿吧,我没注意·”·方岱川翻了个身,把整个脑袋团进床里,嘟囔道:“你们外国人过得真细致,男人也这么讲究。”
李斯年不置可否,微微一笑··方岱川又闭目养了会儿神,这才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他一边提上牛仔裤,一边拆了一条新T恤,搭在肩膀上··李斯年转过头去,不去看他,聚精会神地绑着手里的绳子。
然而听着洗手间里慢慢传来的水柱声、冲马桶声、洗手池的水流声,他手上的绳子系了又拆拆了又系,最后还是被打了个死结··正忙着,门铃又响了··方岱川头毛- shi -- shi -的,从浴室探出个脑袋来:“怎么又有人”·李斯年笑道:“坐山观虎斗嘛,这不,随便瞎报一个验人,都等不及要找来了。”
方岱川这才知道李斯年打的是什么主意,他觉得很有意思,乐颠颠地主动跑去开门··果不其然,杜苇人高马大地堵在门口··“刚睡醒”杜苇自来熟地往里挤道,“李斯年在吗有点事儿跟你们商量。”
方岱川和李斯年远远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杜苇盯着李斯年的动作:“你在做什么”·“没什么,窗户轴承坏了,我绑一下。”
李斯年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方岱川顺手递过去一条毛巾,让他擦了擦手··“你们俩都好点了吗”杜苇笑着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两个人都带着伤拖着病的,小心些。”
李斯年只笑笑,并不说话··杜苇显得有些没趣,他挠了挠后脑勺,咳了咳,说道:“早晨……丁孜晖来找过你们了”·李斯年将毛巾扔到桌边,往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岱川倚着浴室的玻璃门在刷牙,看起来悠悠闲闲的,眼神却戒备着·李斯年便道:“找过了,来问我昨晚验了谁·”·“哦,”杜苇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没说别的”·李斯年挑了挑眉。
“我是怕她乱说,”杜苇尴尬地笑了笑,“我,我没怎么着她,是她来勾引我的·我本来没想着……是她说口头结盟她不放心,我为了安她的心,这才……”·方岱川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
李斯年瞟见了,忍着笑搪塞道:“是是是,她也没说什么,这种事儿,大家都懂·”·杜苇安心地点点头:“是,这死倒临头的,什么规矩啊,道德啊,都扔一边去,世界末日之前怎么办,就看上谁就上谁啊哈哈哈”他顺着李斯年的讽刺调侃道。
·李斯年只笑不语··方岱川更不会理他这茬··杜苇干笑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尴尬,索- xing -站起来四处转悠:“诶我还没来过你们屋,有什么好玩的吗”·他走到桌子前,拿起了压在笔记本上面的钢笔。
他弹动着钢笔的笔盖,试探着翻了翻笔记·方岱川显得有些紧张,那是李斯年的笔记本,他唯恐上面记了什么信息··李斯年却老神在在,大大方方任杜苇翻看。
笔记本上空空荡荡,连道墨痕都没有,杜苇讪讪地合上了本皮··他顺着桌子看见了门口的酒架,忙转移话题,笑道:“你们这屋真不错,还有酒,方便送我两瓶吗”·“你看上哪瓶了,随便拿,”李斯年抱胸道,“反正喝不完也是浪费。”
杜苇倒是真不客气,估计是觉得这又不是李斯年的酒,幕后boss的财产,不喝白不喝·他从小外婆家长大,虽然继承了亲生父亲的脾气秉- xing -,却并没有继承对方的家产,也不懂酒,随便抽了几支瓶子漂亮的。
方岱川瞥了一眼,看他选的酒并不如何出奇名贵··他抱着酒瓶子要走,李斯年快走了两步帮他开门,送出他的那一瞬间,杜苇突然笑着回头问了一句:“你昨晚真的验人啦”·李斯年一愣。
杜苇忙观察了一下他的反应,低头一笑,扬了扬手里的酒瓶:“唉,我随便问问,你别放在心上·你们收拾吧,我先走了·”·他走时还贴心地用脚将门勾住了。
李斯年盯着关上的门板,有些回不过神来·方岱川捏着牙刷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他,他什么意思”他嘴里喊着漱口水,说得含含糊糊。
“有意思,”李斯年愣了一下,突然挑眉一笑,“杜苇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方岱川跑进洗手间,迅速吐掉了嘴里的泡泡:“怎么办他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李斯年冲他摆了摆手,继续回到窗台去绑他的什么东西,“别担心,记得第一天他对杜潮生的敌视吗刘新也说过,杜潮生因为被秘书知道了一些隐秘,设局杀了他亲妈。
我想,他来这座岛上的使命,应该已经完成了,之后也不过是要活下去而已,至少今晚,不会把我们怎么样·”·“那今晚会发生什么”方岱川整理好了T恤。
李斯年松开了右手,一枚黄铜钥匙,套着丝绒长绳,在他手心滴溜溜地打转:“今晚我们去楼上看看,至于别人会发生什么,我也很期待·”· · ·第67章 第五夜·02·“这不是杨颂从牛心妍那里偷的钥匙吗”方岱川问道。
“不止啊,”李斯年悠悠地转着那把钥匙,转了个面,将在手心里捏着的那截红绳拿给了方岱川看··红绳的一头是沉重的黄铜钥匙,另一头是一枚薄薄的铁钥匙,铁钥匙长得很奇怪,是一个椭圆形的拨片,上面刻满了一圈凹凸起伏,像一团缩起来的小刺猬。
“这是什么”方岱川好奇地拿在手里把玩··“这个来历,那可就说来话长了·”李斯年一边说,一边从屋角冰箱里拿出冰桶。
整间别墅断电以后,凝固的冰块也都化得差不多了,桶里只剩零星的几枚冰渣,以及一罐冰水·他执起方岱川起了泡的右手,整个浸没在冰水中··“杨颂说他父亲有个保险柜,里面有当年的一些文件,后来杜潮生想花钱买走,她母亲留了个心眼,把钥匙卖给了他们,柜子却找了个机会放进了这个岛里。
她母亲死后,boss买下了这座岛,找到她父亲留下的柜子·”·“这叫什么”方岱川笑道,“鸡蛋坚决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不标准的风险对冲。”
李斯年也笑道··方岱川接过他手里的钥匙,轻轻摩挲黄铜的雕花:“那这枚钥匙是怎么到牛心妍手上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牛心妍的老公和杨颂她爸是死在一起的吧”·李斯年道:“她没细说,不过我猜,可能是杜潮生带着钥匙上了岛,想在岛上寻找箱子,牛心妍大约是用什么手段偷走的或者说,杜潮生的死,果真与牛心妍有关系杨颂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到了牛心妍手里,她夜里去给牛心妍送烛台,看见她衣帽架上挂着这枚钥匙,便趁她不注意偷走了。
她想问我一些问题,主动提出来用这个交换,她说保险柜里的东西,我一定会感兴趣的·”·不管怎么辗转,这枚钥匙兜兜转转还是到了李斯年手里,方岱川心想,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有海底洞- xue -中某具枯骨的保佑吧。
“你肩膀上的伤怎么样了”直道冰桶里的水冷气不再,李斯年才扔掉冰桶,不过想到他身上的伤,心中仍旧有些担心··方岱川擦干手上的水,随意撩了撩T恤,他扯开了一条备用床单,当做纱布用,把肩膀和胸口裹得妥妥帖帖。
“我裹伤口的方式可是跟我爸妈学的,是专业的,”他说这话间神色竟然还颇为得意,“以前在剧组受伤了又走不开,都是自己裹好的,不是我吹,急救护士也不一定有我裹得好,紧又不影响活动。”
李斯年听了这话,心里一时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你这么喜欢拍戏”一句话未经思考,脱口而出··方岱川仰头微微想了一下:“喜欢。
如果可能,我想拍一辈子戏·”·李斯年点了点头:“我会帮你的·”·方岱川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而在当时,他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他们打开房门,李斯年端起房间里的烛台,小心翼翼地往楼上走去··“杨颂看到保险柜里是什么了吗”方岱川跟在李斯年身后,一豆烛火摇摇曳曳,在夜风中似乎马上就将熄灭,艰难地照亮他俩身周半米的路。
李斯年举着烛台照了照脚底的台阶,回答道:“没有,她说她只打开了三楼的门,结果……”李斯年说着,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结果她说,她看见了鬼”··方岱川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走廊上不知道哪里窗户没关好,刮进来一阵- yin -风,方岱川有左手紧紧攥住李斯年腰间的衣角,有些恐惧地看着四周的情况··李斯年见状笑了一下:“川妹,你胆子也太小了,当初你带毒威胁别人时候的勇气哪里去了”·“年哥,你带没带十字架什么的护体”方岱川苦笑着讨饶,“我跟人打架,从来也没怕过,我怕的是鬼。”
李斯年摇摇头:“鬼有什么好怕的活着的时候都弄不死我们,死了反倒长本事了”·方岱川在他身后连忙呸呸呸,他惨叫道:“你不要乱立flag啊”·“安了安了”李斯年不以为意。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上了三楼··第一天晚上的时候,两个人也上过三楼查探过情况,三楼有四个相对的房间,也是靠门卡刷开的,只是不知道门卡在什么地方··然而诡异的是,他们这次从李斯年这边的拐角上去,三楼竟是个断头路。
一扇木质包铜的雕花大门拦在了两个人眼前··方岱川一只手臂紧紧抱住李斯年的腰,另一只手握着从屋里顺出来的空酒瓶,说话时声音都在抖:“是……是这儿吗杨颂就是在这后头见的鬼”·李斯年拍了拍他的手:“没有鬼的,别怕。”
他将黄铜钥匙插进门孔里,轻轻推开了门··年久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海上荒岛,停电的古堡,吱吱呀呀的木门,门后不知名的黑暗,这实在太像一个恐怖片的开头,方岱川紧张过头了,腿肚子开始一点一点地转筋。
他抑制不住地开始回想看过的惊悚电影,希区柯克,肖恩·坎宁汉,温子仁,越想越怕,越怕越想··门缓缓推开,里面漆黑一片,唯一照明的光源只有手中的这一盏烛台。
方岱川不敢进去,强拉住李斯年的脚步,两个人仿佛闯进了楚门世界的外来人,屏住呼吸观察着这间密室··这间屋子布置得很空旷,四周严严实实地遮挡着窗帘,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屋子的另一头,似乎有另一扇门··李斯年攥住方岱川的手,将他拉进了门··方岱川的手掌- shi -漉漉的,神经质一般在抖·李斯年突然有点心疼,他回过头来,想说,要不我们出去吧,不看了,余光却瞥见一道闪光的利器扑面而来·“小心”李斯年毫不犹疑地转身抱住身后的人,用自己的后背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对方。
“哐当——”一声,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方岱川吓得一抖·他迅速推开李斯年的身体,机警地张望··是一支很高大的烛台。
李斯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一瞬间的恐惧像毒液灌进血管里,迅速席卷全身,然后全部灌进了心脏里·他稳了一下神,无奈地笑道:“都怪你,气氛烘托得太好了,吓了我一跳。”
两个人合力将沉重的烛台从地上搬了起来,李斯年用手里的小烛台和它对了一下火··高高的烛台燃烧起来,四周亮了很多··两个人打量着屋子,感觉放松了很多,这间屋子很窄,没什么家具,李斯年快步穿过房间,观察那扇小小的暗门。
门是虚掩着的,李斯年随手推开了它··依旧是窄窄的一间屋子,李斯年探头看了一眼,却浑身僵在了原地··屋里有灯火··飘飘摇摇的灯火,闪烁不安,那人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却一动不动。
李斯年全身的血液都凝固在了血液里··没有影子,那人背对着门,一身黑色的披风·李斯年制止了身后方岱川靠近的动作,他大气也不敢出,死死盯着那个人的动作,呼吸急促得能点燃烛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味,带着些腐烂的臭味和海洋的腥气,让李斯年脚底冒汗··一人一鬼,隔着一扇半开的门·· · ·第68章 第五夜·03·方岱川被李斯年牢牢地遮挡住,什么情况都看不见,心中不免有些急切。
“你挡着我做什么屋里有什么”方岱川在他身后低声问道··李斯年竭力稳住声音,哄他道:“屋里什么都没有,川妹,你听话,后退两步。”
方岱川虽然不解,然而他太信任李斯年了,以至于大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听话地后退了两步··李斯年在他眼前合上了门··“咔哒”一声,李斯年将他锁在了门外。
“喂”方岱川哪里猜得到他会这么做他用肩膀抵住门,疯狂地往上撞着,伤口震得生痛都顾不及,“你在干什么开门啊”·方岱川抓狂地叫道,疯狂拍打着小门。
·李斯年侧头,小声“嘘”了一声:“别出声,川妹,里面有鬼·”·方岱川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他像溺水一样,感觉胸腔被牢牢地压迫着,不管多么沉重地喘息,都攫取不到丝毫的氧气。
“我不怕,”他靠在门上,手指痉挛一般地颤抖,用很小的气声隔着门喊道,“你把门打开,我要和你在一起·”·李斯年没有理会他,他背靠着门,盯着那个黑影,挽了挽袖子。
“我不知道你是谁,”李斯年小声道,“但你若是来报仇的,别动门外的那个人·”·黑影安然坐在桌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连他身前的火苗都安静了。
“我杀过的人多了去了,”李斯年冷笑着,试探着慢慢逼近他,“死前没本事保命,死后也别怨憎我·”·这个屋子很小,狭窄到放下一个桌子一张椅子以及角落里一个保险柜以外,什么都放置不下。
·那个人就坐在椅子上,大部分的身体藏在烛光照不到的- yin -影中··门外方岱川沉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装神弄鬼·”·里面安静了下来,方岱川仰靠在墙上,脑子里乱得可怕。
“李斯年……”他小小声地念道,仿佛在施加什么咒语,“你他妈个混蛋·”·“咔哒”一声··门锁弹开了。
方岱川瞬间站直了身体,捏紧了拳头··门缓缓推开,烛台的光一点一点侵入门洞,方岱川眼睫颤抖着,死死盯住门··门洞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浮现出来,他低着头,脸色苍白。
方岱川眼眶发酸,瞪得通红,那是李斯年·李斯年推开门,慢慢从- yin -影里走了出来,他脸色很不好看,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不是鬼,是啤酒肚的尸体,丢了的那具,你还记得吗烛火太暗了,我没看到地上的影子,误会了。”
方岱川却并没有回应他··“没有下一次·”他站在李斯年正对面,目光灼灼地紧盯住他,他嘴唇紧抿着,很严肃的态度,看起来甚至有些迫人。
李斯年怔了一下··“管他妈谁的尸体,老子不在乎·”方岱川严肃道,“我说,没有下一次·无论里面是什么东西,无论有多么危险,我要在你身边。
把我锁在门外,你自己应对危险这种事,没有下一次·”——语气咬得很重··李斯年呆呆地看着他,他眼底一圈红痕,额头冷汗淋漓,顺着侧脸和鼻梁滴下来,整个人仿佛从溺水后被从海里打捞起来一般。
李斯年有些不是滋味,他抹了抹对方额上的汗珠,低声辩解道:“我担心你害怕……”·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即使在最害怕的时候,方岱川的反应也没有这么激烈,脸色青白,汗透重衫。
失去我带给你的恐惧,远甚于危险和鬼魂吗李斯年的眼神几乎瞬间放空了,他打住了解释··“没有下一次了,”李斯年不自主地冲他张开了手臂,陈恳道,“我保证。”
方岱川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确认他说得是实话,这才猛地扑上去,右臂死死箍住李斯年的肩膀,危险和恐惧瞬间抽离,摸到温热皮肉的巨大安全感慢慢回拢·方岱川的手臂微微颤抖。
两个人沉淀了片刻情绪,这才慢慢分开··他们靠得很近,但是比起某种最亲密的关系,又始终差了那么一点··方岱川抵住鼻子吸了吸,低头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啤酒肚的尸体”他现在从情绪里抽离了出来,那股凛然的气势倏忽消失不见,整个人又随和听话了起来。
“是冲我来的·”李斯年冷笑了一声,捏了捏手指,推开了门··那具尸体被他踹在地上,死了这么多天,关节都脆了,以一种奇异的姿势歪在一边。
确认是人不是鬼,方岱川胆子就大得多了,他上前去,将尸体翻了个面··果然是啤酒肚,高温的海边埋了几天,尸体早腐烂得不成样子,只是用黑色的披风层层裹起来,味道没有散出去。
现在被李斯年一踹,再被他一翻,那股子属于人类尸体腐败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方岱川好险没吐出来··“他是怎么被搬到这里来的”方岱川捂住鼻子纳闷儿道,“杨颂说的看到了鬼,就是这个”·李斯年转到桌子那边,观察桌子上的烛台。
蜡烛已经即将燃尽,蜡泪留在烛台的蜡槽里,存不住便又流出来,在桌面上流做一摊··“尸体最迟昨天晚上,最早是前天运上来的,”李斯年指着桌上的烛台说道,“第四天的时候,别墅的电路系统开始出问题,在那之前搬尸体,不需要烛台。
这么粗的蜡烛都烧光了,最早也是昨天晚上点燃的·”·“会是杨颂吗”方岱川打了个哆嗦··李斯年摇了摇头:“这么重的尸体,杨颂一个人搬上来,怕是很难。”
那会是杜苇吗除了他们两个,第四天开始,只剩杜苇一个男- xing -了·方岱川想着,却没有问出声来,就算知道是谁搬的又能怎么样死了那么多的人,没动活人- xing -命已经很有良心了,这会儿谁还顾得上尸体·李斯年绕到角落里,去开那个保险箱。
杨颂显然没有往里走,估计是看到了尸体,吓得窜到楼下去了··方岱川摸了摸尸体裹的披风··尸体身上还穿戴着第一天来时的衣物,方岱川从他兜里掏了掏,摸到了一张薄薄的卡片。
他艰难地搬起对方的大腿,将那张卡片从死者的裤兜里掏了出来··一张角色卡,复古的牛皮纸,四处缠绕着苜蓿花,中间一个墨痕一样的圆圈,写着花体字:村民。
方岱川愣愣地低头看着这张卡片,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几遍·他想到了什么,突然浑身一个激灵·· · ·第69章 第五夜·04·方岱川清楚地记得,第一天啤酒肚死去之后,他曾摸过对方的口袋。
当时他和李斯年还不太熟,对方坚持不要碰到尸体的态度,还被他在心里暗暗嫌弃过·李斯年当时说什么来着“Dead Men Tell No Tales”,一部大片的最新系列名。
然而死者又确实是说谎了··一枚当初不曾出现过的卡片,安然地躺在死者的衣服里··方岱川猛地抬起头··李斯年还在和那个保险箱较劲儿,老旧的保险箱,锁芯层层锈住,打开的过程不是很顺利。
李斯年一边往里捅钥匙,一边愤怒地拍打着绿皮的箱子·箱子的绿色铁皮也斑斑驳驳的,不知道是不是以往被人这样暴力拍打的··方岱川找了个角落蹲下,一边盯着李斯年的动作,一边紧紧皱着眉头。
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卡片,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杜潮生一定是一个平民,这是毋庸置疑的,他和杜苇有仇,没道理双方一起商量出一个破绽百出的说明书来,迷惑非平民的眼睛。
那么同理可证,杜苇和陈卉之间也一定存在着一个平民·按照李斯年的推测,他俩、刘新、杨颂是四个神职,杜潮生、宋老太太、杜苇陈卉至少一个、牛心妍母子至多其一,是四个普通村民,死掉的赵初、丁孜晖、民坑里剩下的两个是四个狼人的话,那么十二个位置严丝合缝,啤酒肚又在什么位置··假如啤酒肚是最后一个村民,那么牛心妍母子就都是狼人,第二天投票,小男孩的第二个人格,又为什么要投走他的母亲呢·非要说是第二人格对母亲的厌恶,伪装成父亲却唯恐暴露的恐惧,让他迫不及待想谋杀母亲,似乎也能说得过去,但是这种恶意的玩笑更多地看起来,是潜意识里对不共边母亲的畏惧和恶意。
无论怎么说,都没有啤酒肚的位置,哪怕是个狼呢也没有他的坑位·方岱川抱住了脑袋,啤酒肚这个人第一夜死后,竟然就如同消失了一般,不论从谁推测出的版本里,都不曾有这个人的位置,其他的所有人竟然也没有发现不对,就这么搁置了。
啤酒肚到底是什么身份他的身份,现在谁在占用卡片又是为什么回到了啤酒肚身上是谁、因着什么目的、用怎样的方法,将卡片塞回来的方岱川越想越觉得彻骨生寒。
李斯年骂了一句脏话,才终于顺利将保险柜开启了·他有些暴躁,没有平时里的不疾不徐风度·也许是太接近真相了,在真相面前,走过的路越长越挫折,就越急于靠近它。
在它面前,李斯年显得格外紧张·他深吸了一口气,注视着缓缓弹开的柜门,一线灰尘从门顶扑簌落下··李斯年向里面望去,尘封许久的保险柜并没有被人动过的样子,也许是真的没人看过,也许是前一个偷看的人小心翼翼地还原了它的本来面貌。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袋,不厚,但李斯年拽出来的时候,却感觉手里沉甸甸的··方岱川也结束了一头雾水的胡乱猜测,他把身份卡塞进裤兜里,凑上去看·李斯年拆纸袋的手指有些颤抖,指甲盖上原先莹莹的一抹粉色,在飘摇的灯火中也显得格外苍白。
文件被他倒了一桌子··各种合同和文件,外语的政府批文,地质检测报告有中英两份··李斯年母语是英语,他很小的时候就出国了,跟着妈妈长大,平时说中国话的时候也不觉得,但是一到这种时刻,亲疏远近就显而易见。
他条件反- she -地扯过那份英文的资料,一目十行地浏览了起来··方岱川便捡起桌面上散落的中文资料,一边整理顺序,一边翻看阅读··很多专业词汇,方岱川看起来有些吃力,但是大意他弄明白了。
那些文件里,从前至后,按时间顺序排列,一共有五份文件··是关于脚下的这座岛··有最初版的地质勘探报告,显示这片岛屿中,有数额巨大的钻石矿。
经办人签章是李衡,方岱川记得,这是李斯年父亲的名字,时间是2001年·而后不过半年多的时间,是杜潮生向当地政府出具的开发报告,以及购买岛屿使用权和开发权的批文,只是开发报告书中,只字未提这片可能的矿产。
再之后是与初步报告时隔七个月之久的二版报告,这份报告与第一份却截然不同·地址勘探小组仔细勘察了相关地质地貌,发现钻石矿在岛屿后山深处的裂缝里,埋在很深的海沟底部,极难开采。
而且这座小岛地理位置不好,在一座海底活火山的山口,且近期附近有频繁的地址活动,据推测火山至多在十五年内就会爆发··方岱川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快速翻到报告结尾,去看日期。
落款是2002年5月15日··今天是2017年5月13日··距离最后的火山喷发还有两天··方岱川心中震惊:“这个boss还他妈挺讲信用,说七天就七天,一天缓冲时间都不给我们。
火山喷发是真的”·这些内容其实李斯年都看到过,他父亲从2001年负责这个项目开始,就离家而出,从那之后再未归家·李斯年这些年想尽办法探查过父亲供职的勘探所,希望找到父亲最后的生命轨迹,前三份文件他都看到过。
他一度认为,他离事实的真相已经很近了,近到触手可及,一步之遥··今天的第四份和第五份文件,才真正让李斯年触碰到了事件核心的真相··第四份文件是岛屿的让渡书,甲乙双方分别是杜潮生和王晟之。
这个名字很眼熟,李斯年想了片刻经手过的玩家资料,终于想起,这就是杨颂的父亲··然而让渡书里附夹的报告是初版,而非探明了真实情况的终版,李斯年翻动纸页的手指倏然一停,他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猜到了最后一张文件上是什么东西··最后的文件没有英文版,只有一页中文,是一封从网页版的邮箱里直接打印出来的东西··李斯年伸出右手,方岱川犹犹豫豫地递给了他。
他不想他看到,因为太残酷·然而他又不舍得不给他看到,因为他苦苦追寻着的,就是这样残酷的真相·并且他深刻而且清晰地知道,自己追寻的真相有多么残酷。
——那是一封信,一封李衡写给王晟之的信··他将一切和盘托出,说牛纳含和杜潮生的勾当,说他们得知真相后的计谋,说他们的风险转嫁,说他们隐瞒了真实的报告,说自己当初着了魔,为一些蝇头小利保持沉默,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信的结尾,他说:“我既无力摆脱内心的贪婪,又无力面对良心的谴责,唯有等待必死的命运·”他说:“我深知自己一念成魔,罪孽深重,因此只有不做抗争,引颈就戮,以偿其罪。”
方岱川终于知道,为什么那具枯骨就那么安然坐在洞- xue -里,直到慢慢饿死、渴死,甚至海水将自己覆没·他是被人囚禁在那里的,但是在被人囚禁之前,他就杀死了他自己。
一切已知的线索在眼前完美地画了一个圆,像莫比乌斯环,明明有两个侧面,却被扭在一个单侧曲面中,一切双面逻辑终于自洽··正是他沉默不言的纵容,摧毁了一个商人仅剩的希望,正是他最后不合时宜的良知爆发,使他最终走上了一条死路。
·李斯年松开了手,那封打印下来的邮件飘飘摇摇掉落在地上·方岱川担忧地看着他,那个熟悉规则又漠视人命的男人,生死存亡之际都冷静得可怕的男人,此刻静默得让人心疼。
方岱川默默环住了他的肩膀,不知怎么安慰,轻轻抵住了他的头··李斯年睁开眼睛,猛地抱住了他,将头重重地抵在了他的肩膀上·方岱川有些手足无措,他笨拙地捧住他的脑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想用心口的温度温暖他。
·——他忽然感觉到凉凉的液体- shi -透了自己的衣襟··那个冷漠又薄情的李斯年,在一间黑暗狭小的密室里,在一具尸体前面,在自己的怀中,默默地流泪。
看到父亲尸体的时候,他没有哭,他当时在想什么也许是愤怒和报复的欲望挤占了悲伤的冲击·他能够接受父亲坚守正义被歹人暗害,可是到头来却发现,儿时记忆力高大完美的父亲,与那些局里的人,原也没有什么分别。
没有人是无辜的··多么残酷··李斯年的肩膀轻轻地颤抖,是一种很细微的抖动,若不是胸口的凉意持续扩大越来越甚,方岱川甚至不会察觉到,这种细微的抖动是一个人在哭。
没有哀嚎,没有诉说,没有惨叫和怒吼,甚至没有声音··连抖动的弧度都死死隐忍着,生怕别人看见·· · ·第70章 第五夜·05·方岱川出了会儿神,片刻,他才反应过来,抱住李斯年的后背,不留一丝空隙。
“叔叔是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方岱川声音坚定,“我相信,他走的时候,一定特别从容·无论如何,他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们作为晚辈,只能尊重他的选择。”
李斯年在他颈侧吸了吸鼻子·他侧过半边脸,一管鼻梁挺直,鼻头却红肿起来,整个人比起以往高高在上如在云端的感觉,瞬间接地气了些许··方岱川把干燥的嘴唇轻轻贴在他的太阳- xue -上,哄道:“假如不是他这样选择,你的童年会单纯快乐很多,你或许不会有今天这样的- xing -格和脾气,我们也可能不会相遇,即使相遇,我们可能也没有交集。
正是过往的痛苦塑造了如今的你,这样想,是不是会好受一些”·“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哲学家·”李斯年直起身体,无奈地摇头苦笑。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浓浓的鼻音,配合汗- shi -的小卷毛,竟然有一点可爱··方岱川细心地观察着他的神情:“我不止是个哲学家,我还是个诗人·”·“你说不可言说的东西改变不了可言说的东西,但你看,人类就是这样独特又不合情理。
他们有生物的自利本能,却也有足以对抗这种本能的强大武器·他们恶毒又善良,危险又迷人,他们征服了这个世界,灭亡了无数物种爬上了生物链的顶端,却对整个世界抱有敬畏和责任。
人心是不可言说的,但是人心的迷人之处,就在于这种不符合逻辑的灵关一闪·人类正是依靠着无数个这样的灵光一闪,才能群星闪耀,生生不息·”·——这是他下一部星际电影的台词,方岱川这样的敬业演员,早早背完了台本,在家里已经演练过无数遍。
如今脱口而出,甚至不需要临时组织面部表情和语气,他一边背,一边摆出大义凛然、充满希望的表情,暗地里却小心翼翼地抬眼,偷瞄着李斯年的反应··他背完这一大段台词,李斯年却迟迟没有说话。
会不会穿帮了方岱川苦恼地挠了挠头,太书面化了他察觉到我在背台词了·——没有,李斯年完全没有注意到方岱川可爱的小秘密,他看着方岱川坚定又温柔的眼神,只想吻他。
他越靠越近,两个人呼吸可闻··方岱川僵立在原地,连连吞了几次口水·他闭上了眼睛··“啊——”·楼下一记尖叫凌空劈来,几乎刺破了两人的耳膜·李斯年豁然站起,猛地掀开了那扇小门。
杨颂的声音急切,她高喊着:“有没有人方岱川李斯年救命啊”·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里浮动着的暧昧瞬间消散不见,李斯年抬步便往下跑去,方岱川还在长桌后面,他一手撑住桌面,双腿在地面轻轻一蹬,凌空一道漂亮的徒手翻,直接跃过长桌。
两人一前一后向楼下飞奔而去··二楼尽头的房间,门已经被整个毁坏,倒扣着·壁纸上火烧过的痕迹尤其明显·窗户大敞着,半截窗帘飞扬起来··牛心妍半个身体攀在窗框上,指甲捏着烧得变形的窗棂,食指惨白如钩。
杨颂死搂着牛心妍的腰,将她死命往后拖,边拖边大喊救命··濒死之人的力气,凭她一个瘦削的小姑娘,真的是搞不定,牛心妍眼看着已经坠下去半尺高··方岱川吓得肝胆俱裂,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他右手死死捏住牛心妍的肩膀,另一手扶住她的腰,一个用力将对方掼回了房间里。
四周烧灼的痕迹显眼,牛心妍穿着一条纯白的睡裙,一双腿瘦骨嶙峋,裸露在空气中,白得- yin -森森的,像艳丽颓败的鬼··方岱川和杨颂对视了一眼,都是一脸后怕。
牛心妍跌坐在地板上,扶住脸哭了··李斯年递给她一张手帕,也不知他从房间哪个角落里寻摸出来的··方岱川用眼神问杨颂:“怎么回事”·杨颂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道:“孩子死了。”
方岱川瞬间愀然·其实是可以预见的,方岱川宽慰自己,那么重的烧伤,孩子又那么小··“你别哭了,”杨颂看起来有些烦躁,她在牛心妍身边踱了两步,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出来,“死也得把纵火犯找出来再死,你儿子在天之灵,不需要惩戒凶手来宽慰吗”·牛心妍瞬间止住了哭声。
她慢慢抬起头来,眼白的地方被血丝充满了,眼神显得格外- yin -冷··“你知道什么”牛心妍声音刻板,没有起伏··杨颂咬了咬嘴唇:“丁孜晖右手上缠着一块纱巾,”她停了一下,张了几次嘴,才继续说道,“她洗手的时候我无意间看见了,有这么大一块烧痕。”
她说着比划了一个硬币的大小··牛心妍左眼眼底和下巴肉眼可见地颤抖着,她咬紧了牙:“丁孜晖”·杨颂点了点头··方岱川抽出身上带的那张卡牌,叹了口气。
·总共就这么几个人了,李斯年说杨颂是白痴牌,牛心妍大概率是个普通村民,他索- xing -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丁孜晖前几天就来找过我,拿着张普通村民牌,我当时没放在心上。
可是今天我们找到了第一天死的啤酒肚的尸体,我在他身上翻到了一张平民牌·”方岱川开门见山,“这些天我们算坑位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忽视啤酒肚,四神四民四狼找齐,找来找去,忘记了啤酒肚的坑位。
啤酒肚第一天就死了,总要占个位置,难不成他是那个传说中的第三方阵营我怎么看都觉得不像·是不是有人占了啤酒肚的位置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底牌丁孜晖的平民牌哪里来的有人偷走了啤酒肚的底牌,又为什么要还回他身上”·方岱川一叠声地问道,然而没有人能回答他。
“呦,这么热闹呢·”杜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回头看去,杜苇提着半瓶酒,摇摇晃晃地靠在门框上·漆黑的走廊里,他的面目模糊,然而双眼却湛亮。
“聊什么呢坐地上干嘛,多凉·”他说着走了进来··李斯年站在方岱川身后,他环顾了一圈立在房间里的人,在方岱川耳边低声说:“你牵制住他们,我要趁乱出去验人。”
方岱川这才想起这茬事儿来,他心头一紧:“外面安全吗”·“大家都在这里,外面充其量只有一个丁孜晖,我有了防备,她奈何不了我,”他在他耳边说话,气息就吐在他的耳垂上,热得发烫,“我必须定义丁孜晖的身份,我们找到的资料,没有关于她的那部分内容。
她和这个局看似无关,又处处和局里的人有牵扯,她太危险了·”·趁大家说话间,李斯年闪身离开了房间,没入了走廊的黑暗中··方岱川想起自己关于幕后boss的那个推测,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扩越大。
 · ·第71章 第五夜·06·杜苇仰头灌了一口酒,陪着牛心妍席地而坐·牛心妍这些天瘦了很多,一条长裙里面空空荡荡,眼神也空空荡荡,两管瘦腿从裙下支棱出来,膝盖骨凸起着,像迷途的鬼。
她转头看向床边··孩子平静地躺在焦黑的床上,四肢已经僵硬了·方岱川顺着她的眼神看了一眼,又别开眼去··“怎么弄成这样的”方岱川低声问杨颂。
杨颂叹了口气:“我出门喝水,看见她抱着孩子从你的屋里出来,往走廊尽头走·我在她后面叫她她也不理,我觉得不对劲,赶紧追上了·进来一看,她要寻死。”
她说的快,砍去了很多细枝末节·事实上,她出门看见牛心妍艰难地提着尸体,小孩儿歪着头,焦黑的腿就拖在地板上,那种场面她此生不想再回忆了·她快速跑到牛心妍的房间,正看到牛心妍拖着自己的身体向外爬去,那一瞬间,她脑海里只有一句话:“救她,否则夜深梦回,两条冤魂索命”·她吓得肝胆俱裂,扑上去就尖叫着将对方的身体往回拖。
方岱川扯过一边的桌布,抖开了盖住了尸体,心中有些恻隐··“丁孜晖那个贱人,就是狼·”牛心妍抬起头来,她发丝蓬乱,目光死死钉在方岱川身上,“她是不是给你看过一张普通村民牌那是我的角色卡。”
方岱川呆立原地··“李斯年没有骗你们,南哥就是狼·一会儿你回房间,有我给你们几个留的东西·留给你的东西里,有我想告诉你的一切。”
牛心妍说了很久的话,才转动了一下眼珠,她伸手将门卡递给方岱川,说,“方岱川,我相信你的人品,你记得给大家·”·方岱川苦笑,点了点头,嘴上说信任他的人品,偏偏当着杨颂和杜苇的面说留了东西,他能不给大家吗只怕这俩人从现在开始就盯死了他,今夜都不会给他单独进屋去取的机会。
他们三人目光在半空交汇,各怀心思,各有目的··牛心妍趁他们心怀鬼胎的时候站了起来,她吃力地抱住床上的尸体,顺力向身后的窗户翻身倒下去··方岱川最先反应过来,他双眼瞬间瞪大,猛地一步欺身而上,右手在空中一抓,撕裂了年轻母亲纯白的裙角。
“不”方岱川怒吼,眼睁睁地看着牛心妍在他手底下跌落下去··杨颂抱头一声尖叫··杜苇扭头就向外奔去,几大步跑下了楼梯。
方岱川上半身趴在窗台外面,海风卷着夜雨,把他半边身体泼得- shi -透,他盯着手中的一片裙角·窗外,牛心妍已经摔进了礁石堆里,裙摆迤逦破碎,在暗夜的礁石群里格外显眼。
杜苇飞奔到楼下,楼梯拐角,一个人影静立着··杜苇脚步急停,黑暗里他看得不很清楚,试探叫道:“卉卉”·陈卉歪头绽开一个笑意:“你去哪儿”·“我……”杜苇嚅嚅,“有人跳楼了,我去……看看。”
“谁跳楼要劳动你去看”陈卉走近两步,“又不是不跳楼,你急什么”·“呸呸呸”杜苇急道,“你胡说些什么”·陈卉却将他的急切看做了心事被揭穿的气急败坏。
“在你心里,我和牛心妍、丁孜晖也没什么分别,对吧”陈卉弯唇笑了一下,抬腕擦了擦眼角的- shi -痕,“反正上了床一样,一个洞一对儿- nai -子。”
杜苇深吸了一口气,搂住她:“你看你说的,正事儿要紧,这种时候你就别耍小脾气了好不好我赶快去看看还有没有救,现在对峙阵营这么紧张,人越来越少,少一个人咱们就少一票啊”·陈卉挥手甩开他的胳膊:“咱们也是对峙的阵营呢。”
杜苇沉默不语··“我站在你这边,卉卉·”杜苇沉声道,不顾陈卉的挣扎,死死搂住了她·黑暗中,两个人抱得很紧,然而目光却凝视着相反的两个方向。
·方岱川咬牙推开了窗户,他踩在空调排风器上,抓着排水管道,几下蹿了下去··杨颂在上面捂住嘴,无声地尖叫,目送方岱川离地两米左右的时候,凌空一跃,稳稳落在一块平摊的礁石上。
他几步跑到牛心妍身前,抬头冲杨颂比了个安全的手势··杨颂稍稍塌下心来··回过神之后,四周的寂静便格外明显,黑洞洞的房间仿佛一个吞噬生命的深渊废墟,来自冥府的风掀起烧了一半的窗帘。
杨颂感觉耳边一阵一阵凉风,她抱住手臂,打了个哆嗦··这里只剩她一个人了·她这样想着,伸手想从口袋里掏什么东西,然而手指颤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有伸进衣兜里。
“我也是为了活,不怪我,别来找我……”杨颂默念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衣角擦净了卡片上的指纹,扔到了门后的墙角··她深吸了两口气,抬头看见了门边的那幅油画,金黄的麦田,- yin -森的群鸦盘旋其上。
她打了个哆嗦,提起衣服跑了下去··她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杜苇正抱着陈卉,坐在台阶上说话··陈卉把头靠在男友的肩膀上,杜苇笑着咬她的耳朵,许下了无数诺言。
“回去以后,我们就结婚,好么”他笑着,声音确实是低沉好听,“我去买钻戒,老五在南非,说那边裸钻比国内便宜,一点零一克拉卖六万多。
我们托他带回来,在你家摆酒,好么”·陈卉的回答,杨颂没有听,她目不斜视离开了别墅··男人,哼·杨颂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涌起一股压不下去的酸意来。
礁石滩··方岱川小心抬起牛心妍的头,撕开她的裙角裹在头上,紧紧压迫住伤口··然而没用,牛心妍正落在乱世堆里,一枚尖锐的楔形石头戳进了她的右脑。
脑后涌出来的鲜血瞬间染红了方岱川的双手··“怎么样”杨颂从别墅里跑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方岱川脸色难看,摇了摇头。
杨颂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不远处海水渐渐涨了起来,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海水拍击在他们身下的礁石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动静··牛心妍听到了海浪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然而什么都看不见。
她生命中从没有哪一刻如此冷静··她扭头冲杨颂发出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方岱川托住她的脑袋,感觉指下血液狂涌,忙急道:“你别乱动”·牛心妍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杨颂,我有话问你·”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夹在海浪的咆哮和风雨声里,很不起眼,然而杨颂竟发起抖来,仿佛很害怕她将要说出来的话·方岱川皱了下眉。
然而牛心妍已经失明了,她看不到杨颂的神情:“你爸爸手下有个姓李的投资顾问是不是”·没等杨颂回答,她便又说道:“李立行,是不是叫这个名字”·杨颂睁大了双眼。
“我知道你一直恨南哥,可是你爸爸把南哥一起拽进了地铁里,南哥……南哥也一块儿死了·”生命的最后一刻,牛心妍终于承认了这个事实。
也许正是因为她承认了这个事实,才走到了生命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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