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性死亡 by 六味地煌丸(上)(2)

分类: 热文
戏剧性死亡 by 六味地煌丸(上)(2)
·“你在看什么”名叫童书遥的年轻医生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询问着··印桐偏过视线看了他一眼,怔愣半晌,才像是大梦初醒般回了魂,从唇齿间挤出一个细小的气音。
“你说什么”童书遥没听清,于是他停下写病历的手,挪开挡在眼前的光屏,看着印桐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你在看什么”·被提问的病人别开视线。
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杂音,就像是酝酿着一句以“我”开头的介绍·童书遥的视线同他一起移到对面的白墙上,那上面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能引人注意的东西。
医疗室里静默着,印桐逐渐意识到,他又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没在看什么·”·于是他说了谎··“我只是发了会呆。”
他隐瞒了自己视野里异样的景象,隐瞒了墙面上不断剥落的墙皮,隐瞒了墙皮后那只发黄的眼珠,隐瞒了那只眼珠正牢牢地盯着他的心脏··他仿佛听见有人小声地说着:“骗子”,然而他依旧扯着唇角,努力地笑着看向童书遥的方向。
“我最近总是做噩梦,睡得不太好白天就没精神,”印桐说:“抱歉,给您添麻烦了·”·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杂音,供人休息的金属凳子在地上划过一段不小的距离,肇事者Christie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红着眼睛,扶着凳子又小心翼翼地坐了回去。
印桐皱起眉,视线划过冰冷的地面,重新停留在苍白的墙壁上··那只眼珠还陷在剥落的墙皮间,蠕动着发出黏腻的声响··印桐垂眸看向自己干净的指尖。
他还记得癔症刚开始的那些夜晚·他曾在一个- yin -冷的午夜惊醒,喉咙里干涩得就像生锈的铁皮管道一样·他蹑手蹑脚地绕过Christie的床,走进客厅,摁亮了墙上孤零零的夜灯,被冰冷的触摸屏冻得打了个哆嗦。
微弱的暖黄色的光晕笼着着客厅的一角,黏腻的液体从污浊的墙面上滑落,他看到腥红的浊夜一点点啃食掉老旧的木地板,漫过沙发的流苏,覆盖他视野里的每个角落··彼时他还不清楚这些幻觉是什么东西,没有记忆,他甚至不觉得毛骨悚然。
而后他听见有什么东西剥落的声音,就像是娇小的绿芽钻破了土壤,亦或是软木塞脱离僵硬的玻璃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从他面前的墙壁上,长出了一只干涩的眼球。
那些渗进墙壁里的深红色的粘液,看上去就像它的眼泪··“……喂”·晃动的手指打断了印桐的回忆,他抬起头,对上童书遥满是好奇的眼睛。
“你又想什么去了”童书遥问··“抱歉,”印桐扯着嘴角笑了笑··“病历上写着你精神状态不佳,有时会出现幻觉,”童书遥用光笔敲了敲漂浮在半空中的光屏,“你最近都出现了什么幻觉”·“之前总会看到黄昏,还有一些长得奇奇怪怪的人,”印桐握着自己微微发凉的指尖,“最近不怎么常见了,可能我要痊愈了。”
他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开着玩笑,童书遥配合着他假笑了一下,收起光屏指了指对面的白墙··“你现在看到了什么幻觉”他又问了一遍,“请不要讳疾忌医,我想听实话。”
人们在面对怀疑的东西时总会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我想听实话”,然而这个“实话”的范围,大概只局限于他自己想得到的那个“答案”里。
比如情侣在得到爱人“出轨”前总会不断地试探,比如吃瓜群众在找到背锅侠前总会怀疑事情的真相,比如印桐面前这位医生,在得到某种类似于“世界末日”或者“丧尸围城”之类的形容作为幻觉的“答案”之前,恐怕不会收起他怀疑的眼神。
印桐在心里叹了口气··然而得到了答案又能怎么样呢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心无芥蒂地接受“所谓的真相”··比如Christie。
倘若他没有在那个失眠的傍晚潜入客厅找水喝,没有在Christie打开照明灯的瞬间惊慌失措地回头,没有轻信Christie表现出来的“接受”··没有和Christie面对面坐在一起,没有听话地说出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我不知道……到处都是红色的,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Christie你的头上是什么东西你这里,”印桐伸手摸了摸Christie右边的脑袋,有什么东西软糯而黏腻,激得他心脏空了半拍,胃里翻滚着强烈的呕吐欲,“这是什么……”他颤抖着站起来向前扑了半步,而后踉跄着跌坐到地上,他仰着头伸手去摸Christie的头发,在对方苍白的脸上,读出了惊恐的表情。
·——“你看到了什么”Christie问··——印桐的指尖打着颤,他压着自己扭曲抽痛的胃,抬头磕磕绊绊地问道:“这是血吗”·倘若他没有说出“问题”的“答案”。
也许他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Christie并不愿意接受这个“答案”,她排斥印桐的幻觉,甚至孤注一掷地笃定他应该检查一下大脑是否完好·她认为这是失忆的后遗症,是印桐在垃圾场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砸到了脑袋,她笃定无论是物理疗法还是手术开刀,总有一种方法能让他恢复“正常”,他所看到的并非是幻觉,而是一种古怪的病症。
·一种可以治愈的病症··从某种程度而言,她的想法和印桐不谋而合·没有什么人比印桐自己更想脱离幻觉的,他已经受够了铺天盖地的血红色,受够了满街缺胳膊少腿的非人类,受够了Christie的眼泪。
他不想再看到Christie半夜爬起来翻出一大堆瓶瓶罐罐,也不想把那些瓶瓶罐罐里的胶囊颗粒一股脑吞进肚子里··那些所谓的“特效药”,没有给他带来一点好处。
于是他垂下眼帘摇了摇头,他说:“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见过那些东西了,不过是Christie不放心,执意要带我来检查而已·”·他纤长的睫羽就像是颤动的薄翼,紧抿着的薄唇边还挂着无奈的浅笑:“我只是走神了。”
他选择了隐瞒··然而这个答案似乎依旧不是Christie想要的··少女的身体像一张绷紧的弓,她并没有因为印桐的回答得到产生丝毫松懈的念头,反而越绷越紧,直到忍不住从座位上弹起来。
她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从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空白··她的眼眶红成一片,像是下一秒就会滚出什么令人困扰的液体··印桐无意识地绷紧了后背。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说什么·Christie越过医疗室的自动门冲出去,他却像被焊在凳子上的忏悔者,无端蔓延的茫然无措扼住了他脆弱的咽喉,榨取着他肺部残存的空气。
“你以为你说谎的技术很高明”童书遥挑了挑眉,他甚至故意从抽屉里拿出眼镜盒,取出里面那副黑框的眼镜架在鼻梁上,“嗯,可惜被我识破了,一定是因为我太聪明了。”
他被自己的话逗笑了,撑着额头抖动着肩膀无声地咧着嘴,半晌后才正视印桐的眼睛··“现在能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吗麻烦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印桐从他身上移开视线,他的手握紧又松开,视线停留在剥落的白墙,“我看见了黄昏,无数转动着的黏腻的眼珠,以及已经腐烂得血肉模糊的你。”
“时间停留在18:45·”·“我看不清你的脸,因为你的头是一个血红的布满纹路的肉团,看上去就像一根剥了皮的手指·”· · ·第15章 .矛盾·“……”童书遥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扔回抽屉里,“这可真不是个好笑话。”
印桐张了张嘴,他试图告诉对方这不是个笑话,却被对方接下来的举动打断了··童书遥在病例上快速地写了一句话·他并没有把这张病例上传到医院的数据库,也没有发送到药房勒令印桐吃点药治治脑子,而是切开了邮箱界面,发出去了一份简短的邮件。
“我治不了你,”他摇了摇头,眸子里没有一丝遗憾,反倒像完成任务般满是轻松,“你可以去找我师兄,他是个天才,平日里最喜欢钻研人体科学生命奇迹,他一定对你很感兴趣。”
童书遥点开了终端上的双向投影,出现在半空中的是一张电子明信片,陌生的通讯号后缀着一个寻常的名字——“白研星”··“我师兄是个好人,你拿着这张明信片去科学院,要是有哪个警卫敢拦你,你就把他的警号记下来,”童书遥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记下来,然后给我打小报告,我给你出气,请他来精神科一日游。”
“……”·印桐对这个所谓的“优待”不是很感兴趣,讲道理,如果能选,他巴不得永远别跟科学院这种听上去就奇怪的政府机构扯上关系。
他就想当个良民,每天窝在家里混吃等死的那种,然而事与愿违,他没机会混吃,也没能耐等死··可惜“良民”这个词他半点没沾边·如果脱离了Christie的监护,他在中央城就是个“黑户”,连“民”都算不上,更别提“良”了。
他根本没有被当成“人”的资格,平日里走到大街上都会被抓紧白塔,更别提看病买药接受治疗·中央城就是这种地方,人们的善心和严苛的律法是不能比的,毕竟如今是法治社会,做事总要有遵守规矩。
规矩是没有人情味的,也不应该有人情味··好在童庸医虽然看上去不怎么靠谱,却依旧恪守着身为医生的- cao -守,面对印桐毫不犹豫的拒绝也没横眉冷对,只是耸了耸肩,不由分说地发了张白研星的名片。
“你会用上的·”他留下这么一句话,就打着哈欠把印桐撵了出去··自动门在印桐眼前关闭,他看着光屏上的明信片在走廊里站了半晌,穿过来往病患黯淡无光的视线,走进医院楼前漂亮的花园广场。
Christie正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她像是又哭了一场,通红的眸子由下而上看着印桐,几乎要让他瞳孔中的谎言无所遁形··她没说话,印桐在心里默默地选择了坦白从宽,他蹲在地上挺直了腰背,耷拉着脑袋忏悔般重复着方才和童书遥的对话——当然,隐瞒掉了血腥的部分,而后对童庸医的安利再次斩钉截铁地拒绝。
“那种幻觉已经不常出现了,”他试图解释自己这么做的理由,“我之前可能是精神压力太大了·”——这句话是他刚刚跟童庸医学的,尽管对方的原话是“你看起来并不像精神压力太大”。
·印桐急于说服Christie,甚至没考虑自己一个格盘重启的失忆症患者从哪来的压力·他不愿意再看病,不愿意再频繁地穿梭在各个医院,不愿意接受医生们审视的目光,也不愿意再吃药。
他甚至对来往穿着白大褂的工作者们产生了一丝抵触心理,托幻觉的福,医生这个职业给他的观感已经差到无法形容,他潜意识抗拒这种接触,抗拒对方像是观摩一个物品的眼睛。
他不愿意接触这类人,似乎觉得过多的接触并不会产生什么好东西··Christie的眼眶还红着,模样看上去有几分可怜,嘴里说的话却没有面上表现的柔弱,一字一顿就像要将印桐钉死在地上:“你能不能别闹了,”她的声音有些抖,言语间呼吸的声音就像在啜泣一样,“医生是在给你看病,你能不能听话一点。”
“他看不好,我也没有病·”·“谁说你没病的你就是病了你需要吃药,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好好吃药”·“你能不能听话一点,”她的声音低下来,语气里含着几分哭腔,“对不起,对不起桐桐,对不起,我真的,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
印桐蹲在地上,视线一圈一圈地描摹着地砖上的花纹,直到腿脚发麻,才慢慢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只是压力太大了,”他说,“我只要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
Christie交叠着手指,神情恍惚地摇了摇头·她的眼泪始终在眼眶里打转,睫羽一颤,那些扑簌的泪珠就会被抖落在皱成一团的裙摆上··“好不了的,”她轻声呢喃着,“一直待在这里,你永远都好不了的。”
然而印桐打断了她的话,固执地强调着:“我会好的,”他就像在说服Christie,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他说,“我会一点点好起来,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没有抬头,刻意地忽视了周遭细碎的杂音,血色的夕阳像是被打碎了的鸡尾酒般漫过他脚下的地面,有什么东西蠕动着,发出缓慢而又黏腻的声音··花坛边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剥落的瓷砖碎片就像被踩碎的饼干,发黄的眼珠顶开斑驳的碎片黏连在花坛深处,它转动着看向印桐的方向,无机质的瞳孔中就像藏着一只贪婪的怪物。
而后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无数的眼珠诞生在静谧的黄昏里··印桐蹲在那些视线中央,缓慢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他像是听到有谁发出甜腻的声音,娇声嗲笑道。
——“我找到你了·”·……·浑浊的梦境瞬间散去,印桐从噩梦中惊醒,仰躺在杂物间狭小的床上大口喘息··他身上全是汗,衣服- shi -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在他视野里由虚到实,渐次勾勒出黄昏下切割整齐的窗框。
有个影子正映在殷红的天花板上··印桐猛地齐声向外看去,窗外的屋沿下堆叠着几个箱子,花店的老板娘弯腰站在外面,正试图把它们搬回花房··背对着他的女人体态臃肿,却依旧还是人的模样。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蓦地松了口气··也许是因为看到了熟人而感到安心,也许是因为脱离了幻觉而心怀庆幸·印桐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了下来,就像破了口的气球,整个人缩成一团窝进狭小的床铺里。
他无意识地环着双膝,视线毫无焦距地落在床前铺满夕阳的地方,直到屋外传来敲窗户的声音,“咚咚咚”,正好三声轻响··“你醒了”印桐转头望过去,窗台外的老板娘冲他招了招手,声音穿过冰冷的玻璃窗,带着几分模糊的笑意,“该……家了。”
“什么”他条件反- she -地问道··老板娘抬起手腕,笑着指了指腕内侧的终端·她开合的唇齿尚未勾勒出完整的字形,便被店里的钟声打断。
不多不少,整整六声钟响··印桐眨了下眼睛,突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她大概是想说:“六点了,你该回家了·”·……·“下午茶”甜品屋开在中央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上,10点开门18点关门,寒来暑往从未改变。
这是件挺稀奇的事,毕竟众所周知,新纪元后的中央城人流量位居世界第三,夜晚的商业街更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这里是生意人的天堂,每寸土地都可以用金钱来度量,很少有生意人会傻到在六点之前关门,要知道往往夜幕降临后,才是灯红酒绿的主场。
然而印老板常年处于“很少”中的佼佼者,占据着“傻”的宝座,没有半点让贤的意思··尽管他本人并不是什么挥金如土的富家少爷··六声钟响散在冬日的寒风里,裹着店里挥散不去的甜香莫名地让人安心。
印桐换了衣服赶回店里,他还记得自己睡着前干了什么,他帮高中生模样的小姑娘捡了她的化妆镜和感冒药,然后出现了幻觉,拜托刚进门的安祈照看一会店铺··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他说:“一小会就好。”
印小老板瞟了眼终端上的时间,为长达七个小时的“一小会”叹了口气··他想起安祈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念叨着:完了,这可不是一块小蛋糕能补偿的心理创伤。
恐怕要赔上半个蛋糕柜啊··日近黄昏,店里基本没了客人,吧台后的高脚凳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黑色的皮质坐垫仿佛仍留有余温··夕阳抚上商业街的主干道,透过冰冷的玻璃橱窗漫过店里整齐的桌椅。
印桐站在店里发了会呆,踩着夕阳绕到吧台后,收拾好台面上的器具,视线才停留在漂浮于半空的光屏上··那是他拜托安祈照看店铺时接到吧台上的分终端,功能与他手腕上的主终端如出一辙,然而只能接收和保存数据,并不具有发送数据的权限。
·印桐关掉了吧台上的信号接收器,看着瞬间碎成光沙的屏幕落进他手腕上的终端里,弹出的提示界面显示着【已关闭共享模式】,而后倒计时五秒关掉了提示窗口,露出光屏上布满各种插件的待机界面。
他删掉了几条箱庭online的推送邮件,视线停留在不断闪烁的信息上··那上面显示着:【有两封新信息】··发送到终端的信息来自于刚收回的分终端,一封写满了店里顾客的新年寄语——无非是恭喜发财平安喜乐之类的祝福话,一封是则只有几分钟的简短录像。
笨重的座钟踩着沉重的步子缓慢前行,印桐看了眼时间,犹豫了半晌,还是点开了光屏上的录像··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下午的店铺,角度和安装在正门上的监控器重叠,大概是哪位客人错摁了监控录像。
印桐蓦地笑出声·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太敏感了,他实在没必要这样战战兢兢,紧绷着神经好像患了被害妄想症一样··然后,他听见了安祈的声音··在简短的录像里,正对着镜头的安祈坐在吧台后,他端坐在高脚凳上,烟灰色的眸子里含着笑,就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没有一个人知道桐桐为什么会出现幻觉”·印桐放大了监控录像的声音,安祈的声音穿过店里喧嚣的杂音,就像一杯加了碳酸饮料的柠檬水。
“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真正看见了什么,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为什么会看到那些东西,”安祈笑了,他的声音很轻,就像在嘲讽对方的结论,“而被你认定‘一无所知’的人里面,包括了中央城十多家医院的知名医生,包括了科学院的所有调查人员,甚至包括了夜莺的监视眼。”
·“你是怎么判定他们‘一无所知’的”·安祈偏头问道·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吃惊”,却不知怎么让印桐产生了一种“表演”的错觉,坐在他对面的少女更是瞬间绷直了背脊,顶着安祈的视线僵硬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印桐听到她低如蚊呐的声音,“不过无论当初他们知不知道,现在他们一定知道了什么·”·“你看到今天早上的报道了吗”少女敲开手腕上的终端,印桐将录像的窗口挪开,也学着她点开了新闻界面。
他和少女一同滑动着手指,直到对方停留在一条社会新闻上··【无名者死于公共卫生间,装有移动终端的右手被切断,警方怀疑是流窜盗贼所为·】·“这个人,”少女停顿了一下,打开了终端共享,一张模糊的照片出现她的光屏上,在监控录像的二次加工后更是糊成了一团。
“这个人在昨天傍晚的那场大雨里撞到了小印先生,城市监控拍到他给小印先生注- she -了什么东西,可惜夜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注- she -了什么东西’”安祈重复道。
“这是监控拍到的照片,”少女用光笔点了点被害者攥紧的手心,“我们在小印先生发病前后推测过他产生幻觉的原因,将所有的猜测归为内因和外因两大类。
内因无非是失忆引发的后遗症,人们总会在潜意识中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因为过往的记忆碎片产生‘这件事我曾经历过’的想法,从而引发‘预知’或者‘重复人生’的错觉判断,并对‘自己判断出’的答案深信不疑。”
“这类人在发病时通常会误认为自己‘能看到什么’,亦或是‘看到了什么’·简而言之,这种‘既视感’是一种主观上的错觉。”
“外因就更简单了,打个比方来说,如果小印先生的幻觉是人为的,那么他一定确确实实地‘看到了什么’·我们的观点倾向于两种,科学范畴上,我们觉得可能有人在他的终端上动了手脚,以至于粒子投- she -给他的是一个‘奇怪’世界。
“当然,这种技术太超前了,未免有些明珠弹雀,”少女耸了耸肩,“生物学范畴上我们觉得可能有人给小印先生灌了药,前些年‘seed’病毒爆发的时候,这种产生幻觉的例子不是很常见”·安祈摇了摇头:“我记得‘seed’已经被销毁了。”
“……科学院还有一柜子,”少女说,“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我们关于‘灌药’的猜测在小印先生的自述中得到了肯定。”
“你还记不记得我刚才说过,小印先生在医院里亲口承认,他在中央公园第一次产生幻觉的那天下午,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少女放大了光屏上的照片,在那个马赛克一般的画面里,在男人紧握的拳头和他手腕擦过的地方,印桐顺着她的光笔,在自己手腕上找到了一个奇怪的红点。
 · ·第16章 .聂霜双·同一时间,傍晚六点,中央城,湖畔小区··聂霜双刷终端进门的时候,正撞见自家唯二的两个大人窝在沙发里,头贴头脚挨脚,缩在沙发里黏黏糊糊地看着白墙上投影的轻喜剧。
董天天的头发还淌着水,一看就知道洗完澡连擦都懒得擦,闻秋正握着吹风机给他吹头发,一边用手指顺着他那头- shi -漉漉的黑长直一边调整温度,生怕吹伤了自家主子提升颜值的宝贝。
聂霜双撇了撇嘴,心道:矫情··客厅里的白墙上投影着当季最火的爱情喜剧,嗷嗷乱叫的男主角宛如一个大型的尖叫鸡,吵得聂霜双太阳- xue -突突直跳·他扔了书包,在嘈杂的嗡嗡声中气势汹汹地走向沙发,双手“啪”地一声撑在沙发背上,气沉丹田大喊了一声。
“喂”·他本意是试图吸引监护人们的注意力,没想到电影里的男主角也应景地发出一声尖叫,完美地盖过了他抱怨的声音·好在由于距离过近,监护人们依旧注意到了他的怨念,董天天从闻秋的手指上拔回了自己的视线,施舍给吃了一肚子狗粮的小男孩一个懒洋洋的眼神。
·“怎么了”他一边问道,一边从小毯子里伸手招呼了聂霜双两下··聂霜双习惯- xing -地低头,被人在脑袋上揉了一把后才回过神来,登时气得眼睛都瞪圆了,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怒目而视。
董天天见惯了他这副模样,被瞪了也没怎么在意,反而就着手感又撸了一把,仿佛在给大型猫科动物顺毛··“我有话要说”聂霜双一把打开董天天的手。
板着脸一字一顿地声明··董天天打着哈欠含糊地应了一声,闻秋倒是十分配合,关了吹风机调小了喜剧片的背景音,抬头公式化地笑了笑:“说·”·“……”无形中似乎被威胁了的聂小老虎打了个哆嗦,想说的话在九曲回肠里转了几个弯,溜到舌尖上化作一句软绵绵的,“晚饭吃什么”·闻秋笑眯眯地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几块披萨。
“……”·*·聂霜双在心里委屈了一阵,脑袋里飘来荡去地都是弃婴孤儿社会新闻,自家的两个监护人从来都只会给他东风般的寒冷,尤其以闻秋为首,在校没收他游戏卡在家降低他伙食质量,宛如一新生代后妈。
聂霜双瘪着嘴绕过沙发,撅着屁股挤进两个窝成一团的大人中间,面无表情地捏走了一角披萨··“你们在聊什么”他一边用门牙撕扯着干硬的饼皮,一边含含糊糊地问道。
董天天被他挤得失了倚仗,索- xing -将还留着吹风机热气的脑袋枕在他头上,挑着个舒服的地方蹭了蹭,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闻秋从沙发上站起来,顺着楼梯到二楼卧室取了床毯子下来,傍晚的天色由- yin -沉步入墨色,墙面上投- she -的光屏亮得刺眼,聂霜双看着那部稀奇古怪的爱情喜剧出了神,魂不守舍地咬着凉冰冰的披萨,甚至忘了嫌弃芝士下面裹着的青椒。
“我们在聊这片子讲了什么·”闻秋回道··他抱着毯子,弯腰把董天天和聂霜双两个裹在一起,家里的一大一小被他裹得像地里探头的土拨鼠,尤其是聂霜双,一双大眼睛含着光屏里的荧光,简直黑得发亮。
·闻秋瞧着好笑,故意站在他身前挡住他的视线·聂霜双抻着脑袋左摇右晃试图窥到光屏上的剧情发展,被睡迷糊的董天天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才不情愿地老实下来。
“瞎扯,”聂霜双一边后知后觉地挑着青椒,一边翻了个白眼,“有本事你说说这破片子讲了什么”·这片子聂霜双熟得很,他虽然没看过,却从班里的女同学口中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年头的爱情喜剧向来虚假,条条款款多了能演得就少了,再加上演艺界的“举报”条例,任何一点“越级”的东西都算是违纪违法··这片子分级的时候写着R15,传说中是个集穿越·机甲·拯救世界·相爱相杀为一体的友情向女尊文学。
闻秋坐在沙发上随意瞟了几眼,倒了杯热水,笑着点评道:“大概是新时代女- xing -的崛起吧·”·聂霜双差点被嘴里的一口干饼噎死··他就着闻秋倒好的水灌了几口,拍着胸腔试图温暖自己受惊的小心肝,自家的两个大人平日里是什么尿- xing -他向来心知肚明,闻秋和董天天谈了什么,一直是对他保密的。
在闻大家长的世界观里,未成年的小崽子就应该无忧无虑欢天喜地,他们平日里出了什么事是不应该麻烦孩子的,孩子又解决不了,听多了还增加心理压力·可聂霜双自己不愿意,他总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是三人小团体中的战斗力,闻秋有什么事应该跟他说的,如果他不说,聂霜双就用猜的。
于是聂小老虎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说:“我想跟你们谈谈·”·每回聂霜双想要参与事件的时候就会用这句话开场,然而闻秋今天却不愿意买账,他说:“谈什么谈谈你最近模考语文67”·闻大家长不仅是聂霜双监护人,还是聂霜双小同学的班主任,他的话向来是权威且令人信服的,以至于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连董天天都睁开了眼睛。
“你语文67”董天天问··聂霜双摇了摇头:“不不不不不我们不讨论这个问题·”·“那你想讨论什么”董天天说,“下回可是我去开家长会。”
聂霜双吸了一口凉气:“停一停停一停,我会进步的,这只是个意外·”·“怎么进步”闻·语文老师·班主任·秋笑了笑,“在作文后面实力吹爹,妄图打感情牌获得高分”·“那也是我光明磊落骗来的成绩,”聂霜双将被子磕在茶几上,大喊着打断了两位家长的批斗,“总比你们偷偷摸摸就出任务了强”·董天天不说话了,闻秋正想开口,却被聂霜双先抢了话语权:“别想糊弄我,能让董天天这么早就卸妆准备睡觉的势必是个挺难的任务,参考我们近期的任务栏,这任务必定和那个实验品有关。”
“实验品A3206印桐在商业街开了个甜品屋,今天刚好在营业,营业时间是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我进门的时候是六点,参考董天天同志的卸妆速度,十有**他五点半就到家了。”
“也就意味着,他至少是在五点十分左右离开的甜品屋·”·“下午三点的时候闻老师还在监考,从我们学校赶到甜品屋需要四十分钟左右,和印桐有关的任务大多都是监视任务,一个半小时完成根本是天方夜谭,所以我更倾向于,董天天同志一个人执行了这个任务,而后被结束监考的闻老师接回了家。”
“那么就更可以笃定,任务的执行地点是在商业街的甜品屋·”·闻秋没说话,倒是董天天含含糊糊地吐出两个字:“继续·”·聂霜双点了点头:“那么问题来了,普通的监视任务是不可能抽干董同志的精气的,他现在这么累,也就意味着他下午遇到了一个棘手的家伙。”
·“众所周知,印桐身边的人大多分为两派,科学院的暗哨:比如Christie和陈彦两个监护人,夜莺的暗哨:比如最近刚冒出来的安祈·先排除Christie,董天天出任务的时候基本穿的都是女装,按照Christie那个大*萝莉的气势,董同志根本近不了印桐的身,跟别提精疲力尽。”
“没有Christie八成就没有她的经纪人陈彦,所以我更倾向于,今天下午在店里和董同志杠上的那个是安祈·”·“那小白脸有那么难搞吗”聂霜双扭头问董天天,已经困迷糊的董同志打着哈欠缩在两张毯子里,暂停了光屏上的电影,换成了一段录制视频。
他说:“既然你那么好奇,这个视频就是你今晚的家庭作业了,你闻老师后期剪辑的四十分钟精华版,看完了告诉我,安祈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视频的开头是“下午茶”紧闭的门扉,快进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董天天故意掉东西所造成的近距离接触,从下午13:23分开始,董天天接近了坐在吧台后的印桐。
安祈毫不掩饰他套话的意图,董天天也装作没发现般陈述了印桐这两年发生的事情,他们的话题围绕着医学院和夜莺转了好几个圈,最后定格在16:57,董天天跑出甜品屋。
“出了什么事”聂霜双问··闻秋笑道:“我刚把车开进商业街,就差点被夜莺的人抓回去严刑拷打·”·“为什么”聂霜双瞪大了眼睛,“谁告的密安祈他是怎么发现咱们不是夜莺的人开玩笑夜莺那么多人他记得过来吗”·“谁知道,安祈这家伙的脑子一直与常人相异,搞不好他就是都记住了,包括你脸上有几颗痣瞳孔是什么色号。”
董天天迷迷糊糊地嘟囔着,闻秋笑着摇了摇头,将视频下方的进度条向回拖了十几分钟·光屏里的安祈始终保持着微笑的姿势,他的视线还停留在董天天终端里的死者图片上,烟灰色的眸子就像是- yin -沉的天空。
“你还记不记得我刚才说过,小印先生在医院里亲口承认,他在中央公园第一次产生幻觉的那天下午,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录制视频里传来董天天的声音。
“这个人从相反的方向来,和小印先生擦肩而过,他装成一个过路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将病毒注- she -到小印先生体内·”·正对着镜头的安祈接过他的话,继续了这个话题:“你是想说,有人在科学院和夜莺的眼皮底下给桐桐注- she -了‘seed’之类的病毒,从而让他产生了幻觉。
虽然现在这个注- she -的人死了,但是科学院和夜莺可以通过调查他的身份得到病毒的相关信息,从而找到解药治愈桐桐的幻觉·”·他摇了摇头:“你这个故事讲得不错,可以试着投稿科幻杂志,不过放在现实中就算了,无论科学院还是夜莺,没人会信的。”
“你什么意思”董天天问··“我没什么意思,”安祈笑道,“你的判断建立在这个给桐桐注- she -病毒的犯罪者是和科学院以及夜莺两方对立的基础上,可是谁给你的信心,让你认为这个人是个犯罪者”·“谁给你的信心,让你觉得科学院和夜莺都是好人”· · ·第17章 .快递员·“谁给你的信心,让你觉得科学院和夜莺都是好人”·董天天在安祈的反问中愣了一下,他摆了摆手,打断了安祈的话,“我没有这么想。
说实话,作为夜莺的狗腿子,我从来没觉得科学院是什么正派角色·不过在你看来这犯罪者是不是太纯良了点,你几乎要把他塑造成一朵不谙世事的白莲花·”·“那你觉得他是什么人呢”安祈问。
董天天没有回答,于是安祈接着问道:“你的前辈们没有教过你判断一个陌生人的方法吗我记得这是夜莺的入门必修课,他们的培训老师会专门抽出时间来带你扶老奶奶过马路,直到你能在一次红绿灯间隔时间里,准确地判断出三个人的职业。”
“你接受过这个训练吗或者说,你和你的同伴们接受过这个训练吗”·“我猜没有,”安祈笑了,“你有两个同伴,其中年长者是你的心灵支柱,你信赖他就如同信赖你自己,年幼者是你的希望寄托,你愿意把所有美好的东西摆在他面前。
尽管以你的年龄来看,这种类似于伴侣与子女的角色关系有些奇怪,但不排除你们之间存在收养亦或是伙伴之类的社会形式·”·他的陈述停顿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点头确认道:“很好,我没猜错,你们大概是因为某种因素而聚在一起的小团体,这个‘因素’十有**来自于一项相当刺激的活动。”
“比如逃亡·”·安祈的眸子含着笑,目光透过录制视频穿过光屏,看得聂霜双不自在地咽了口唾沫··“在中央城这种被严格监管的城市里,不可能存在没有丝毫背景的犯罪分子。
我其实很好奇你和你的团队是在什么时候,或者说因为什么原因逃到这座城市里的·毕竟安居乐业还是选一些边陲小城更为妥当,除非在这座城市里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安祈停顿了一下,蓦地笑出声:“董小姐确实很诚恳,你的想法全都写在脸上了·”·“好的,鉴于你的抵触,我们不再讨论‘身份’的话题。”
“回到刚才的假设,”安祈说,“你十分信任这个小团体中的年长者,以至于我说了这么多令你反感的话,你依旧坐在这里,试图完成他布置给你的任务。
这种信任来源于复杂的条件,首先他会在心理上建设你们之间的信任,比如给你提供一定的建议,让你通过应用这些建议独立完成一项困难的任务;其次他会在行动上建立你们之间的信任,比如有问必答有求必应,比如构建一个令人安心的家庭关系。”
“我猜,他现在就在甜品屋外的某个地方等你对吗”··“从坐到吧台前开始,你至少无意识地按压了右手腕五次,也许你的右手腕下埋着移动终端,也许你的移动终端还保持着和同伴的通话,不过作为一个惨遭套话的目标人物,我想给你提个小小的建议。”
“下回套话请尽量坐在一个热闹的地方,如果没有外物帮助目标人物转移注意力,你说几句话就停顿的习惯,很容易暴露你终端对面还有个提供建议的场外观众。”
董天天沉默了半晌,蓦地笑出声:“既然你知道我是来套话的,为什么还要和我浪费半个下午的时间”·“为什么呢”视频里的安祈看起来很开心,他的眸子轻弯着,纤长的睫羽上盛着细碎的阳光,“为什么我要和你聊天为什么那个陌生的犯罪者会给桐桐注- she -病毒为什么科学院和夜莺都在监视桐桐为什么所有人都按兵不动,他们在等待什么”·“有这么多‘为什么’,你觉得答案是什么”·董天天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坐在这儿了,”他说着说着突然笑起来,像个吃掉对方一个棋子的孩子一样,得意地仰着头,“所以我不知道又能怎么样呢”他反问道,“你知道答案吗你知道我来找你的原因吗”·“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安祈没有说话··他坐在吧台里的高脚凳上,背脊挺得笔直,瘦削的肩膀绷成了一根直线,就好像随时可能强自取折··董天天看到他摇了摇头,抿紧的唇边划开一丝浅浅的弧度。
他依旧在笑着,烟灰色的眸子里- yin -沉沉的,视线漂浮在棕红色的吧台上,就像想起了什么往事一样··“我不知道你是谁,”安祈说,“我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可我总会想起来的,就像我想起桐桐,想起我的名字·”·“想起你根本不是夜莺的人·”·客厅里聂霜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忍不住拉高了盖在自己身上的毛毯,缩成团依偎在董天天身边,不停地摩擦着冻到抽筋的脚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已经被冷汗浸得一片- yin -凉··他抬头看向闻秋,试图从对方口中获得一些解释。
然而闻秋并没有说话,只是调高了室内空调的温度,打开了灯,任由骤起的明光刺得聂霜双眼前一片模糊··录制视频嘈杂的背景音中,聂霜双听到董天天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说:“你还能想起什么你能想起这个人是谁吗”·聂霜双隔着被眼泪抹花的视野,看到视频中的董天天用手点了点漂浮在半空中的光屏,那上面还停留着刺伤印桐的那个陌生人的死状——他躺在卫生间的隔间里,装有移动终端的右手不翼而飞,脑袋被砸得血肉模糊。
安祈摇了摇头:“你们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何必要问我·”·董天天:“什么”·“你说过的‘这个人从相反的方向来,和小印先生擦肩而过,他装成一个过路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将病毒注- she -到小印先生体内’,”安祈说,“监控录像没有录下他任何可疑的行径,他能在一个合适的时间,恰巧路过印桐身边,要么他的大脑连接了城市监控,要么他对桐桐的行为习惯十分熟悉。”
·“店里的常客都知道店铺的开门和关门时间,可要同时做到了解桐桐上下班的路线、步行速度这两点,并且拥有往返商业街和住宅区都不会有人怀疑的职业,其实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安祈垂了眸子,纤长的睫羽掩去了眸中的神色·他说:“我记得桐桐有提过,他最近总能收到一些奇怪的信·”·“你还记得,给他送信的那个快递员长什么样子吗”·……·同一时间,夜晚20:50,花园小区。
印桐正在泡澡··他将自己整个人浸在布满热水的浴缸里,眯着眼睛舒服得昏昏欲睡·突然间门铃声骤起,嘈杂的机械音中化作短促的催命符,磨损着肇事者所剩无几的耐心,急促地敲击着他隐隐作痛的太阳- xue -。
“叮咚叮咚叮咚叮叮叮叮叮咚叮咚叮咚”·他翻身坐起来,趴在浴缸边缘缓了半晌,深吸了一口气,才略微压下自己快要蹦出喉咙的心脏。
门铃声没有丝毫休息的意思,他裹上毛绒绒的睡衣,胡乱用毛巾抹了几下头发,一边套着拖鞋,一边敷衍地喊道:“来了来了来了”·门铃声戛然而止。
夜晚的冷风渗入房间,冻得印桐打了个哆嗦·他趿着拖鞋三两步跨过走廊,直到手指被冰冷的门把手冻得一哆嗦,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现状··他站在门口,结实的防盗门紧闭着,客厅的灯光漫进漆黑的走廊留下细碎的光影,寒气从他- shi -漉漉的脚下攀爬到他滴水的发丝,穿过他发麻的头皮,冻醒了他浑浊的大脑。
这么晚了,来的会是谁·他皱着眉从猫眼向外看去,紧闭的门扉外站着一个熟悉的陌生人··那是个快递员··年轻的快递小哥站在门口,一边哼着歌,一边捏着手里的信封左瞧右看。
他戴着红底黑边的鸭舌帽,身上套着件同样配色的棒球衫,印桐隔着猫眼看了他半晌,在对方节奏感极强的调子中挂上了防盗门的安全锁··然后,他拉开了门··“印先生”快递小哥兴奋地抬头,捏着手中的信直接从门缝里塞了进来,“您的信,麻烦签收”·印桐被他怼得脖子后仰,夜晚的冷风顺着半开的门扉呼呼地灌进来,冻得他鸡皮疙瘩立刻起立敬礼。
他有些烦躁,说不清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快递小哥太热情·这个年龄段的小伙子总有几分令人招架不住的活力,印桐隔着安全锁看着对方藏在鸭舌帽下黑亮的眸子,总觉得呼啸的风声都能带来聒噪的耳鸣。
“……谢谢,”他接过对方递来的信,皱着眉在半空中的光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辛苦了”快递小哥干脆地道了谢,扶着帽檐咧嘴笑出了一口白牙。
印桐看着他哼着小调收拾了口袋里的东西,手指摩擦着厚实的信封,随口问道:“之前那位小哥呢”·他因为自己的问题愣了一下,对上快递小哥茫然的视线,又故作随意地补充道:“就是慌慌张张的,动不动就害羞的那个。”
“哦哦哦前辈啊”快递小哥恍然大悟,“他请假啦”·“出什么事了”印桐问道。
“应该是好事”快递小哥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隔着安全锁递了过来,“前辈回老家结婚啦,最近是见不到了,不过中央城就这么大,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嘛。
*”·“印先生别急,搞不好过两天,你们就又能遇见啦”·作者有话说·*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西游记第四十回 ,吴承恩· · ·第18章 .第五封信·墙上的石英钟发出机械的活动音,21:23,印桐躺在床上望着苍白的天花板。
大约半个小时前他送走了快递员,撑着自己冻僵的两条腿逃回浴缸里,缩成一团抖了半晌,才努力地驱散了周身的寒气·夜晚的空气潮- shi -又- yin -冷,等他再惜别浴缸,挺过吹风机的暴力摧残钻进被窝时,窗外已经静得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他躺在床上,看着灯罩里蠕动的小黑点,任由惨白的灯光刺痛眼睛,照的视野里布满凌乱的光斑··他什么都不想想,他觉得很累··从被Christie拽出废都垃圾场开始,印桐就从未过过一天的清闲日子。
他无论身处何处,都像是站在无数的视线中央,那些蠕动的眼珠强行撕掉了他身上的伪装,任由他赤裸裸地被旁观者鉴赏··他们笃定他身上隐藏着“宝物”,甚至妄图扒开他血肉,碾碎他的肋骨,剖开后翻找着他脆弱的心脏。
可“宝物”是什么没有人告诉他答案··他被逼着一步步向前走,踉踉跄跄地就像在经历一场逃亡·他觉得茫然惶恐又无助,前路一片漆黑,他甚至找不到自己前进的方向。
他有时候会觉得,也许死亡才能通往结束一切悲剧的乌托邦··可他无法停下,无数双手压着他的脑袋,掐着他的脖颈,推着他的后背,不允许他回头··他们到底在寻找什么呢·印桐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抚摸着手腕内侧的血点。
他试图在脑海里勾勒出曾经那位快递员的样子,他能记起早晨八点微凉的空气,记得嘈杂刺耳的门铃声,却怎么都想不起对方的样子··他的记忆就像被打破的水杯,灌入的新水挤走杯底残存的沉水,终究只能留下那么多。
他想不起三年前的“过去”,想不起自己被牢牢监视住的原因,想不起所谓的“被他藏起来的东西”,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我真的叫“印桐”吗“印桐”是谁,我又是谁呢·心脏里骤然泛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就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扎穿了他胸膛。
印桐从思绪中惊醒,攥着床单惊魂未定地听着轰鸣的心跳声·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个小巧的东西跳动着,正暴躁得一下下撞击着他隐隐作痛的胸腔··他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他小心翼翼地呼吸着,小口小口地吞咽中央空调控制下温暖的空气,模糊的视线划过手腕上的红点,勾勒出旁边床头柜上小巧的台灯··傍晚收到的信被他随意丢在台灯下,此刻正蜷缩在床头柜的一角,耷拉着半边身子摇摇欲坠。
印桐缓了半晌,撑着身体坐起来,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取下了床头柜上的信件··……·【10月11日,晴】·在我的小英雄光荣负伤后,所有针对我的“暴力行为”都消失了。
它们伴随着那个黎明的露水,一起消散在了炙热的阳光下·无论是孤立也好,恶作剧般的折磨也罢,自我转学以来一个多月的煎熬,就这么走到了终点··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我甚至不知道一切是因为什么才开始的··也许温禾说得对,这世上总有人生来邪恶,他们的残忍是没有缘由的,欺凌是理所应当的,实施暴力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能,尊重对他们来说比杀人放火都难。
可是我就活该被欺负吗我应该怎么做呢我以暴制暴的行为是正确的吗·没有答案··在我找到答案之前,这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我甚至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然而我无法停下,我必须继续往前走·指导员说得对,人生的路还有很远很长,我要是一直站在原地,就永远都得不到答案。
我想知道这个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我必须活下去,我不甘心··值得庆幸的是,这世间并非所有事情都荒谬得令人绝望·三次阶段- xing -治疗结束后医疗舱很好地治愈了指导员身上的伤,尽管他离活蹦乱跳还有不小的距离,但回归日常的学习生活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他像是被闷久了,开了笼子就恨不得立刻直冲云霄,班级里的同学们对他的回归报以热烈的欢迎,铺天盖地的粉笔灰埋得他洗了三个小时的澡··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样子看上去委屈极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而后遭到了一阵残暴的挠痒痒惩罚·他从床边跳上来骑在我腰上,压着我的肩膀女干笑着伸出了魔爪,含着笑的眸子在极近的距离里清澈宛如阳光下的糖水,我一边躲着他的搔弄一边伸手去摸他的睫羽,那对忽闪的薄翼就像两把小刷子,轻颤着戏弄着我的手掌心。
他突然笑了,而后扑上来抱住了我··他的头发还沾着- shi -漉漉的水汽,柠檬薄荷的洗发露散发着干净的香气·我仰躺在床上枕着他的肩膀看着天花板,突然后悔为什么要嫌照明灯太刺眼,只点亮了床头那一盏暖黄色的小灯。
·以至于气氛太暧昧,连他的呼吸都烫得我耳廓微热··“你已经很厉害了,”我听到他说,“我刚转学过来的时候话都不敢多说,你居然还有勇气把教室玩成斗兽场。”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像个小动物似的轻笑着蹭了蹭我的肩窝,他又小声地夸了我一遍,而后环着我的腰轻声问道:“再坚持一下,好不好”·我收紧了拥抱他的手。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内心里翻涌的委屈和酸涩难以明说,我听到他的心跳发出缓慢的节拍,就好像我已经将他整个人囚进了我的心窝··于是我点了点头,在心里回道。
好··只要你不会离开我,什么都好··然而现实并非我所承诺的那般简单··我的处境依旧停留在尴尬边缘,好在如今的群体生活已经不再是我生存的重心,只要指导员还在我身边,我就可以无视所有的排挤和孤立。
我偶尔还会想起自己关于“虚拟”和“现实”的设想,偶尔还会猜测校园背后所谓的“隐藏势力”,我就像个普通的高中生一样总是脑洞大开,可惜的是,我再也没有成为英雄的想法。
我偶尔会梦见父亲,我已经不再那么排斥他了,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尽管他并不爱我··英雄总有令人传颂的地方不是吗并没有法律规定他们一定要完美无瑕。
然而我注定是个苟且偷生的小人··我时常想起这一切开始的原因,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被送到这所学校来·在那个盛夏的傍晚我为了留下父亲而入侵了他的移动终端,在他找人修复终端的短短半个小时内,当时中二且无知的我代替他接了一通电话。
电话对面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光线- yin -暗,他像是躲在什么狭小的储藏柜里,隔着柜面上通风口间的一线空隙窥探着外面的情况··他没有注意到接电话的人错了,也许是无暇顾及。
“他们说这是一个能拯救人类的伟大计划,”中年人喘着粗气压低了声音,“用一小部分低端人口的死亡拯救大部分的人类,既能得到切合实际的样本数据还能分类计算出未来的发展趋势,一石三鸟稳赚不赔。”
中年人语气有几分嘲讽,他扯着嘴角笑了笑,艰难地转过身靠着柜门坐下来:“他们相信‘eve’是神造物,对那家伙计算出的‘世界末日’深信不疑。
他们以为自己干得是造福人类的大事,甚至开设基金会明码标价,让穷人们心甘情愿地送上自己的孩子当做小白鼠,换取源源不断的扶助金·”·“广告打得冠冕堂皇,背地里干着人体实验的勾当,居然还真有人相信孩子送进来是进行精英教育的,开玩笑,哪会有‘一送进来就再也不能见面的’精英学校。”
“他们害怕我们说出去,就绑架了项目组所有人的亲属,甚至将我们的孩子直接塞进实验基地·”·“程浩的儿子才两岁,”中年人叹了口气,他依旧没有看向光屏,整个人蜷缩在储藏柜的- yin -影里,就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这是报应啊,我们当初研发的那些药剂害死了多少人这是我们的报应。”
“我没有出声,第一针打进实验品体内的时候我没有出声,第一场人体实验完成的时候我没有出声,”他笑了两声,“于是现在,我儿子躺在了实验台上。”
“我不是个好父亲,那孩子不该替我赎罪·”·中年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转过头从移动终端中看到了我,而后缓缓瞪大了眼睛,他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错愕,我听到细微的爆炸声从终端对面传来,中年人像是像是想到了什么,瘫坐在储藏柜里,从破风箱似的喉咙中发出沙哑的笑声。
“报应啊,”他笑着笑着,眼泪突然从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滚了出来,“这就是报应啊·”·而后不到三天,我接到了这所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转学过来的这段时间里,我不止一次思考过这所学校存在的意义,我曾想像个英雄一样干出一番大事,可现实证明,我不过是个任人践踏的蝼蚁··我没有能力,没有扭转事实的权利,个人英雄主义所赖以生存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纸上谈兵,我的想法不过是白日做梦而已。
·我知道自己如今的心态很不好··指导员也发现了我的问题,我开始频繁的沉默,有意识地避开任何需要沟通的场合,我依旧依赖他信任他,却不愿再用自己心底里那些扭曲的想法囚禁他。
我什么都不想跟他说,只想让他看着我,看到那个听话懂事的我··我不想成为“没人要的孩子”··我开始感谢校方的决定,我无法想象倘若一开始分配给我的指导员不是他,我现在会不会和那个替代品同归于尽。
我不是什么好人,这点我心知肚明,在无数个失眠的长夜里我曾不断地倒数着自己距离崩溃的时间,还剩下不到两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印桐读完日记里的最后一行字,仰躺在床上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没有食物安抚的胃里抽痛着泛上来一股股酸水,他习以为常地按着腹部翻过身,弯着腰,在柔软的被窝里蜷成一团。
他闭着眼睛呼出一口气,伸手拍灭了床头柜上的照明灯··中央城的夜晚安静无声,透过窗帘甚至看不到一丝半毫的月光·印桐闭着眼睛,裹着柔软的被子,他能感觉到布料滑过腰间微弱的痒意,甚至能听到到呼吸滑过鼻腔的声音。
他觉得嘈杂,心里泛起一阵阵莫名的烦躁和恐惧·他隐约觉得有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就在这间屋子里,在黑暗里,趴在他的床边上··用一种专注得近乎于贪婪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他总能感觉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就像在看完那封日记的一瞬间,他就知道日记的主人一定没有“坚持下去”··这种莫名其妙的第六感在隔天早上得到了证实。
·在印桐收到的第六封信里,日记的主人写道··【10月26日】·【谭笑死了·】· · ·第19章 .第六封信·【谭笑死了·】·那是寄到他手里的第六封信。
泛黄的日记纸上依旧是熟悉的字迹,那些钢笔字比以往的任何一篇日记里的都要干净,整齐地排列在等距的条纹纸上,就像一座座孤寂的墓碑··印桐在日记开端的四个字上怔忡了半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拉开抽屉,一股脑拆开了迄今为止收到的所有日记。
凌乱的日记纸摊了一床,他在第四封信里找到了“谭笑”这个名字,只有短短的一句话··那是“指导员”说过的话··【“这回多亏了谭笑,这破学校跟个孤岛似的,找个监控录像都得劳心劳力。”
】·“谭笑”是什么人·印桐顺着凌乱的墨迹逐行向上查看,第四封信的笔迹潦草得好似孩童的涂鸦,他用指腹摩擦着那些污点细细甄别,就好像能闻到老旧纸张上无法散去的血腥。
【他躺在我第一次遭到报复的地方,和一个低年级的学生躺在一起·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问题,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染满鲜血的手臂,扭曲着,无力地垂在草地上。
】·日记的主人写道··【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娇小的少女转着劣质的金属轮椅同我擦肩而过,撞得我一个踉跄着差点跪在草地上·天边的一抹朝阳从我身后升起,穿过寒冷的晨风,落在我身前污浊的草地上。
】·【我看到指导员笑了,他偏过头,看着我,明亮的眸子里就像是藏着天边的启明星·】·那个坐着轮椅的小姑娘应该就是“谭笑”··印桐逐字读着那行话,一边回忆,一边打开终端上的备忘录在空白页面上画出了大致的方位图。
他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伫立在稀薄晨光下的校医院,标注出躺在校医院后草地上的指导员、坐在轮椅上的名叫谭笑的少女,和匆匆赶来的日记的主人··他的手指发凉,指尖微微颤抖着,他看着漂浮在半空中的光屏,看着自己刚画好的草图,听到心里冒出一个细小的声音。
我应该来过这里··印桐听到那个声音,它犹豫却认真地重复着··我来过这里··他看着光屏上的草图,看着那所医院·他隐约觉得自己见过这个场景,见过校医院苍白的墙面曝晒在灼眼的日光下,紧闭的窗户里覆着厚重的窗帘,敞开的正门里未曾透进半点阳光,大厅内漆黑一片,空荡荡的流窜着- yin -冷的寒气。
他记得那里墙面冻得人指尖发颤,记得走廊两旁静默着数不尽的防盗门,记得遥远的洗手间里传来水滴落下的声音,“滴答,滴答”,和踩在地砖上的高跟鞋声揉在一起。
他记得那个场景,也记得那间医院··他仿佛听到心里有个稚嫩声音哆哆嗦嗦地呢喃着“好可怕啊”,听到它说··“那里面没有活人·”·印桐猛地从回忆中惊醒。
他垂下手,听着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自己沉重的喘息声,而后握紧拳,用力砸向了床头柜··剧烈的钝痛缓解了他紧绷的神经,印桐深吸了一口气,展开第六封信,继续读了下去。
……·【10月26日】·谭笑死了··她从博闻楼的天台上跳下去,整个人栽进了楼下的花坛里,巴掌大的脑袋磕在冰冷的水泥台上,染红了一片凌乱的残枝败叶。
发现她的是几个早起开门的值日生,他们尖叫着引来了睡眼惺忪的保安大叔,哆哆嗦嗦地叫来了值班的警卫·深秋的寒风漫开刺骨的- yin -凉,谭笑在博闻楼下冰冷的花坛里躺了一整夜,她的眼睛始终睁着,嘴角挂着清浅的微笑,她像是还醒着又像是陷入了一场美梦,无神的双眼透过枝桠上腐朽的枯叶,望向学校上方灰蒙蒙的天空。
她在看什么呢·同学们纷纷议论着··“自由吧·”有人这么说道··谭笑死得那天早上学校里乱成了一团,光我们班就有三个人因为心里压力太大抽了过去,手指痉挛到僵直,整个人栽在地上“赫赫”地抽着气。
我的指导员很忙,他毕竟还是个小班长,我看着他在教室和校医院间跑来跑去急得满头是汗,我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能乖巧地缩在座位上,不去给他添麻烦··就在这时候,前桌的同学转过来敲了敲我的桌子。
“我早就想问了,你犯什么事了”他对我说了转学以来的第一句话,“我还是第一次遇见条条框框这么多的插班生,你哪是来上学的简直就像是来受刑的。”
我没说话,他像是早就料到了我的反应,笑着耸了耸肩:“别这样,同为狱友我们好歹要共享情报,哥都不在乎你捅我的那几笔,你就不能大度点”·“什么情报”我问道。
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前桌这个人,他的头发很长,垂在肩上就像个小姑娘,他和我的其他同学有着微妙的差异,我分不清这种差异是因何而来,可是很明显,倘若要将所有人分门别类,他看起来跟我的指导员属于一个类别。
他们应该是同一个地方来的,我想··“‘什么情报’”前桌重复了一遍我的提问,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而后恍然大悟地倒抽一口凉气,他说:“不是吧,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应该知道什么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前桌撇了撇嘴起身换了个姿势,他倒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下巴,压低声音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这间教室的孩子们都是怎么来的吗”·我摇了摇头。
“他们大多都是被买来的,”前桌说,“‘将您的孩子送进废都第一中学参与种子培养计划,您将获得每年5万元的政府补助金·’这广告在废都火得很,五岁小孩都能背的滚瓜烂熟。
那帮穷人日子过得苦,这笔‘巨款’简直是上天的恩赐,卖孩子算什么孩子是送进来享福的,见不着面才能证明他日子过得好·”··“等等,”我打断了他,“你说这里是废都”·前桌对于我的问题“啧啧”了一阵,他说:“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对啊这里是废都,废都迪尔利科特,代号NO.57的贫民窟,这个国家的垃圾场·”·他趴在椅背上,拖着长音故作姿态地感慨着:“是不是很吃惊吃惊就对了,你看看咱们学校的绿化,看看那片价格高昂的小树林,看看咱们仿古的钟楼,是不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不可思议就对了,你想想这所学校的教学方式,想想我们遵守纪律的同班同学,想想你曾经遭受过的一切,你觉得这些事情难道不荒谬吗”·“多荒谬啊,放在人类社会里,这学校的所有人都会被扔进白塔。
可如果把这一切放进实验室里,是不是就合情合理了”·前桌突然笑了,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压着声音笑得肩膀直颤,他说:“你的脸色好差啊,你难道没想到吗也对,惨遭班长隔离的你什么都不知道,毕竟在今天之前,你还只是个被关在盒子里的小白鼠。”
“不过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中的一员了,来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叫董天天,科学家们叫我A3217·”·“感谢谭笑吧,她为你空出了A3214的位置。”
……·印桐用手指摩擦着发黄的信纸,沉默了半晌,而后将光屏上属于备忘录的界面放大,写下了信里出现的信息··【谭笑,A3214··董天天,A3217。
】·从光屏上单独挪出来的搜索界面上还停留着废都的全部信息,它原名叫迪尔利科特,是一座位于国家东北角的边陲小城,长年包裹在高耸的围墙之中,往北是一望无际的污浊河流,往南是用于处理垃圾废料的加工场。
这地方总面积不足100平方公里,根本担不起“城市”的名号··和印桐记忆里一样,搜索引擎查找出来的画面依旧布满了废弃的垃圾和断裂的钢筋水泥,就连当地的居民都记不起“迪尔利科特”这个拗口的名字,他们称呼这里为“废都”,或者干脆叫它“垃圾场”。
废城的天空是被横七竖八的钢筋水泥圈出来的狭小方格,空气是由生活垃圾和消毒水揉杂成的雾霾·所有城市排泄出的废弃物,在简单降解后都会一股脑地涌进这座小城,它们层层叠叠地填补着每一寸泥泞的地面,无声无息地融入当地居民的生活。
断腿的椅子会被修成摇篮,腐坏的食物会被当成养料,这里生活着整个国家最贫困的人群,他们居住在暗无天日的城市深处,隔着残破的玻璃窗窥探着阳光下的行人··窥探着任何可以抢夺的东西。
废都的住户从来不会暴露在地表上,顺着肮脏曲折的下水道深入地下,才是这座城市最为热闹的“市中心”·- yin -暗潮- shi -的地下甬道扭曲着同废弃的铁路接轨,昏黄的灯光无法照亮每一个人影,来往的过客无不遮遮掩掩行色匆匆,他们习惯佝偻着身子快步躲过微弱的灯火,习惯行走在黏腻的黑暗深处。
他们不习惯阳光,也不喜欢阳光··三年前印桐被Christie挖出来的时候曾有幸观光过这座小城,彼时他披着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破大衣走在坑坑洼洼的羊肠小道上,跟着Christie的背影一路走得踉踉跄跄,倾倒的高楼大厦上残存的幕墙勾勒出他漆黑的剪影,遥远的天空上灰蒙蒙的,只留下一圈圈刺眼的阳光。
他没有在方圆百里见到一个活物,却被如影随行的视线扎得千疮百孔·他低着头掩着脸,踩着Christie的步子穿过坍塌倾颓的废墟,那些贪婪的视线便目送着他们钻过包裹着废城的高大围墙,验证了公民身份,乘上回中央城的悬浮车。
这地方不可能存在“学校”,印桐想,没有人会建议流浪者接受教育··这是一个充斥着犯罪与暴力的地方,道德根本不值一提,就连驻扎在它的城墙下的政府军也不是为了保护人民,而是为了监管城墙内的“暴民”。
他们需要日日夜夜保持戒备,时刻提防着那群“野蛮人”的抢掠·他们要保护的只有那栋实验楼——那栋曝晒在刺眼阳光下的,与废都格格不入的白楼。
 · ·第20章 .告白·那栋楼里是做什么的·印桐放下光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 xue -··彼时他坐在Christie的身旁,隔着悬浮车的车窗向后远眺着这座腐朽的城市。
白塔于他而言只是一栋色泽分明的地标,“干净”得就像垃圾堆里的白猫··他记得那时候Christie还没有现在这么偏执刻薄,她只是扳正了印桐的脑袋,略带嫌弃地说道:“别看了,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有什么地方可以称之为“好地方”呢·印桐想··——Christie大概只是特别“讨厌”这个地方。
Christie讨厌的东西十有**都和印桐的过去有关,所以这座糟糕的垃圾场应该也和他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印桐展开信纸,接着看向日记的下一行·白纸黑字里写得分明,日记的主人在听完董天天的一番话后冲去了校医院,他试图搞清楚现在发生的一切,试图从指导员身上得到问题的答案。
·他走得很急,甚至来不及思考董天天这番话的含义,他在【10月26日】这天抛弃了以往的理智,就像是有什么事情占据了他的思维,以至于他根本无暇顾及指导员的离开,难以躲避董天天的语言陷阱。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诱导了··印桐摩擦着泛黄的信纸,脆弱的纸张在他的指腹间发出细小的悲鸣··安静的清晨里只剩下中央空调机械的杂音,稀薄的晨光穿过冰冷的窗户照亮了地板上细小的污迹。
他出神地看着那些污迹,仿佛能透过开裂的砖纹深藏的淤泥··那些裂纹在他的视野里炸开,渐次蔓延了整块地板···印桐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一时间竟难以置信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想着倘若这信里的一切只是寄信者编出的故事,那么根据小说里的基本规则来看,每一个出场人物都应该有他存在的意义··剧情只有环环相扣才能向下推动,如果指导员的出现是为了孤立日记的主人,无人理睬是为了绷紧他的神经,校园暴力是为了让他屈服,前期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能成为一个合格(听话)的小白鼠】,那么谭笑的死亡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给他腾出一个实验品(A3214)的空缺·不是的,不可能这么简单。
印桐将日记翻回开头,用指腹摩擦着最初的那行墨迹··【谭笑死了·】·他想着也许日记主人的慌乱,和谭笑的死亡有关··……·【谭笑为什么要跳楼】·印桐顺着日记纸上整齐的笔迹向下读。
【他们说,她是为了自由··我知道不是的··尽管我无法理解她跳楼的原因,“自由”这种说法却根本不成立·我可以笃定她不会为了追求这种“高尚”的情- cao -而让自己的脑袋破个窟窿,她是个肤浅的人,会在500万现金和2000万张彩票里,选择现金的那种。
她不相信希望··我也不相信··所以我无法理解她跳楼的理由,哪怕我亲眼看着她为了所谓的“未来”而将自己的脑袋砸了个窟窿··是的,昨天夜里,她跳楼的那个瞬间,我就站在离她不过十步远的地方。
我亲眼看着她跳了下去··我不太愿意回想这件事,然而我几乎每时每刻都能看见谭笑那张摔烂的脸·同学像她、老师像她,每个- yin -影每个角落都仿佛隐藏着她瘦弱的身影。
她笑着,目光无神地望着我,右半边脑袋布满血迹,和她那头海藻般的头发黏在一起··令人作呕··我逃了课,躲在一楼的卫生间里吐得头晕目眩·冰冷的自来水穿过老旧的水龙头砸向我的太阳- xue -,震得我脑袋里只剩下轰鸣的水声。
我在空无一人的卫生间里“赫赫”地喘着粗气,像那些因为压力过大而抽搐的孩子们一样颤抖着狼狈不堪·我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遇见这样的事,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因为看见个死人就吐得昏天黑地。
我只知道我自己的承受能力大概不怎么优秀,我接受不了,也无法接受有个人在我面前摔成一滩烂泥··哪怕我不喜欢她··我将视线放回洗手台前的镜子上,看着冰冷的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
我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挪回指导员身上,去想想他的模样,想想我可爱的小太阳,可我做不到··谭笑那张血淋淋的脸总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或者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镜面上。
水声轰鸣作响,我却只听见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空旷的洗手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望着溢满水池的冷水,甚至不敢回头··那只是个意外··我试图说服自己。
我无法说服自己··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对谭笑就没有一丝好感,在昨夜之前的数十个深夜里,我甚至无数次希望她去死··她想要抢走我的指导员··她不该那么做,不能那么做,那是我仅剩的东西了。
他是我的··……·这件事开始于十天前的一个傍晚··我记得那是个暴雨天,18:45,测验结束的铃声伴随着同学们的欢呼声一同响起,而后戛然而止于谭笑的到来。
谭笑站在后门外,浑身浸满了雨水,- shi -透的校服紧贴着厚重的毛衣堆成一团,看上去就像实验室里被用来挂衣服的骨架模型··她没有说话,- shi -漉漉的板鞋在地上印下一个个深色的脚印,四散而去的同学们不约而同地缄默不言,没有一个人同谭笑搭话,就好像她只是一团没有实体的空气。
他们看不见她,就好像看不见我一样··铺天盖地的雨声吞噬掉细碎的杂音,谭笑穿过人群安静地走进来,瘦削的小腿异样地颤抖着,就像两根老旧干裂的拐杖·她从我身边走过,绕过最后一排的桌椅径直走向我的指导员,我忍不住伸手拦了她一下——我本想拽住她的袖子,却没想到她打了个踉跄摔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
指导员转过头·他的视线划过我的指尖停留在谭笑身上,眸色干净而澄澈:“出什么事了”·我看见他皱着眉,三两步跨过来抻着谭笑的胳膊让她坐在椅子上,我听到他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可谭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杵着扫把站在最后一排,怔愣着就像在罚站一样·指导员用眼神示意我先出去一下,我却装作没看见,固执地走到黑板前,用粉笔在两个值日生的名字上画了把小伞。
我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理,就好像离开这里就输了一样··谭笑站在指导员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我听到她那几声细声细气的抽噎,只觉得手里的粉笔都像是烙铁,烫得我随时想扔出去。
她说了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我的记忆就像碾在黑板上的粉笔屑,随着无数模糊的光影碎成了烫人的白灰·它们时而拧成谭笑哭泣的脸,时而将泪水变成血水覆盖她半张污浊的面容,时而又将那些可怖的伤口拼接在我的指导员脸上,就像在预告他的死亡。
我无法回忆这一切事故的源头,甚至一度想不起来自己是为什么走到了如今的地步·父亲的背影在我的脑海里渐行渐远最终和母亲重叠,我的人生好像总是在失去,我终将一无所有。
在谭笑已经死透了的现在,我依旧一无所有··我离开卫生间,跑出教学楼,穿过- cao -场直奔校医院·银白色的铁闸门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一道道栏杆就像囚禁着野兽的笼子。
我踉跄着跑进医院一楼的大厅,电梯停下的提示音仿佛模糊地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叮”·电梯停在了一楼大厅··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大厅中央,喘着粗气看着鞋上溅落的泥斑。
我用力地砸了两下太阳- xue -,固执地回忆着那天傍晚的场景··我记得轰鸣的雨声,记得教室门口凌乱的鞋印,记得谭笑不停地哭不停地哭,她好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完,哭得声嘶力竭如丧考妣。
她说她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家人在事故中丧生了,她坚持了那么久等了那么多年,可是再也不会有人来接她了··“我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从今天开始,学校给的钱都没有地方寄了。”
“我一直想着他们也许会在外面,和我一样不停地不停地坚持着等待着,可是他们为什么不等了”·“为什么就剩我一个人了”·我突然听不清她说了什么,电梯停在一楼的提示音就像根锥子狠狠地扎进我的脑海。
我听不见嘈杂的雨声听不见少女的哭泣,我看见指导员从电梯里走出来,清澈的瞳孔里装着我的身影··他三两步走过来,扯着我的帽子扣在了我头上··“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凉,仿佛还掺杂着暴雨未散的- shi -意。
我看着他澄澈的眸子,看着那双眼睛里恍惚的自己,突然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从眼睛里滚了出来··我没有觉得委屈,我的脑海里甚至什么都没有,我看着指导员骤然局促的表情和慌乱的动作,试图扯着嘴角笑一笑,然而那些液体根本脱离了我的主观意识,愈发汹涌地漫盖我的视野。
我意识到自己在哭,像个孩子一样站在医院大厅里噼里啪啦地掉眼泪··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指导员慌慌张张地打掉我抹眼泪的手,他掏出手绢,一边按着我微微作痛的眼睑,一边胡乱揉着我的头发。
他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像哄孩子一样带着轻飘飘的尾音,他说:“抱歉抱歉是我说话不注意,出什么事了可以告诉我吗”·我摇了摇头,却发现这个动作似乎有些不合时宜,我本想说这不是他的问题,然而指导员会错了意。
他几乎是苦难地深吸了口气,而后环过我的脖子把我的脑袋压进他的肩窝,他微热的手心隔着薄薄的帽子贴在我的后颈上,就像是抓住了我的软肋,握住了我的心脏··这一路我跑得头晕目眩,如今所有的恐惧都烟消云散。
我埋进他的肩窝贴着他的脖颈,牙齿扣在下唇上,尝到齿缝间下唇上传来的血腥··我想起了那天傍晚谭笑说过的话··她坐在椅子上,- shi -透的裤子贴着枯瘦的双腿,她哭着问我的指导员:“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我的指导员点了点头。
她问:“可不可以永远都不离开我”·我的指导员点了点头··他们像结婚一样交换了誓言,在凄冽的暴雨声中相拥,我的指导员像如今抱着我一样温柔地抱着那个女孩,他说:“可以。”
“我永远都不离开你·”·……·印桐顿了顿,他翻过单薄的日记纸,顺着干净而整齐的墨迹,找到了日记的主人留下的一行小字。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孩子安静地坐在台灯的光晕里,他背对着他,后背紧绷着,依稀可见瘦削的蝴蝶骨··他听到钢笔尖落在纸张上的“沙沙”声,少年一笔一划地写道。
……·那我呢·我应该去哪里· · ·第21章 .表演·一个人要多武断,才能在瞬间坠入爱河·我无法说服自己相信指导员的同意是出自内心,哪怕心底里有个声音不断地重复着:“你根本就不清楚他们的过去。”
我无法接受谭笑··也许我谁都接受不了··然而我并没有打断这场告白,我没理由对指导员的选择说三道四,我甚至还应该违心地祝福他恋爱顺利。
我应该祝福他的,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对不起··哪怕谭笑已经把自己的脑袋砸了个窟窿,我依旧对那场告白耿耿于怀·她就像一颗炸弹般突然闯入我的世界,她抢走了我的指导员,还恶作剧般地拉开了保险栓。
我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里的每个人都怀抱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们缄默着处处如履薄冰,却将我推进众矢之的··我该怎么做怎么做才是对的·没有答案。
我站在医院的大厅里,枕着指导员的肩窝,只觉得浑身发凉··校医院新刷的白墙冷得吓人,穿堂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大厅,指导员隔着帽子一下下安抚着我的后颈,他停顿了许久,才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我试图说些什么,然而千言万语在梗在喉咙里就像一块烙铁,烫得我舌尖发颤甚至吐不出一个单音。
我忍不住收紧手臂,却又犹豫着离开他的怀抱,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心里一片茫然,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听到指导员叹了口气。
他拉着我的手,温热的手心包裹着我冰凉的指尖,我这才注意到他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困倦,他像是许久未曾睡过了,眼睑上一片青黑··“我想见你,”我听到自己说,“我想见你,我不知道”·电梯的提示音打断了我的话。
指导员瞬间松开了我的手,他背过身去,甚至将我挡在了身后·银白色的电梯门向两边划开,年轻的护士小姐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出来,她身后两个穿着白色军装的男人正提着医院的冷藏箱,压低的帽檐下是一双冷冽的眸子。
我认得那身军装,他们是科学院的人··护士小姐将他们送出医院大门,而后转身冲指导员笑着打了个招呼,她说:“我还以为你刚刚就回去了·这是谁,你们班的学生”··指导员没有回头,他甚至向前走了半步,挡住了对方的视线:“还不是,他才刚入学,现在还由我看着。”
“刚入学”护士小姐说,“那应该是这回替补上来的孩子”·指导员摇了摇头:“不清楚,我还没接到通知。”
护士小姐不说话了,她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趣,撇了撇嘴走回了电梯间·指导员背对着我背脊崩得笔直,一直到电梯上提示数字开始变幻后,才松了口气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他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我跟着指导员走出医院,穿过小树林站在- cao -场中央,枯黄的树叶在他脚下嘎吱作响,带来深秋铺天盖地的寒气。
他没有说话,拉着我的手柔软而温暖,我跟着他走过空无一人的- cao -场走向还在上课的教学楼,却忍不住停下步伐,站在积满落叶的跑道上··我意识到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
我垂着眸子看着地面,听到风中传来指导员细微的叹息,我想他的视线一定落在我身上,那双眸子里藏着一块火石,烫得我无法与之相对··他没有说话,也许是在等我开口,我们之间总有一个人要坦白,关于这所学校,关于董天天的那番话,关于死去的谭笑,甚至关于刚才那位护士小姐。
于是我张开嘴,吞咽了一口深秋的冷风··“你们昨天晚上说了什么”指导员打断了我没说出口的话,他拉着我一边踢开凌乱的落叶,一边沿着跑道的轨迹向前走,“我早上起来的时候收到了谭笑的邮件,她发了张图片给我,说是校园监控抓住了你夜访教学楼。
我本来想找你谈谈你的梦游经历,结果先被科学院的老爷子们抓了壮丁,他们告诉我谭笑昨天傍晚一个想不开把自己的脑袋怼了个窟窿,监控拍到她独自在屋顶上待了很长时间,问我最近有没有观察到什么异常。”
“我说有,谭笑这小丫头一直都挺异常的·”·“然后班里那几位小朋友接连倒地,我就又被叫去做了心理测试·好不容易折腾完,一出门就撞见你- shi -漉漉地冲了进来,”接待员转过身,与轻快的语调截然不同的沉重视线停留在我身上,他像是累了,眼底泛着浅浅的血丝,“你和谭笑昨天晚上说了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我不自觉地别开视线··由指导员中断的散步再度由我开启,我拉着他的手踩上布满枯叶的殷红跑道,听着脚下细碎的杂音,就像走回了昨天夜里··那是个荒诞的夜晚。
我在傍晚放学的时候发现了夹在书里的纸条,而后在指导员睡着后离开了宿舍楼,一切同纸条中描述的那般简单,我轻而易举地避开保安的巡逻路线,成功推开了博闻楼的铁闸门。
我摸黑找到了半开的楼梯间,按照纸条中写下的位置找到了消防栓后面的手电筒·狭长的走廊里一片漆黑,我想起指导员说过,今天是- yin -天··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只有我沉重的脚步声,手电筒明亮的光圈落在冰冷的台阶上,只能圈出一小块干净的地面。
我数着楼梯的阶数一层层向上走,谭笑在顶楼等我··……·“谭笑在等你”指导员打断了我的话,“她等你干什么”·“不知道,”我摇了摇头,“纸条上是那么写的。”
我是傍晚放学的时候发现的那张纸条,傍晚18:45,我记得很清楚··那张裁剪整齐的条纹纸上用蓝色的圆珠笔写了一大段话,我先是注意到了末端谭笑的署名,然后才开始浏览上面写了什么。
那是一段预言··【你会在他睡了之后离开宿舍楼,从后门走,不用担心,宿管会将钥匙忘在门上··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来,宿舍楼离博闻楼并不远,只要你不回头,就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你。
你会平安地到达博闻楼下,发现正门口的铁闸门开着,弯下腰就可以顺利通过·你会觉得很奇怪,却依旧往里走,楼梯间的门仅留下了供一人通过的缝隙,那里面太黑了,你需要藏在消防栓后面的手电筒。
不要嫌弃它落了灰,它会带你走过漫长的台阶··带你在天台看见我··——谭笑】·漆黑的楼梯走到了尽头··我停在紧闭的门后,隔着门上透明的玻璃窗看见了天台上漆黑的剪影。
校方煞费苦心修建的屋顶花园上停着一个宽大的轮椅,瘦弱的少女坐在上面,就像整个人都陷进了金属靠背里··谭笑也看见了我··月光穿过厚重的云层铺上夜晚的屋顶花园,勾勒出晚风中瑟瑟发抖的草木,也描画出少女面容。
谭笑长得很普通,没有让人一见钟情的脸,也没有令人沉迷其中的声音,她就像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少女般乖巧,只有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不会令人过目即忘··然而她太瘦了,瘦得就像一具挂着衣服的人体骨架。
我推开门,走进天台,谭笑在笑,她说:“我等你很久了·”·“我在等你为我的演出鼓掌,”谭笑说,“在这场戏剧开幕后,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我停下回忆,抬头看了一眼指导员,他没有笑,紧锁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他很在意谭笑的死亡吗·我试图将这句话问出口,然而在对上他疑惑的视线后,却将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我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对自己说··——谭笑已经死了··在昨天夜里,在我眼前,从她脑袋下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我面前的地面。
然而走进天台的那个瞬间,我并没有预料到谭笑的死亡,她还像往日一样鲜活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咳了两声,愉快地笑了··她说:“你看,所有人都睡着了,所有的一切都按照我想要的进程发展着,所有的未来都会美好得像梦一样。”
·“我喜欢这个梦·”·“我喜欢他·”·“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指导员捏了捏我的手心,他打断了我的叙述,停下来转过身正视着我的眼睛。
“然后呢”我听到他问道,“然后谭笑就跳楼了”·我感觉到手心里属于指导员的按压,他像是在暗示什么,眸子里却清澈得毫无杂念。
于是我犹豫了片刻,选择遵从他的说法点了点头··“然后谭笑就跳楼了,”我听到自己说,“她退到天台边缘,笑着倒了下去,整个人栽进楼下的花坛里,血流了一地。”
“你亲眼看到的”指导员问,而后他愣了一下,蓦地补充道,“抱歉,我”·“我亲眼看到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打断了他的话,“我亲眼看到,谭笑死在了花坛里。”
风声骤起··深秋的- cao -场上不再有夏末遮天蔽日的绿茵,漫天黄叶夹杂在狂风间,如海浪般铺天盖地呼啸而来·我看到指导员干净的眸子里涌上了一丝歉意,他舔了舔下唇犹豫着开口,就像在说一句“对不起”。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狂风暂歇后,他也只是侧耳倾听了半晌,露出一副安心的笑容··“关掉了,”他用口型描摹出这几个字,用手指了指耳朵,就好像那里面藏着一个窃听器,“他们偶尔会在我身上装东西,”他换回了正常的音量,“可惜拜父亲所赐,我对大多数的内嵌式电子产品都过敏,一开启就耳鸣,所以那些监视装置想在我身体里存活的久一点,就只能关机。”
“抱歉,让你想起了糟糕的事情·那些人对你的关注度太高了,他们总觉得你隐瞒了什么,所以适当地透露一点能更好地帮助我们蒙混过关·”·“不过话不在多,点到为止,谭笑都惹了这么多事了,多少也该帮我们分担一点麻烦。”
 · ·第22章 .自杀·“抱歉,让你想起了糟糕的事情·那些人对你的关注度太高了,他们总觉得你隐瞒了什么,所以适当地透露一点能更好地帮助我们蒙混过关。”
“不过话不在多,点到为止,谭笑都惹了这么多事了,多少也该帮我们分担一点麻烦·”·这段话信息量太大,以至于我思考了半晌,只恍惚地问出了一句:“你知道谭笑会自杀”·指导员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但我清楚谭笑可能会做什么,她说过自己剩的时间不多了,至少要给那些人添点麻烦·”·“不过我没想到她临走前也会给你添点麻烦·”·“我们在很久以前商量过如何转移你身上的关注度,谭笑对我的想法表示了否决,她认为你太危险了,不适合跟我们合作。
现下看来她可能当初就有了坑你的想法,她是校方的人,毕竟被每年五万元的补助金养了十几年·”·指导员皱着眉解释着··他的语速很快,看得出来,他在试图让我理解一些潜伏在当前表象下的潜规则。
然而我对现状一无所知,那些冗杂定语就像是扭曲的外国文字,哪怕我能听懂字音,也丝毫理解不了意思··于是我摇了摇头,试图告诉他:“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指导员不再说话了,他垂眸看向地面,耷拉着脑袋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的手还虚握着我的手指,在深秋的寒风中冻得有些发凉,于是我用另一只手从背面贴上来,将他的手包裹在了我的两手之间。
“抱歉·”他又道了一回歉··我摇了摇头,拉着他继续往前走·枯黄的落叶在鞋底的暴行中发出清脆的破裂声,我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尽管问题依旧存在,现状依旧模糊不清,可我的直觉告诉我,指导员是站在我这边的。
这个念头单纯得可笑,可我却无法自拔地深信不疑··我不得不承认,他总能用三言两语影响我的心情··我捏了捏手心里微凉的指尖,让指导员抬头对上我的视线,我可以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到他的茫然无措,这让我觉得真实,也感到安心。
我喜欢他这么看着我,比那副温和良善的伪装要可爱得多·于是我学着他之前的动作捏了捏他的手心,看着他的眼睛放轻了说话的声音:“我们可以从开始梳理一下这件事吗”·“从开始”指导员问。
“对,从我转学过来开始·”·……·印桐放下手中的信揉了揉眉心··墙上的石英钟已经走到了21:40,很明显他旷掉了一天的工,也许明天早上Christie就会暴躁地打来质问电话,但至少他目前还能拥有几个小时的清宁。
窗外夜色沉沉,静得甚至听不到细碎的虫鸣·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倚着单薄的窗帘向外看去,沉睡在夜幕里的中央城只剩下零星的灯火,星星点点地缀着高楼大厦冰冷的边框,就像礼物盒上灿烂的丝带。
这条丝带越过中央大街,穿过商业街直达城市深处,那里有座朱红色的六角阁楼,阁楼里长眠着整座中央城的“心脏”·那颗“心脏”控制着中央城的网络系统,支撑着终端维持着人类的生活,它自新纪元后已经坚持工作了数十年,以至于总有人猜测,它可能快要撑不住了。
印桐看到遥远的灯火骤然熄灭,整座城市陷入一片漆黑的慕色,失去了终端控制的室内空调自动关闭,冰冷的空气透过窗缝钻入室内,撕咬着残存的暖意··停电了。
重云笼罩的天空上灰白的月亮无法照亮地面,偌大的城市仿佛在沉睡中坠入了死亡,失去信息供应的移动终端无法开启,人们的恐慌仿佛被堵在了金属铁盒里,拥挤着碰撞着哐啷作响。
印桐站在窗边,数着石英钟里秒针的步伐···十一,十二,十三……二十一,……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刚在思维里冒了个尖,沉睡的城市便突然亮了起来,刺目的灯火由“心脏”向外漫延,就像充满活力的泉眼,用璀璨的银河无声地浸泡了整座城市。
移动终端发出接连不断的提示音,社交网络瞬间炸成一片,印桐关闭了终端的声音提示坐回床边,他打了个哈欠,拿起信接着读了下去··……·从最初开始梳理并不是件困难的事情,至少在指导员看来,这比解释现状要来的简单。
他所处的角度和我截然不同,思考方式自然大相径庭,然而听到我曾经甚为苦恼的那些孤立折磨,不过是他眼里的“一场实验”,我依旧产生了深深的挫败感。
“这种实验有什么意义呢”我叹了口气,惩罚似的捏了捏他的手心,“我知道是为了让我信任你,除此之外呢”·“你知道这所学校是什么地方吗”指导员问。
“实验基地,”我随口回道,没有得到他反对的眼神,反倒在心里产生了几分讶异,“前桌那个妹妹头,咳,董天天说,这学校大部分学生都是每年五万买来的,用来供应什么‘种子计划’。”
指导员:“是‘种子培养计划’,我和董天天、还有其他九个人是这个实验计划的研究人员的家属·那些人为了控制我父亲,就把我送进了这所学校。”
·“很老套的前段·”我说··指导员笑了笑:“确实是很老套的桥段,然而架不住它省时高效·那些人禁止我们互相接触,于是想出了‘指导员’这个职业,一开始用来囚禁我们,后来你来了,就原模原样地拼在了你身上。”
“我之前的指导员是谭笑·”·我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一直到昨天晚上为止”·指导员点头道:“一直到昨天晚上为止,谭笑监视我,我监视你。”
“监视我干什么呢”我问道,“我偷了他们什么东西吗”·指导员笑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递给我。
那是一张表格,左边一栏写着班级里所有的人名,正上方分布着身高体重等等数据,最后一栏盖着日期··指导员说:“校方为什么要监视你,和你做了什么没有直接关系,你在做实验的时候会考虑小白鼠的心情吗不,你在乎的只有实验数据。
所以我无法解释他们为什么要孤立你,只能倒推如果他们不这么做,可能会发生什么·”·“你从中央城来到这里,进入一所陌生的学校,同学友爱朋友成群,他们劝你熬过这两年,劝你服从学校的规章制度,包括每个星期去校医院接种一次试剂。”
“这听起来很普通对吗比起故意将你的精神压力,从而逼迫你的反抗要温和得多,为什么校方不这么做呢”·“因为他们要的本来就不是听话,”我接过指导员的话回答道,“他们要的是服从。”
“倘若我从一开始接受的就是普通教育,那么一旦我产生逆反心理,零星的不满就会让我变得愤怒,甚至鼓动周边同学集体抗议·但倘若我从一开始就接受的是不公平的待遇,我会不断地爆发,被镇压,再爆发,再被镇压,最后不管是我,还是我的同学,都会意识到‘反抗是没有用的’。”
指导员点了点头:“还会得到惩罚,”他将表格最末尾的名字指给我看,那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旁边的数据还是一片空白,“我们本来计划着让你看上去‘不太听话’,因为每个班里的人数都还饱和着,只要你一直不符合规定,你就可以一直不注- she -试剂。”
“可谭笑死了·”·我说:“她空了一个注- she -位给我·”·“抱歉,”指导员叹了口气,“我意识到她情绪不对的时候,应该更谨慎地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没想到她会自杀·”·“她为什么要自杀”问题又回到了最初,我踩着脚下的落叶不断回想,思绪跨过那场奇怪的告白,掠过这十几天的琐事,踏上了通往夜晚天台的台阶。
我看到了月光里的屋顶花园,谭笑坐在轮椅上,说要“开始一场盛大的表演”··“你知道乌托邦吗”谭笑站起身,她将手搭在轮椅背上,扶着椅子缓慢地走了两步,“他们说那是个理想国,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失去,没有绝望,那是个人人都能幸福的理想国。”
“可我做不出理想国,”她摊开手,虚空比划着一个小巧的房子,“我只能做出一个小小的箱庭·”·“你知道什么是箱庭吗”·“我在那座小小的城市里搭建我自己的房屋,我想做一个图书馆,还想建一座游乐场,”谭笑松开轮椅,踉跄着一步步走向天台的边缘,“我想做很多很多东西,可我什么都没见过,我甚至做不出一个完整的摩天轮。”
“所以我只做了这所学校,他会喜欢的,因为他答应了要和我永远在一起·”·我看到月光照亮无数败落的花瓣,勾勒出天台上细小而娇嫩的草尖,它温柔地拂过谭笑的脸庞,照得她那双眼睛明亮得像星星一样。
她在笑··“你知道箱庭吗”我听到她又问了一遍,可她似乎并不在乎我的答案,只是笑着退到天台的边缘,而后肆无忌惮地向后仰倒。
她仿佛栽进了一个美梦,连声音都带着愉快的轻甜·我听到夜晚的风声裹挟着她的笑声凝滞如粘稠的血浆,谭笑的轮椅还停在屋顶上,同她最后的笑容一起,烙刻在我的视网膜上。
“欢迎来到我的箱庭,”我仿佛又听到了她的声音,“这场游戏只有happy ending·”··而后风声呼啸着席卷漫天草叶,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天台上,听到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 ·第23章 .意外·遥远的钟声闯入浑浊的思绪··印桐从睡梦中苏醒·教室里空无一人,四面紧合的墙壁回荡着他沉重的喘息,布满涂鸦的课桌倒在地上,散落一地的书本上残留着大片辱骂的字迹,还有明显肮脏的鞋印。
黄昏,18:45,黑板的右下角有人用粉笔画了把小伞,伞下写着两个值日生的名字·“印桐”还留在右边,左边的却被人匆忙擦掉了,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粉笔印。
▇▇·“这小子”·脱口而出的抱怨戛然而止,印桐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踉跄后退着撞倒身后的桌椅··有什么不对……·金属桌脚在地面上划出一声悲鸣,他听见自己的心脏狂跳着,就像在进行一场可怕的逃亡。
有什么不对··空旷的教室里盛满了夕阳的柔光,沉稳的钟声踩着心跳的节拍滴答作响,印桐听到教室外的走廊尽头传来兔子玩偶的脚步声,有什么东西从楼上掉下来,掠过教室的窗口,栽在楼下冰冷的水泥地上。
有人跳楼了··突兀的想法闯进印桐的脑海,他踉跄着跑去推开教室的后门·有只笨重的兔子玩偶正背对着他站在走廊里,毛绒绒的身躯挡去了大片光亮,殷红的血珠顺着它的斧刃,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滴答”·踩着钟声的步伐,和印桐的心跳声共鸣··“滴答,滴答·”·夕阳浸没冰冷的玻璃窗,唏嗦的杂音犹如耳鸣声般愈演愈响,印桐看见有人倒在窗户之间狭小的- yin -影里,柔软的发丝好像一片漂亮的风铃木。
污浊的血迹从对方身下漫开,漫过冰冷的地面染红了印桐新买的运动鞋··“沙沙”的广播声伴随着尖锐的杂音奏响,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印桐看见走廊里的兔子玩偶缓缓转身看向了他的方向。
·他看见了一双无机质的塑料眼睛,漆黑得反- she -不出一丝半毫的光泽·笨重的兔子玩偶脸上依旧挂着微笑的表情,诡异得就像一场荒诞剧··他听到嘈杂的广播中传来少女甜腻的笑声。
她说:“欢迎来到箱庭游戏,请勿惊慌,这场游戏只有happy ending·”·……·玻璃杯磕上吧台发出清脆的声响··印桐从思绪中回神,抬头对上Christie审视的目光。
“你在想什么”国民萝莉不满地皱眉,“是在为昨天的旷工找原因吗”·印桐眨了眨眼睛··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还待在名为“下午茶”的甜品屋里,而不是什么教室、走廊、亦或是杀人现场的地方,他不需要面对兔子、精神病和死人,只需要调一杯咖啡,伺候好面前的金主。
那间黄昏下的教室,那间躺着尸体的屋子,那些漫溯在喉咙里的血腥味,都只存在于他糟糕的噩梦里··而那些让他大清早就吐了一地的噩梦,都是假的··印桐接了杯水,仰头灌了几口。
都是假的·他在心里重复道··Christie最近很忙,比起闲得能被人扎针、跟踪、当成谈资的印桐,她简直忙得恨不得有丝分裂·国民萝莉的日常不是在赶场就是在轧戏,她一天里睁着眼睛的时间几乎都在工作,剩下的极小部分不仅要用来商业互吹和哄粉丝,还得注意着印桐的日常生活。
偏偏在这其中,印小老板是最不让人省心的一个··今天凌晨刚过6:30,印桐就被Christie独具一格的morning call从睡梦中炸醒了·彼时跳跃在他手腕内测的移动终端震得像个疯狗,连带着手臂内的青筋都被崩得抽痛。
印桐捂着脑袋发出一声悲鸣,揉着太阳- xue -靠在了身后的床头上·他的视野里倒映着卧室苍白的天花板,节能灯的白色灯罩泛出些许脏污的痕迹,位于中央的位置黑黢黢的,似乎还残留着几只虫子的尸体。
光屏的来电界面上还停留着呼入者的姓名和头像,接电话的缓冲条正在逐步缩短,却在将要走到末尾时被呼叫者挂断,再度开启了下一场喧嚣的奏鸣曲··印桐在嘈杂的铃声中用手捂住眼睛,停顿了片刻,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慢地呼了出去。
他又梦到了那间教室··那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梦境,除了加速他的心跳,加快他的呼吸,增加猝死几率外起不到任何作用·不断重复的梦境将他一遍遍带回案发现场,跳楼和他杀几乎成了他梦中无法逃脱的困境,笨重的兔子玩偶永远是这场悲剧的刽子手,血色的夕阳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将他关在写着“黄昏教室”的盒子里。
简直糟透了··印桐揉着太阳- xue -,迷迷糊糊地接通了打进来的电话··Christie衣着整齐地端坐光屏对面在沙发上,一张白脸上落着不知从哪个方向打来的光,看上去就像坟地里刚爬出来的野兽。
“……”他瞬间就被吓清醒了,甚至条件反- she -地向后仰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潮流丧尸装”·“我这是舞台后台,”Christie没好气地回道,“你收拾一下,8:30我要在店门口见到你。”
“……见我干什么”印桐躺在床上小声嘟囔着,看着已经被挂断的通讯屏幕愣了半晌,才恍恍惚惚地想起自己昨天似乎是旷了一整天的工。
幕后金主大概是来兴师问罪的··Christie不一定会在乎营业额,但一定在意他的生活动向·印桐去哪了,干什么了,他是不是跟哪个野男人/死丫头出去开房了,国民萝莉在这方面敬业得宛如他亲娘,恨不得走哪都把他栓在裤腰上。
印桐是不乐意被这么监管着的,可他不乐意也没用·小金主是他在这个国家的担保人,如果没有Christie的“监管”,他在这里就连个人都算不上···他会被法律驱逐出境,失去任何社交和工作的权利。
他成为白塔里的常驻民,或者成为废都垃圾场里的流浪汉··也有可能被卖到黑市成为奴隶或者宠物,或者更惨一点,成为流浪汉生存的养料··这年头吃个人已经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当年seed病毒爆发的时候“人类”就加入了豪华午餐,甚至有大佬写出了《烹饪108式》,如果不是法律的扼制,现在估计都登上中央城人民的餐桌了··毕竟侵略从来不是人们的原罪,贫穷和无能才是。
Christie的嘲讽在脑海里转了三圈,印桐才隐约意识到自己确实还没为昨天的旷工“找借口”·他是不能说实话的,倘若让Christie知道他是因为看日记而旷了一天工,国民萝莉估计会像个发现孩子上课时打游戏的母亲一样,怒发冲冠抄起藤条。
不过她不会真打,就是印桐的独居生活可能要泡汤·Christie小姐始终坚持着他“一个人住肯定会出问题”的奇怪理论,借题发挥的可能- xing -简直高达200%。
一想到自己可能又要搬回去和Christie住在一起,印桐觉得自己的头都要疼炸了··他没有答话,看着像是在神游天外,实际正深思熟虑着怎么瞒天过海·奈何昨天那封信害得他做了半宿的噩梦,今早又被Christie吓了个来回,脸白得能媲美蛋糕上的糖霜,怎么看都像是郁结于心。
Christie瞧着他这副模样就来气,拍着吧台就腾地站起来,一把扯住了印桐的衣领:“你想什么呢”她抬着下巴,逼迫印桐和自己对上视线,“怎么,又是被那几张破信纸勾了魂了”·国民萝莉瞪着眼睛,凶神恶煞得宛若打劫的土匪。
印小老板跟她对视了足足三秒才勉强听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她以为印桐今天一早上的魂不守舍都是因为那些古怪的信,肯定是信的主人写什么了,才勾得印桐茶饭不思寝食难安。
——这话某种程度上也没错,不过主语大概可以挪一下,毕竟不光是信勾得印桐辗转反侧,写信的人也勾得他辗转反侧··印桐仔细想了想安祈那张唇红齿白的小脸,眼神一飘,差点被怒火中烧的Christie小姐一巴掌摁水池里。
“你又想起哪个狐狸精了”Christie咬着后槽牙,露出了一个略带凶狠的笑容,“你昨天是跟谁缠绵悱恻了一天,现在还意犹未尽呢”·印桐从濒临窒息的困境中挤出了一个真诚的笑脸,他说:“没有没有,我顶多算是趴在床上跟自己缠绵悱恻了一下,青春期的零部件总有些自己的想法,它不受我掌控,我替它向你道歉了。”
·Christie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横竖是get到了印桐在讲荤段子,小脸一红,瞬间就被撸顺了尾巴··她眼睛也不瞪了,气也不生了——至少是表面看不出怒意了,理着裙摆温柔地坐在吧台对面的高脚凳上,扬唇冲印桐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营业笑容。
“那还要麻烦您的零部件给我解释一下,你昨天收到的那封信里,都他妈的讲了些什么东西·”· · ·第24章 .监视·新纪元的开始并没有改变偶像艺人苛刻的行规,政府颁布的“举报”条例就像在人群中种下了一株葛藤,放任它贪婪地榨取着人与人之间所剩无几的信任。
只要你能拍下来,只要拍下来的证据能和城市监控对应上,你就能因为一个艺人没有扶起倒地的广告牌,而叱责他“不配作为公众人物”,甚至用“行为不端”来给他定罪。
更何况如今给公众人物量刑要参考其本身所具有的影响力,像Christie这样的,“语言不文明”就足够她在教改所里蹲上三年··印桐被自家小金主突如其来的脏话炸得措手不及,他一把捂住Christie的嘴,搂住小丫头的腰,抱着对方直接塞进了吧台下面。
城市监控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苍蝇般呼啸而来,停在橱窗外忽扇了半晌翅膀才悻悻然四散开去·印桐收回视线和Christie一起蹲在地上,拧着眉用脑袋撞了Christie一下,忙不迭地沉声道:“小祖宗,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
这要是被人民群众举报了,或者被城市监控捕捉了,Christie明早估计就要和印桐头条见,标题还是‘国民萝莉当众骂人,荼毒祖国的下一代’··然而Christie并没有谨言慎行的意思,她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甚至翻着白眼握着印桐的手指,“啊呜”一口痛下钢牙。
年轻的当红演员也不知道是被谁惯坏了,如今脾气暴躁得宛若一点就炸的炮仗,压在鸭舌帽下的双马尾一甩一晃,仿佛时刻能炸成愤怒的猫尾巴··印小老板被她咬得倒抽一口凉气,深刻地意识到成精的奶猫都长了一口铁齿铜牙。
Christie仰着下巴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自己报仇雪恨了,小声地“哼”了一下,才扒着吧台快速地环视了一圈··店里的时钟正停在16:40,秒针上还挂着下午茶的尾巴,目之所及只有零星的几位客人坐在靠近橱窗的位置上,空气里静得几乎能听见杯盏碰撞的声音。
Christie露着个脑袋瞄了一圈后又蹲回来,发现没人注意到刚才的争执,就理所应当地忽略了唯一一个目击者,神色又倨傲起来··“少岔开话题,”她蹲在印桐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要是骗我,我可是会生气的。”
印桐捂着手假笑了一下,心道姑娘你双标的可以啊,你能骗我我就不能骗你明明我也是会生气的··然而话不能这么说,说了Christie估计会跟他在吧台下面打起来。
印桐学着小姑娘的模样压低了声音,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他说:“我其实没想什么,就是最近事情太多,所以昨天临时兴起给自己放了个假·”·Christie挑眉:“放假放得满脸青白你这放的什么假,- yin -曹地府一日游”·印桐蹲在地上,颇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心想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
·Christie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并且主观上认为他所有的陈述都是胡诌八扯·她的注意力都还停留在那些寄来的日记上,固执地认为印桐现在的情绪问题一定是那些日记的内容造成的——虽然这个想法不能算错,但未免太武断了一点。
印桐心里清楚,他脸色苍白是因为今天清晨那个梦,神情恍惚是因为这两天发生的事·他手腕上那个血点还在隐隐作痛,这些事情难道不比那几封小说似的日记重要得多·可他不能说。
倘若他翻开袖子露出手腕上的血点,Christie就能猜到他反复产生的幻觉和癔症·他会被带回Christie的公寓,会被关进那间连个窗户都没有的卧室里,会被迫按时按点地吞咽下一大堆胶囊药片——他不喜欢那些东西,它们只能带来糟糕的、无止尽的噩梦。
它们对印桐的幻觉一点作用都没有··但倘若他拒绝吃药,Christie就会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和他吵得翻天覆地·她能声嘶力竭地列举出千百种印桐应该“听话”的理由,用尖细的嗓音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的耳膜。
她就像个更年期的老母亲,已经被生活中繁杂的琐事磨去了耐心·印桐有时候甚至分不清Christie到底是希望他“过得好”,还是希望他“饱受摧残”,反正是不会希望他“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Christie希望“印桐”活着··“印桐”必须活着··——有没有自我意识、有没有灵魂都无所谓,说不定倘若印桐记忆全无,每天快乐得像个傻子,才是Christie最期望的事。
她只想要个玩偶,就像小姑娘渴望洋娃娃一样··可是印桐给不愿意成为洋娃娃··他不想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每天傻乐,毕竟幻觉和噩梦都是真实存在的,为了哄Christie欢心而粉饰太平,带来的只会是更糟糕的、无休止的折磨。
他总会有撑不下去的一天,Christie也不是什么瞎了眼的老太太,他觉得他们之间需要沟通,最好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然而这太难了·印桐想,就算排除掉工作之类的客观因素,不去考虑时间、金钱之类的附加条件,单就让Christie坐下来并且“心平气和”这一点,难度就已经突破了我所能做到的上限。
——Christie是没办法“心平气和”的,她只要听到我“产生幻觉”这个事,就会立刻原地爆破··印桐蹲在地上叹了口气,试图从之前的对话中摸索出蛛丝马迹。
然而急- xing -子的国民萝莉显然不想再给他一次编造谎言的机会,Christie咬牙切齿地抬起手,照着他的膝盖就抽了一巴掌··“还,没,想,好,借,口,吗”她咬紧了后槽牙,眯着眼睛露出一个假笑。
印小老板努力压抑住自己一言难尽的表情,索- xing -从了小姑娘的愿,回忆着信件的内容,挑些无关痛痒的说了说··“我本来是想休息来着,”他枕在膝盖上,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地叹了口气,“收信这事不能怪我,你想,你大清早收到快递也会想先拆开看看不是谁知道那日记的内容愈发跌宕起伏,让人欲罢不能,看了就停不下来。”
·印桐轻咳了一声,在Christie探照灯似的目光中干笑了两声:“我就是想看看最后结果,满足一下我汹涌的好奇心·你看,一般悬疑小说不都是先用信啊/道具啊/一个古老的遗物啊之类的东西勾起读者和主角的好奇心,然后在展开过程中越挖越深,最后得出一个惊天秘密吗我就是想知道那个‘惊天秘密’是什么。”
Christie仰头看着他,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现如今探测系统覆盖全球,随便一个城市监控就能探查地下500米,你要是想盗墓挖宝,我可以给你报个旅游团,那些信有什么好看的,都是骗人的东西。”
“就是骗人的才稀罕嘛,”印桐笑道,“信里那些事要都是真的,那岂不是太可怕了·”·“所以信里讲了什么”Christie站起身,扑了扑裙子上的灰,单手撑着椅面跳上吧台后的高教凳,“你收到的上一封信,占用了你一天时间来研究的那封日记里面,都写了什么”·话题又转了回来。
印桐有时候觉得Christie的思维方式就像是终端里的流程图:“A正确则执行B,否则返回上一个步骤”,她是不会被言语陷阱框进去的,无论印桐将话题扯得多远,她都能想起来自己一开始想问什么。
——Christie看的上一封信是第几封来着·印桐隐约记得他们上一次进行类似的谈话还是在前天,前天早上的时候,彼时他收到应该是第四封信,信里的内容停留在“主角惨遭袭击,指导员英雄救美”上。
按照Christie的说法,她想知道的应该是第五封信——也就是前天晚上收到那封信的内容·可事实上在印桐开口总结前Christie就打断了他的话,她说:“我要听完整的、两封信的内容,你可不要随便删减来糊弄我。”
印桐愣了一下··这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东西,从他和Christie的对话内容到小姑娘的言行举止,甚至是他早上出门前看到的场景布局·他的视线划过对面商场上播放的广告,停留在Christie犹带一分嗔怨的小脸上。
他看着她精致的妆容、明亮的双眸和殷红的薄唇,隐约想起昨天那封信里写在最后的“happy ending”··【“欢迎来到我的箱庭,这场游戏只有happy ending。”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位感,就好像有个人在他耳边低声呢喃着··【“我要怎么证明这个世界,究竟是虚拟的还是真实的”】·箱庭online的宣传音效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70%的拟真度”频繁闯进他混乱的思维。
印桐站在吧台后看着街对面商场上循环播放的游戏广告,有什么东西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伴随着一辆失控的悬浮车,突兀地炸毁在他的视网膜上···他听到自己问Christie:“你一直都在监视我吗”·玻璃橱窗发出凄惨的悲鸣,下午17:09,轰鸣声在甜品屋外的商业街上炸响。
 · ·第25章 .爆破·爆炸声响彻整条商业街··Christie僵坐在高脚凳上,一双漆黑的圆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印桐·她的脸上鲜少有这般错愕的表情,以至于一瞬间就让印桐明白了问题的答案。
——我一直都在监视你··他垂下睫羽,掩去眸中神色,牵着嘴角艰难地笑了一下··“之前你说要监视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只是在闹脾气,”印桐说,“我以为你只在房间门口装了监控装置,偶尔心血来潮瞅一眼那种,没想到你比我想得要兢兢业业。
你装了多少个监控”·“我没”·“房间里有吗”印桐打断了她的话,直视着Christie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我的房间里,有你的监控装置吗”·“……没有,”Christie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她的气势好像瞬间就降了下来,整个人显得弱小又无助,“我答应过你的,也答应过陈彦了。
我没给房间里装监控,门口的小东西也只是有陌生人进入广角范围的时候会发出提示音,我就只是看了一下,凑巧而已,没有要故意监视你·”·“可你装了。”
印桐说··“那是为了保护你”Christie不满地反驳,“你知道那些信里有没有装什么别的东西你知道快递员会不会随身携带危险物品你总是毫不在意地去接触那些来路不明的赃物,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会有人想要害你”·“Christie,”印桐头疼地揉了揉山根,“信里如果装了异物是会被扫描出来的,快递员如果携带危险物品,根本就不可能进入住宅区域。
我没有毫不在意地去接触其他东西,我只是相信法治社会,没有被害妄想·”·“我也没有被害妄想,”Christie委屈地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就像在说“你根本不明白”。
可我应该明白什么呢印桐想,你连点提示都不给我,我到哪明白白去·他觉得有些气闷,想说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却被Christie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端坐在高脚凳上的小姑娘仰着头,半是祈求半是审视地看着他,她说:“我不会害你的,你也答应过我‘要相信我’的·”·印桐没说话··他很想对着Christie的陈述就反呛回去,反问她:“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这个口口声声重复着“我不会骗你”的小姑娘,撒的谎恐怕比她说的真话都要多,她的言辞中总是掺杂着三分真七分假,还热衷于用可怜兮兮的外表粉饰太平··可他什么都不能说,Christie毕竟是他名义上的监护人。
她如今的示弱不过依托在还能“管制印桐”的前提下,一旦印桐产生一点反抗的念头,那么所有的“商量”都会转化为“强制执行”··“自由”不过是相对的“放宽权限”,他如今就像是关押在白塔的犯人,每天能有点放风的机会就谢天谢地了,哪有能力奢望那么多。
——Christie是不可能放松对我的管制的··印桐想··——不24小时监控我,只不过是给我一点喘息的空余·实际上就算她将监控装置装进家里我也无可奈何,我能做什么呢,鱼死网破吗·他垂眸兀自冷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透过装满各式毛绒玩具的玻璃橱窗,看向方才店外发生爆炸的地方。
·外面的一切就像一场夸张的特效电影··街对面的商场一楼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浓烟伴随着人们的尖叫声充斥着整条街道·目之所及一片混乱,细小的爆破声此起彼伏,无数的行人慌不择路地涌向街对面的店铺,连带着印桐的甜品屋都挤进了不少茫然的路人。
店里的客人抻着脖子向外张望,店外的遇难者声嘶力竭地高声尖叫·商业街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行人,他们拍打着身上的火苗,踉跄着蜷缩在街道的另一侧··“怎么突然就爆炸了……”·“冲进去的好像是辆悬浮车,那家店叫什么来着”·“……是家玩具店,出事的时候好多孩子在里面。”
“多可怜啊……”·爆炸波及了周边不少商铺,焦黑的地面上到处是瓦砾和碎玻璃,呛人的浓烟漫盖了夕阳的余晖,层层叠叠地包裹着人们的视线。
跑丢了鞋的孩子光着脚嚎嚎大哭,摔倒的小姑娘呜咽着瑟瑟发抖,幸存的人们挤在一起远远望着商场内汹涌的火舌,苍白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唏嘘··漂浮在半空的城市监控挥舞着小巧的羽翼上下翻飞,它们接连不断地发出尖细的警报声,磕磕绊绊地提示人群向商业街外的广场疏散。
火海里不时地传来细小的爆破声,猩红的火舌间隐约可以窥见商场内部的现状,掩盖在滚滚浓烟下的悬浮车如今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它的躯壳因为爆炸的作用力而扭曲变形,卡在倒塌的货架里,就像一块被烧化的废铁。
突然,有人看见它的车门动了一下··那是个极端诡异的场景,就像是那辆几乎炸成废铁的悬浮车里还藏着一个活物·人们看见那扇扭曲的车门被强行掰开,砸进废墟中发出一声闷响,一个漆黑的影子出现在窜动的火舌里,远远望去就像一个佝偻的人形。
它伸出手扒住门框,蹒跚着爬出悬浮车的遗骸,像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一样,缓慢地看向火场外的幸存者们··就像找到了目标··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叫。
瑟缩在街道边的遇难者们就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如同秋后的蝗虫般四处逃窜·他们推搡着挤进印桐的甜品屋,尖叫着锁死沉重的木门,挤歪了摆放着甜品的矮柜还撞掉柜子上的瓷碟,将摔在地上的蛋糕踩成黏腻的碎屑。
·他们四处躲藏着,惶恐得就像遇见了天敌··Christie在这一片混乱中踩着凳子爬上吧台··店里的客人如同沸腾的开水,店外的行人哭喊着捶打紧闭的店门。
她甩了帽子大喊着:“冷静一下”,灌进喉咙的空气夹杂着呛人的浓烟,仿若吞下了一口滚烫的岩浆··她试图做些什么阻止这场骚动,她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然而没有人停下,也没有人理她。
人们四处逃窜着,妄图寻找到心中的避难所··街对面的火场里,丑陋的怪物正踩着焦黑的残骸一步步向人群逼近·Christie站在吧台上茫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从嗓子里挤出细小的气音,不断地重复着:“等一下,请冷静一下。”
直到有双手环住她的腰,将她从吧台上抱下来··“桐桐”Christie无意识地拽着印桐的袖子,她不自觉地眨了眨眼睛,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多无助。
她说:“我什么都做不到·”·她说:“这场暴动发生得好奇怪啊·”·她的声音揉在沸腾的喧嚣里,就像一滴溅进油锅的开水,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尖叫声瞬间掩埋,甚至不留下一丝半毫哭音。
可就在这些铺天盖地的嘈杂声中,她看见印桐低下头,蓦地轻笑了一声··他柔软的唇瓣贴在她的耳边,纤长的睫羽就像是颤动的薄翼··他说:“嘘。”
而后喧嚣戛然而止,就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摁下了暂停··……·Christie很难形容自己在这个瞬间看到的场景··拥挤的人群在她眼前定格,就像一个个僵硬的蜡像。
他们保持着尖叫的模样,互相推搡着向外张望,恐惧的脸上露出扭曲的表情,毫无预兆地被“固定”在地面上··而后突然间,尖叫的人消失了··点开终端求助的人消失了。
惊恐哭泣的人消失了··目之所及的遇难者就像是被打碎的数据代码,在短短的一瞬间渐次虚化·他们的头顶开始剥落着细小的光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碎屑,在不足三分钟的时间内,逐个消散在茜色的夕阳下。
正如这些人的出现一样,他们的消失也突然得像一场恶作剧··甜品屋外的商业街上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对面商场一楼的大厅依旧灯火通明,没有车祸,没有火海,几分钟前发生的一切宛如一场幻觉。
只留下遍地茫然的观众,怔忡着看向街道中央··……·那里站着一个浑身焦黑的人(怪物)··……·它赤裸裸地站在街道中央,皱缩的皮肤上不断剥落细小的火星,干瘪的躯体佝偻着,就像一根枯瘦的木头。
而那根木头上方,那颗干瘪得看上去像是脑袋的东西,扭动着发出微弱的断裂声,缓慢地抬起来“看”向甜品屋的方向··它隔着装满毛绒玩具的玻璃橱窗和印桐对上视线,在近乎于荒诞的童话背景里,从“脸”下方裂开一道沟壑,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
它像是在笑··“欢迎来到箱庭online,”人们听到它说,“这场游戏只有happy ending·”· · ·第26章 .宣传·叉子撞在冰冷的瓷碟上,发出一声脆响。
Christie被这声轻响激得打了个哆嗦·她的视野渐渐聚焦在面前瓷碟上,顺带映出了碟子下面棕红色的吧台··夕阳穿过甜品屋的橱窗落进来,悄无声息地揉进室内灯光。
吧台上的瓷碟被镀了一层明光,看上去漂亮得就像那些贴着“只供观看”的工艺品一样··这场景太过美好,连带着碟子中央的黑森林都增色了不少··Christie看着眼前的蛋糕,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她尚未从方才爆炸的特效艺术中回神,整个人还处在恍惚的精神状态里,满脑子想得都是那个烧焦的尸体和那场惊悚的谢幕,视野里仿佛还印刻着外面地上属于“箱庭online”的巨大logo。
——不,不是仿佛··Christie看着橱窗外人头攒动的街道抽了抽嘴角··——那个带着烧焦特效的智障logo确实还印刻在商业街的路中央。
大约10分钟之前ELF公司在商业街上放了一场糟糕的特效投影,冲天的爆炸效果不仅模拟出了灾难现场,还顺带夹杂了不少“人类”NPC的夸张反应,以至于真实度攀升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地步。
不光是路人,连Christie自己都被特效造成的灾难现场吓得直接拨打了报警电话,飞舞在城市里的小监控们更是集体被戏弄了一番,直到现在还徘徊在商场外的街道上··这时候要是有谁浑水摸鱼作女干犯科,估计真的能给商业街造成不小的经济损失。
Christie一边吐槽着一边收回视线,将目光定格在面前吧台上的小蛋糕里·这种朴实的装裱方式很明显是印桐的水准,这家伙向来注重味觉,表象凑合凑合不扣分,就算是对得起“下午茶”的名号。
Christie在心里“嘁”了一声,正准备开始品尝一下,却没想到有只手越过她身侧先一步捏起了瓷碟边的银叉子,毫不留情地破坏了她眼中的“工艺品”。
对方用相当矫情的方式,横竖两下,工工整整地切了蛋糕的一角,而后插起切下的那块,晃晃悠悠地递到了她的唇上··Christie仰头向后看,正对上印桐含笑的眸子。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她“啊呜”一口咬下蛋糕,转身忿忿地质问道:“ELF这什么宣传方式这都能过审中央城商业街人均流量500+,他就不怕吓到群众激起民愤吗”·印桐笑了一下,将叉子放回Christie手里。
·“然而事实上,并没有多少观众撞见这场临时演出·”他向橱窗外努了努嘴··下午17:19,距离箱庭online那场别具一格的爆炸- xing -宣传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虽然社交网络上挤满了人们从各个角度录下的“事故现场”,商业街却依然保持着它在低谷期里应有的萧条·甜品屋里零星地坐着几个客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极度的兴奋和狂热,Christie绕过吧台噘着嘴爬上高脚凳,插起蛋糕咬了一大口,嘟嘟囔囔地抱怨道。
“我要投诉他·”·印桐忍不住笑出声:“不太好吧,你现在不还是箱庭online的代言人吗”·“代言人怎么了,”Christie瞪大了眼睛,“代言人也是群体的一员,代言人也有自己的发言权,你看看社交网络上的声讨,看看群众的声音,ELF要再这么吓唬人,我就带头第一个投诉他”·“网络上……”印桐拖着长音,抬手翻了一下光屏上社交媒体的信息,“目前反应都还不错还有几个鼓励ELF再接再厉勇创新高的呢,他们说‘这个广告特别极了,希望以后的游戏公司都多点创造能力’。”
“特别他个大头鬼”Christie鼓着腮帮子,怒气冲冲地吞了一大口蛋糕,“在商业街这种人群聚集地搞事情他怕是活得不耐烦了,先不说万一造成恐慌他要怎么收场,光一个视频等级都足够他喝上一个礼拜的政府茶。”
“箱庭online这游戏怎么也应该是R15吧,商业街这人来人往的,有一个14岁的小朋友看见了,他们负责人就可以进白塔思想改造了,”Christie翻了个白眼,“而且他们居然没上交权限,我看他们是活腻歪了。”
印桐一边听她吐槽,一边忍着笑点头道:“他们这么做是不太好,太突然了·不过这个宣传方式挺有创意,特效做得很真实,店里的客人大多都被吓了一跳,基本没人猜出这只是个宣传投影。”
“70%的拟真度确实不是夸的·”·“可你不就看出来了,”Christie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她烦躁地点开移动终端,用力地戳着面前的光屏,怒气冲冲得就像下一秒就会在印桐脸上戳个指甲印,“你怎么看出来的,你是不是和他们串通一气了”·“我从哪知道啊。”
印小老板笑着躲开她的迁怒,取了盎司杯接着调配新增加的订单·箱庭online独特的宣传方式为商业街带来了不少客流量,店内的客人依旧沉浸在立体投影高拟真度的特效中,一边对着光屏手舞足蹈地形容着方才的见闻,一边兴致高昂得呼朋引伴。
网络订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蹭蹭上涨,印桐听着消息提示音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看着社交网络上的“最佳观看地点”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之后接连几天将要延迟的下班时间。
——没什么比被迫加班更遭的了··他将调好的奶茶推到Christie面前,迎着小姑娘“坦白从宽”的大眼睛,用- shi -漉漉的手指在吧台上画了几下。
“其实那场暴动只是个投影,这种事情并不难猜·”·“首先,人太多了·大多数灾难突发的瞬间人们很难注意到一些场景中的蛛丝马迹,但‘很难’并不意味着完全注意不到,毕竟商业街上一瞬间增加一二百人,还是相当明显的一件事。”
“17:30,附近的小学放学,18:30,附近的公司下班·当时的时间点和哪个都挨不上边,就算对面商场里的工作人员全涌出来,也不可能把商业街挤出***故。
所以我抬头看到的一瞬间,就觉得这幅场景有点奇怪·”·“其次,”印桐伸手点了点Christie右手边的瓷碟,在她吃完的蛋糕碎屑上,正坐着一个还没指甲盖大的小金球,看上去就像哈利波特里的金色飞贼。
它薄如蝉翼的翅膀耷拉着,显然是累惨了··“商业街半空漂浮着至少5000个这样的城市监控,这些小家伙的报警系统有专门的网络通道·出了什么事警方在三分钟之内就能赶到现场,哪会给那个烧焦的怪人留下表演的时间”·“爆炸要是真的,它还没走出商场废墟,就得被人民英雄突突了。”
Christie拨弄了一下城市监控的翅膀,噘着嘴点了点头··“好的吧,”她说,“然后呢”·“然后”·“然后,”Christie重复道,“你这家伙要是没发现什么板上钉钉的决定- xing -因素,肯定会不停地推翻自己的结论。
然而你现在站在我对面,胸有成竹侃侃而谈,一看就是已经想出了那个解决问题的标准答案·”·Christie:“你发现了什么,让你确定这场爆炸不过是立体投影模拟的幻觉”·印桐眨了下眼睛,蓦地笑了。
他伸手蘸了点水,在吧台上画出了商场和甜品屋的大体位置··“也许是ELF的现实投影技术还不够成熟,才会让商场那边的爆炸气流‘震碎’我们这边的橱窗,”印桐一边解释,一边圈出了爆炸的大致范围,“根据新纪元的能源法则,悬浮车的爆炸距离非常有限,通常只局限在十五到二十米以内。
商业街为了保证行车安全,街面宽度至少达到了五十米,所以通常情况下,一辆悬浮车所产生的爆炸气流不太可能冲碎我们这边的玻璃·”·“毕竟不是每辆车上都坐着一个恐怖分子,每个恐怖分子都想搞一场自杀式袭击。”
印桐耸了耸肩,试图将话题形容得更轻松些,余光却瞧见Christie在光屏上写字的手蓦地一顿,僵硬地停在了半空,就像个中途断电的机器人··她抬起的手指还戳在光屏上,指腹下的光屏上,细小的光圈如呼吸般闪烁。
印桐觉得有些奇怪,正想张嘴去唤她的名字,下一秒小姑娘却自己缓过来了,还像是大梦初醒突然回过神似的,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是,是吗,这么说也是,”她无意识地呢喃着,胡乱附和着印桐的话。
·甜品屋里的座钟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印桐隐约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却不知要从何证实自己的猜测·他不再说话,沉默地打开了吧台上的咖啡机,在余光中观察到Christie明显不自然的表情,就像在仔细辨别着什么。
Christie的视线毫无根据地游移着,搭在吧台上的手指无意识地缩进手心·印桐看见她轻按手腕关掉了漂浮在半空中的虚拟光屏,垂眸小口地喝着杯子里的奶茶,再抬头看向橱窗外三三两两的观光客,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方才作出的结论。
这场爆炸真的是箱庭online的游戏宣传吗·他抬头看向橱窗外的街道,那个烧焦的人形在消失后留下的logo还印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中央,污浊的烟灰四散着组成了箱庭online的图标,看上去就像一场华丽的谢幕。
他突然想到如果爆炸是假的,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在爆破的一瞬间隔着50米的街道,撞击了他橱窗的玻璃·……·距离18:00,还有30分钟。
 · ·第28章 .乖孩子·与案发现场不过一街之隔的甜品屋里,年轻的小老板和他的客人对事故现场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客人们正津津乐道着箱庭online别具一格的全息广告,天花乱坠地夸赞着那些吓人的特效,天漫无边际地猜测着ELF背后的权势,顺便声讨印桐绝不拖延的下班时间。
“拜托……”高中生模样的小姑娘趴在吧台上,仰着脑袋眼含泪光,“就半个小时,就推迟半个小时好不好,我约了朋友的·”·“抱歉,”印桐无奈地笑笑,不仅拒绝了她的请求,还果断敲开移动终端,将门口的“正在营业”改成了“18:00下班”。
店里的客人们发出一阵哀嚎,甚至有人一气之下取消了订单·印小老板一边洗手一边道歉,还取出了新烤好的小饼干,发了一圈试图打感情牌··“不能再晚了,回去迟了有人会不高兴的。”
“女朋友吗”有客人问··印桐笑笑没搭话··17:48,距离箱庭online的大型吓人现场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等印桐发完饼干,绕回吧台,收拾了东西换好衣服,国民萝莉也终于从特效的后遗症中缓了过来。
她恢复了往日里略带三分倨傲的冷漠脸,正捏着勺子面无表情地戳着面前的咖啡布丁,机械化的动作不带丝毫干净色彩,就像是完全不为那小东西千疮百孔的模样心疼··“想什么呢”印桐在心里“啧”了两声,拿着勺子在Christie的布丁上挖了一小口。
“桐桐,”Christie难得没有生气,她甚至放下叉子,将布丁推到了印桐面前,“你最近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印桐挖布丁的手一顿,银白色的勺子陷在棕色的咖啡液里,留下一个糟糕的弧形。
“为什么这么问”他问道··Christie:“我一直觉得有点不对劲,如果你只是沉迷那些奇奇怪怪的日记,熬夜看了一晚上小说,脸色也不至于差成这个样子。
应该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你昨天夜里梦到她了吗你已经很久没强调过这个下班时间了,我以为你已经不在意了·”·印桐那话原本不过是个推辞,没想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垂眸看了Christie半晌,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一直都是这时候下班·”·“可你不会刻意去强调,”Christie皱着眉摇了摇头,“我觉得你不太对劲,桐桐,明天开始你搬回来住好吗”·“搬回来做什么”印桐笑了一下,“吃药吗”·Christie有些生气,坐直了身体一字一顿地反问道:“对,吃药,吃药有什么不好吗你生病了难道不应该吃药吗”·“我不想做噩梦。”
印桐说··“可是你吃了药,就不会产生幻觉·”·Christie这句话说得严肃又认真,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印桐一时间竟想不出做噩梦和产生幻觉哪个更惨一点,抿紧了唇,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烦躁。
“我没有产生幻觉·”·“可是你梦到”·“Christie,”印桐打断了她的诘问,“我没有产生幻觉,我只是梦到她了,一个简单的、怀旧意味的梦。
你不能不让我做梦吧……”·Christie不说话了,耷拉着脑袋,睫羽轻颤,表情中带着几分茫然:“抱歉,我没有,我只是,”她皱着眉,小声辩驳道,“我只是想关心你。”
印桐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在心底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他总是很难和Christie沟通··也许是生长环境的原因,Christie的思维方式比一般人要固执得多。
她很难产生共情,很难理解他人的思维方式,她总是习惯于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站在自己的角度判断一件事情的正确与否··她觉得印桐生病了,觉得生病了就是应该吃药的。
她甚至可以因为这个简单的理论而大肆购买任何“看上去”有用的东西,屯在家里,一点一点在印桐身上实验效果··没有人会喜欢吃药。
印桐想,尤其是当那些药物一点用都没有,还绑定着大量副作用的时候··他偶尔还会想起两年前的夏天,那时他刚被Christie从废都的垃圾场捡回来,整个人就像个刚被格盘的人型机器,所有的情绪都停留在模仿的阶段。
他不知道什么是“哭”,不知道什么是“笑”,没有自我意识也没有判断能力,所有的行为都宛如照本宣科··他就像是Christie的洋娃娃,任由小姑娘的心意被随意摆弄。
他所有的行为都来自于“饲养者”,并且学会了在Christie希望他“笑”的时候笑,希望他哭的时候哭···这样他就可以变成Christie口中的“乖孩子”。
这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夸奖··成为乖孩子意味着Christie在面对他的时候不会生气,不会落泪,不会不停地道歉,甚至会偶尔露出满意的表情··Christie带他见到了垃圾场之外的世界,所以他愿意做Christie的乖孩子。
他“应该”做Christie的乖孩子··印桐隐约记得有人教过他,他“应该”懂得感恩··直到有人提醒他,他“没必要按照别人的心愿而活”。
那是两年前,五月底,初夏··中央公园的事故发生之后,印桐对交流的排斥随着夏日的温度水涨船高,尽管他依旧听话懂事善解人意,主动表达自己想法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他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安静地站在Christie身后,无论她说什么,都保持着乖巧而礼貌的微笑·他看上去就像毫无自己的主见,无论别人说什么都全盘接受,可这世上真的存在没有“自我”概念的人吗·陈彦——Christie的经纪人,对印桐展现出的外在表相产生了质疑。
他那时候刚开始接手Christie,对这个空有外表,脾气却一团糟的艺人还停留在只闻其名的程度上,根本不了解她私底下还圈养着一个漂亮的小宠物··不过虚拟偶像好就好在这了,他们只需要在大屏幕上露露脸,偶尔搬几场粉丝见面会,定时定点和技术部门录好单人AI的福利内容,就算是功德圆满,基本不会以实体形象暴露在三次元的粉丝面前。
粉丝不会担心自家爱豆变老、变丑、出轨和三劈,爱豆不用- cao -心自己的恋爱、生活、发际线和约炮·横竖只是个虚拟精神寄托,大家彼此欺瞒上三五十年,享受完就一拍两散。
这年头物质资料上来了,生活水平提高了,脑子被门夹过的小朋友早就被进化论淘汰得差不多了,不至于粉个虚拟偶像还粉到你死我活天荒地老··所以只要爱豆没智障到主动暴露三次元生活,没一时兴起*粉溜冰。
等新一批小鲜肉将老腊肉拍死在案板上,老腊肉也算是功成名就,不至于落得个晚节不保··所以某种程度上,陈彦对Christie还是挺放心的··然而这个“放心”,终止在了他推开门的那个瞬间。
那是个糟糕的夜晚··他在一次活动结束后送喝得神志不清的当红明星回家,推开门的瞬间先被Christie那间一室一厅的蜗居吓了一跳,又被坐在客厅里的印桐吓了一跳。
屋子里弥散着令人作呕的酒气,狭小的房间里堆满了肮脏塑料餐盒·陈彦把烂醉的Christie扔进卧室的床上,然后坐在客厅里唯一的一张沙发上,看着塑料凳上刚翻出来的一大堆新药,冲站在卧室门口的印桐招了招手。
他说:“印桐,你过来·”·两年前,18岁的印桐还是一张白纸··陈彦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犹豫了一下就弯腰往地上坐,他在少年的脸上看见了不谙世事的单纯和千随百顺的服从,他对自己的命令没有产生丝毫排斥,就像一只温驯的小动物。
陈彦皱着眉环视了一周,Christie和印桐蜗居的这间小公寓只有一间不到15平米的客厅,杂乱的生活用品被堆在犄角旮旯的收纳箱上,唯一一张塑料凳被黏上了塑料板,做成了他们之间的简易茶几。
没有多余的,可供人休息的地方,倘若平时有人想和印桐说话,他面前的少年就会听话地坐在地上,仰头乖巧地看着对方··就像一条被圈养的小狗··陈彦皱着眉,伸手敲了敲塑料板上的瓶瓶罐罐:“这些是Christie买的”·印桐的视线停留在他的手上,缓慢地点了点头。
“因为你产生幻觉,所以买来给你吃的”·印桐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依旧点了点头··“你知道这是什么药吗”·印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不再点头,而是抬起头,将视线重新挪回陈彦身上。
“Christie有告诉过你,这些都是什么药吗”·印桐没有说话··莫名的烦躁感一股脑冲上陈彦的脑袋,他抓起塑料板上的其中一瓶,拧开盖子,“哐哐哐”地倒在黏糊糊的临时桌子上。
“白塔专供,”他指着桌上的药片,将手中的瓶子转到标签的方向,举给印桐看,“知道白塔是什么吗”·“迂腐的老爷子们为了减少犯罪率而造出的新型监狱,所有拥有‘犯罪基因’的人从出生开始就会被送进白塔,进行全天候24小时的思想改造。”
“他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由监视者拟定好的,所产生的思维模式都像被流水线加工过一样·他们没有自己的意识,不是不想有,”陈彦指着手里的药瓶,“是不能有。”
“‘思考’,已经被这些药杀掉了·”·陈彦停顿了片刻,弯下腰,认真地看着印桐的眼睛··他说:“印桐,你也想变成那种怪物吗”· · ·第27章 .现实·距离18:00,还有30分钟。
商业街的主干道上,在立体投影无法隐藏的商场内部,临时加班的清扫机器人正忙得焦头烂额·它们接受了“清理现场”的命令,拥挤在爆炸后的废墟里,用殷红的大眼睛扫描出碎石焦土中的断臂残骸,再伸出小巧的机械(手臂)钳,将那些黏腻的肢体装进黑色袋子里。
它们负责完成人类难以完成的任务,清理破坏后的现场早已是家庭便饭··可有人不这么认为··年轻的小警员站在队伍末尾,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制服,此刻正用警帽下那双明亮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工作中的机器人。
·他不像身边的同事一样站得笔直,修长的手指甚至还插在兜里·初冬的夕阳早已不复盛夏的荣光,它懒洋洋地笼着商场前的一排警帽,唯独到小警员这打了个折,落在了他的肩章上。
·那上面和其他人一样绣着一排整齐的数字,末尾还有余裕,阳光一照,便隐隐透出些不同的光亮··那里像是绣了片叶子,又像是绣了把长弓·若是有人愿意仔细琢磨那个图案说不定还会觉得熟悉,可商场前的警员们正忙着迎接上级的临时加训,伴随渐次接近的悬浮车的气旋声,他们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细小的异样。
他们绷紧了腰背,眼睁睁地看着下落的悬浮车,紧闭的车门后发出一声微弱的响动,伴随着残余的气旋,刚开完例会的梁胖子一脚踹开了车门··殷红的夕阳照亮他脑门上的汗珠。
……·梁胖子本名梁州,三年前开始负责商业街周边的治安工作,日常基本围绕着办公室和甜品屋,偶尔上街巡逻要求群众认脸··他从未处理过打砸抢以外的大事件,这还是第一次紧急出警——失控的悬浮车撞进了商场一楼的一家玩具店,冲撞的气流尚未唤醒人们迟钝的意识,巨大的爆破声就拉响了天堂的丧钟。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戏剧性死亡 by 六味地煌丸(上)(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