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性死亡 by 六味地煌丸(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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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性死亡 by 六味地煌丸(上)(3)
·这是一家面向儿童的玩具店,位于商场下方,正是大人们逛街时寄存孩子的好地方··事件发生时,店里至少有二十多个孩子··梁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商业街的出事的时候他还在会议桌下偷吃甜甜圈,所长的移动终端漂浮在半空中,消防安全的陈词滥调在几个细微的卡顿后,突然被挤进来的监控录像所替代。
而后城市监控猛地炸响,清晰的画面中爆起一阵轰鸣,人们的尖叫声尚未响起,冲天的火舌便吞噬了店门上熟悉的招牌··从失事到爆炸,前后不足十秒··梁胖子在监控视频中腾地站起来,扣紧了皱巴巴的警服,用不着所长下令,拎着警帽就冲出了会议室的大门。
出警专车与他同时抵达派出所门口,梁胖子一个鲤鱼打挺滚进车后座,“开车”两个字还堵在喉咙里,突然关上的车门就扑了他一鼻子灰··他咳了好一阵,才发现车上还有个不速之客。
那是个一身西装的年轻人··年轻的不速之客名叫许景琛,自称来自ELF公司,是个笑容明朗的小职员·商业街事发时,他和他的团队正在进行箱庭online宣传投影的调试工作,爆炸后因为工作人员的失误,导致大量群众深陷于全息投影产生的虚拟影像,甚至误认为最开始的爆炸也是宣传的一部分。
“现状很尴尬,临时关闭投影可能造成群众恐慌,目前ELF全体工作人员都在待命,我们将全面配合警方工作·”·许景琛点开移动终端,调出了现场的工作画面,狭小的屏幕上数十个技术人员正- cao -控着手腕上的终端,看得出来,维持全息投影的时事变换不是件简单的事。
“给梁警官添麻烦了·”许景琛官方地笑了笑··梁胖子缓缓吁出一口气··他看上去像是放心了不少,甚至还抽空安抚了许景琛两句,告诉他:“突发事件的应急处理会由上级领导统一定夺,像你们这种意外事故,估计就只是罚点款写个保证书。”
“对了,你们的活动提前报备过没”·“报备过,”许景琛赔着笑点点头,“早就报备了,我们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那就应该没什么问题·”·梁胖子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看上去一副八风不倒的稳妥模样,实际上心里七上八下得根本够不着底,整个人慌得就像坐在云霄飞车上。
他还没到现场,光从监控里也看不出许景琛的“引起恐慌”到底有多恐慌·梁胖子从业多年牛鬼蛇神见了不少,许景琛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让他越琢磨越不对劲,就好像塞满脑袋的甜甜圈都发了霉,伴随着思维的活跃搅出一股奇怪的酸味。
那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当年他在小地方执勤的时候,那些死人在地上堆久了,腐烂的味道和这个一模一样··可许景琛身上为什么会有死人的味道·梁胖子哆嗦着抹了把汗。
中央城不比那些乡野小城,这地方遍地都是皇亲国戚,喝个下午茶都会遇上“少爷小姐”,随手丢个垃圾都可能砸中“国家栋梁”··新纪元后法律法规缜密严苛,ELF公司成立多年背后不可能没有达官贵人。
梁胖子在心里反复梳理着整件事,余光瞟见许景琛脸上残存的笑意,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还没等他抓住,便被悬浮车的气旋卷得烟消云散··他怔愣着看向窗外,殷红的夕阳下宽阔的商业街上一片狼藉,被扑灭的火舌早已将断砖碎石烤得焦黑,玩具店内- yin -沉一片,一眼望去甚至分不清哪些是受害者的躯体。
这模样,他已经三年没见过了··梁胖子握着门把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清扫机器人塞进袋子里的半截手臂·他听到自己喉咙间吞咽的声音,悬浮车里的暖气太足,一时间竟烤得他头晕目眩,记不起今夕何夕。
直到有人按着他的手,“咯噔”一声打开了车门··梁胖子抬起头,许景琛愉快地笑了,他说:“梁警官情势不等人,这场爆炸里,可还有数十位冤魂。”
一股凉意窜上梁胖子的背脊,他像被电到一般猛地松开冰冷的把手,哆嗦着咽了口唾沫,“哐啷”一脚踹开了车门··……·车门外,年轻的警员们背对着烧焦的玩具店站成一排。
他们满是冷汗的脸上多少都有些惨白,眸子涣散地注视着半空中的某个地方,整个人都带着几分恍惚,就像是还沉浸在那场燥热的火灾里··傍晚的夕阳像被打翻的血腥玛丽,梁胖子下了悬浮车,背着手,眯着眼睛走过去瞅着头顶上烧焦的广告牌——牌子上皱缩的彩灯被烧得发黑,装饰用的玩具伞兵只剩下了半个身子,风一吹,便一脑袋栽进了肮脏的废墟。
“啪”的一声,摔得身首分离··梁胖子抬脚向玩具店里走去··火灾后的废墟里还残留着呛人的烟味,烧焦的玩具和扭曲的货架埋在一起,盖着夕阳的余晖还能窥到些许细微的金属色。
梁胖子踩着漆黑的地面向里走,徐景琛跟在他身后,一边开着终端上的手电筒,一边断断续续地陈述着调查结果···“根据当时的监控录像统计,事故发生时店内共计29人,其中16位都是年龄不到12岁的儿童。”
·“悬浮车的爆炸范围波及了大约五家店铺,您的下属们在车里检测出了某种液体残留物,他们怀疑是新型炸弹,声称要移交上级处理·”·梁胖子停在一架倒塌的货架前。
他没有再向前走,目光注视几步外被炸成一块废铁的悬浮车·许景琛适时敲开手腕上的移动终端,他放大了一张照片,举到梁胖子眼前··照片里的画面和现实的场景重叠。
“这是机器人(robot)拍摄出内部画面,悬浮车的驾驶座上只有一个手臂长的柱形物,技术还原后能看出是一个木制的士兵玩偶·”·“士兵玩偶”梁胖子停下了擦汗的手,他疑惑地转头,没看到许景琛,倒是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小警员。
他没见过这孩子,不过也不奇怪,中央城这么多警员,他总不可能每个都见过··梁胖子试图说服自己,然而小警员那双漆黑的眸子就像一块雨花石,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异样,拉响了他脑海里的警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警号是多少”·话音落下的瞬间,小警员的肩章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是个由几枚树叶组成的图案,笼罩在晦暗的夕阳里就像一把精致的短弓。
胖子见过这东西,他记得三年前在曾经那场校园暴力事件的处理现场,有个深夜出现在他办公室的少年,胸章上画着同样的图案··那个少年杀了他十一位同事,取走了档案柜里关于暴力事件的所有记录。
他叫A··冬日的冷风冲进废墟扑了梁胖子一脸土灰,他抹着汗退了两步,就像迎面而来的不是冷风,而是什么骇人的利刃··那些利刃扎进他的皮肤,刺穿他的血管,一点点抽**温热的血液,就像在无声的告诉他。
这是场陷阱··梁州咽了口唾沫,他看见小警员眨了眨眼睛,瞳孔里染上夕阳的茜色··他像是要回复梁胖子方才的问话,偏头停顿了半晌,天真无邪地吐出一声:“汪。”
许景琛突然笑出声··他的笑声瞬间打散了凝滞的空气,梁胖子惊魂未定地转移视线,发现那个男人正含着笑,饶有兴趣地看向他们来时的地方··他说:“梁警官你看,如果驾驶座上的士兵玩偶没葬身火海,会不会和它长得一模一样”·梁胖子回过头。
漆黑的店门就像是老旧的画框,松松垮垮地圈着晦涩的夕阳·冬日的冷风安静地卷走地面上的浮灰,空气中还夹杂着清扫机器人机械的工作音,有细小的声音从的土壤下传来,就像齿轮啮合般“咯噔”作响。
有什么东西从废墟下钻了出来,迈着僵硬的步伐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它小巧的木靴踩过殷红的夕阳,一步步走进- yin -暗的玩具店·梁胖子看着它爬上坍塌的货架,机械地迈开步子,一直走到距离他不过五米的地方。
那是个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士兵玩偶··“你是,来,参加,游戏,的,吗”·玩偶仰起头,从漆黑的高筒帽下露出人工绘制的眼睛,它的声音很细,吐字缓慢却清晰,就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你,是来,参加,游戏,的,吗”·梁胖子向后退了半步··傍晚夕阳如火,残存的浓烟仿佛唤醒了废墟上炙热的火舌·梁胖子喘着粗气汗如雨下,他看着那个精致的士兵玩偶迈着僵硬的步伐向他一步步走近,每一声关节啮合的脆响,都像要碾碎他的骨骼。
他向后退着,双腿打颤心脏狂跳,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落荒而逃·然而有只手在他转身前搭上了他汗- shi -的肩膀,刺骨的寒气从对方的手指下钻进他的骨缝,冻得他发出一声丢人的尖叫。
“啊”·梁胖子猛地转过头,许景琛站在他身后,清隽的脸上依旧挂着明媚的微笑··“什么游戏”许景琛问。
“什么,游戏·”士兵玩偶停下步伐,站在距离他们三米外的地方,睁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呆呆地重复着··“对啊,”许景琛问,“你让我们参加的是什么游戏”·“参加,”士兵玩偶重复道,“参加,游戏。”
许景琛蓦地笑出声··他像个贪玩的大孩子,在- yin -暗的废墟里搭着梁胖子的肩笑得前俯后仰·清扫机器人依旧尽职尽责地工作着,梁胖子看着它们用小巧的机械手臂拽出压在货架下的尸体,那些焦黑的受害者残缺且狰狞,它们长眠在许景琛的笑声里,就像做着一场荒诞的梦。
“什么游戏呢”梁胖子听到许景琛问,“难道是箱庭吗”·“箱,庭·”士兵玩偶重复着。
“箱,庭,”许景琛也学着它的语气,缓慢地重复着,“箱庭online·”·梁胖子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的第六感在脑海中拉响了警报,促使他转过头阻止许景琛再重复“箱庭”这两个字。
然而已经太迟了,呆滞的士兵玩偶像是被打开了开关,它颤抖着发出尖锐而刺耳的笑声,漆黑的眼睛由下而上盯着梁州,就像狂妄的猎人锁定了它的猎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它没有再吐出任何字,高昂的笑声不断穿刺着梁胖子的耳膜。
梁胖子双腿打摆几乎撑不住自己肥硕的身躯,他抓着许景琛的胳膊大喊着“炸弹是炸弹”,然而笑容明朗的年轻人就像是找到了新奇的玩具,站在原地,眸子里跃动着夕阳的茜色。
突然一切戛然而止···所有的声音像被关进了密闭的盒子里,废墟上除了呛人的浓烟外什么都没有·梁胖子颤抖着跌坐在地上,他看着面前安静的士兵玩偶,眼泪突然争先恐后地浸- shi -了衣襟。
他觉得委屈,既害怕又惶恐,他想着三年里,我明明离开那个地方三年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然而精致的士兵玩偶并不在乎他在想什么·它安静地站在黄昏里,沉默了片刻,残留着人工雕琢的脑袋突然“咔哒”一声,掉进了殷红的夕阳。
它光秃秃的脖颈中涌出粘稠的血液,就像承载着千万只躁动的虫子,争先恐后地向上翻涌着,组成一组奇怪的数字··96:57:23·……·距离18:00,还有12分钟。
 · ·第29章 .思维·“那种怪物”,又是应该什么样子·印桐从来没有在社交网络上看到过白塔的图片,他对那个地方的记忆基本来自于搜索引擎中的文字描述,评论家们习惯将它定义为“另一种形式的监狱”,声称“所谓的‘天赋人权’依旧没有得到实行,现在的白塔不过是间没有血腥的屠宰场”。
可什么是“屠宰场”呢·印桐不知道,他对“屠宰”这个词的理解还停留在词典释义上,根本不明白这个词还有什么引申义,也不知道它被拼到人身上之后会带来怎样的惨剧。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对面沙发上的陈彦··陈先生穿着一身微皱的西装,周身弥漫着散不开的酒气,眉头紧锁着,脸上烦躁的表情一览无余·印桐看见他划开手腕内侧的移动终端,在半空中轻点了几下,一块半透明的面板渐次凝结在印桐眼前,就像一块轻薄透亮的果冻。
那上面打开了几张照片,几张惨白的,隐约能看出人形的照片··“这就是‘白塔’里的怪物·”陈彦说··那些出现在照片里的人保持着同样的穿着,以一种夸张的、微笑的表情出现在镜头里。
印桐看见陈彦在对面滑动了一下屏幕,照片变成了一个只有25秒的短视频,拍摄者似乎是站在楼上之类的地方,一种俯视的角度观看着下方走廊里的犯人(怪物)··——他们要去哪·印桐产生了这样的疑问,然而陈彦在他问出口的前一秒就断绝了他的念头,他说:“嘘”,示意印桐仔细看视频。
光屏下方的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第18秒,印桐看见录像里的被陈彦称之为“怪物”的犯人们突然停下了脚步,扬起头,侧身看向镜头的方向··他们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宛如小丑般夸张的笑容,嘴唇紧抿,嘴角向耳际两侧拉扯着,就像在脸上画了一个不完整的圆弧。
——他们在……做什么·印桐看见光屏上的进度条走到了尽头,陈彦关掉播放器,隔着微蓝的光屏对他说:“他们在晒太阳。”
——晒……太阳·“对,晒太阳,”陈彦收了光屏,向后靠回沙发里,“白塔里有个人工供电装置,外表看起来就像个巨大的电灯泡,平常就悬挂在天花板上,配上四周的白墙,亮起来能晃得你眼冒金星。
“听说这玩意一开始是科学院里那帮老爷子造出来纪念爱迪生的,不过这种纪念方式也够新潮的,怕不是希望把人家作古的老爷子气得跳起来,挨个打他们后脑勺·”·印桐没说话。
他坐在地上,抬着头,视线茫然地停留在方才飘浮着光屏的地方,就像个没有开机的人形机器··陈彦的玩笑得不到回应,看着他耷拉的脑袋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隐约觉得自己有几分急躁了,毕竟他眼前嗯这个孩子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不懂。
——他不是那个令人头疼的印同学··陈彦想··——不能急于求成,否则会前功尽弃··于是他伸手揉了揉印桐的头发,从堆满衣服和毯子的沙发上站起来,绕过简陋的矮桌,盘腿坐在印桐面前。
“手还疼吗”·他换了个话题,拉着印桐的手,翻过来,看着他手腕内侧清晰的血管··印桐知道他在说什么,在几天前中央公园那场事故发生之后,陈彦现在看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殷红的血点。
它现在已经消失了··然而那个血点带来的幻觉,依旧隔三差五地造访他的世界··“不疼了吗”陈彦问··印桐点了点头。
“那那些幻觉呢”陈彦问,“你还有看见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吗”·印桐抿着唇,缓慢地摇了摇头··“它们都消失了那些腐烂的行尸走肉,那些钻出泥土的眼睛,那些黏腻的浑浊的血迹,都消失了吗”·“都消失了,”印桐张开嘴,紧接着陈彦的声音,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吐字间带着一丝无法抹去的沙哑,就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陈彦突然伸手握住了他下巴··“什么都看不见了”年轻的经纪人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缓慢地叙述道,“包括Christie头顶的血迹,也都看不见了”·印桐突然瑟缩了一下。
他像个受惊的小动物,眸光摇曳着,在小公寓过于明亮的灯火间就像泛起了一丝水光·但他没有哭,沙哑的声音依旧清晰温润,陈彦听到他说:“看不见了”,言语笃定得就像在心里背诵过成百上千遍一样。
就像是为了应付什么人,背诵过成百上千遍一样··陈彦没来由得体会到一阵无力感,甚至不愿意再去看印桐的眼睛·他皱着眉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松了松领口,头一次觉得这间小屋子里的气味简直令人窒息。
·他不知道Christie为什么能在这种地方住下去,不知道Christie怎么忍心带着印桐在这种地方住下去·他以为Christie再任- xing -、固执、无理取闹也不至于苛待印桐,现下看来他大概是想错了。
Christie这姑娘,心里估计只有自己··她的生长环境是自私且肮脏的,接触到的人既吝啬又没有礼貌·她已经习惯这种生存方式了,哪怕现在成为偶像,未来成为巨星,思维方式也永远会分出一角来存放这间油腻的蜗居。
——她只会用自己的方式对印桐好··陈彦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可惜了,印同学打从一开始就不是生活在这种环境的人··他站起身,理了理皱成一团的西装,取过沙发上装着Christie晚礼服的小袋子,转身试着和印桐道别。
他觉得自己需要想点方法,他需要将印桐从这破地方带出去,一个人哪怕失去了记忆也不可能失去生活习惯,再这么待下去,印桐早晚会被Christie亲手毁掉··他得在Christie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之前,现将印桐带离这个小恶魔身边。
哪怕只获得部分的自由也好,至少要让印桐产生“思维”的能力··他不能让这孩子盲目听从Christie的要求·Christie自己都是个半大的孩子,能说出来什么正常的言论·她的人生已经永远定格在偏激的年岁了。
陈彦长吁了一口气,对印桐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我要走了,”他说,“如果半夜Christie醒了,你也不要理她·你今天不要进屋里睡,虽然这个垃圾沙发又硬又脏,中间好像还缺了一块,但它比喝多了的老女人安全,我建议你还是和它凑合一晚上。”
乖巧的少年没有搭话,他依旧保持着几分钟前聊天的姿势坐在地上·陈彦顺手揉了揉他温顺的头发,却收手的一瞬间被抓住了袖口··印桐没有抬头。
他苍白的手指颤抖着拽住了陈彦的衣袖,力道很轻,甚至没有陈彦养的那只猫拽得重··“我什么,都看不见,”他缓慢地、断断续续地呢喃着,“所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吃药了”·陈彦离开的动作顿住了。
“可不可以,不吃药”·深夜的中央城静得就像一片坟地,狭小的蜗居里清晰地回荡着少年微弱的呢喃·他就像个胆怯的小朋友,环着膝盖无助地缩成一团,他说:“我会遇见,更多,很可怕的东西,”说到一半又慌不择路地补充道,“我看不见,可是我真的很害怕。”
陈彦蹲下身,正对上印桐那双茫然的眼睛··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起另一幅场景,想起他第一次遇见印桐的时候,想起当年的废都,想起坍塌的围墙,想起破瓦颓垣间奶黄色的阳光,和阳光下的少女。
他会忍不住想起少女身后另一个和印桐差不多年岁的小朋友,他当年也有着这样- shi -润的眼睛,只不过说起话来生龙活虎,从来没让陈彦见过这般委屈的表情··——他会委屈吗·陈彦看着眼前的印桐,突然觉得灌多了酒的肠胃开始隐隐作痛。
他看着印桐睫羽轻颤,苍白的薄唇间吐出两个模糊的字眼·他依稀像是在说着“害怕”,整个人却颤抖得像是个犯下大错的死囚··你做错了什么呢陈彦想,做错事的明明是我们。
他握着印桐的手,捏了捏他冰凉的手指,一边念着他的名字,一边轻声询问着:“印桐,你能一个人待在家里吗”·“一个人”·“对,一个人,早上自己起床,晚上自己睡觉,你可以照顾好自己吗”·“没有……Christie”·陈彦愣了一下,毫不费力地猜出了那几秒的沉默里,印桐本来想说的词。
他看着印桐的眼睛,压下喉咙里漫开的苦涩,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没有药,不会再有人逼你吃药,我会给你请个家庭护理,偶尔也会带Christie去看你。”
印桐迟疑了一下,他显然已经被说动了,却依旧有些犹豫不定:“Christie,会生气”·陈彦站起身··他将印桐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灰,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Christie不会生气的,”他说,“我向你保证,Christie永远不会因为这件事生气·”· · ·第30章 .告解·印桐不知道陈彦做了什么。
那个夏夜的聊天就好像一场改变人生的机遇,来的突兀且莫名,猝不及防地将印桐从那间狭小的满是灰尘的公寓里拽出来,而后塞进了一个布满阳光的“家”。
——他在三天后被陈彦接到了一间新房里,典型的蜗居小格局,两室一厅一厨一卫,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最重要的是,没有Christie··从离开那个发臭的公寓到抵达这间窗明几净的新屋,印桐没有看见任何一道和Christie相似的身影。
她就像是真的没有来,或者说真的愿意让印桐从家里搬出去,这种突如其来的放任甚至让印桐产生了些许虚幻感,就好像当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只是他期待了许久的幻觉。
——Christie是真的愿意让我一个人出来住吗·他站在客厅中央,迷茫地看着落地窗外的风景··这是个相当安静的小区,距离市中心不远,坐车到商业街甚至用不了15分钟,想来价格估计也十分美丽。
印桐不知道这屋子是谁付的全款,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被安排进这种地方,他看着目前还空无一物的客厅总觉得人生不大真实,就好像此刻的幸运都是空中楼阁,总有一天要由不幸来偿还。
他对于这种宛若高利贷一样的预支方式产生了恐惧··他已经被那些幻觉折磨怕了,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答应陈彦“搬出来”的要求·可惜陈先生并没有给他留下自怨自艾的时间,甚至没跟他打招呼,就已经光速办好了交接手续。
·印桐觉得自己仅仅是在客厅里站了五分钟,或者更短的时间,陈彦就已经再度出现在了玄关的台阶上·他边走边处理着光屏上的文件,目光游弋着似乎还在和什么人进行通话,印桐看着他唇齿开合不断念出自己听不懂的词语,而后脚步未停地走到自己面前。
“你要不要跟我下去看看,楼下大厅里有钟点工之类的·”·印桐蓦地向后退了一步··陈彦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走得太近了,心里一时间有些懊恼,甚至也慌不择路跟着退了一步。
可退完了他又觉得有点不对,眼瞅着印桐和自己隔着三步的距离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就像两个木桩子,竟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他伸手揉了把印桐的头发,轻声问他:“你要不要给Christie打个电话”·——Christie·印桐的身体一瞬间紧绷起来,就像个听到父母名字的小朋友,眨着眼睛无措地看着陈彦,仿佛他身后摆满了戒尺和藤条。
陈彦也是说完才发现自己语焉不详似乎容易让人误解,瞧见印桐的模样,就知道他已经会错了意,慌忙补救道:“她不会过来,但是为了安抚她,”陈彦抬着手做出了一个顺毛的动作,就像在隔空撸着一只大狗,“印桐能做到偶尔跟她通个电话吗”·“偶,尔”印桐问。
“对,偶尔·这个通话的频率由你来掌控,我会先限制Christie的通话自由,直到她能控制住自己,不按分钟来骚扰你·”·“Christie,”印桐皱着眉,轻声念着少女的名字,“不生气”·“不生气,”陈彦笑着回应道,“我和你保证,她不会生气的。”
·兴许是陈彦的保证起了作用,也兴许是Christie真的恪守了所谓的“通话规定”,哪怕之后印桐主动联系她,她也没有摆出一张臭脸开屏就扬声怒骂。
她只是端坐在光屏对面,偶尔翻个白眼表示一下对陈彦的不满,甚至还认真地陪印桐挑选了新家的家具,全程都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她没有提起印桐几乎像是逃跑的举动,没有提起药。
她的态度很温和,温和得就像一场梦··可惜这场梦,只维持了不到短短一个月··……·傍晚17:50,“下午茶”甜品屋··印桐拉过高脚凳,隔着吧台坐在了Christie对面。
娇小的国民萝莉像是还未从方才的尴尬中回过神来,耷拉着脑袋有些委屈地瘪着嘴,连面前的布丁也不吃了,看上去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她一边交缠着手指,一边小声嗫喏着:“我只是想关心你。”
印桐心想,祖宗,您那不叫关心我,您那叫拿捏我··他捏着勺子挖走了一小块布丁,咬着勺子舔掉唇边的咖啡液,抬头时正撞上Christie偷瞄他的眼神,索- xing -别开视线转移了话题。
他说:“你今天来的正好,其实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不是之前提到的室内监控,是外面光屏上还在循环播放那东西·”·Christie眨了眨眼睛,顺着印桐的目光看向了街对面的商场。
附近学校刚放了学,箱庭online的投影式宣传才算勉强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商业街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黑黢黢的一大堆人,Christie抻着脖子瞅了半天,才勉强看清印桐让她瞩目的东西。
——那是一块光屏,上面正播放着箱庭online的宣传PV,用的还是她之前看过的那版,第一视角的楼梯逃亡··——找她代言之后补录的那版还没放出来,大概是为了等游戏内测到没剩几天的时候,再做一波集中宣传。
Christie扭头看了半晌,也不清楚印桐究竟想让她看个什么东西,横竖是想清楚了自家小朋友大概不会跟她计较刚才发生的事,便放下心来·重新扬起笑容,毫不留情地在咖啡布丁上挖了一大口。
她挖了也不吃,像个贪财的哥布林一样将布丁一股脑转移到自己面前,一股脑扣在还残留着蛋糕渣的碟子里,溅开一桌残余的碎屑··印桐沉默了半晌,在心里轻声叹了口气。
——Christie总是这样··也许正如陈彦所说的,Christie出身不好,生活环境造就思维偏差,所以她骨子里总残留着些抹不去的贪婪·东西不掌握在自己手里就会觉得不放心,别人拥有的自己没有,就会见缝插针地强取豪夺。
她不会喜欢他人比自己优秀,仿佛天生就带着抹不去的自卑心理·她也接受不了所谓的“坏消息”,哪怕得到的东西不合心意,也会用生锈的铁锁锁在柜子里。
印桐看着她用勺子一点点刮掉布丁上苦涩的咖啡液,露出甜腻且柔软的部分,直到尝不出勺子上的苦味后,才开始小口小口地品尝下方的布丁··她说:“你在好奇那个游戏我记得你之前不喜欢这种东西的,你怎么突然想起玩游戏了。”
印桐垂眸笑了一下··他想着:看吧,Christie还在试探我有没有产生幻觉,或者梦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她的掌控欲不允许我拥有秘密,她的疑心病会让不断地从我的言语中抠出蛛丝马迹。
她生怕我在她的视觉死角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生怕我发现什么,或者行动脱离了她的手心··——她总是战战兢兢,就像隐藏着什么秘密··印桐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和盘托出,他想说“我又产生幻觉了”,或者告诉她“我的手腕上还有个血点,已经有人越过你的监控盯上我了”··他想恶劣地打碎Christie所营造的“和平”,撕碎“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假象。
他想给Christie造成恐慌,想告诉对方“你的演技一点都不好,我早知道你在隐瞒了什么·”或者恶劣地宣称:“我会一点点抽丝剥茧,把你想要藏起来的东西,统统都扒出来摆在阳光下面”。
·他想说,Christie,人们热爱神父告解,是因为听到神父说“主已经宽恕你”之后,会得到内心的安宁··——那么你呢·——当你诱导我一遍遍承认着“我什么都没看见”时,你是否也一遍遍地获得着内心的安宁·——你是否有一时半刻,觉得自己犯下的过错已经得到了宽恕·——倘若你获得了一星半点的安慰,可否请你也平复一下我承受的痛苦,可否请你告诉我是什么过错在折磨你,迫使你不断地隐瞒我、试探我、监视我、逼迫我。
——你犯下的过错和我有关吗它是造成我如今不断陷入幻觉的罪魁祸首吗·——你是加害者吗·印桐看着Christie漆黑的眸子,沉默半晌,僵硬地勾着唇角,伸手敲开了光屏上的宣传广告。
他想着还没到时候,努力地劝说自己再等一段时间··——他要坐在忏悔室里,等到刽子手亲手呈上他的凶器··于是他笑了,他说:“最近箱庭online的宣传力度很大嘛,能看到也不是什么令人惊奇的事,更何况你那天来店里的时候还专门提醒我,你已经拿到了这个游戏的代言。”
印桐撑着脑袋看着吧台对面的Christie,笑眯眯地感慨道:“我以为你那种态度是让我‘了解一下’的意思·”·“并没有,”Christie撇了下嘴,“ELF公司是众所周知的有钱,我就只是因为入账了一笔巨款而兴奋一下,没有丝毫劝你堕落的意思。”
印桐忍不住失笑:“玩个游戏怎么就堕落了·不过我有点好奇,你代言箱庭online的时候有没有拿到内部脚本这个叫‘箱庭online’的游戏到底是玩什么的,‘箱庭’又是什么意思”·“能麻烦你,跟我讲讲吗”· · ·第31章 .箱庭·同一时间,下午17:50,皇城街。
聂霜双翻出学校后墙,三两步挤上了停在马路边的悬浮车,一边甩上车门一边咬牙切齿地碎碎念,左手还拉扯着脖子上绑得结结实实的领带,右手就已经毫不留情地将书包拽了下来。
·“卧槽这年头的课太难逃了,你说闻秋那眯眯眼老盯着我干嘛大家斗智斗勇这么多年,他和我就没点默契吗我上课不听讲肯定是下课有计划,我做题不认真肯定是正忙着查资料,他连这点都看不出来我要开除他的家长资格”·“他做了什么”前座上传来董天天幸灾乐祸的声音。
聂霜双也没抬头,抻着胳膊从书包里拽了袋水,咬开一个小口,又将书包踹回了地上··沉甸甸的背包一脑袋栽进前后座之间的空隙里,聂霜双也没管,叼着水袋撬开终端,翻了个白眼哼哼唧唧地重复:“‘他做了什么’你应该问问他什么没做,闻老师可是新纪元杰出青年,不仅删了我终端上用来伪装的游戏,还将我的作业挂在了学校的公共展区,说是要让来往师生观摩一下‘动物的进化’,为人类生命研究提供素材。”
“现在全校师生都知道我上课玩换装游戏了还是个喜欢粉红洛丽塔配拖鞋的怪大叔你都没瞧见班里小姑娘看我的眼神闻老师真的严重伤害了我的自尊。”
聂霜双佯装痛苦地拍着坐垫,表情夸张地叫嚷着:“他都没想过我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因此丧失生存的希望,一蹶不振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这倒是,这年头的小朋友自尊心都很重了,闻老师这事做得不对,他怎么能让你在班里的小姑娘面前丢面子呢”·董天天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然而一本正经的表情憋了连五秒都不到,就忍不住倒在副驾驶座上笑得前俯后仰。
聂霜双气得两颊绯红,嘴里还义愤填膺地叱责着闻秋以公谋私,猛地抬头一瞅,却隔着后视镜对上了一对笑眯眯的眼睛··闻秋正在开车,身上的衣服还是上课时穿的那件驼色大衣,只解开了衬衣顶端的两颗扣子,看上去活像个衣冠禽兽。
他在后视镜里配合着聂霜双笑了一下,点头承认了自己教育方式的偏差·他说:“你话值得我铭记于心,很抱歉,我下次一定会注意学生的心理问题,将所有的违法犯罪都扼杀在摇篮里。”
聂霜双冷不丁被水呛了个正着,挺直了腰背端坐在车后座上··他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惨遭背叛的悲怆,仿佛自己刚和小伙伴分享了后院的娇花,小伙伴就抱着花盆送给了大灰狼。
他想着很明显,闻老师刚下课就上了董小天的贼船,亏我还信了这家伙“私密任务”的鬼话,从昨晚就开始着手准备行动计划··他像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一般正襟危坐,满腹牢骚又不敢说话,只能游弋着视线,试图用眼神斥责董天天的背叛。
副驾驶上专注化妆的董天天放下了眼线笔··他隔着眼影盘里的小镜子接收到了聂霜双叱责的信号,翻了个白眼,心道你小子还好意思怪我,如果不是你那么明目张胆,让闻秋这家伙产生了怀疑,我还能刚停车就被逮个正着,直接上交了好不容易才摸出来的驾照·可想是这么想的,话肯定不能这么说。
青春期的小朋友总有一些不服输的斗争欲,他们就像一只只初出茅庐的牛犊子,不管眼前漂浮的是什么颜色的旗帜,只要有东西挥动,就会撩开橛子拼命往过冲··董天天没心思跟聂霜双在悬浮车里抬杠,闻老师还在旁边坐着呢,这一个杠不好,晚上回家他就要接受思想教育。
可他又不服气,受了委屈就想欺负回去,最后费尽心思想了半天,倒是对着后视镜做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他的妆才化到一半,此刻正处于男女之间的第三- xing -别,眼影什么的乱七八糟在脸上糊了一坨,看得聂霜双浑身一个激灵。
然而不冷静的明显不止聂霜双一个·平稳行驶的悬浮车突然凭空打了个摆,聂霜双被甩得一脑袋扎在车垫里,抬头时正好撞见后视镜里闻秋含笑的眼睛···“抱歉,红灯,”闻老师毫无诚意地笑了笑,“你们在眉来眼去的,是在交流什么”·“交流‘安祈’,”聂霜双抢在董天天之前夺过话头,完美地岔开了话题,“我还是没想明白,你说这位安少爷到底要干什么他明知道董小天不是夜莺的人,那天在甜品屋里干嘛还套他的话他想听到什么”·闻秋将视线移回路况上:“为什么不换个角度想,假设他不是安祈,而是科学院或者夜莺里的某个路人甲,他为什么要询问你另一个人身上曾经发生的事”·聂霜双想了想:“因为他不知道”·闻秋问:“他为什么不知道”·聂霜双:“对啊他为什么不知道他可是安祈啊他不是夜莺的掌上明珠镇宅之宝吗”·闻秋隔着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
聂霜双突然收了笑,他拎在手里的水袋因为闻秋彪悍的车技洒出了大半,此刻正顺着他的手指滴进厚实的车垫里··安祈为什么不知道·聂霜双想,这个逻辑其实很简单,他不知道,因为有人不想让他知道。
他被封闭了消息来源··“所以……”聂霜双斟酌了一下措辞,试探着问道,“所以安祈其实不是夜莺的人,或者说相反,他可能正处在夜莺的监视下”·“而且夜莺还要利用他去接触小印先生。”
董天天慢条斯理地插了一句,“从店里回来那天我和闻老师就讨论过了,我们把当时录制的视频又放了一遍,发现安祈这家伙可能有点问题·”·“他很明显在引导话题,故意让当时正和他聊天的我忽略了一个很奇怪的bug。”
“什么bug”聂霜双扶着椅背坐起来,探头凑过去·闻老师在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就看见董天天已经压着他的脑袋把他摁回了后座上。
“他说送信的快递员是给印桐注- she -药剂的罪魁祸首,那家伙在送完信之后就死在了公共卫生间里,”董天天一边贴着假睫毛,一边轻声念道着,“可他没说快递员为什么要送信。”
“那些信是谁的”·董天天抬眼,冲后视镜的聂霜双笑了一下··他说:“聂霜双小同学,你有没有想过夜莺那么多暗哨,安祈为什么偏偏找我套话”·“因为他认识我,”董天天没等聂霜双回答,自问自答地补充道,“或者说因为他觉得自己认识我,并且那份‘觉得’,让他认为我,或者说我们,是有别于夜莺和科学院的第三方势力。”
·“你觉得他要做什么”闻秋问··“不知道,但安祈这人做事有个特点,他的中心目标绝对离不开小印先生,所以他八成是想利用我们做什么,”董天天扯着嘴角笑了笑,“他觉得给我们透露了快递员的身份,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接着往下查,比如说查出那个快递员是谁,比如说在科学院的监视下查出那些信里有什么东西。”
“做不到做不到,”聂霜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奴才的武力值还没有赶超高达的水平,您还是行行好放过我吧·”·“那就只剩下另一条路了,”董天天曲起手指敲了敲车窗,聂霜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箱庭online的游戏广告还在移动光屏上循环播放。
“也许,我们可以先查查什么是箱庭·”·……·“‘箱庭’是什么意思”·傍晚17:53,印桐坐在吧台后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Christie闻言愣了一下,难得有些困扰地皱眉思忖了片刻·她说:“ELF的负责人来介绍的时候,跟我说这就是一个添加了恐怖元素的沙盒游戏·”·“沙盒”印桐问。
“嗯……这么解释,”Christie打开终端的共享设置,将绘图界面投影到印桐面前,“你面前有一张全息地图,现在你可以在这上面建造你的房屋,我们随便画几只兔子,好的,这些就是你家了。”
“……”印桐盯着画面上那个圆滚滚的球形物沉默了半晌,选择忽视审美观的问题,“然后呢,出租多余的房屋经营赚钱吗”·“……你的日常生活一定很无聊,”Christie旋转着画面上的球形兔子翻了个白眼,“沙盒游戏其实类似于模拟人生,你当成小姑娘的过家家理解也没什么大问题。
这种游戏的应用范围比较广,从心理治疗到军事沙盘都有,箱庭online是将这个词用在地图上了,也就是——一款可以自定义游戏场景的大型线上游戏·”·“自定义游戏场景”印桐问。
Christie耸耸肩:“名号是这么打的,说是之后可以让玩家自己敲定游戏地图,就像我们现在上面画的这些兔子屋·当你拥有了一座兔子屋以后,你就可以邀请你的朋友(其他玩家)来家里做客了,普通的养成游戏将做客归类为聊天吃饭做游戏三个部分,箱庭online之所以能打上恐怖游戏的旗号,因为它的做客方式相当特立独行。”
“比如说”·“比如说,你打开门,你的朋友突然在你眼前炸成血花,”Christie张开手,发出“boom”声音,“传统的恐怖游戏大多分为两种,边逃边打怪的冒险类恐怖游戏,和边逃边动脑子的解谜类恐怖游戏。
箱庭属于两者的结合体,如果你开心,鉴于线上online的特殊属- xing -你还可以来场网恋什么的打打牙祭,不过我不建议·”·“70%的拟真度意味着你的朋友可能会死得血肉横飞,我不太确信你是否能对一个死人下嘴,这有点重口。”
“……它是怎么过审的,”印桐忍不住吐了个槽,“不过这不重要,所以‘箱庭’在这部游戏里存在的意义,是为了让我们能构建不同的‘恐怖’现场”··Christie摇摇头:“很遗憾这个设定暂·时·没过审,所以未来玩家要内测的‘箱庭’是一个已经构建好的恐怖游戏现场,你们只需要打通关就行。”
“所以‘箱庭’只是个噱头”·“你可以这么认为,”Christie笑了笑,“这是GM(游戏管理者)的箱庭。”
 · ·第32章 .GM·同一时间,通往商业街的中央大道上,悬浮车里的三人小团体也在讨论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先查查什么是‘箱庭’。”
董天天出说这句话的时候,聂霜双正被闻秋的车技拐带得满后座打滚·他好不容易戳开箱庭online的主页界面,还没来得及登录论坛,脑袋就“咣”地一声撞在了车窗上。
董天天一边扑粉一边狂笑,他说:“你这是怎么着,还得来个灵光一现”·聂霜双磕得直翻着白眼,抬起一只胳膊有气无力地招了招:“不不不,这分明是醍醐灌顶。”
前排的秋名山车神握着虚拟方向盘也跟着了两声,聂霜双自觉皮这一下还不至于被闻老师记仇,索- xing -蹬鼻子上脸,哼哼唧唧地声称自己“腰酸背痛腿抽筋,需要放假养工伤”。
董天天对他的不要脸嗤之以鼻,倒是闻秋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他说:“我们聂同学确实劳苦功高,不过你今早跟隔壁班的小姑娘好像不是这个说法”。
聂霜双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双眼里瞬间充满了工作的欲望··“我上网逛了一圈·箱庭online的宣传标语打的是‘第一款拟真度达到70%的全息游戏’,声称‘玩家只要闭上眼睛,就能进入一个架构在现实基础上的恐怖游戏’。”
“也就意味着这款游戏的构架方式是虚拟+现实,玩家在游戏中的活动是可以同时架构在现实里的·刚刚跟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已经打开了宣传资料片,拟真度调到了45%。”
董天天从副驾驶座上转过身,搭着椅背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聂霜双是猪……”·“……拟真度45%的状态下我是可·以·听到你在说什么的,董小天你再这么瞎折腾,我就要咬人了啊”·闻老师笑着开了悬浮车的自动驾驶模式,关掉方向盘的投影,靠在座位上看着他们俩折腾。
聂霜双已经开始了实况介绍,他说:“我眼前现在有一条走廊,很黑,很静,很恐怖游戏,向下的路走不通,我只能向上走·”·“什么样的走廊,”闻秋问。
董天天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明白了闻老师话中的意思·他打开虚拟光屏上的画板,根据聂霜双的描述开始速写·后座上的小朋友倒是不清楚两个大人在干什么,依旧闭着眼睛陈述道。
“就是普通的走廊,宽度大概能容纳两个人并行,楼梯扶手是木质的,卧槽这可真够贵的,一点都不贴合实际·”·“我在往上走,我的脚动了吗”·闻秋回应道:“没有。”
“哦,那就好,看样子拟真度45%的状态下我还能管得住自己的腿,不知道70%的时候我会不会一开游戏就满屋子乱窜·我身后现在出现人声了,走路声,艾玛这走廊有点冷,我在往上跑。”
“墙上有东西吗”闻秋问··“没有,应该是没有的,”聂霜双回答道,“我手里只有一把小手电,这东西应该叫手电这也太老古董了吧。
我还在往上跑,这恐怖场景做的不错,不过就只有跑吗没点什么反抗的、带感的东西”·董天天边画边嗤笑道:“你就拿了个手电筒,还想反抗”·“人类的目标在于梦想,你懂什么,”聂霜双哼唧了两声,急喘着回应道,“身后那玩意儿追得挺紧啊,前面有扇门,看样子是要到头了,艾玛还是个玻璃门,抗不抗台风啊”·“穷乡僻壤哪来的台风,”董天天小声嘟囔了一句,转过画板给闻秋看了一眼,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还没来得及交流,就听见聂霜双大喊着脱离了游戏·他像个刚被人捞上来的蹦极游客,脸上惊恐和兴奋来回替换,靠在椅背上大汗淋漓一通狂喘,仿佛下一秒就会心力衰竭猝死过去。
董天天和闻秋齐齐回头看着他,眼瞅着他从面色惨白到两眼放光,整个人high得就像吸【毒过量的瘾【君子,连手指都在无法抑制地战栗··“这东西,有点酷炫啊,”聂霜双平复着呼吸感慨道,“举个例子,这游戏的效果就是通过调整拟真度,来调整虚拟和现实的分界线。
简单来讲就是倘若你把你家设定成游戏场景,那么你面对的游戏效果就是一个架构你家的恐怖游戏·”·“从效果上来看你家还是你家,你家的卫生间还是你家的卫生间,但犄角旮旯的抹布就可能不是抹布了,它可能变成一个黑黢黢的无脸鬼,或者一个血淋淋的鬼娃娃。”
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董天天产生了和印桐一样的疑问:“这智障游戏怎么过审的……”·“不好说,”聂霜双撇了撇嘴,“这年头的老板脑子都不太正常,可能是新纪元前seed病毒的残余毒素没清干净。
你看看《最没用的灵感》就知道了,业内大佬总在发明一些奇怪的东西·”·“他们是大佬,大佬总有那么些个小特权·不过好玩倒是挺好玩的,就是不知道官方要怎么处理隐私安全部分。”
“说到这个,”聂霜双从光屏后抬起头,手还在半空中快速点击着,戳出的光圈快能弹出一曲野蜂飞舞,“其实我没想明白,你们谁来给我解释一下,我们不是在查安祈和A3206吗怎么又查开箱庭online了。”
“不是箱庭online,”闻秋说,“是箱庭·”··“……文字游戏”·董天天笑了:“闻秋不是这个意思,他说的箱庭确实不是箱庭online。
你还记得我俩从哪来的不”·“记得,”聂霜双一提起这个话题,声音都升了八度,“废都垃圾场里,被我捡回来的呗”·董天天挑了挑眉,闻秋笑着打了个圆场:“……这么形容也没毛病,咱俩确实是被他捡回来的。”
“不过不是从垃圾场,是从废都学校·”·“那破地方还有个学校”聂霜双问··“有啊,”闻秋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你听过种子培养计划吗”·“……有……那么点印象……吧,”聂霜双摆摆手,“别那么看我,我当年才多大,有点印象就不错了。
我记得那是个送孩子换钱的福利政策”·董天天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闻秋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点头道:“对外确实是这么形容的,不过在校园内,我们更流行另一种称呼方式。”
“我们叫它‘箱庭计划’·”·……·“这个游戏,是GM(游戏管理者)的箱庭·”·Christie坐在吧台对面,背对着甜品屋的正门,软踏踏的贝雷帽上落满了夕阳的余晖。
“它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什么地方出现什么东西,达成什么条件才能通关,”Christie说,“游戏么,套路叠套路,玩法基本大同小异·箱庭online也是一样的,动作类+悬疑类,添了点吓人的小元素,差不多是个MMORPG。”
印桐点点头:“那‘GM的箱庭’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有个‘玩家的箱庭’”·Christie眯起眼睛:“我跟你剧透多了,你玩起来还有什么意思”·“当然有意思,”印桐笑道,“我这人胆小,玩的时候随便跳出来个什么玩意,就能让我充分感受到游戏的乐趣。”
Christie挑眉:“那你还申请内测”·印桐:“弹框太烦,一切都归咎于手滑·”·Christie说不过印桐,索- xing -也就依着他的愿继续往下说,她说:“你这个想法其实是对的,如果‘箱庭’这个游戏设置可以过审,未来搞不好会有个由玩家设置的‘箱庭’。
简单来说就是自由度的问题,你现在玩的游戏地图不都是官方做好的吗未来官方可以开启模拟器,让玩家自己绘制地图·”·Christie伸手点了点光屏上的“兔子屋”:“假设你——印桐,要开启一个架构在甜品屋里的恐怖游戏,这个‘甜品屋’就是你设计好的‘箱庭’。”
“但是因为现在‘箱庭’功能没过审,”印桐举手提问道,“所以我们只能玩官方设置好的地图,而官方的地图是GM画的,是这个意思吗”·“是这个意思。”
Christie吞掉了最后一口布丁··印桐愣了一下,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蓦地笑出声:“敢情我们是送上门给人玩的”·“很遗憾,”Christie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位GM是个超级终端,她负责测算当前玩家的通关时间和通关人数,是否匹配游戏应有的困难度,然后适当地,”Christie拿起吧台上的玻璃杯,“哐”地一声敲在印桐面前,“适当地增加一些趣味小关卡。”
·“就像一个坐在沙盘边的孩子,不停地往沙盘里放置着自己想要的模型·”·“完了,更惨了,”印桐“啧啧”了两声,“这个玩我们的家伙连人都算不上了。”
……·“箱庭online根本就不是由人控制的·”·聂霜双坐在前后座之间狭小的空隙里,挪高了光屏给董天天和闻秋看··“我刚走了ELF公司的‘后门’,这公司成立了五年了,顶头boss的名字被强行加密,我怕触动安全警报,就只查了箱庭online的部分。”
“箱庭online这个项目光策划就策划了三年,负责人叫许景琛,乐观、开朗、公关能力强,毕业于科学院的附属大学,在校期间是个相当低调的好学生·”·董天天笑了:“‘相当低调的好学生’,一般出现这种形容,十个有九个的履历都是造假的。”
聂霜双耸了耸肩:“不重要,管他是哪个野鸡大学毕业的·重点是这家伙刚一参加箱庭online的设计项目,就提出了超级终端的分类监控·他提议将所有内测玩家的游戏数据统计到游戏终端的数据库,并且根据实时测算,聚类提高游戏难度。”
“声称:‘这样能提高游戏趣味- xing -·’”·董天天点了点头:“再加上70%的拟真度,这样确实能把人玩死·”·“所以公司高层当时出现了不少反对的声音,”聂霜双在光屏上划了几下,丢给董天天一封邮件截图,“许景琛的理念太过理想化,想要实现他这个设想,ELF首先要有个堪比中央城‘心脏’的终端。
之后他具体干了什么我就查不出来了,这家伙可真是个土豪,ELF的内部论坛里有人爆料,他所有测算数据都是在纸上完成的·”·“结果就是,箱庭online要准备开始内测了。”
聂霜双这句话一说完,连闻秋都“啧”了一声··“那这个箱庭online,和我们曾经接触过的箱庭计划有什么关系”董天天问。
聂霜双一边戳着光屏,一边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查不出来,就表面关系来看,这破游戏和你们说的那个‘发生在三年前的废都,有科学院参与,死了一学校人’的箱庭计划根本扯不上关系。”
·“呃,不过也许他们在报复社会上有那么些共同点的·”·闻秋笑了两声:“不过换个角度想,这个叫箱庭online的游戏,看上去就像在拼命地跟‘箱庭计划’攀关系。”
董天天:“什么意思”·闻秋:“意思就是说,也许我们可以不用急·如果事实真的和我猜测的方向相近,那么某些忙得焦头烂额的人民英雄,一定会先帮我们查出箱庭online到底是个什么游戏。”
“比如科学院,比如夜莺·”· · ·第33章 .夜莺·距离中央大道几公里外的皇家公馆37号,刚被闻秋点名的几名“夜莺”骨干正窝在安祈家的大厅里吃烤串。
众所周知食物这种东西最能引发人类的共情,其中更以火锅和烤串最为出类拔萃·周郑翘着二郎腿坐在安祈家柔软的沙发上,在满屋子不知道什么香薰剂的氛围下转动着烤肉上的铁签子。
他左右两边的小弟们已经吃得两眼发晕,甚至有人看到烤肉上的白油就条件反- she -地颤抖··【周哥,周哥咱别吃了好不,您扭头瞅瞅兄弟几个的肚子,您不觉得您有点叛逆吗】·周郑一边烤着肉,一边看着光屏上不断弹出的聊天信息。
他此行出来带了五个人,王小姐在他拿出烤架的一瞬间就先行撤退了,徒留四个大老爷们坐在人家富丽堂皇的客厅里造孽,丧心病狂还没有半点羞耻之心··周郑烤得手累,又不敢轻言放弃。
他是来找人兴师问罪的,若是只因主人不在就打道回府,怎么看都有点太没骨气··于是他猛地一挥手,握着刚烤好的一把肉就戳到苦不堪言的小弟鼻子底下·手指暗地里在光屏上敲了一段慷慨激昂的鼓励,心里默念着。
——吃着吧,就当为人民群众鞠躬尽瘁了,实在不行出了这个门哥哥就带你们看医生去,咱们怎么吃进去的再怎么抠出来··小弟们不知道他心里什么念头,还被光屏上一长串的民族大义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握着铁签子犹如慷慨就义,仿佛下一秒就会死而后已。
周郑仰头看着对面沙发上笑眯眯的老管家,言行间颇有几分土匪头子的肃杀之气,他说:“您家少爷还真是会享受生活,出门晒个太阳都能晒上四十多分钟,这恐怕是要晒脱皮吧。”
对面的老管家也跟着他笑,边笑还边给他倒酒,礼貌得就像生怕他觉得自家礼数不周到··“我家少爷晒太阳工序比较多,”老管家低眉睡眼地念叨着,“首先地方要找好,空气质量要好,环境要好,周围还要安静;其次阳光不能直- she -,总得有什么树荫之类的遮着点。
还要劳烦周先生多待一段时间·”·周郑笑了,他说:“您家少爷是不是还要找个离商业街近点的地方,最好一低头就能瞧见那家甜品屋他若是真去瞧了那实验品我们几个也没什么意见,顶多就是哥几个再跑一趟,亲自去商业街上接您家少爷回来。”
周郑这话刚说完,身边的小弟就没忍住打了个饱嗝,仿佛对“再跑一趟”这个形容产生了莫大的向往,只要周郑一声令下就能冲出客厅··——没骨气。
周郑在心里唾了一口,努力维持着脸上微笑的面具··对面沙发上的老管家也在笑,看不出来是真开心还是硬撑的,横竖姜还是老得辣,带过安家两代的职业总管就是能沉住气。
他先是给打饱嗝那位大兄弟递了个手帕,又给气得皮笑肉不笑周郑添了点酒,他说:“周先生严重了,我家少爷真的是晒太阳去了,就是地方跑得有些远,可能让您误会了。”
“误会不了,”周郑放下手中的签子,肉也不烤了,靠在身后的沙发上跟老管家打太极,“要说误会,最近能让我们误会的事可真不少,管家您瞧见最近新上的那部游戏了吗就那个”·周郑扭头看向身边的小弟,对方相当捧场地应和道:“箱庭online。”
“对,就那个箱庭online,”周郑端起酒抿了一口,在心里感慨了一句有钱人家连酒的味道都不一样,“管家您怎么看这游戏”·老管家表情没怎么变,遗憾地摇了摇头:“老爷子年纪大了,恐怕跟不上年轻人的时尚了。
安家这三年来始终游离在社会之外,我们家上上下下连个终端都没有,哪来的渠道了解新鲜事物”·“不过您说的这游戏,名字听着倒有些耳熟。”
周郑心想:可不耳熟吗您家少爷三年前才刚被我们从第三次箱庭计划里捞出来,这还没消停多久,又冒出来这么个鬼东西··可这话不能明说,按道理说平民老百姓是不应该知道“箱庭计划”这东西的,就算老管家是安家的人,周郑也不能对他透露一丝半毫的细节。
虽然他心中清楚这老头八成什么都知道,可这话不能从他周郑嘴里冒出来,说了要是被上头知道,可是要吃处分的··周郑在心里暗唾一口,嘟囔着真特么麻烦··他在肚子里已经把此行的罪魁祸首——那个临时请假的杜同志骂了千百遍。
安家少爷这档子事本来不归他管,箱庭计划也没有分到他的手底下,周郑前两天还看着“箱庭online”层出不穷的宣传方式幸灾乐祸,没想到这两天就轮到他自己焦头烂额。
——这ELF公司到底想干什么他们那个箱庭online到底和曾经的“箱庭计划”有什么关系打擦边球吸引夜莺和科学院两方的注意力有什么意思啊难不成他们还想趁乱搞个什么大新闻·周郑隐约觉得自己猜到了关键,又确定不了这几分猜测是不是他杞人忧天。
正巧此时王小姐又一个视频通话敲了过来,周郑便拍了拍几个眼神迷茫的小弟,让他们暂且撑上一时半刻··——和老管家聊上几句,就当动脑子消食了。
周郑是这么打算的,然而小弟们还没来得及理解他的深谋远虑,只觉得自家大哥是把它们拍起来烤肉的,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心如死灰生无所恋···他们脸色苍白地坐起身,被胃里翻涌的食物残渣激得脸色又青了几分,眼瞅着自家大哥走到客厅的窗前,摸了下手腕内侧的移动终端。
在周郑的视野里,王小姐妖艳的脸蛋已经出现在了光屏对面··她像是站在什么通风口,头发被吹得在脸上糊成一团·好在终端通讯能够自动剔除外界杂音,所以通话效果还没有被狂风击败。
“查出来了”周郑问··“查出来了,”光屏对面,王小姐挑了下眉,“他们家安少爷确实是晒太阳去了,不过这会太阳应该是晒完了,正在往回走。”
“走到哪了”周郑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老管家笑眯眯的表情··光屏里王小姐也笑了一下,她说:“这小兔崽子走到商业街了。”
而后停顿了片刻,补充道,“不过你绝对想不到商业街上现在有多少老朋友,光是科学院的人,你就能瞧见好几个分队·”·“并且,他们好像并不了解彼此的任务。”
……·同一时间,商业街,“下午茶”甜品屋··Christie刚提出箱庭online的系统配置,印桐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他说:“这年头超级终端这么好造了随便一个游戏公司就能造出一台超级终端”·Christie耸耸肩,心想科学院那帮老家伙当初听到消息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可是怎么可能呢全国目前只有一台可以运行的超级终端,那位现在还在城中央的六角阁楼里睡着呢,里里外外光城市监控就包了三层。
——ELF公司还能把她偷走不成·她没说话,印桐还当她也觉得ELF公司口出狂言,忍不住扶着额头失笑道:“箱庭online这么敢作,科学院都不管管吗”·Christie闻言白了印桐一眼:“关科学院什么事,这游戏要是真出了大问题,也是上级监管部门封查,怎么都轮不上科学院添乱。”
印桐笑了:“你对科学院偏见可真不小·”·Christie用勺子敲了敲瓷碟,噘着嘴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谁会对疯子有好感·”·印桐觉得她这幅态度好笑,余光瞟到店外依旧在循环播放箱庭online的宣传广告,却又忍不住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他说:“我记得你不光抢了箱庭online的游戏代言,还在里面扮演了个NPC你刚刚不是说这游戏里的NPC只有两种,要么需要动脑子,要么需要打怪,你属于哪种”·Christie想了想,掰着手指头列举道:“我属于1+2——剧情boss,打不过就卡关的那种。
箱庭这游戏又得跑得快又得脑子好使,所以官方不推荐单人刷本,建议团队合作,可团队合作就意味着bug,氪金作弊乃兵家常事,所以我大概属于扒装备还挑衅,强行卡关,打到你怀疑人生的剧情boss。”
“……挺适合你·”·Christie愉快地笑:“我也这么认为·”·“不过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Christie问,“你不会是中二病姗姗来迟,真要玩个游戏耗费精力吧。”
印桐垂眸弯了唇角,他将Christie的瓷碟收起来,放在水龙头下,看着冷水在深棕色的咖啡液上溅开水花··“我哪有那么无聊,”他说,“还记得我收到的信吗最近信里的故事又有新进展了。”
“日记的主人遇上了一个小姑娘,邀请他三更半夜天台相会,参加她那个所谓的‘箱庭游戏’来着·”·他抬起头,笑着正视Christie逐渐僵硬的表情。
“可惜她死了·”·“跳楼·”·“脑袋这里,”印桐伸手点了点自已右边的太阳- xue -,“(和曾经出现在我幻觉里的你一样)砸了个血淋淋的窟窿。”
 · ·第34章 .目标·17:55,悬浮车停在商场顶楼的停车场··董天天已经把自己从一个二十好几的大老爷们,画成了一个十几岁的高中少女。
他踩着帆布鞋跳下车,蹦蹦跳跳地绕过车前灯,趴在窗口冲闻秋勾了勾手指,贴着他的脸颊留了个十分响亮的口红印··聂霜双躺在车后座上无声地“呕”了一下,立马被抻着腋窝拖出车门,毫不留情地亲了好几口。
“知道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吗”闻秋看着后视镜里的一大一小闹成一团——董天天正弯腰捏着聂霜双的脸,将嗷嗷乱叫的小朋友欺负得眼泪汪汪。
·“知道,”董天天闻言直起身,倚着车门冲他摆摆手,“回家路上偶遇小印先生,和他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话题围绕三个中心点,1、通过了解他周围发生的事,推测科学院的行动方向,2、搞清楚他对‘箱庭’的了解程度,3、试探出安祈最近在干什么。”
闻秋点点头:“路上小心,双双会实时监控你的行动,有问题不要发信号,及时撤退,我们老地方见·”·“老地方见,”董天天随手甩上车门,探进车窗又吻了吻闻秋的额头,“别担心我。”
“你也是·”·机械且重复的告别对话是董天天每次出任务前的放松手段,时间一长却成了他们家不成文的规定·闻秋看着少女熟悉的背影绕过成排的悬浮车很快消失在了停车场的入口,指腹摩擦着方向盘愣了半晌,直到车后座上传来聂霜双收拾东西的声音。
“路上小心·”他没回头,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轻描淡写的告别·后视镜里只能看见聂霜双几根翘起的呆毛,伴随着塑料袋摩擦的“嘶啦”声一晃一晃,终止于一道清晰的拉链音。
自家熊孩子似乎也没有和他友好告别的意思,随口“嗯”了一声,拉开了车门就跳了下去···闻秋叹了口气··他将移动终端连接在悬浮车的车窗上,打开商业街附近的地图,标注着董天天的绿色原点已经移动到了甜品屋附近,与印桐之间相距不到10米。
这是个尴尬的数字,意味着董天天可以在情况不对时迅速撤离,也意味着他可能无法更好地掌握印桐的动向··——董天天为什么会停在那里·他一般不会选择这样的距离,这家伙是个冒险主义者,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冲锋陷阵的那种。
闻秋对他的行动方式再熟悉不过了,能让董天天停下的通常只有突发事故,而这个突发事故一般会有两种状况··要么是他的任务对象——印桐究竟遇到了多大麻烦,要么是董天天自身究竟陷入了怎样的僵局。
闻秋放大了车窗上的地图,属于印桐的红点旁正跳跃着某个无法识别的信号源,他认识这种信号源,通常它只代表一个人··——Christie·——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
信号源标注的名字来源于聂霜双的一次黑客活动,他曾潜入超级终端的数据库盗取了一部分移动终端持有者的个人信息,并将它们捆绑在了地图文件的数据库里,这个数据库目前只有他们三人可以调用。
按照正常程序来理解,一个人一生中植入的移动终端只能发- she -出一种信号源,而这种信号源会铭记他们的一切个人信息,反映到地图上,就是一个清晰的名字··可Christie不一样,她的信号源上永远都没有名字,就好像她随身携带了无数个移动终端,永远无法定义成一个单调的点。
与之相反的是安祈,那位小少爷甚至没有信号源··闻秋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 xue -··他无法确定甜品屋里此刻是只有一个Christie,还是集齐了Christie和安祈两大人间凶器。
董天天也一反常态的深思熟虑,他已经停在那个位置的距离有一会了,简直就像是坐在印桐的甜品屋外点了一杯招牌拿铁··耳边传来三声扣窗··闻秋从思绪中回神,他扭头向窗外望去,发现聂霜双还站在外面。
他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微垂着睫羽神色犹豫,视线却始终游移在地面上,就像爱上了自家悬浮车的底盘··没有人开口,闻秋觉得自己脑袋越来越疼,就像是哪家的熊孩子正兴致勃勃在他的太阳- xue -上砸图钉。
他和聂霜双的关系并不融洽,平日里全倚仗董天天打圆场,三年前的那场事故注定他余生不会对小朋友有太多关注,所以收养聂霜双本身就是个意外··倘若聂霜双年龄再小一些,或者天生呆萌傻白甜,也许他们相处起来还能少一些障碍。
奈何自家熊孩子看似大大咧咧实际内心自卑又敏感,聂霜双恐怕早就察觉到了闻秋的态度,以至于平日里恨不得扒在董天天身上不下来··在这种情况下董天天一旦离席,他们之间的相处简直就是场灾难。
可我们是一家人·闻秋在心里对自己说,小天希望我们是一家人··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奈何车外的别扭儿童明显不愿意买账·聂霜双捏着书包带笔直地站在车外,他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写满了“排斥”,恨不得立刻马上撒腿就跑。
可他没动,甚至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一样露出既困窘又烦躁的表情·闻秋无法从男孩攥紧的手指中洞悉他纠结而内心,只得摇下车窗,尝试在这个糟糕的时间段里解决养子难得的诉说欲。
“双双”·年幼的男孩截住了他的话头,单手压着下降的车窗弯下腰,吻了一下他微凉的额头··这个动作带着一股别扭的成熟,闻秋看到小男孩耳朵都红了,视线在他脸上一晃而过又迅速黏在了地面上,就像个怕生的小动物。
“别担心我,”聂霜双轻声呢喃着,鬼使神差地,闻秋像是从他眼睛里看出了一抹宠溺和无奈··他在想什么呢小天都教了他什么啊……·闻秋忍不住失笑,他伸手捏住男孩的鼻子,回应道:“你也是。”
又觉得三个字无法形容自己内心里涌上来的欢喜,于是学着董天天的语气补充道··“别担心我·”·……·同一时间,17:58,“下午茶”甜品屋。
印小老板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某个熟悉的陌生人盯梢,他将清洗过的瓷碟放回消毒柜里,一边收拾着客人留在餐桌上的残余物,一边将店门口“18:00关门”的牌子换成了“歇业”。
甜品屋里还零星地坐着几位收拾东西的客人,Christie背对着他坐在吧台前,绷直的后背微微颤抖着,纤细的脖颈就像是上好的绸缎··她整个人蜷缩宽大的衣服里,隐隐透着几分脆弱和可怜。
印桐看着自己压在杯壁上的手指··修剪整齐的指甲下泛着健康的肉色,白皙的皮肤下藏匿着修长的骨节,他看着自己柔软的指腹紧贴着冰冷的玻璃杯,就像要抹去杯壁上那些黏腻的咖啡液。
这是一只活人的手··他无意识地收紧了手指,看着指尖渐次泛白,而后蓦地染上发黑的血色··“桐桐·”·他听到了Christie的声音。
·刺眼的夕阳吞噬掉熟悉的桌椅,甜品屋的木地板突然地被家里的瓷砖代替·黄昏的柔阳穿过冰冷的落地窗抚上透明的茶几,印桐意识到自己正站在玄关,半开的门外盛夏的热浪烘烤着他的后背,将他推进熟悉的客厅。
他看到了一具尸体··有什么人正躺在茶几和沙发间狭小的间隙里,身下漫出的污血染红了瓷砖间的缝隙·她苍白的脸颊正对着卧室的方向,印桐向前走了几步,直到摇晃的视野里映出她漆黑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他的手指流到地上··印桐低下头,看见自己染满血的手心里握着一个殷红的苹果,圆润的指甲按在脆弱的苹果皮上,抠出了几个清晰的指印。
沾- shi -指甲的苹果汁黏腻得令人作呕,果香揉杂着血腥搅动着他的口腔,挤压着他的舌苔,逼着他的胃部痉挛着抽痛···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晃,夕阳碎成无数杂乱的光点,炙夏的热浪宛若一柄重锤敲击在他的太阳- xue -上,印桐踉跄着跪下来,喘得就像一条濒死的鱼。
女人冰冷的尸体在他的视野里渐次模糊,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睛,就像两个无法填补的空洞··“桐桐·”·印桐猛地抬头,正对上Christie苍白的脸。
他喘着粗气看着夕阳将Christie精致的妆容染上斑斑点点的血色,而后阳光就像被撕裂的血袋,在她右边的脑袋浇开一片殷红··“桐桐,”Christie捧着他的脸,将染满血的额头凑到他眼前,“这只是场意外。”
钟声在黄昏中炸响··印桐猛地从幻觉中惊醒,他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喘息着跌坐在身后的椅子里··他还在甜品屋里,最后几个客人早就离开了。
Christie背对着他坐在吧台前,她根本就没有回头,更别提凑过来捧着他的脸··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傍晚的钟声在黄昏中回荡,印桐顺着声音望过去,老旧的石英钟上分针和时针已经绷成了一条直线。
18:00·他无意识地数着钟摆敲击的声音,轰鸣的心跳中就好像数以万计的人和他一同计算着··一,二,三,四,五,六·最后一声钟响落地,有人撞开了他身后的店门。
 · ·第35章 .18:00·同一时间,中央城,六角阁楼··沉睡在六角阁楼地下的机械少女,迎着遥远的钟声睁开了眼睛··她就像一条年幼且不谙世事的人鱼,有着柔美的身段和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她漂浮在由上而下贯穿了整座阁楼的立柱里,侧耳倾听了半晌,突然摆动着纤细的双腿向上游··傍晚的夕阳透过窗棂留下深深浅浅的光斑,她穿过充满立柱的金黄色液体,停留六角阁楼的顶层。
那是一间少女的闺房··殷红的窗帘被束在两侧,暧昧的夕阳越过窗棂落在红木漆成的书桌上·少女漂浮在封闭的立柱中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将手贴在阳光落下的地方。
她明明只能碰到冰冷的立柱表层,却像是握住了书桌上的笔一般,挥动着手臂书写着什么··“想出去吗”·有人问道··少女颤抖着收回手指,踩着金黄的水波后退着撞上立柱的另一侧。
惊扰她的不速之客从屋外翻了进来,踩上书桌上的斜阳,眼睛里含着细碎的暖光··“想出去吗”他笑着跳下书桌,三两步走向囚禁少女的立柱。
年幼的机械少女仓惶闪躲着,她试图顺着来时的路回到属于自己的地下宫殿,却忍不住留恋夕阳的柔光··她在通道和不速之客间来回张望,殷红的眸子里滚出泪水,就像个惊慌失措的“人类”一样。
男人忍不住笑出声··他抬起手,将手掌贴上少女方才落下的地方,细微的电流穿透他的手套爬进他的神经,就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钻进了他的心脏··“想出去吗”他没有理会心脏的抽痛,再度询问道。
少女没有回答··她停下了慌乱的举动,安静地漂浮在金黄色的液体中,雪白的长裙就像是脆弱的鱼尾,摆动着,将她送到男人眼前··男人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无机质的眸子仿佛一块温润的琥珀,盈盈地盛满了夕阳的茜色,可男人知道这双眸子里藏着整座中央城的数据信息,这孩子被赋予了“eve”的名字,她是中央城的“心脏”,比琥珀要昂贵得多。
他低声笑起来,不再重复单调的询问,而是侧开身,让出身后的景色··“喜欢吗”他问道,“你刚刚在想什么”·星星点点的柔阳落进eve的殷红的眸子,她将双手贴在身前的立柱上,抬头眺望着窗棂外狭小的世界。
她不再看向男人,薄唇轻启,声音漫过周身的液体介质直达地底的处理器,而后渗透整座城市的网络,精准地找到了男人的信号源··凌乱的光点溢出男人手腕上的移动终端,在夕阳的余晖里,具象出一串奇怪的数字。
96:42:57:·那是一串倒计时··……·“这些数字代表什么”·距离18:00还有6分钟时候,中央城的商业街里,许景琛正蹲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士兵玩偶。
大约二十分钟前,17:45左右的时候,这个小东西在案发现场发出了一阵诡异的尖笑,不仅像个鬼娃娃一样崩掉了自己的脑袋,还从脖颈之类的地方涌出了大量殷红的数据流。
那些刻意模仿成血液的数据流看得人胃里一阵翻涌,而后悄无声息地凝结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块虚拟光屏,上面写着97:00:00··现在已经变成了96:51:03··许景琛一边研究着玩偶脖子里冒出的倒计时,一边像转铁胆一样摆弄着它掉在地上的脑袋,间或打开移动终端计算时间,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你说会不会这倒计时一结束,地球有个人就平地炸成了一朵烟花,”许景琛问,“或者更惨一点,这是世界末日来临的丧钟,一旦归零,我们都会原地爆炸。”
梁胖子听得直擦汗,总觉得自己危在旦夕命悬一线,他干巴巴地回着:“不会吧”,就看到许景琛一个兴起,顺手拔了士兵玩偶手里的剑··一股寒流窜上梁胖子的背脊,他仿佛听到自己灵魂深处有个人正高声尖叫。
“你他妈能不能不要手贱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说出来了·刺耳的尖叫灌入耳膜,梁胖子被震得一踉跄,还以为是自己嘴上没把门,吓得漏了气。
没想到一扭头,许景琛正目光沉沉地看向玩具店外,他眼睛也不亮了,唇角也不笑了,整个人笼在火场废墟里,沉默得就像一具雕像···漫天夕阳如血,梁胖子顺着许景琛的视线向外望,一身白大褂的老爷子正举着拐杖站在门口,指着许景琛嗷嗷大叫。
“放下放下放下你知道那是多珍贵的研究素材吗能不能找到线索全靠它了你这小王八羔子你给爷爷把东西放下”·画面太美,有点不敢看。
梁胖子打了个哆嗦,抖着腿还没退上两步,就被许景琛一个目光定在了原地··“梁警官,”许景琛笑如三月春风·他站起来,捏着那把玩具小剑,恶作剧似的抛了一下,而后攥在手心里,“这位是……”·梁胖子这才回过神来,案发现场都拉着警戒线呢,这老大爷谁啊·穿着制服的警卫人员还背对着玩具店站在门口,明黄色的警戒线从悬浮在半空中的城市监控里- she -出,三两下就将事发地点裹成了盘丝洞。
梁胖子正了正警帽,踩着一地破烂残骸边走边酝酿,直到双脚在老大爷面前站定,才从圆润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假笑··他的肥肉把眼睛挤得都眯成了一条线,声线油腻得令人条件反- she -地作呕。
他说:“大爷啊,咱们这是危险区域,您瞧这警戒线都拉着呢,要不我们先去外边聊聊”·老爷子瞟都没瞟他一眼,一双眸子死死地锁在许景琛手上。
梁胖子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汗,挪着肥硕的肚子挡住了老大爷探照灯似的眸子,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先来一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声情并茂地诵读居委会大妈的劝说三连。
然而没想到甫一抬头,却瞧见警戒线外面站了个小姑娘··那小姑娘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出头,盘靓条顺,前凸后翘,黑亮的短发正垂在肩上方一晃一晃··梁胖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梗着脖子咽了口唾沫。
岂料警戒线外的姑娘对视线的敏锐度高得惊人,梁州这边还没砸吧出味,那边已经被人家抓了个正着··警戒线外的小姑娘愣了一下,扭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
傍晚夕阳殷红如火,英姿飒爽的小姑娘站得笔直,一身制服白得反光,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梨涡··梁胖子被美色晃了一瞬,再定睛一看,得,没戏了,这姑娘是科学院的。
说是科学院其实也不太对,人家姑娘确确实实是肩上带星的编制兵,不是什么门口杵着的临时工·新纪元初期职位调动,梁胖子隐约记得是有那么一队牛逼轰轰的领导干部被塞进了科学院,他平日里总听所长叨叨人家待遇好,如今遇上了,倒是被震慑得心服口服。
他在心里“啧啧”了两声,琢磨着人家待遇能不好吗也不瞅瞅这姑娘才多大,肩上那一串都能吓得他坐地上··梁胖子心里直打鼓,面上却是胁肩谄笑着往过走。
他在肚子里琢磨了一圈,大概估摸出了老头的身份,声量也放低了,整个人都带着一股低眉顺眼的怯懦:“长官,这现场尘土飞扬的,我让下头的小孩请老先生去对面喝杯茶,您看合适不”·小姑娘眨眨眼睛没说话,悬浮车那边倒有人搭了腔。
夕阳漫过遍地的碎石黑土,为马路边新停的悬浮车镀了层金边,梁胖子眯着眼睛循声望去,逆光中有个腰细腿长的年轻人下了悬浮车,正大跨步走向现场··他说:“你要是能请动,大可去试试。”
年轻人穿着一身白得反光的军装,一双黑靴子踩得地面“踏踏”作响·梁胖子看着这人三两步穿过警戒线,一副山温水软的好样貌硬是绷得像寒冬腊月,冷得人汗毛直竖,活像大冬天吞了块冰条。
中央城地小人少,能冻得人直打哆嗦的横竖不过三位大佬·梁胖子寻思着周家的小少爷还在废都看大门,白博士还在科学院里研究死人,唯一能莅临现场的,怕是只有温家二少。
温家二少温琪,16岁连跳两级考进军校,曾荣获“最不想合作的队友”一等奖,现年24岁,已经晋升成了中央城名媛圈里谁都不敢啃的小饼干··梁胖子看着眼前的军人打开终端,虚拟光屏中渐次浮现出科学院的标志。
他将图标滑出光屏,投影在肮脏的废墟上··巨大的科学院logo取代半空中杂乱的警戒线,小巧的城市监控忽闪着翅膀落在清扫机器人肩上,驱使着对方离开爆炸现场。
18:00的钟声回荡在中央城的大街小巷,飘荡着仿若一首安魂曲··梁胖子突然叹了口气,他想着温家这些年来来去去死了不少人,眼前的这位,怕是他们家仅剩的活人了。
然而“最后的继承者”却没有丝毫惜命的念头,温琪一边调出终端里的证件,一边快步走过梁胖子身侧·他带着等候许久小姑娘进入烧得焦黑的玩具店,没有匀给许景琛半分眼神,径直走向废墟深处的悬浮车。
梁胖子听到他说:“这个案子,科学院接手了·”·……·同一时间,18:00,街对面的甜品屋里··Christie没回头·她的视线停留在吧台对面的橱柜上,目光透过玻璃橱窗上的倒影,已经差不多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有着一头柔软的碎发,唇瓣紧抿着,胸口还在因为剧烈运动而上下起伏·她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这家伙此刻是个什么模样,他那双烟灰色的眸子里肯定氤氲着水光,整个人看上去单纯又懵懂,就像雨天屋檐下可怜兮兮的小狗。
Christie想,桐桐就喜欢这种*****··她突然明白了印桐为什么会提出那些问题,为什么会突然收到那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信·她想着安祈都出来了,还有什么事是不会发生的这家伙简直就是个疯子,他根本做不出什么好事。
她想起印桐几分钟前说的那句话,他说“有个破了脑袋的小姑娘,邀请我参加这场箱庭游戏”··他就好像在说:Christie,那个小姑娘是不是过去的你。
他就好像在问:Christie,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Christie突然觉得委屈··她想起过去经历的一切,想起三年前的废都那场铺天盖地的冷雨,想起这些年来受过的委屈,想起印桐总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睛。
·她抬起头,硬是将眼里那几分- shi -意眨了回去··她想着,这回先找到印桐的是我,教会他生活的是我,他的每一个习惯每一寸情绪都已经染上了我的痕迹。
·他是我的··这次我不会再输了·· · ·第36章 .金丝雀·玻璃的碎裂声在甜品屋里炸响··18:03,印桐从来客身上抽回视线,闻声看向吧台。
螺旋纹的玻璃杯坠下吧台,在木地板上碎成斑驳的碎片·Christie正背对着他端坐在“案发现场”旁边,宽大的袖口下白皙的手指缩成一团,小巧的拳头正在微微发颤。
她在害怕··印桐想,她在害怕,因为她认识门口的不速之客··这个结论不难得出,更何况现状已经把答案堆到了他眼前·印小老板微垂睫羽取出了储物间里的清扫工具,兀自清扫了地上的“垃圾”,黏腻的奶茶顺着玻璃残片流了一地,黏在木地板上,就像一块被腐蚀的污点。
印桐蹲下身,仔细地抹掉了那块痕迹··Christie耷拉着脑袋,直到印桐收拾完残局,都未曾从自我意识中回神·不请自来的客人也沉默着站在门口,他像是陷入了一场古怪的幻境,茫然地望着Christie的背影,仿佛遇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难题。
直到印桐敲了敲台面,他才缓慢地挪过视线··“想起什么了”印桐看着他蓦地笑了,“三生三世的恩怨纠葛”·客人没有说话。
他眨了下眼睛,目光渐次清亮起来,脸上却少见地露出些窘迫,眉峰紧蹙着就像在组织语言··印桐拉开吧台后的凳子坐下来,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杯面糊成一片,等了大概五六个呼吸的时间,才捏着勺子敲了敲玻璃杯的边缘。
杯勺碰撞的脆响在黄昏的柔阳里漫开,他笑着抬起头,打断了客人的欲言又止,将话题引到了另一个方向··他说:“你来的太晚了,我要下班了·”·门口的客人睁大了眼睛。
夜晚的凉风灌入殷红的夕阳,古旧的门铃在晚风中咣啷作响,城市监控模拟出的树叶声伴随着细微的风声灌入甜品屋,印桐看着那位不速之客后退了半步,蓦地转身,肩膀撞上半开的门扉,仿佛意欲落荒而逃。
没有人说话·他看到余光中Christie搭在吧台上的手指蜷起来,修剪整齐的指甲抠进了手心··印桐沉默了半晌,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打个招呼就走”他像是在问Christie,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为你们有很多话要讲,难不成还需要我礼貌- xing -地离开(滚出)现场”·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言语间却不怎么像开心的模样。
商业街上因为箱庭online独特的宣传方式多了不少合影的游客,瞧见咖啡店的门还开着,便有说有笑地准备推门进来··独属于小姑娘的温声细语灌进微凉的夜风,印桐坐在吧台后又敲了敲杯子,扬声道:“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又瞧见小姑娘瞥向客人的眼神,眯着眼睛轻笑道,“他不算,他特别,他必须要留下来。”
年轻的客人骤然止住了步伐·他僵硬地站原地,瘦削的背影融在醉人的黄昏里,看上去就像个迷路的孩子··没有人回答··正对着吧台的大门再度被合上,徒留细碎的门铃声“叮咚”作响。
傍晚的夕阳揉在干冷的空气里,凝滞着仿若粘稠的血浆,印桐屈指点了点桌面,蓦地打开移动终端,直接切换到管理界面上关掉店门··他这番- cao -作没有丝毫犹豫,就像已经在思维里模拟了好几百遍。
银灰色的防护层伴随着机械的轰鸣声,彻底封死了甜品屋的木门·兀自晃动的铜铃被挤歪了躯壳,彻底安静下来,沉默着就像被拔掉了铜舌··夕阳被封死的正门遮去了大半,只有紧靠着橱窗的桌子上还残留着茜色的暖光。
印桐看着不速之客停在门边的背影,他站在黑暗里,双手被束缚带捆在身后,绷直的肩膀就像拉紧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不要着急·印桐在心里对自己说,好的猎人明白如何步步紧逼,我要不仅要逼着猎物臣服,还要逼得他主动跳进陷阱里。
于是他取出橱柜里的咖啡杯,扬了扬小巧的搅拌匙,他说:“来喝杯咖啡怎么样,我记得Christie挺喜欢卡布奇诺的,你呢,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呢,安祈”·……·茜色的夕阳漫过堆满毛绒玩具的橱窗。
18:15,咖啡机发出了工作结束的提示音,印桐将三杯泡好的卡布奇诺放进托盘,端着向两位沉默的客人走去··残存的夕阳眷顾着店内仅剩的客人们,Christie坐在橱窗边的椅子上,厚重的刘海下藏着一对颤动的睫羽。
安祈坐在她对面,视线始终停留在街对面箱庭online的广告上··没有人说话,气氛沉闷得仿佛凝滞成了胶体·印桐将咖啡放在两人之间的圆桌上,白瓷的杯托磕上桌面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安祈回过神看向他,烟灰色的眸子里掺着几分明显的慌乱,像是想说些什么,嗫嚅半晌,却始终没说出口。
“怎么不说话”印桐绕过Christie,在最靠近橱窗的位置坐下··夕阳浸透橱窗温暖了他冰冷的指尖,他搓了搓手指,伸手捧住了冒着热气的咖啡杯。
他说:“我以为你们有很多话要讲·”·安祈就像个挨骂的小朋友,闻言立刻皱着眉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Christie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嗤笑,她问:“讲什么这不是你的客人吗”·印桐说:“Christie,你认识他。”
Christie摇了摇头:“我认识的人太多了,每个都坐下来谈一谈,我这辈子都别想休假·”·“所以,你认识他·”··Christie抬起头,看向印桐的眼睛:“所以呢”她问,“我认识他,你还想知道什么”·印桐突然笑了。
他捧着咖啡杯,眸子里含着袅袅热气,他说:“这个问题不太好答,‘我想听什么’我想听的可多了·”·“我想听听你刚刚为什么如临大敌,我想听听你现在在害怕什么。
我想听的可多了,我想听实话·”·“从头说起怎么样比如,你们俩是什么时候认识的”·Christie抬眼看着印桐。
她没有说话,也没去碰那杯冒着热气的卡布奇诺,她的眼睛向上锁死了印桐的影子,漆黑的瞳孔就像一台冷硬的监控··她端坐在椅子上,双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就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金丝雀,浑身都写满了抗拒和疏离。
·“你是在质问我吗”她问道,“你是站在什么角度来质问我的”·印桐捏着勺子在杯子里转了两圈,搅花了咖啡上精美的拉花:“曾经的同居人”他短促地笑了一下,能感觉到余光里安祈瞬间紧绷的身体,“你炮友都找到我店里来了,我还不能问问吗”·“……”·Christie在某个奇怪的称呼上沉默了片刻,神色复杂地看了印桐半晌,身体倒是不僵了,整个人的锐气也降了下来。
她伸手拨拉了一下杯托中的勺子,垂眸轻声道:“他跟我没关系·我们早就认识了,在废都之前,在你失忆之前,是你介绍我们认识的·”·印桐问:“我介绍的”·他的声线带着一丝细微的上扬,就像对Christie话里的内容产生了兴趣。
眼神却始终下垂着,停留在咖啡棕色的液体上··Christie点头:“你介绍的,你带着他来见我,让我们好好相处·”她的声音平淡且生硬,就像设置好程序的智能语音,“过去的事我都忘得差不多了,你要是好奇,倒不如问问对面这个当事人,看看他肯不肯告诉你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印桐挂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故作轻巧地抿了口咖啡·他说:“行吧,就当你是时间太久记不得了·那么三年前呢,三年前的事情你总该记得吧”·“三年前,你为什么会来废都找我”·Christie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呢喃着:“什么”·印桐重复了一遍:“三年前你为什么会来废都,是谁告诉你我在那的,你为什么要找我”·“我为什么要去你”Christie反问道。
她僵硬的表情寸寸龟裂,就像要掩盖哭腔似的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脸,“你这问的是什么问题我不去救你,难道要看着你死在废都的垃圾场里”·“我不会,”印桐说,“医疗舱在密闭的情况下可以保证我十五年的寿命,你不来,我只会在垃圾场里接着躺下去。”
“少做梦了”Christie的声音瞬间拔高,她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重响,“我不来,你只会被别人从垃圾堆里挖出来你会被拖上实验台,接上探测装置,他们会剖开你的胸腔电击你的心脏,他们会估计你的大脑活跃度,然后一遍一遍地送你体验死亡”·“你睡不下去的,你怎么可能睡下去你只能清醒地‘看着’他们一遍一遍地折磨你”“所以。”
印桐出声打断了她的话:“所以,这就是你隐瞒了我的事吗”·他偏着头,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直视着Christie的眼睛,夕阳的余晖在他肩上留下暧昧的光影,印桐抿着唇沉默地看了Christie半晌,露出一个轻笑:“不全是这样吧,”他摇了摇头,“你还有秘密。”
“你是在质问我吗”Christie问··印桐没有回答,他反问道:“他们是谁”却被Christie后退的动作打断。
“你是在怀疑我吗”·Christie猛地抬起头,她像只受惊的兔子,怒不可赦中藏着的几分委屈彻底泡胀了泛红的眸子,仿佛下一秒眼眶里的泪珠就要离家出走。
“你在怀疑我吗”她向后退着,苍白的手指攥着层层叠叠的裙摆,“你觉得我和他们是一伙的,你觉得我会欺负你还是背叛你我把你从那个恶心的肮脏的地方救出来,而你现在在怀疑我你吃着我的,用着我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印桐我对你不好吗你凭什么怀疑我”·“凭我是个人,”印桐说,他的声音很轻,就像累得已经提不起力气,“你对我很好,可我不是你关在笼子里的鸟。”
“我把你关起来了吗”Christie吼道··“你把我关起来了,”印桐看着她的眼睛,艰难地笑了,“你把我关起来了。
你不愿意让我出门,拒绝我社交,我无论跟你说什么,你都会觉得是我产生幻觉了·”·“可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觉,如果你像你承诺的一样可以保护我,我为什么还会一遍一遍地做噩梦,为什么还会产生幻觉你捂住我的眼睛,堵住我的嘴,你将我牢牢地拴在笼子里,可是你阻止不了别人拔下我的羽毛。”
印桐伸出手,露出手腕上殷红的血点··他说:“Christie,我疼·”·“我已经去见过童医生了,如果你保护不了我,就放了我,让我自生自灭好不好”· · ·第37章 .怪物·Christie瞪着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印桐手腕上的红点。
她认识那个东西,不可能不认识,它来自一管细小的还没有指甲长的药剂,刺入人体的血管后,会带来和“seed病毒”一样的效果··它会持续刺激人的细胞活- xing -,一点点摧毁被试的精神状态。
它可以在短短的几秒钟内掐灭人的心跳,也能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点一点摧毁人的意识···它有足够的能力逼疯一个人··Christie觉得自己永远都忘不了那个温暖的午后。
她对这个试剂的印象产生于十几年前,和她同期进入学校的少女突然开始频繁地钻进宿舍的衣橱··那段时间她就像个畏光的小动物,成日成夜地蜷缩在黑黢黢的衣橱深处。
Christie起初以为这只是她新产生的小爱好,直到某天拉开柜门的时候,看到她像削苹果一样,用刀片下自己胳膊上的肉··——“你在干什么”Christie问。
她以为自己会失声尖叫,然而事实上,她当时的声音低得就像图书馆里的翻书声··少女没有回答,她哆嗦着手指,将沾着血的肉片贴着舌苔推进喉咙深处··她在哭。
——“你在干什么”Christie一把拽起少女的手,她听到细小的“咯咯”声从少女抿紧的双唇里冒出来,就像她的牙齿在进行一场殊死搏斗。
少女在哭,她咬着牙,哭得浑身发抖··——“出什么事了”Christie听到自己问,“到底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我们去医务室,听着,别害怕,我们现在”·少女抬起头。
凌乱的发丝间露出她满是泪水的脸,Christie看见她的双眼通红,嘴唇上咬得全是伤口··她蜷缩在衣橱狭小的角落里,颤抖着唇瓣,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字音··——她说:“饿。”
杯碟碰撞的声音闯入安静的空气··Christie从回忆中惊醒,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视线离开印桐手腕上的红点,对上他干净的眸子··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的惊慌失措。
——不该是这样的··她想起三年前她避开所有人,费尽千辛万苦从废都的垃圾场里带回了印桐·她就像个捡到宝物的流浪汉,一路小心翼翼如临深渊,挖空心思地将印桐藏在自以为安全的避难所,每天连喘个气都战战兢兢。
她以为她做得到,她可以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将印桐藏起来··然后她的印桐被注- she -了试剂,在中央公园里红着眼睛意图行凶,宛如一条发了病的疯狗··——不该是这样的。
Christie想··——不该是这样的··中央公园的事件结束后,她曾经通过各种渠道找来白塔使用过的药物,妄图压抑住印桐身体里的病毒·她觉得自己可以做到,她有无数种方法将印桐变回“正常人”,可陈彦说,她不能这么做。
——“印桐是个人,”那天工作结束后,陈彦在送她回家的半路停了车,“我不知道你和上头达成了什么协议,但很明显,对方并没有遵守规则的打算。”
——“第三次箱庭实验里死的人太多了,算上你,他们只剩下五个实验品·”·——“A3214安祈在夜莺手里,A3206印桐在你手里,A3319和A3172在逃,目前仍无法确定行踪。”
——“你说,他们会选择先动哪一个”·——Christie坐在副驾驶上,她靠着椅背,偏头看着窗外的夜景:“他们不会伤害桐桐,他们答应我的。”
——陈彦摇了摇头:“只有孩子的世界才遵守承诺·”·——“他们答应我的,”Christie打断了陈彦的话,“他们不可能欺骗我。”
——陈彦说:“他们如果真的不可能欺骗你,印桐就不会在中央公园发疯·”·——“那是个意外”Christie猛地转过身,她一把扯住陈彦的领带,瞪大的眼睛在路灯下泛起些许殷红,“那是个意外,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桐桐是我的,没有人可以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陈彦伸手拽出被Christie揪皱的领带,他垂着睫羽,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你大可去试,”陈彦说,“我会带印桐离开现在住的地方,如果你无论在哪都能保护他,就没必要把他关在笼子里。”
——“否则总有一天,你将成为杀害他罪魁祸首·”·桌上的卡布奇诺被Christie带翻,深棕色的污渍顺着桌边淌了一地,封住店铺的防护层在她的命令下缓缓上升,殷红的夕阳涌进来,慢慢浸透木地板上的灰尘。
Christie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低垂着睫羽,嘴唇不停地颤抖,而后突然转身走向落满夕阳的大门··门上老旧的铜铃在晚风中咣啷作响,印桐看见她握着门把手,站在倾泻一地的夕阳里,通红的眼睛里泪珠不停地往下掉。
她抬起头,殷红的眸子看向印桐的方向·她看上去像是想装出几分讥诮,却被不断涌出的眼泪称得委屈又可怜:“你总在质疑我,为什么不去质疑质疑你面前的人你可以问问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问问他,看他敢告诉你吗”·“我会问的,”印桐轻声回应道,“我不知道他敢不敢告诉我,但你一定不敢告诉我。
我和你在一起待了三年了,Christie,你骗了我三年了·”·“我没骗你……”·Christie向后退了两步,啜泣着轻声反驳·印桐却在橱窗前抬头笑了一下,说:“你口中的那些药不是可以治疗我的幻觉吗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越吃,看到的东西就越多”·“我为什么能看到外面的夕阳,现在真的是18:27吗你为什么不说话,是被身后的那个东西掐住了喉咙吗”·Christie捂着耳朵摇着头,一边啜泣一边尖叫:“我身后没有东西”·然而印桐并没有停,甚至笑了一下,言语温和得就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朋友。
·他说:“怎么会没有东西呢你看它毛绒绒的,像不像”·“啊——”·Christie大喊着打断了他的话。
她踉跄着退后了两步,浑身颤抖着蹲在地上·橱窗外的夕阳无法照到玄关前那片晦暗的- yin -影,以至于她环着膝盖,脆弱得就像个孤立无援的幼童··印桐抿了下唇,垂眸掩去了眼眶泛上来的- shi -意。
他其实不太愿意这么对Christie,这个小姑娘照顾了他三年,陪着他交流学习一点点融入社会,她是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这三年中唯一能依靠的对象,他能感觉到她笨拙的示好,又怎么可能狠下心去驳斥她的好意。
可他受够了··他不想再看到幻觉里那些奇怪的东西··印桐张了下嘴,试图再为这段争吵续上一个结尾句·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让Christie意识到他已经是个独立的、能保护自己的人了,她可以试着不要干涉他的生活。
然而在他开口之前,Christie已经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我会保护你的,”她像是一盘卡带的收音机,一遍遍魔怔地重复着这句“承诺”,而后猛地站起身,在印桐面前拉开了甜品屋的大门。
她说:“就算你不相信,我也会保护你的·”·“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没有人会伤害到你·”·“我答应过你的,”Christie勾了下唇角,露出了一个还挂眼泪的微笑。
“我会保护你的·”·铃声嘈杂··沉闷的关门声为这场闹剧画下了休止符,店里座钟机械地挪动着指针,钟摆摇晃,缓慢地扣合着印桐的心跳。
夕阳染上夜幕的墨色,光影渐次变得模糊不清·印桐无意识地看着桌边滴落的咖啡液,冰冷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想着很好,Christie没有产生半分怀疑。
他想着印桐你做得很好,这样Christie就会帮你找到所有“恶作剧”的主谋··他想着你早该这么做了,你根本就不用在乎Christie是否会受到伤害,因为她说不定只是个虚拟人物。
她说不定只是一段代码,而你现在所看到的这个世界,搞不好都只是由代码组成的··都是假的··那些幻觉也好,记忆也好,所有的东西都是假的··所以怪物才会存在,所以这个世界上才会存在那么多那么多不合理的事。
因为这个世界是假的,是虚拟的,说不定连你自己都是虚拟的··他想着印桐,你没做错··这世上所有人都自顾不暇,你必须要在自己崩溃之前,想办法自救。
印桐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直到视野再次变得清晰·他其实并没有产生幻觉,刚才那些话不过是为了吓唬Christie,然而心情不好倒是真的,18:30了,他很难不因为时间而焦虑。
他已经很久没在店里留到这么晚了,一直都是在18:45前回家·这大概是他失忆前留下的习惯,仿佛18:45之后会遇到什么洪水猛兽··印桐垂眸收回意识,模模糊糊地,似乎听到有谁笑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甜品屋里仅剩的客人··安祈端坐他对面的椅子上,柔软的发丝沐浴着渐次- yin -沉的夕阳,静默着就像一座毫无生气的雕像·他的视线定格在对面大楼的广告光屏上,箱庭online的宣传依旧在循环播放,商业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映在他的眼睛里却像一个个漆黑的游魂。
印桐抿了口温凉的咖啡,轻声问道:“你在看什么”·安祈浑身一颤,将视线重新挪回了店里·他像是第一次看清印桐的一样,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什么”·印桐放下杯子,看着他沉默了半晌··“Christie让我问问你‘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印桐笑了一下,“所以‘当年’是哪个当年你又做过什么让她嫉恨已久的坏事。”
安祈垂眸抿了下唇,突然站起身,绕过地上的一片狼藉,单膝跪在印桐面前··他闭着眼睛,俯身亲吻了印桐的手腕··那是一副极端奇怪的场景,荒诞又带着一副诡异的熟悉。
印桐看着安祈殷红的薄唇落在他手腕内侧的血点上,被对方唇上的温度凉得打了个颤,皱着眉正打算阻止他,抬头的瞬间却撞进了他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安祈在笑。
他的表情带着一种奇怪的生硬,就像是唇角的每个弧度都经过了精确衡量·印桐觉得自己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副表情,在某个兵荒马乱的黄昏,在他刚搬过去的新家,或者在某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脸上。
他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家庭护理··可那是个死人··他为什么会觉得一个死人脸上会带着和安祈此刻一样的微笑·浅金色的光沙从印桐手腕上的移动终端里散开,半透明的光屏浮现在他眼前,通讯录的界面突然被打开,而后呼叫栏里出现了一串陌生的号码。
印桐看着那串数字皱起眉,他总觉得自己漏过了什么线索,而那个线索,将成为解开一切秘密的钥匙··“你是谁”·隔着漂浮在半空中的虚拟光屏,印桐看向安祈的眼睛。
金发的年轻人挺直了腰背,他仰着头,乖巧得就像设定好程序的人形机器··他说:“距离18:45还剩下13分钟,桐桐你该回家了·”·“这是我的电话,你可以随时打给我。”
“我会回答你所有的问题·”·他停顿了片刻,说出了和Christie一样的话··“我会保护你,我永远不会欺骗你·”· · ·第38章 .雨夜(一)·防盗门在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后自动上锁。
·19:03,印桐回到了家··暮色四合,未开灯的房间里依稀可以辨别出家具的轮廓·印桐倚着门板滑坐在玄关的地板上,凛冬的寒气透过冰凉的瓷砖钻入他的骨骼,爬入四肢百骸,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房间里回荡着他急促的喘息声··19:03,印桐想,我晚归了18分钟··剧烈的头痛钻击着他的太阳- xue -,嘈杂的耳鸣声充斥着每一寸空气,烦躁踩着理智的台阶一步步接近抑制力的边缘,印桐眼前仿佛出现了两个自己,一个蜷缩在没有一丝光亮的玄关,一个站起身,哆哆嗦嗦地抓起鞋柜上的花瓶,孤注一掷地甩了出去。
瓷器清晰的碎裂声在他脑海里炸响,印桐环着膝盖无意识地凝视着几步外光洁的地面,仿佛看着花瓶的碎片在他视野中时隐时现··他总会出现这样的幻觉··从两年前开始,从他在中央公园差点捅伤一个孩子开始,他就时常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铺天盖地的黄昏永远是幻觉中的主菜,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便是无法抹去的配料,肮脏腐烂的尸体是偶尔出现的餐后甜点,而幻觉中的另一个自己,就成了厨师恶作剧般的彩蛋。
他时常能在幻觉中看见另一个自己··有时候对方以孩子的模样出现,拖着断了脑袋的兔子玩偶混匿在人群里;有时候对方以少年的模样出现,低垂着睫羽面无表情地站在- yin -暗的角落。
有时候他的模样清晰,熟悉的五官就像刻在镜子里的虚像;有时候他连身影都模糊不清,远远望去就像个狰狞的怪物··印桐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出现了问题,可他找不到任何解决的办法。
就如同此时此刻,他抬起头,顺着细小的响动,就能看见客厅里那只贪婪的野兽··- yin -暗的视野里遍布着杂乱的雪花点,太阳- xue -鼓噪着传来一阵阵撞击般的钝痛,印桐试图扶着墙面站起来,可他的手指陷进了一片- shi -冷的泥沼,就像抠进了一块黏腻的腐肉。
空气里漂浮着血液的腥臭,沙发与茶几之间狭小的空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发出诡异的响动·它跪在地上,佝偻着身体,枯瘦的手指弯成爪状,缓慢而机械地抓挠着地上的尸体。
它在进食··它弓着腰几乎伏趴在那具破烂不堪的尸体上,一边将那些黏连着血线的肉块塞进嘴里,一边从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干呕·它饿了太久,以至于根本意识不到食物已经坠入了皱缩的胃袋,空气里漂浮的血腥味就像一杯醇香的美酒,蛊惑着它不住地狼吞虎咽。
——吃下去··它听到有人轻声呢喃着··——吃下去,这是你的食物··印桐站起身,向前挪了半步··进食中的怪物停下了动作,细碎的肉块伴随着腥臭的涎液溢出他的指缝,掉到尸体上,发出一声黏腻的轻响。
它转过头,看向印桐的方向··刺骨的寒意爬上印桐的脊椎,他扶着- shi -冷的墙面站直了身体,缓慢地向前挪了两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落荒而逃,他深刻地意识到目之所及的一切无非是一场令人作呕的幻觉,而他只需要打开客厅的照明灯就好。
他的心脏超负荷地鼓动着,每一步都像踩进一块软糯的碎肉,满地的断肢残臂在黑暗中渐次勾勒出清晰的影子,他就像踩在养蛊人的陶罐里,遍地是苟延残喘的尸体,空气里全是枉死的冤魂。
他们叫嚣着··“饿”·月光拂过客厅尽头的落地窗,清冷的银辉落下,沙发边的刽子手动了··它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佝偻着背脊,摇晃着站起来,踩着烂泥般的腐肉一步步走向印桐。
衣料摩擦中浓重的血腥气铺天盖地地涌来,印桐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就像坏掉的风箱,膝盖关节在活动中咔咔作响·刽子手的身影在黑暗中宛若一头可怖的恶兽,它枯瘦的手只剩下了四根指头,痉挛着就像要抓住印桐的脖颈一样。
——逃不掉了··黑暗中他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刺骨的寒意钻进他的四肢百骸,就像是枉死的冤魂抚摸着他的背脊,推得他向前一个踉跄··而后“啪”的一声。
灯亮了··苍白的地砖从印桐脚下延伸到冰冷的落地窗,无声地承接着柔软的月光,空无一人的客厅干净而整洁,布艺沙发沉睡在灯光下,果盘里的水果还沾着莹莹的水光。
没有怪物,没有尸体,他的家干干净净的,空气里还残存着清新剂的薄荷香··印桐向前挪了几步,虚软的脚下一个踉跄跪在了沙发前·他在心里反复安慰着自己“这些都是幻觉”,可他已经快要分不清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现状。
不断抽搐的胃就像被榨汁机搅成一团的苹果,层层叠叠的酸水翻滚着涌进喉咙·他压着空无一物的胃吐得昏天黑地,刺眼的灯光在他眼前化成一片虚影,虚晃着不断显现出血迹的模样。
他像是还陷在幻觉里,又像是坠入了一场可怕的梦魇··刺骨的寒风不断撞击着紧闭的落地窗,嘈杂声在他耳边轰鸣作响·印桐卸了力气,喘息着靠坐在沙发边上,仰头看着头顶刺眼的灯光。
视野里光影模糊成片,窗外的风声愈演愈烈,就像是将要降临一场大雨一样··而后突然间,灯灭了,繁华的中央城坠入黑暗的深渊,他看到自己手腕上的移动终端涌起殷红的光沙,仿佛苟延残喘的泉眼,只留下了几股细小的水花。
窗外雷声大作,有什么东西溅在阳台上,发出轻微而又密集的“啪嗒”声··下雨了··……·同一时间,湖畔小区··聂霜双停下狂戳光屏的手指,在黑黢黢的被窝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咦”·突如其来的光亮伴随着他的惊呼声一起落地,闷热的被窝被人一把掀开,聂霜双凭着多年炼成的反- she -神经一个打滚窜下床,还没来得及跑出三步,就被人一把抓住了睡衣领。
·“勒勒勒死我了董小天救命啊”·“救命”身后的肇事者“呵呵呵”地怪笑着,“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聂霜双眼珠子一转,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后顿时多添了几分骨气·他拽着自己的领子,蹬着腿从董天天的魔爪中逃脱出来,眉毛一挑,抬着下巴露出一副张扬跋扈的表情。
“干什么干什么,没看到你聂爷爷正忙着呢吗”·董天天一挑眉:“闻老师,你看这个孩子他”·聂霜双登时神色巨变,猛地一回头,发现卧室门大敞四开,走廊里空空荡荡,却是连闻秋的影子都没有。
董天天已经笑倒在床上,聂霜双咬牙切齿地翻身上床,骑着他的肚子就嗷嗷乱叫·少年人一颦一笑皆是意气风发的模样,董天天由着他闹了一会,伸手一掐他的腰,顺利捻灭了小动物嚣张的气焰。
“我进来之前你干什么呢作业也不写,让你闻老师抓住了,小心明天又上校园日报·”·“我怎么啦我怎么啦,”聂霜双捂着腰委屈地喊了两嗓子,“你们之前不是让我实时跟踪A3206的甜品屋吗我干正事呢”·董天天收了笑:“发现什么了”·聂霜双撇撇嘴,打开光屏,敲出下午的监控录像,放大了一张图片。
“虽然现场有二次修改的痕迹,但这块地方明显有个奇怪的图案·我入侵了城市监控,你还记得下午那场爆炸吗”·董天天:“箱庭online那场宣传”·聂霜双:“对,我发现城市监控里有被大面积修改的痕迹。
能在短时间内修改这么多城市监控的,只有科学院那帮怪物,所以我对照了一下,在临近时间内,有个人离开了科学院·”·聂霜双打开了图片··光屏里从城市监控中截取的图片正在不断地提高清晰度,聂霜双看着董天天严肃地表情,正打算对这人的身份卖个关子,却听到自家监护人直接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温琪”·聂霜双噘着嘴,很不情愿地问:“你怎么知道”·董天天瞥了他一眼:“温家这辈有两个孩子,老大温禾,第三次箱庭实验因公殉职;老二温琪,目前就职于科学院。”
董天天还有半句没说,他能认识这两位纯粹是因为印桐,毕竟小印先生当年和他们一起进学校组成难兄难弟前,也算是温家的半个儿子··可惜就算是温家,也没能把印桐从那地方带出去。
聂霜双一耸肩,他说:“……行吧,你既然什么都知道,我就不介绍了·反正我要跟你说的也不是这个·”·“我怀疑温琪今天下午到了商业街,所以踩着科学院的后门进他们资料库逛了一圈,今天新登入的资料上有一串数字,我试了试,应该不是什么暗语。”
“什么数字”董天天问··“我刚又登进去了一次,发现那个数字正在实时递减,所以根据它当时的模样做了个小程序,”聂霜双将光屏挪到董天天面前,屏幕上机械的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现在是95:37:16。”
·“我怀疑,这是个倒计时·”· · ·第39章 .雨夜(二)·傍晚19:30,商业街··eve披着件宽大的黑外套站在“下午茶”甜品屋的屋檐下,仰头看着不远处深灰色的天空。
冬天的天色暗得早,还没到八点,两旁的路灯就已经亮了起来·细小的雨滴渐次汇聚成豆大的水珠,淋得来往行人四处逃窜,有个看上去极为普通的男人打着伞穿过人群,低头冲eve笑了笑,屈膝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在想什么”男人问··eve收回视线,殷红的眼睛看着男人的脸·她没有张开嘴,声音却从男人手腕上的移动终端里冒了出来:“在那里,有个人要死了。”
“你能看到”男人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而后又笑着指向自己,“我刚刚不是教过你吗,说话,”他的手指顺着自己的喉结向上,停留在半开的嘴唇上,“要用这里。”
eve点了点头,眨着眼睛缓慢地张大了嘴,又像是觉得这种做法有点奇怪,张着嘴茫然地看着男人··“不需要张这么大,”男人笑着在自己嘴前比划着,“就像这样,刚刚我们查过的不是吗”·eve使劲地点了下头,再度张开嘴,一字一顿地说:“我,能,看,到。”
然后停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男人又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对,就是这样,你做得很好·”·“所以,你为什么能看到他的死亡呢”·“不是,死亡,”eve停顿了一下,少见地露出了些许困扰的表情,“是,时间。”
她点着头,就像在肯定自己说的话·紧接着有一串数字从男人手腕上的移动终端里冒了出来,95:15:02,它正在不断减少,就像一颗快要爆炸的炸弹··“他还有不到四天就要死了”男人问。
eve点着头,又害怕男人不理解,接着补充道:“我,看到过,信息·她,接入,我,看到的·”·“你是说,他接入了你的终端,能够像你一样看到所有连接着网络的东西”·eve点点头,又使劲地摇了摇头:“不一样,”她说,“人,会死。”
男人沉默地看了她半晌,突然笑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雨越下越大,潺潺的水流汇集着涌进排水口,留下一道道清晰的脉络·男人撑着伞,单手将eve从地上抱起来。
他抬脚踩进湍急的雨水里,高瘦的身影渐次融入滂沱的雨幕··他说:“eve,人类都是这样的·可我们不能停下,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21:07,花园小区。
印桐从噩梦中惊醒··他活动了一下冻到毫无知觉的身体,无意识地望着摆放在果盘里苹果,迷迷糊糊地看见月光中似乎有水珠从果皮上滑落,坠在下方污浊的血水里。
在几分钟前的梦境里,他又梦到了那间不断重复的教室··先是遥远的钟声,而后是晦暗的黄昏·18:45,印桐在空旷的教室里睁开了眼睛··四面门窗紧闭,坏掉的广播正发出“沙沙”的杂音。
他意识到自己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向了后门,开门前似乎隐约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教室前方的黑板··黑板上还残留着凌乱的粉笔印,他在右下角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那是把小伞,伞下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左边的已经被擦掉了,徒留右边孤零零的一个··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响,宛若轰鸣的雷声般撞在印桐的鼓膜上·遥远的走廊尽头响起清晰的脚步声,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迈着沉重的步伐,缓慢地走向他所在的教室。
“啪嗒”·“啪嗒”·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走廊里··印桐抓住后门的把手,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起来·他的记忆一片模糊,指尖颤抖着渐次冰凉,层层叠叠的慌乱顺着血液灌进他四肢百骸,眼前的木门就像一道天堑,将他和走廊里的东西隔绝在两个世界。
他想起来了··这扇门不能打开··然而他的手颤抖着失去了控制,五根手指紧紧地黏在把手上·他看着它们缓缓收紧而后向右旋转,直到生锈的合页发出一声细小的悲鸣。
——就像被刺穿喉咙的夜莺,在临死前留下了最后一声啜泣··“吱呀”·门开了··刺眼的日光瞬间灌进印桐的视野,恍惚间,他仿佛听见心跳声漏了半拍。
“门外”的一切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没有黄昏下的走廊,没有巨大的玩偶刽子手,大敞四开的门正对着柔软的布艺沙发,傍晚的夕阳穿过半开的落地窗,温柔地圈着窗前的玻璃茶几。
茶几上的苹果还沾着水珠,印桐看着它慢慢悠悠地滚过果盘,迎着阳光的印记滚到茶几边沿,留下星星点点的水痕··而后突然坠下··殷红的苹果砸在地上污浊的血水里,滚动着撞上女人散开的头发。
印桐的视线随着苹果一同游弋,带着傍晚的夕阳,停留在女人僵硬的脸颊上··他看到了一双漆黑的眸子··女人的眼睛还睁着,看上去就像一块劣质的黑石头。
她的头发散在污血里,胸部以下被捅得血肉模糊,家居服上大片的血迹就像是细小的虫子,攀爬着蔓延着占据女人干净的衣服··她死了··印桐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有什么东西撞击着他的胸腔,合着心跳声砸得他呼吸困难视野摇晃。
他看不清女人曼妙的身姿,看不清她苍白的面容,大片大片的污血激得他头晕目眩,颤抖着无法再移动半步··他在沙发边跪下来,跪在肮脏的粘稠的污血上,看着女人(死者)苍白的脸。
几分钟前,这张脸还笑得温柔··他弯下腰,抵着腹部的手紧了又松·他的胃里泛起一阵阵抽痛,就像那个剁碎了女人腹部的凶器已经将他捅得千疮百孔。
他觉得痛··而后他听到了铺天盖地的雨声,突然降下的惊雷将他从噩梦中炸醒··印桐坐在沙发上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视野中的景物全部被扭成一团,在布满雪花点的黑暗里挤压旋转。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件刚被塞进洗衣机里的脏衣服,在飞速转动的洗衣桶里苟延残喘·他觉得恶心,仿佛刚吞下了一块新鲜的血肉,干涩的喉咙里泛着浓浓的铁锈味,整个人都被冻得发抖。
·房间里一片漆黑,中央城的电力中枢似乎发生了故障,空调系统停止了运作,整个客厅在暴雨的包裹下冷得像个冰窖··印桐颤抖着呼出一口长气,视线在果盘里的苹果上停顿了片刻,而后捂着嘴冲进卫生间,撑着洗手台吐得昏天黑地。
他无意识地压着出水口的感应器,在轰鸣的水声中抬头看向面前的镜子··冰冷的镜面上倒映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伸手抹了一下,仿佛触到了一层潮- shi -的水汽。
那后面,他的影子后面,就像藏着什么黑漆漆的东西··——就像藏着一只巨大的,笨拙的毛绒玩具··空气里的温度骤然降低,印桐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向后看去,整个人突然清醒了过来··他身后什么都没有,整个卫生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印桐看着自己按在镜面上的手指,看着镜子上属于自己的身影,他觉得自己像是又陷入了一场幻觉,或者干脆还没从幻觉中脱离。
他觉得恍惚,甚至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境··他就像一只蝼蚁,被什么人玩弄在股掌里··……·21:10,湖畔小区··闻秋正倚在窗边喝水。
他不太喜欢咖啡和茶,当年流落到废都的时候一口气喝饱了所有的提神用品,保持了超过五天的清醒差点猝死,以至于现在根本不想碰到这种东西··董天天和聂霜双都知道他这个毛病,所以家里除了牛奶就是白开水。
闻秋靠着窗台捧着手里的杯子,视线飘忽在窗外的黑夜里,外面在下雨,打得玻璃上一片- shi -漉漉的水印··停电时间接近两个小时··准确地说,已经停了1小时55分钟。
中央城很少会产生这么大范围、长时间的电力故障,严重得就像是管理终端的那位人形电脑进行了罢工抗议·闻秋看着屋外窗台上的积水聚成一条小溪,余光撇到客厅里似乎进来了什么人。
它佝偻着身躯,像一只毛绒绒的“小怪兽”···这只小怪兽一边前进一边发出唏唏嗦嗦的抱怨声,就好像肚子里藏了两个正在吵架的小朋友·闻秋端着水杯又抿了一口,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余光中瞟到对方在沙发边绊了一下,而后犹豫着将水杯放在了窗台边上。
——要是打翻了就不好了··他一边想着,一边看着那只毛绒绒的小怪兽扑了过来·董天天和聂霜双撑着毛毯罩住了他,一大一小两个活宝热乎乎的,挤在窗台边,拥得他的身体瞬间就暖和了起来。
“Surprise”·——哇,Surprise··闻秋在心中默默地棒读了一句,张开怀抱搂住了两个小朋友··“怎么不在楼上待着”他问。
董天天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他说:“不能光我们在楼上待着啊,闻老师一个人待在楼下,黑灯瞎火风雨交加,听起来都可怜死了·”·“说得就是啊,”聂霜双也掐着嗓子,故意学作窈窕女郎的模样娇声嗲气,“孤单的夜里,我们怎么能抛弃闻老师独自玩起来呀~”·“……”·闻秋捂着额头叹了口气,心想你们都从哪学来的这些东西。
然而批评教育的话尚未说出口,便先迎来了董天天好奇的追问··“你刚才在想什么”·“什么”·“你刚刚,”董天天裹在毛毯里,就露出一个头,单手拦着他的腰,轻笑着问道,“一个人站在窗户边上想什么呢”·闻秋沉默了片刻,低头对上聂霜双那双稍微有些担忧的眸子,思维一转便想清楚了这俩人的小脑袋里在想什么,一时间只觉得心脏里泡满了温热的血液。
他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有些奇怪,这回停电的时间未免有些太长了,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聂霜双眨了眨眼睛,低头把脑袋埋进两个大人怀里,他说:“你现在担心也没用啦,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也要等电力恢复了再说。”
“也是,”闻秋揉了揉怀里的两个小脑袋,“这种事情确实要等到终端恢复运作了才能查出来·”·“毕竟,现在可是个由网络支撑的时代。”
 · ·第40章 .雨夜(三)·21:45,花园小区··水声淅沥··十几分钟前中央城恢复了电力供应,明亮的灯光和中央空调一同温暖了这座冰冷的城市。
印桐面无表情地清理了被自己吐得相当糟糕的地面,摆着两条腿晃晃悠悠地蜷进了浴缸里··他被冻得几乎走不动路,手脚僵硬甚至感觉不出水温,好在浴缸的控温系统并没有跟着因为电力系统的崩坏而一起罢工,打开自动调节后,还能勉强提供一点“冬天的温暖”。
雾气氤氲,印桐蜷缩在浴缸的一角,仰头看着自己左手的手指··一共五根,没有纹身没有疤痕,苍白的皮肤下包裹着纤细的骨节,看上去修长又干净··他垂下睫羽,无意识地摩擦着食指的指根。
傍晚刚回到家里的时候,他在客厅里看到的那个怪物就是毫不留情地咬断了这个地方··人类所产生的幻觉大多依托于潜意识里多重现象的叠加,他们不具备凭空捏造的能力,所有的想法都在现实中有迹可循。
他们的思维是局限的,想法是闭塞的,所以印桐之前看到的幻觉应该来源于他的记忆——他是见过这种东西的,也许是在现在,也许是在曾经··也就是说,他看到的那个“养蛊现场”,那一地的尸体,那个断了一根手指的怪物,都曾经真实地存在于他的记忆里。
这真不是个好消息··人脑具有一定的短时记忆和长时记忆,通俗来讲,就是现在能想起来的记忆,和一时半会想不起来的记忆·倘若那些可怖的场景并不是印桐短时记忆的产物,那么它们八成来自于他的长时记忆,也可能来自于被他遗忘的过去。
也就是说,他的过去可能存在一间黄昏下的教室,教室内满是恶作剧的涂鸦,教室外巨大的布偶兔子捅死了一个少年·有人蘸着血在走廊的墙上写下倒计时,有人爬上钟塔敲响了古老的钟,有人从屋顶一跃而下磕在冰冷的花坛上,有人打开了校园广播,却始终没办法说话。
也可能存在一条丧尸横行的街道,无数颗眼珠钻出干枯的泥土,转动着黏腻的视线寻找残存的猎物,缺了一根手指的怪兽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躲在- yin -暗的角落里饥不择食地狼吞虎咽。
·还可能存在着一身血的Christie,和从头到脚都干净至极的安祈··印桐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指,扯着唇角笑了笑··这哪像是“过去的记忆”,他想,这简直就像恐怖游戏。
没关紧的水龙头里落下细小的水珠,淹没在积满水的浴缸里,又顺着印桐抬起的手臂溅落在卫生间的地板上·他蜷缩在浴缸的一角,抱着膝盖看着自己搭在浴缸边的手腕,他想起白天有个漂亮的年轻人曾温柔地亲吻过它,柔软的唇瓣落在那颗殷红的血点上,就像在亲吻他皮肤下炙热的血液。
安祈说:“我会保护你,我永远不会欺骗你·”·他说过:“你随时可以打给我,”于是印桐抬起手,拨通了他留下的电话号码··……·同一时间,皇家公馆37号。
满头白发的老管家抽出书架上的《小王子》,踩着机关开启的轰鸣声走进了卧室深处的狭小密室··不足三人并行的密室两侧伫立着成排的实木书柜,直达天花板的书架上堆满了现今极为昂贵的纸质书刊。
老管家端着托盘越过堆叠在地毯上的毛绒抱枕,缓步走向密室尽头的沙发,他年轻的主人正端坐在沙发上,低头书写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情书··他已经写了将近一个小时了。
老管家放下托盘里的牛奶,拉出书柜下长着一对猫耳朵的软凳,高大的身躯弯下来,曲着腿在小少爷对面坐下···他像个经验丰富的老爷爷一样安静地坐着,视线跟着小少爷明亮的钢笔尖摇晃。
他看着纤细的墨水从笔头那里渗出来,浸没下面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纸张,糊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杜爷爷”小少爷——安祈抬起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困扰,眉峰紧皱着就像在说:“你这么看着,我根本写不出东西·”·然而老管家并没有接收到小少爷嫌弃的信号,或者说接收到了,只是不愿意理睬。
他依旧坐在安祈面前,弯着眼睛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他说:“小少爷最近心思越来越重了,您今天又去看那孩子了,对吗”·安祈合上钢笔,指腹无意识地摩擦着笔帽上标签。
“没有人阻止您看他,”老管家放轻了声音,“可是您知道,这是不对的·”·安祈抿了抿唇·脸上流露出抗拒的神色·他轻颤着睫羽似乎想反驳些什么,却听到老管家说:“您知道白天夜莺的人来了吗”·他说:“老爷将您从实验室带回家里,本身就答应了对方将您禁足的条件。
偶尔允许您去看一眼那孩子已经算是犯规了,您这么做,”老管家停顿了一下,刻意强调了一遍安祈的“罪行”,“您故意将写有敏感信息的信件寄到科学院的爪牙手下,公然挑起科学院和夜莺的争端,相当于老爷监管不力,没能履行当初定下的‘规定’。”
他的语调温和,没有半分苛责的意思,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重,压得安祈几乎喘不过起来··“老爷当初为了保您,同夜莺许下了不少条件·他们如今虽然不能做什么,但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您,巴不得您下一秒就违反‘规定’,好顺理成章地带您回去。”
“老爷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您被带到那种地方去,我们也不会,”老管家轻声询问道,“小少爷是我们的家人,对不对”·安祈垂眸轻声呢喃着:“可是我想他。”
他皱着眉,像是极端难过般快速地补充了一句:“对不起,”又忍不住抬起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老管家浑浊的眼睛,轻轻软软地说了一句,“我想他。”
老管家笑了,他坐的软凳比沙发低,以至于安祈绷直了背脊,他就只能仰望自己年轻的小少爷:“没有人阻止您想他,没有人阻止您去看他,您也不需要对我道歉。”
“但是您要明白,您是一个成年人,您要懂得保全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而不是胡乱挥霍自己的任- xing -·”·——您最应该道歉,其实是印先生。
安祈在心里补完了老管家没说完的话,他突然觉得难过,那些酸涩的情绪就像打翻的柠檬汁,一股脑涌进他的心脏淹得他呼吸不畅··他明白老管家在说什么,明白自己的行为给印桐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但他起初并不知道这些行为会造成这么糟糕的后果,不知道有人会给印桐注- she -那些奇怪的试剂··他只是想见他,想让他想起自己·他睁开眼睛之后能记起的只有“印桐”这个名字,自然想从这个特殊的人身上获得特殊的意义。
——在我的记忆里你是最特别的,可是你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觉得委屈··安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膝盖上写满字的日记本·他在意识到事情脱轨的同时就试图去挽救现状,一边用信件吊着对方的胃口,一边借董天天的手去提醒科学院和夜莺,让他们开始注意这个快递员背后的身份。
——然而没有结果··安祈想··——死去的那位快递员死得莫名其妙,活着的这位快递员身家一片空白·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能让人产生怀疑的地方,就好像整个人都是凭空捏造的一样。
——所以在这场博弈里,大概存在有别于科学院和夜莺的第三方势力··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安祈打了个哆嗦,尽管他的记忆因为长期的实验副作用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四散脑海中宛若一块被打碎的万花筒,但他依旧清楚地记得,在过去的三年里自己并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敌对势力。
他是安全的,对方从未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倘若这股势力不是在惧怕科学院或者夜莺,那么它应该就是只针对印桐··——他们对印桐另有图谋。
安祈端坐在沙发里,攥紧的手指抠进了手心·他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想恢复记忆,他需要权利和能力,才能从那些陌生的窥探者手里保护自己的“宝物”。
他需要做点什么··一杯温热的牛奶遮住了他的视线,安祈抬起头,正对上老管家慈爱的眼睛··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可无论那双眼睛里含着怎样的情绪,安祈都看懂了。
那双眼睛在说:“你知道怎么做是对的·”·安祈在心里摇了摇头,他想着我知道,我确实知道,可是如果我按照你们的想法去做,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能一直待在家里,不能什么都不做·桐桐的麻烦是我带来的,我至少要想办法保护他··他接过老管家递来的牛奶,任由微热的液体透过玻璃杯温暖着他的手心。
他想起那个傍晚那个雨天他坐在印桐的甜品屋外面,漫天的冷雨浇得他瑟瑟发抖,而后印桐推开门,伸手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拽了起来··他想起对方温热的手心,想起他无奈的表情,想起他塞进自己手中的牛奶——比现在手里这杯稍微热一点,就像能熨帖他慌乱的情绪。
那时候他想着,这就是“我”喜欢的人吗·现在他想着,这就是我喜欢的人啊··安祈有时会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初春,那时候他的记忆就宛若一团泡在水里的棉絮。
错综复杂的信息让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个“人”,只能清楚地记得一个名字——“印桐”···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就是“印桐”。
他只记得印桐了,满脑袋都是这个名字,他的脑海里有个人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词,就好像每一声心跳都叫嚣着··——“到他身边去·”·所以他在无数场实验中不断地寻找“印桐”,直到有一天,他借由上万个漂浮在城市上空的监控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觉得那个身影是“印桐”,仅凭一个背影就产生了“越狱”的冲动·他逃出了实验室,遵从自己的内心“到他身边去”··这是他苏醒以来,第一次有自我意识地“想”做什么。
他的记忆里一片混乱,随处可见的电子设备用铺天盖地的数据信息一遍遍侵蚀他的意识,没有防护服没有隔离装置,他简直就像一块摔进池塘的海绵··他的意识在前进中不断模糊,中途无数次失去目标和方向。
安祈记得自己一直在跑一直在跑,视线从陌生的街巷停留在自己的脚尖,绕过冰冷的地砖,停留在一片布满阳光的草地上··他根本记不得自己跑了有多久,只记得一抬头,就看见有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他视野的尽头。
——那是印桐··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印桐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仰起头,眼睛里好像落着细碎的暖阳··——那是印桐。
安祈在那里站了不足三分钟,等候许久的“夜莺”们就熟练地将他捆起来塞进了车里·他被捆住眼睛剥夺了视线,捆住手脚剥夺了行动,他躺在平稳得感觉不到一丝晃动的悬浮车里,安静地,想着自己看到的人。
他想着那片阳光,想着那个少年回眸时清澈见底的眼睛··他想着,这就是“印桐”··安祈端坐在沙发里,捧着牛奶小小地抿了一口··他想老管家煮的牛奶没有印桐店里的甜,烤的饼干也没有印桐店里的香。
这世上只有一个印桐,他那么好,别人怎么比得上··他一边想着一边抿着唇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心脏雀跃地鼓噪着,就好像又收获了一个小秘密一样··他想着我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所以知道对与错又能怎么样·——我要做的事,要走的路,从一开始就只有一条。
——我的世界里,从来不存在抛弃印桐的选项,·老管家腰间的铃铛响了三声,安祈从自我意识中回神,就看到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密室··有人敲响了卧室的门,老管家将密室门虚掩着,以至于安祈能听到门外有人低声说:“小少爷的终端响了。”
“谁的电话”老管家问··“他们说,是‘印桐’·”·安祈猛地站起来,膝盖上的日记本被他带翻到地上,精致的钢笔在半空中打了个转跌进厚重的地毯里,可怜兮兮的无人理睬。
他绕着老管家留下的软凳不知所措地走了个来回,又绷直了腰背坐回沙发上,弯腰收拾了地上的日记和钢笔,端坐着就像个等待糖果的小孩··他握着钢笔温热的笔杆,无意识地摩擦着书皮上烫金的字体。
他好像已经能听到终端发出的电话铃声,安祈想着,这是桐桐打来的··老管家带了两个穿着黑色军装的人进来,安祈知道,这是夜莺用来监视他远离任何终端装置的“保镖”。
枯燥的铃声在狭小的密室里回响,安祈看着他们将移动终端放在自带的支架上,又背对着支架在投影出的光屏两边站好,才彻底熄了这两位大神会避嫌的心思·他坐直了身体,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单调的电话铃声在第二个循环的尾声戛然而止,正对着沙发的光屏上出现了一间雾气氤氲的房间。
电话接通了·· · ·第41章 .雨夜(四)·细小的光粒在半空中凝结,光屏显现出的通讯界面上,新增加的联络人还停留在尚未保存的界面,仿佛随时可以被终端的主人删除。
印桐看着光屏上的“安祈”两个字,它缀在一串陌生的数字前面,本该由终端数据库自动载入的详细信息里一身空白,就好像属于这个名字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就像一个新生儿··印桐缩在浴缸的一角,枕着膝盖想··——大概神秘人士总有些与众不同的特点··他猜不到安祈是怎么用一个吻打开他的终端的,也猜不到对方心里打着怎样的算盘,可这些问题暂时都不重要,至少目前,他只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决定他下一步该怎么做的答案··于是他抬起手,将屏幕上的那串号码划向了“呼叫”界面··电话铃声在“嘟嘟”地重复了几个回合后汇入一片模糊的气流音,通话背景是开着暖灯的书房,安祈正端坐在屏幕对面柔软的沙发上。
这个距离有些远,看上去就像有人正在举着移动终端录像··安祈坐得笔直,膝上放着本笔记本,双手正交叠着搭在本子深红色的封面上·他没穿束缚衣,身上套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柔软的刘海下藏着一副轻巧的无框眼镜,虚虚地勾勒着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看上去依旧是往日里那副乖孩子的模样。
通讯接通的一瞬间他看起来有些惊讶,微怔了片刻便游弋着视线避开了光屏,苍白的手指瑟缩了一下,抵在唇边捂住了一声不自在的轻咳··“抱歉,”安祈说,“我可能不太经得住这种考验。”
——考验·印桐看着他耳廓微红,神色窘迫得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困扰的东西·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一丝不挂地坐在浴缸里,尽管水面高到没过膝盖,可从安祈的角度看来,八成就像一部欲盖弥彰的限制级小电影。
“你会害羞吗”他突然觉得有几分好笑,甚至故意跪在浴缸里,将大半个身体暴露在镜头前,“你难道不是为这个来的”··“什么”安祈愣了一瞬,脸上登时红成一片,“不是,我怎么可能,我是说,”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去,轻皱着眉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我不是因为这种想法才拜访你的,真的不是,我,桐桐你到底是怎么想我的啊……”·印桐蜷在浴缸里笑成一团:“怎么想你的我闲的没事想你干什么”·他这话说得有几分随意,听上去就像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安祈不说话了,印桐以为他会将这个玩笑再抛回来,他却只是皱着眉端坐在沙发里,抿着唇,连嘴角的笑意都挂不住了··“抱歉,”安祈轻声道了歉。
他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沉默着微垂了睫羽··气氛陷入凝滞··印桐自认不是个健谈的人,在脱离工作的日常生活中,他很少能找到什么聊天的话题来哄人开心。
刚被Christie捡回来的那段时间里,他甚至妄图将交流架构在眼神上,以至于再度开口时词不达意,被Christie嘲笑“宛如一个劣质翻译机”··所以当安祈主动结束了话题,他甚至找不到再开口的理由。
在与人交往上,他确实离Christie“长袖善舞”的标准差了不止一条街的距离··想到Christie,印桐又觉得自己的太阳- xue -开始隐隐作痛··他活动了一下微凉的手指,伸手把- shi -漉漉的刘海撸到了脑后。
温热水流浸泡着他僵硬的躯体,印桐想了想,垂眸问道:“那你是因为什么来的”·安祈抿了下唇,赧然地摘去了藏在刘海下的眼睛··他离光屏的距离本身就不近,摘下眼镜反倒能让印桐看清那双澄澈的眸子。
他说:“我就是想见你·两年多以前我刚醒来的时候,记得的就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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