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苏][霆越]黑白狙击 by 日照江南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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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苏][霆越]黑白狙击 by 日照江南岸(3)
·十三叔小心翼翼道:“你的意思是,欧阳回来找韩少爷,目的其实是为了龙头棍和那笔消失的毒/款”·“呵,看来十三叔也不是没听过这个传闻嘛。
欧阳这小子有多精明狠辣你不是不知道,万一给他上位,我们还有地方站吗”大飞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道,“不如我们合作,或者还有机会跟他斗一斗。”
十三叔被他说得有一丝心动,抬眼看了大飞一眼:“怎么个合作法”·大飞贼贼一笑:“你告诉我,当年那个出卖天哥的卧底是谁。
我知道你后来偷偷去调查过,一定是知道的,只不过这些年来势单力孤,没有办法替天哥报仇,才一直假扮不情罢了·”·十三叔的眉毛动了动,明显是被他说得心动,但内心却在挣扎。
大飞见状,立即作势要走:“哎,你这么不相信我就算·反正消息烂在你肚子里也开不出花来,社团的旧人也不止你一个,我还去问别人吧·”·“诶等等,你别走我只是年纪大,记性不好要回忆一下罢了。”
十三叔忽然拦住他,下定决心似的道,“那个卧底我知道,他就是……”·他话还没说完,旁边大飞的小弟忽然大喝一声:“大佬,你看那不是……”·“瞎喊什么,没听见十三叔要……”大飞烦躁地回头,却见一个极熟悉的背影从座位上弹起,飞快闪出门去。
这背影他们刚刚才见过,因而看得分外清楚——是屠苏··                     ·第29章 第 29 章· ·(二十九)·香港的夜色没有车水马龙没有斑斓霓虹是很奇特的一件事。
陵越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宁静的港湾和映在落地窗玻璃上自己拿着酒杯的影子,觉得这同样也是很奇特的一件事··他以前几乎滴酒不沾——不是不能喝,是他觉得喝酒会失去清醒,而他不喜欢那样的感觉。
但是阿霆说,为了庆祝亲兄弟骨肉团圆,一定要开最好的红酒庆祝·陵越说不过他,只好拿起酒杯··“这只酒杯你捏了30分钟,本来是刚好的温度,再下去酒被你的体温捂暖了,味道就不一样了。”
阿霆从后面过来,并排站到陵越身边,同他一起望向窗外漆黑的夜海··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港台剧·陵越笑笑,把手里没碰过的杯子递给阿霆:“反正我也尝不出好坏,这么矜贵的酒还是少浪费一点的好。”
“你是我哥,怎么能说是浪费”阿霆笑着又把杯子推回去··自从拿到报告起,他就固执地认为陵越是哥哥·陵越问过他为什么,他只是耸耸肩,无厘头地答了句“觉得是”。
陵越见他如此霸道,反倒觉得他更有些大哥样子·但他一转念想到紫胤给的那份报告上的结论,就一下沉默了,也没有和阿霆争论的心思··“一个男人最终极的目标,住大屋,饮靓酒,你现在是不是都实现了”陵越看着阿霆站在窗前俾睨天下的样子,说道。
“不·”阿霆凝目眺望远方··他的别墅位处半山,四周除了黑漆漆的山坡就是月光下微微泛着粼光的海面·要是一个人走在外面,还有点说不出的阴森。
但是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屋里就不一样,外面的野风树影都不过是面前的一道景,就像电影院里被荧幕框过一道后的画面,与自己没有切身关系,影响的只是看戏的心情··阿霆看着远方,低头抿了一口红酒,淡淡道:“还不够。”
陵越转头看他,那眼神像在问:“你还要什么”·阿霆看了他一眼··这是一个很难用三言两语回答清楚的问题,所以阿霆转过身,把手上的酒杯放在屋子中央的茶几上。
然后他穿过空旷得十分奢侈的客厅,打开冰箱,里面的生果箱里满满的都是橙子··他俯身拿起一个抛给陵越·陵越伸手接住,觉得有些莫名,却见阿霆自己也拿了一个,一面剥一面道:“我妈以前是卖橙的。
在女人街街口摆摊,从我小学一直卖到中学,风雨不改·但从小,我就没吃过一个新鲜的橙子·每次都是坏了,或者皮皱到发干不新鲜了,才轮到我们两母子自己吃。
新鲜的橙子全都拿去卖钱,换生活费和我的学费·”·陵越听阿霆说起旧事,也放下酒杯,两手捧着橙子慢慢地剥··“我妈生前没过上过好日子。
……她身体熬坏了,虽然没生过大病,但四十多岁不到五十岁的人,身体已经苍老得好像七八十岁·最后在医院里的时候,医生说她的身体要再恢复已经不可能。
就算活下去,也是要在医院里带着呼吸机,靠输液和定时打针来吊命,神智也大多数时候都不清醒·”阿霆笨拙地剥橙子,他的动作太粗暴,汁水顺着手滴到地板上,他也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地讲那些陈年往事,“后来有一次,她病情突然加重,算上那次已经是第三次了。
医生问我要不要用猛药,说可能有机会救回来·我问他,救回来是不是还是原来那个样子,不能说话不能动,每天躺在床上挨日子·他说是·我就说,算了吧,我不签字。
你让她走·”·陵越的手停了一停,他没有抬头,没有去看阿霆·阿霆的声音听来非常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陵越怕自己一抬头,会察觉到与声音不一样的表情,然后干扰到自己听下去的心境。
阿霆胡乱剥完橙子,塞了一瓣到自己嘴里,像嚼蜡一样地嚼了几下,咽下去,道:“她已经熬了几个月,每天都是插针拔针·够了,真的够了·她熬了一辈子——我不要她再熬。”
他的手一重,新鲜橙子的汁水便更加恣意地往外冒··“在她走之前,我给她剥了一颗橙·我想让她吃,可是……”阿霆的声音停下,过了好一会,才很轻很轻地道,“她已经吃不了了。”
陵越终于转过头来,看见阿霆背对着自己,头垂得极低,像一尊雕塑,不,更像一具垮掉的泥胎,没有塑好型就已经凝固了,歪歪斜斜地僵在那里··头顶的灯光照下来,投射到他的背脊,将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长便扁,更显出一个人的孤寂。
橙子很甜,汁水在手上也显得粘腻·阿霆甩了甩手,像是很厌烦这种感觉,抬手把剩下的半颗橙子扔到垃圾桶里,然后用力甩手,想甩掉上面的汁液··“这样没用的,冲水吧。”
陵越快步走过去,抓起阿霆的手,塞到半开放式厨房的水槽里,给他开了水冲洗··陵越把自己剥好的橙子放在旁边料理台上的碟子里,推到水槽边上:“吃这个,我剥好的。”
阿霆看了眼碟子,上面的橙子被剥得一丝不苟,一瓣一瓣都仔细分开,连白色的筋也都被挑去·他喝了酒本来就有一些茫,这时候看着陵越剥的橙子出神,反应就好像电影的慢动作,两只手仍旧塞在水流下面,一直都没有拿出来。
陵越过去给他关了龙头,知道阿霆大概是酒劲有些上头,想给他找纸巾擦手··阿霆的眼睛却还是盯着橙子,喃喃道:“我想吃·”·“嗯”陵越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到瓷碟,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橙子。
可是阿霆的手还没有擦干,陵越左右看了一下,见擦手纸远在客厅的茶几上,想想过去又过来太麻烦,就伸手拿了一瓣橙子,塞到阿霆嘴里··阿霆起先也是一愣,慢慢地嘴巴动了动,终于像活过来似的开始咀嚼。
他嚼得十分仔细,很快吃完一瓣,又眼巴巴地看着陵越··陵越要去给他拿纸巾,还没走开几步,像有感应似的一回头,就看到阿霆看向自己的眼神··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带着小屠苏的时候,只是比起屠苏,阿霆又有某些地方不同。
这些不同让他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在这平静的表象上敲出一丝裂缝来·于是陵越又拿起一瓣橙子,塞给他··“很甜·”阿霆中肯地评价。
“嗯,这些橙子很新鲜·”陵越道,然后给他喂完了碟子里剩下的几瓣··“当然,都是上等货·我让专卖进口鲜果的超市每个星期选好货送来。”
陵越问:“这么多,你吃的完”·“吃不完就扔·”阿霆无所谓地道,他的眼神灼灼,与先前判若两人,就好像一团寂如死灰的焦炭忽然得了火种,熊熊燃烧起来,他微扬起嘴角,道,“反正现在我扔得起。”
陵越终于明白他在阿霆眼中看到的,那丝和屠苏不一样的神情是什么·阿霆就好像是一个投错了胎的野心家,明明满腔壮志大得可以破天,却被逼困在小小的一隅,过了这么多年忍气吞声的日子。
屠苏也经历过困苦,但他只求平安幸福,只愿与身边人朝夕和睦、宁静喜乐就万事皆足··阿霆要的却显然没这么简单,他要的更多更大,就连陵越也不知道什么才能够满足他。
陵越只知道,贪心的人是永远都不会知足的·如果不知道刹车,那就只能一味往前冲,越冲越快越冲越失控·直到有一天,即便看见面前是万丈深渊,也再没有办法悬崖勒马。
阿霆接过陵越递来的纸巾,擦干了手,又坐到沙发上捧起自己的酒杯·他架起腿,一手搁在沙发椅背上,颇有些君临天下的姿态··陵越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拨了拨自己的酒杯,终于拎起来喝了第一口,感觉喉咙有点涩涩的,不知这几万块一瓶的东西有什么好。
只是酒意终于能让他开口:“这么说,你现在生意还不错”·“还算OK·”不知是酒精让阿霆放松,还是那份报告上的结论让他卸去防备,他侧过头,看着陵越笑了笑,“当然跟当差比起来,就不止OK了。”
陵越腼腆地笑了笑:“我也没有其他能力,除了当差也干不了别的·”·“你是嫌其他生意太脏,不肯沾手罢了·”·陵越摇头:“就算你让我去餐厅做一个领班,恐怕我都做不好。
上次在你的餐厅里吃那一顿饭就已经快透不过气了·我从小在拳馆长大,周围也都是一群老粗,实在是不适应那种环境·”·“哪会有这种道理,我也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不是什么天生的富贵命。
我能学会,你也一定没问题·”阿霆脸上又扬起些许得色,“有机会带你见识更好的·”·陵越看着他轻叹一声:“有时候真不明白你哪里来的自信。
我看那里的餐具台布,每一样都那么名贵·刀叉都是纯银的,看那些盘子也都各有来历·你就真的没有压力,自信不会亏本单是那里的租金,就已经很不得了了吧……”·阿霆听他扯到生意上去又总是说些晦气话,已经有些不快,蓦地放下了杯子:“我说过,有大老板罩着。
不怕·”·陵越却像是没看懂他的脸色,兀自唠叨着:“可是大老板没理由砸钱让你亏啊我听说那些生意人,尤其身家越是丰厚的生意人,他们往往越是吝啬,连一点亏也不肯吃。
做什么都斤斤计较,绝不会白给人占便宜·你跟他们合作,会不会其实他们布好了什么圈套在等你你有没有想过……”·“你也知道这是生意。”
阿霆打断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很臭了··他对陵越算得上和颜悦色,但那也只限于聊些无足轻重的话题·他可以对人和气,但不代表他们就有资格教训他。
自从阿霆在社团内扎职以来,已经没人能对他说三道四,如今陵越胆大包天摸了老虎尾巴,阿霆也是念在他不知就里,才没有当场变脸··他冷声道:“做生意就不能只看眼前,要看长线。
在商言商,有赢有亏也很正常,他们这么成功,自己当然懂得分辨·这些事情,你就不用为我操心了·”·“哦·”陵越像是刚刚顿悟,点头道,“对不起,我只是……想到你好不容易有一桩正行生意。
希望可以好好发展,未来有好结果而已·”·陵越的语气尚算柔和,可他刚一说完阿霆就忽然站起来,没有理会也没有回答他的话,端着自己的酒杯离开沙发,走到窗前,安静地啜了一口,又一口。
陵越皱了皱眉,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是否试探得太过明显,只能暂时不语,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我说过这是生意·”阿霆的脸映在玻璃窗上,表情深邃而莫测,带一点夜海深处的冷意,“生意不分好坏,只有输赢。”
                     ·第30章 第 30 章· ·(三十)·夜里的图书馆已经没有多少人,屠苏面前的长桌盖满了层层叠叠的报纸。
他埋头在这一堆报纸中,忘我地翻找资料,像是根本已沉浸在这一堆故纸往事之中,连肇临来到自己身边都没有察觉··“屠苏,真巧啊”肇临还像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出其不意地在屠苏背上大力一拍,等他惊得原地一震,才得意地绕到他面前,嬉皮笑脸地同他打招呼,“你们学校不是也有图书馆嘛,怎么到公共图书馆来啦”·屠苏像是现行犯被当场断正,一手按在报纸上,神情慌张道:“肇临你怎么,在这里”·“你在看什么”肇临火眼金睛地一下就瞥到他指缝里压着的那则新闻,疑惑道,“咦,这不是……当年那个大贼王韩天云的报道吗”·屠苏自从白天偷听到了十三叔的话,就在脑中反复推敲。
十三叔的话与馆主告诉他的事实出入实在太大,屠苏心想倘若其中一个是假的,那另一个是事实的几率就很大·于是他便来到图书馆翻阅十年前的报纸,想寻找当年的报道中是不是有什么蛛丝马迹,可以证明馆主和十三叔的话孰真孰假。
他翻了这半天没有找到一点头绪,旁边的肇临这时好奇地凑过头,对着那报道瞄了两眼,却是如数家珍地说起来:“啧啧,这韩天云当年在香港的黑/道上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听说他不但能砍能打,还很有生意头脑。
当初金三角到香港的毒/品通路就是被他打开的,不少当地的大毒/枭都受过他的恩惠·‘韩天云’这三个字当年在整个东南亚,没人敢不卖三分薄面·他的一支龙头棍啊,更是听说可以调动起金三角六成的兵力,就连泰缅边境上那个占山为王的大毒/枭占猜都欠过他一条命的人情。”
屠苏一脸诧异,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像是在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肇临得意地笑起来,拍拍自己的胸脯:“你忘了我的志愿是什么啦我可是要当警察的,不研究研究香港历史上的悍匪以后怎么抓贼我除了知道这个韩天云有本事,还知道他老婆的来历也不小呢听说他老婆原来是个大家闺秀,本来还参选过港姐,但被韩天云看中以后就跟家里断绝了关系,也没有继续竞选了,当年在香港可是引起过好一阵轰动的……”·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港台剧·“……休宁”屠苏忽然想起那叫大飞的古惑仔提过“休宁”这个名字。
“对呀,你也听说过么她是叫韩休宁啦,一样姓韩·我给你查查,网上应该还有照片·”肇临掏出手机,飞快地打字,不一会儿就把手机塞到屠苏眼前,“呐,就是她。
你看,是不是个大美人唔……说起来,她长得跟你还有点像呢·喂,屠苏,你怎么不说话啦”·屠苏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就像被黏住一样,沾上了就再离不开·而在他凝视的每一秒,血色都不断地从他脸上减少,让屠苏的神情变得苍白而骇人··“不会的,这不是真的……”屠苏已经想不起身边还有肇临,如同行尸走肉般从座位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离开图书馆。
他口中的喃喃就像是在安慰自己看到的不是事实,但韩休宁的照片在他脑海中犹如烙印,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和上面与自己极为相像的五官,要告诉陌生人说她是自己的母亲,估计十个有九个会相信。
更何况白天的时候大飞还提到过自己身上的那道伤疤……·屠苏伸出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肩,想起自己从懂事起就有这么一块古怪的疤痕·因为时间过了太久上面的皮肉早已经长好,分辨不出究竟是由于什么造成的,他自己以前也从来没有深究过。
这个部位的伤痕就是肇临芙蕖他们都不知道,要是大飞认错了人,他又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呢·街灯昏黄,马路上车如流水在身边来来回回·屠苏低着头神思恍惚地走着,七拐八弯地就绕到了一个小巷里。
过往这十年来,围绕在他身边人的每一张面孔都在他眼前飞快的掠过,亲切的,善意的,冷淡的,或是对他有成见的,不满的,每一张脸都是如此鲜活生动·馆主、芙蕖、肇临、拳馆的师兄弟们,还有师兄……·师兄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屠苏的头脑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般,瞬间闪过这个问题。
如果大飞他们说的不假,如果这十年来自己的身份根本是被人刻意隐瞒,如果关于自己的一切都是一个精心设计好的骗局·那么这场骗局的设计者是谁,他为什么要骗自己,师兄又是否参与在其中。
师兄……有没有骗过自己·屠苏觉得自己头大如斗,太阳穴涨得发痛,简直想要爆炸一般·他捂着脑袋停下脚步,终于无力地靠在暗巷的墙壁上,按住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深呼吸。
“香港真是个小地方啊~云溪少爷,果然我们又见了·”一个痞气十足的声音在近处响起··听到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屠苏就皱起了眉头·这帮阴魂不散的家伙,正是他此时此刻最不想见也不愿见的人。
大飞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去,笑得像一只癞皮狗似的看向他:“云溪少爷,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韩家少爷,可是下午为什么又跟踪我们去见十三叔是不是你想起什么了,难道你终于记起天哥和休宁大小姐他们了吗”·屠苏听他提起这些,头脑就愈发地胀痛,每一个字都像是尖头的锤子猛力敲打在他太阳穴上,一下又一下,让他疼痛难忍。
“别说,别说了……啊……”屠苏死命地按住脑袋,仿佛那里面有一只野兽正在疯狂地摇撼禁锢它的牢笼,连金属铰链之间吱呀作响的声音都分外清晰。
“是真的就瞒不了,也逃不掉的·”大飞长大了嘴,一面怪笑一面说道,他对屠苏的痛苦反应置若罔闻,一步步逼近他,“之前你走得太早·我正跟十三叔打听要紧的线索呢,你不巧错过了……要是要告诉你当年是谁害死你父母,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要听我不要听你闭嘴你闭嘴”屠苏双眼血红,他的耳中已有嗡嗡的耳鸣,眼前的景象也全都被扭曲了。
大飞像是变作了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眼睛里放着绿油油的光,面色一半灰黑一半青白,头顶挑染的发色变得火焰一样,他一点点欺近,就像鬼魅,叫屠苏心里生出恐惧,而伴随着这恐惧又陡然滋长出无限的暴戾来。
“这样可不行,你以为不听,你就拒绝得了自己的身份和身世了吗……别自己骗自己啦……”大飞的语气分明在引火烧身,自己却还懵然不知。
屠苏几乎是在自己脑筋反应出来之前就动了手:“滚开你们都滚开”·以屠苏多年在拳馆历练,就是上了拳台也不逊专业拳手半分,像大飞这样靠唬人恐吓为生的小混混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何况这一次不同于芙蕖被围的那次,他没有弱点在别人手里,也再没有顾忌,出拳利落得像在打沙袋,丝毫没有考虑到手下的是活生生的人,是有血有肉的生命··屠苏体内就好像是释放出了另一个灵魂,残暴、嗜血、乖戾得无以复加。
他很快杀红了眼,在面前满地打滚嗷嗷求饶的败者面前也没有一点同情心·胜负之势简直是压倒性的,屠苏打到后来就仅仅是为了出拳,为了那丝暴力带来的快感·每一道飞溅的血珠都能勾起他心底极细的那一根心弦,让他迫不及待地再送出更重更狠的下一拳。
血珠飞溅得越高,快/感也飙升得就越强烈··“救命,救、命……要死……要死人了……救命……”大飞哀嚎的声音已经支离破碎。
“屠苏”·屠苏高高举起拳头,正要冲大飞的脑袋砸下,忽然动作一滞,发现自己的拳头被人抓在了手里··他用力挣了挣,拳头纹丝不动,这才缓慢地转过头去,看向阻止他的人。
满布血丝的眼睛辨认面前的人影已经有些困难,他顿了一顿才像看一个陌生人那样看着面前的身影:“欧阳”·“你这是要杀人吗屠苏。”
欧阳的声音出奇的冷静·他的瞳孔也是幽深的,看不出情绪··那一刻屠苏甚至感觉到,仿佛自己只要点头回答“是”,欧阳就会主动出手替他除掉大飞。
没有犹豫,也没有一点可惜··然而“杀人”这两个字,却一瞬间让屠苏清醒了··恢复神智的那一刻,他的背脊上已经盖了一身冷汗·屠苏看着眼前被他打得面目全非肿得像个怪胎一样的大飞,还有地上趴着的还清醒着以及不清醒了的小喽啰们,忽然就像失去了记忆,想不起来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里发生过什么。·“我……这……我不是……”屠苏看看自己手上淋漓的血迹,语无伦次,“我没有……我,不知道……”·欧阳放下屠苏的拳头,长叹一口气,道:“你都知道了,是不是”·这一句问话就像是把那十几分钟的记忆瞬间塞回了屠苏脑中,头脑几乎要涨裂的疼痛感也跟着一起回来。
“我……不,我……”屠苏捂住脑袋,靠墙蹲了下去··“先回去吧·我让人送你回去·”欧阳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剩下的交给我处理。”
屠苏忍着痛,身体蜷曲着几乎直不起来:“把他们,送去医院……送医院,救……”·“知道了·”欧阳的声音里莫名透出冷意,他挥了挥手,就让身边的人把屠苏扶进车子送走。
被打得几乎睁不开眼的大飞看见独自留下来的欧阳,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撑着地向后挪了挪·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颤抖,比面对屠苏的时候更甚,上下牙齿打架一样,叫人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恭、恭哥……我,我错了……你放过我,放过兄弟们吧……恭哥,求求你,求你了……恭哥……”·说到后来,大飞也顾不上身上散架一样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抱着欧阳的裤腿涕泪横流。
欧阳少恭仍是站在原地没有动,拿出一如既往冷漠的眼神由上往下看着他:“你也知道错·”·“我们,我们真的不是故意背着你,是那个,那个十三叔他说的,他怂恿我们这么做的啊……”·欧阳无声地冷笑一下:“陵越那单事情当初交给了你们,就没有办成。
当时放你们一条生路,应该乖乖捡了便宜走人·现在送上门来找死,又能怪得了谁”·“再给一次机会,就一次,别啊,不要啊,恭哥下次一定,兄弟一定不会乱来……不会……”大飞看见欧阳的手伸向西装内袋,仿佛猜到他要摸什么,抖得筛糠一样,把脸紧紧贴在欧阳的裤腿上,“求求你啊,求求你啊,恭哥……”·欧阳嫌恶地皱一皱眉,一抬腿,就把他掀翻在地上。
他从怀里摸出手枪,慢慢地旋上消声器,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不过这样也好,错有错着,这件事由你们告诉他,比我直接去刺激他要好·”·大飞已经吓傻了,像一团烂肉瘫在地上,再也不知道爬也不知道叫。
他大概没有料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在欧阳的掌握之中·后者之所以不先一步出来干预,是因为要借自己的口把屠苏最不能接受的身世之谜捅破,避免欧阳自己说的时候遭遇僵局。
欧阳浑身上下一色的黑,站在晦暗的小巷里与周围的阴影简直融为一体·他就像死神的化身,冰冷,深邃,绝情,每一个表情、声音就像传递着令人绝望的讯息,好像只要被他看一眼,就会连挣扎的力气都全部失去。
欧阳装好了消音器,伸手摸了一摸枪管才极优雅地举起来,对准大飞,轻描淡写地说:“哦,差点忘了跟你说·跟十三在地下团聚吧,或者下辈子你们还可以结盟,继续对付我。”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在准备本子的事,以及在准备《师兄》的番外,所以更新会稍微有点慢,麻烦大家多谅解哈,么么哒                     ·第31章 第 31 章· ·(三十一)·陵越醒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下的,身处何方,周围又是个什么情况。
所以当他意识到身边还有一个人的呼吸时,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瞬间绷紧了·但就连陵越自己都不知道,当他绷紧肌肉的时候眉头也会不自觉地拧起,因而很快就有一把与他相似的声音在耳畔问:“你醒了啊”·陵越猛地睁开眼。
阿霆就坐在床的边沿微笑看着他,恍惚中陵越还以为自己看到了面镜子··宿醉的感觉姗姗来迟,陵越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定被人从颅腔里拉出来狠命揉搓过,这种昏天黑地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简直叫他生不如死。
只听阿霆在边上又笑了笑,然后陵越的床边往下一陷——阿霆靠了过来,把陵越从枕头上硬拽起来··“第一次喝醉是这样的了,”阿霆对陵越痛苦的表情不以为然,送来一杯水到他嘴边,“起来走两步就没事了。”
陵越拧着眉头喝水·阿霆去拉开了窗帘,刺眼的阳光一下灌满房间·陵越五指并拢了挡在眼前,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瘾君子似的痛恨光明··然而他毕竟是警察,承受得住高强度的训练也有足够的意志力。
陵越咬牙爬起来,在原地走了几步,神智逐渐回归,让他终于有余暇发现另一件事……·他的衣服不知怎么失踪了··陵越全身上下只着一条底裤,皮肤被耀目的阳光照着就像也会发光。
他一发现这个事实立即显得局促起来,低下头在床铺周围寻找·然而宿醉的脑袋格外沉重,连累得视力也不及往常·陵越见到床底露出白色的一角就匆匆俯下身,捡到手里才发觉,那竟是件女式内衣。
“这……”·阿霆上来把内衣接过去,揉了揉扔到墙角的垃圾桶里··陵越的脑筋有些缓慢,迟滞的眼神就好像看见阿霆亲自穿上这件内衣一样,带了点不可思议。
“之前带妞回来,一定是她们留下的·”阿霆道,“大家都成年人啦,这没什么奇怪吧·别告诉我你没试过·”·陵越别过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避开阿霆的眼神,却莫名想起之前在天台小屋冲凉的那一次阿霆嘱咐自己别碰的那瓶“润滑剂”·上面的鬼画符他虽然看不懂,但是看图片还是能明白用途的。
陵越一直理所当然地默认阿霆是弯,压根没想到他也会和其他古惑仔一样泡妞鬼混··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港台剧·“你不是……”陵越知道自己的任务是假扮兄弟接近阿霆,至于后者性向如何与任务根本没有关系,自己也没有必要关心,但不知为什么,这句多管闲事的话脱口就问了出来。
“我我一直都中意女仔啊哦……上次天台屋的那瓶东西是超市买错了·”阿霆无所谓地笑笑,“我想说不定以后有用呢,就没扔,一直丢在那咯。”
“哦·”陵越听他讲得坦荡,心想多半没有假,自己站着忽然了少了些拘谨,“你知不知道……我的衣服在哪”·“你昨晚吐得一塌糊涂,不记得啦”阿霆的语气听来有些幸灾乐祸,他走去拉开自己的衣橱,给陵越看自己一柜子的昂贵行头,“反正你我的身形一样,这里的衣服你随便挑一件穿。
你换下来的我已经送去洗了,今天我赶着出门,下次有机会给你·”·“出门去哪”·“有个活动。”
阿霆抬腕看一眼手表,拎起旁边的一件黑西装,把钥匙顺手放进西装的口袋,“你走的时候把门关上就可以,有什么事可以call我·”·“好……”陵越看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那一对古董表,就是爸妈留下来的那两支,不知可不可以给我一支我想要……妈留下来的那一支。”
阿霆爽快地点头:“当然可以,你等着·”·手表应该是被收藏在很安全的地方,陵越听见阿霆去开了隔壁一间房的门,然后脚步声消失了一段时间,约莫是去开保险箱之类。
于是他趁此机会伸手进阿霆放下的那件西装口袋,把钥匙拿出来塞到枕头下··阿霆回来时并没有察觉,他把女式手表交到陵越手上,有些惋惜地说:“可惜是女表,你拿了也戴不了。”
陵越接过:“没关系·我就当做个纪念,从小到大,都不知道有妈是什么感觉……”他说着,伸手在表盘上摸了一摸·手表虽然已经陈旧,表面仍旧保养得完好,看得出主人生前对它极为珍惜。
从陵越有记忆开始就已经是在孤儿院里,后来被领养到了拳馆周围也都是男人,从来不知道有母亲呵护是怎么样一种日子·先前在小屋看到阿霆与母亲的合照,就知道他们母子关系必定极为融洽,让他嫉妒之余也十分艳羡。
因此这句话会说出口,也竟是出于真心的··只是每逢这种时刻,陵越都不免联想起紫胤的话,想起他与阿霆实际并无联系,想起自己此时此刻真正的目的·就像一把火刚刚烧着就被兜头一盆凉水浇灭,反反复复的,折磨的却是陵越自己。
这样复杂的思绪一旁的阿霆却是并不知情,他把手表交给陵越之后就离开了家,似乎没有发觉西装口袋里已经没有了钥匙··陵越在阿霆衣橱里挑了身合适的衣服,拿出自己的手机,给紫胤发了一条短讯。
“O.K.”·这一晚陵越夜不归宿,屠苏并不知情·他被欧阳的人送回家后就像得了一场大病,闷头倒在床上,烧得人事不省··芙蕖赶到他家,把手贴在屠苏额头上,着实吓了一跳。
“屠苏,屠苏,你能听见我说话么大师兄说你的电话没人接,让我来看看·你怎么烧得这么厉害快醒醒,我带你去医院”·芙蕖在屠苏脸上拍了拍,见对方神智不清已经烧糊涂了,心里也是十分着急,想着怎么都不能再拖了。
可芙蕖再怎么从小习武毕竟一介女流,屠苏近来身高窜得快,近一米八的个子靠她一个绝对奈何不了··芙蕖的脑筋转了转,当即拨通了肇临的大哥陵端的电话·两人合力把屠苏送到医院,医生给他打过针输上液,屠苏烧得好像煮熟螃蟹的脸才终于稍微缓下来一点。
“我看他死不了·”陵端站在病床前抱着胳膊,事不关己地道,“芙蕖,你也别太操心了·就是发个烧而已,医生不是说了,不是什么大病。”
“也不知道是什么引起的,怎么无缘无故就烧得这么厉害要是我没有及时赶到,还不得烧傻了大师兄也是的,偏偏这个时候不在……”·“陵越啊……呵。”
陵端的口气一转,一些陈年的酸意若有似无地流泻出来··芙蕖敏感地抬头,看他:“大师兄怎么了,有话你就说·”·陵端对芙蕖向来有些不可告人的心思,也一直看不惯她拿陵越当宝拿自己当草这么厚此薄彼,当下冷笑了一声:“你们的‘大师兄’公正无私刚正不阿,我怎么好多嘴要是戳穿了他的真面目,还不得被你们的口水淹死”·“什么真面目端哥你阴阳怪气地,到底想说什么”芙蕖双手往腰际一叉,立即秀眉上挑。
“你知道他为什么连鬼影子也不见”陵端早就等着芙蕖这么问,这下顺水推舟,嘴角也因为得意而弯起,“他平时装得一本正经,哼,其实还不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前不久我们环头(守区)和O记合作捣破了一个地下黑拳拳场,差一点就能人赃并获了,但你猜怎么样现场摄像头里的监控带竟然消失了没有证据,就什么都起诉不了,我们几十个人的联合行动,浩浩荡荡地杀进人家的场子,到头来最多告他个非法改装,违反消防条例。”
“这跟大师兄又有什么关系”芙蕖不满道··“你别急啊,等我说完嘛·虽然陵越是当初唯一经手过这份监控带的人,但是没有证据,也没人能说就是他干的。
只不过呢……”陵端故弄玄虚地顿了一顿,才接下去,“最近我听到警局里有伙计在传,说他跟那个开拳场的阿霆,走得很近·”·芙蕖道:“不可能,大师兄,大师兄怎么可能徇私舞弊你没有证据,不要随便污蔑他”·陵端笑笑:“呵,就知道我说了你也不信。
可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怀疑,警局的内部调查科已经成立小组调查他了·你现在不信也没关系,等过些日子出了结果就知道真相了·”·芙蕖忿忿地掏出手机:“不行,我要亲自问问大师兄”·陵端伸手一把按住她:“别犯傻你当他昨天晚上为什么失踪了一夜他呀,昨天在阿霆的家里过夜,CIB现在都已经盯上了。
你给他通风报信,不怕搅黄了警方的调查”·芙蕖的手顿住,停了一刻,终于慢慢放下来··陵端脸上露出笑容:“芙蕖,我劝你还是不要和这种表里不一的人走得太近。
免得将来出事,把自己也牵连进去·”·“不,我不信·”芙蕖低声喃喃,像在念咒语似的无意识重复着··“信不信都好·事实不会骗人,你就等着吧。”
两人的说话声渐渐远去··病床上的屠苏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澄明透亮,已经退去了高烧时的浑浊·漆黑的眼瞳望着医院苍白的天花,寂静中仿佛能洞穿一切,又仿佛什么都看不见。
                     ·第32章 第 32 章· ·(三十二)·工作日的Soho区依旧人烟稀少··阿霆的餐厅门口挂了块休息的牌子,这里本来位置就较偏,不是人头汹涌的闹市,如今关门谢客,就更显得寥落冷清。
阿霆所说的餐厅“活动”,当然不是真的有活动·这无非是个借口,社团每个月都要内部对账,就在今天·每个月的日子虽然定死,地方却从来没人知道。
陵越就是打定了主意这天阿霆不在餐厅,才偷了阿霆的钥匙,打算趁机摸上去看看里面有没有足够的洗钱证据,好等O记来查抄时不至于空手而回·毕竟阿霆为人太精明,警方失蹄在他手上已经不是一两次。
紫胤的计划是等到阿霆遭遇危机时再让陵越及时出手徇私,帮阿霆毁灭证据,这样陵越就可以顺利成章地被警方革职,博取对方进一步的信任·——反正他们是兄弟的消息紫胤已经想办法散布出去,很快警局内部就会兴起传闻。
只等陵越犯下这个大过,他与阿霆同流合污的事实就会坐实,然后谁都不会怀疑陵越变节的事实,他混入阿霆身边也会自然合理··只是这个中的缘由外界都不会知道,作为卧底,自己的真实身份哪怕是最亲近信任的人也不可以透露。
而相对的,陵越需要承受的压力与非议也非同一般·若非有超强的意志力支撑,不然随时可能支持不下去··“我可以·”陵越听到计划的时候就这样回答紫胤,其反应之利落和爽快已经不是让紫胤惊讶,而是有些心疼了。
大概连紫胤也没有料到,当年把韩云溪交到这孩子的手上,竟会让这两个孩子生出这样紧密的缘分·一念及此他就不禁想,如若有一天,韩云溪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甚或他们两兄弟的立场产生了分歧,不晓得到时候陵越的选择又会是如何·然而这一切终究是以后的事了。
陵越来到画廊餐厅,拿出阿霆的钥匙,一路上长驱直入并没费多大功夫·他在偌大的楼房里上上下下地转了半天,始终没有发现可疑·正在陵越打算放弃时,忽然眼角瞥到一间半掩的房门。
刚才他只顾着打开锁上的屋子,没有注意这一间,这下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间仓库··陵越先是直觉上感到奇怪,要说具体哪里不对一时也说不上来·仓库里东西很多,看外形都是包装好的字画。
于是他联想到开业前阿霆带自己过来用餐的那次,当时碰上工人们装卸这些字画,负责搬上搬下的都是社团兄弟,轻拿轻放是绝对称不上的·照理这不是名贵字画所应有的待遇,这种不合理隐隐地就透出一丝古怪。
陵越在脑中将这些细节一联系,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些应该都是假货,紫胤说过这间画廊餐厅的目的是洗钱,那么想必拿来买卖的字画也只是装装样子·难怪放字画的仓库连门都不锁,因为这些东西根本没有价值,没人会想要行窃。
陵越有了收获正准备尽早离开,才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大门却传来响动··有人进来··陵越原可以转身躲回仓库去,但他一看见推门进来的人,就放弃了躲藏的心思。
大门重重被关上·阿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楼梯上有人沿阶而下的脚步声,一抬头便看见陵越下来:“你怎么来了”·陵越笑笑,伸手摸出口袋里的钥匙串:“我来送钥匙,你出门时忘在家里了。”
他忘了钥匙,他便来送钥匙,这也没什么奇怪·阿霆伸手接过陵越手上的钥匙,神色有几分狐疑,又抓不出什么把柄,只默默把钥匙塞回口袋:“我有备用的。”
陵越点点头,“你走的时候不是说有活动,我还以为是回这里·”·“临时有点变化·”·他的表情始终有些不自然·陵越觉得那里面有些少见的心慌,不清楚是阿霆对自己起疑或是又有什么别的情况。
没等他开口追问,忽然门外又响起停车的声音·而仅仅是声响,就让阿霆的表情绷紧起来··陵越于是也有些明白了,先前他见到的那些不过是社团里的二打六(跑腿),那些真正的狠角色阿霆从没让他见过。
而以阿霆的秉性,他心心念念着要出人头地,手上又怎么会这么太平干净·如同这间餐厅,如同他们面上以为的关系,许多时候戏文怎么唱和真相怎么样不一定有直接关系。
·阿霆看一眼门口,急促地搡了陵越一把:“从后门走·”·陵越读出那表情叫做“危险”,没有多问,沿着防火门的指示牌匆匆从后门出去。
他前脚走,后脚大门就打开,一群古惑仔开道,簇拥着中间的欧阳走进来··欧阳这个人,无论在站在什么人中间,永远有股出众而又和谐的气场,比如站在凶神恶煞的打手中间和站在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中间,效果都不会相差太大——他有他独特的气质,不会一下刺伤别人,但也能让你调不开眼。
欧阳满面笑容地扫视一圈周围,冲阿霆道:“这地方很好·”·“承你贵言·”阿霆坦然受之··“好地方也要有本事才可以打理出来。
之前听几位前辈说你年纪轻轻很有头脑,我就知道,来找你拍档是没有错的·”·“既然要找我拍档,那你之前去见明哥,是做戏”阿霆径自给自己拉了张凳子坐,答话似乎没给他留什么面子。
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港台剧·前些日子欧阳上门找他合作,阿霆却迟迟没有表态·他办事向来谨慎,查欧阳的背景费了些时间,后来又碰上的陵越的事件·这么一耽误,转头却听到了欧阳与火爆明一伙接触的消息。
阿霆也知道对方是在用计逼自己,但时势如此,机会不等人,再不出手欧阳这条大船分分钟会靠上别的码头·阿霆不是稀罕搭不上这一条船,就是怕他与火爆明联手,此落彼起之间,高下立分。
到时候他就拍马也追不上火爆明的势力,在社团中的地位也就岌岌可危了··“合作这件事从来都是你情我愿,一个手掌永远都拍不响·我有多少实力,霆哥已经知道了。
现在就看霆哥有多少诚意与我合作,大家出来混,跟做生意是一个道理·你出多少筹码,火爆明出多少筹码,大家过一过秤,就心知肚明了·”·“说得好,恭哥在东南亚这么多年经营,实力当然是有目共睹。
只要是对双方有利的,我没有理由拒绝·”阿霆说得十分自信,在与火爆明争权这件事上不论下再大的本钱他都志在必得,这与其说是出自生意眼光毋宁说是来自赌徒本性,阿霆知道这一局不是你死即是我活,欧阳也是他扳倒火爆明的唯一机会,“只要火爆明能够offer你的,我都出得起。
但他那边兵残人旧,该挑哪一边我想不用我明说你也会选吧至于诚意……恭哥觉得怎么样才算显示我有诚意”·欧阳也坐到阿霆对面,指节在膝盖上敲了敲,像是在盘算什么。
他看似温文优雅,举手投足都是副官仔骨骨的模样,脑子里转的却不知是多少杀人放火的念头··这番沉默没持续多久,跟随欧阳的一个小弟忽然接了个电话,而后凑到欧阳耳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欧阳弯起一双笑眼··阿霆从那眼神里看出一丝不妙,顿时觉得头皮发麻··欧阳抬起手指,轻巧一挥:“相请不如偶遇,带他进来吧。”
陵越被带进来的时候,阿霆耐住了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脸上身上没有过多的伤痕,只是嘴角渗出了血迹·人虽是被拖进来,还能勉强行走·看来欧阳的手下没真的下重手,陵越只被夺去了半条命。
要是他们下了重手,进来的恐怕就是一具尸体··“陵越师兄,我们又见面了·”欧阳不紧不慢道··“欧阳……”陵越抬头勉强看清了面前的人影,咬牙吐出两个字,就无力地垂下头去。
“我与令师弟有些渊源,没想到与你的缘分也不浅·” 欧阳瞟了一眼对面的阿霆,站起身来立到陵越对面,脸上是放开了的笑容,像猛兽亮出利齿,不再遮遮掩掩,“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屠苏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这场戏,我看就到此为止吧·”·“欧阳”阿霆蓦地站起来,他看到欧阳的手扫过腰际,而他西装的阴影里露出了一角枪管的影子,“你要干什么”·欧阳转过身,抽出腰间的手枪,笑吟吟地递向阿霆:“我差点忘了。
这是霆哥的地方,既然之前说了要表示诚意,不如就由霆哥亲自动手,让我看看你合作的诚意·你看如何”·阿霆起身,一步步靠近欧阳,在距离最近的地方又忽然方向一折,转身擦过了他,走向陵越。
阿霆一手一边拨开旁边两个架住陵越的古惑仔,把人半抱过来搁在自己肩头·他是这里的主人,古惑仔们没得到指示也不敢拿他如何·只是阿霆单枪匹马的敢这么无视欧阳的话,已经足够挑战对方的底线。
“你动他,就是动我·”·欧阳挑一挑眉:“哦怎么说”·“他是我孖生大哥·”阿霆额角的青筋微微凸出,面无表情道,“昨天刚拿到DNA检验报告。”
欧阳低头轻笑一声:“这个世界原来这么小·”·实际以欧阳的精明,同阿霆合作不会不先起清楚对方的底·他派人跟了两人一段时间,知道阿霆跟陵越关系匪浅,甚至知道上次在仓库没能干掉陵越是因为阿霆从中作梗。
但他这个人就是喜欢把人逼上绝路,让别人主动把内情说出来,这样才能挫掉对方的锐气,才能占据主动··“既然这位是霆哥的手足,我呢,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非要拿他的命不可。”
欧阳露出一点笑来,看上去轻松满足,有一种渔夫收网的胸有成竹,“只是他挡了我的路,架了石头在路的中央,逼得我不得不出手想办法·上次我本想一次性解决,但不料当中出了一点小小的纰漏,被人横插了一脚,功亏一篑。
要是这次再这么放任他碍事,恐怕我以后的生意,不,甚至我们俩合作的生意,都会有数不尽的麻烦·”·阿霆同样是聪明人·欧阳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也已经明白对方的目的。
从来聪明人眼里就没有所谓恩怨,他们看中的只是利益·对欧阳来说,只要符合他所要的利益,那么不论用什么手段什么方法,他都不会在乎··而既然欧阳要的是移除障碍,阿霆要的是陵越的性命,问题就不是没有解决的方案。
阿霆把陷入昏迷的陵越往肩上提了提,脸上一腔狠厉:“有什么石头挡路,我帮你移走,这样总可以”·                     ·第33章 第 33 章· ·(三十三)·医院里的空气除了刺鼻的药水味,间或也会有其他的气味。
那是在每日三餐的时候,饭菜香从护士的推车里一路弥散出来,渐渐遍布整个住院大楼·纵然这味道比不上外面餐厅的菜香让人馋涎欲滴,对于枯锁在病床上的人来说,也已经是莫大的安慰。
·屠苏在芙蕖与陵端走后又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再醒来时觉得先前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个噩梦·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的就突然发了狂,那份陌生而又熟悉的暴戾好像从来就长在他的身体里,只是在这么猝不及防地苏醒过来,没有预兆也没有防备的,让他自己都措手不及。
他究竟是怎样的人,骨子里流的是什么样的血·是不是这样陌生的狼性就是他百里屠苏,不,韩云溪应有的面目他的拳头已经回答了他一切一切的疑问·小时候涵素馆主看他以一胜多赢过许多同龄孩子的时候曾摸着他的头说过一句,果然有天分。
那句“果然”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关于他的一切他们早都知道,早已料到他是这样的人,只是过去瞒住他骗过他,好让他以为自己是个身家清白前途明朗的普通人·屠苏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没有敢睁开眼睛。
他在脑中骗自己这是个梦,唯恐睁开眼,这梦的借口也要落空·他在床上这么拖延了许久,直到肠胃都开始抗议,周围的饭菜香煽动了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醒来醒来。
屠苏无奈,终于动了动眼皮作出妥协··一睁眼,却看见陵越坐在床边··“师兄”屠苏手上打点滴的针头已经撤走许久,他从床上撑坐起来,先前在脑中盘旋了多少次的疑问在看到陵越的一刹那,却还是抵不过那发自本能的喜悦。
“屠苏·”陵越皱着眉头看他··“师兄·”先前的雀跃在那眉头的一皱一蹙间就渐渐地被挤走了··屠苏从梦境中走了出来,便知道再也逃不回去。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病床上,心里准备了太多的话要问陵越·但是千头万绪间又不知从何问起,于是沉默地坐着,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人和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心中摊出来,慢慢梳理。
两个人相对沉默,看上去都是心事重重·最后还是陵越先开了口:“你应该都知道了吧·”·屠苏点点头··“你已经成年,这件事情本来不应该瞒你。”
陵越道,看着屠苏的拳头在膝上慢慢收紧,神色也没有一丝变化,声音平淡得有些冷清,“当年你父母因为被追捕而翻车身亡,警方为了不让你卷入龙帮的权力争斗中,给你改换过身份。
所以你的真名并不叫百里屠苏,而是叫做韩云溪·”·屠苏点点头,对此他已有了心理准备·过去的一个晚上他固然有过种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试过自我否定彷徨犹疑,但心底的理智最终告诉他,拒绝并不能改变任何事。
即便身世不能扭转,但人生是另一回事·只要身边人还在,师兄还在,他就可以继续做他的百里屠苏,他的日子就同过去没有分别··因而起先屠苏还会因为得知真相而狂性大发,但经过了这一晚沉淀后再听陵越把一切娓娓道来时,他竟显得出奇的平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陵越说完屠苏的身世,总结道,“现在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一切,师兄就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再干预你的生命了·所以今天,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屠苏大愕,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师兄”·“你长大了,不应该再跟在别人身后·当初我是受人所托才会一直照顾你,从头至尾,这都只是一项任务而已。
馆主对我有恩,我不得不答应·现在真相你既然都知道了,你的人生就不再是我的责任·今后的路应该由你自己走,韩云溪,从今天开始,你的人生与我不再有关系。”
陵越说完,毫不犹豫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屠苏愣了愣,反应过来陵越这是走了,光着脚就冲下病床,却在下地的一刻双膝软扑倒在地上·然而陵越的脚步也没有因此停滞,病房门在屠苏面前重重合上。
屠苏睡了太久,双脚麻得就快没有直觉,加上饿着肚子造成的低血糖,这一摔就简直摔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他伏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动作也像被冰封冻住,整个人的反应都迟缓僵硬。
师兄前面说的他都明白,可是这最后一番话他怎么都理解不了·抛下一句话转身就走,那不像他认识的师兄·就算他不叫百里屠苏叫韩云溪,就算他是贼王的儿子,但这十年来的情分,难道全是假的·难道过去师兄对自己的温言好语,那些关怀体贴,都是因为受人所托,因为馆主对他有恩,他便对自己施恩以此偿还而今身世之谜破解,是不是等同于给师兄去了一道紧箍咒,从他肩上卸下一道负担·负担……·屠苏难以置信地想,莫非自己对师兄而言,就仅仅是一道负担。
若说先前屠苏听见自己的身世还能冷静,那是因为像风筝还有丝线牵引·而今陵越与他告别,就像是把这条线彻底剪断,让他无根无主,兀自飘零·如同断线的风筝失去了方向,不知道将飞往何处,甚至是还能不能继续飞行。
“我不信……”屠苏无力地抓着地板,五指成拳,狠狠砸在地上··他以为身世改变不了什么,但最终发现,身世竟左右着他的命运··屠苏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疲乏无力。
寒意渐渐侵袭四肢,屠苏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一味麻木地趴着,如同一具没有思想的尸体··不知过了多久,病房的门被人推开,皮鞋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有力地响起。
屠苏几乎是懒得抬头,光听脚步声,他就知道来人不是师兄·那人在他面前停下,叫了一声“少爷”,声音也是一样的熟悉,只是此时此刻听来并不如以前那样悦耳罢了。
欧阳蹲下身来,笑吟吟地向屠苏伸手:“少爷,我来接你出院的·”·阿霆的房子什么都好,就是地方太大——在香港这么说或许有些可耻,然而当风从一扇窗穿到另一扇窗,带动得层层叠叠的窗纱来回飘扬的时候,的确有些难以言喻的冷清。
陵越醒来时,看到的首先是床头被风带起的窗纱,然后是一张陌生的中年妇女的脸··女人手上拿着毛巾,似乎是正要给他擦脸,蓦地看见陵越睁开眼睛,先怔了一怔,然后慌慌张张地跳了起来,拎着毛巾跑出房间大喊:“先生醒了先生醒了”·有脚步声匆匆忙忙从屋外进来,接着陵越看见了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三天了,你总算醒了。”
陵越伸手扶住自己额头,使劲摇了摇:“你说什么”·“你昏迷了三天·”阿霆坐到床边,手上是刚才从女人那儿接过的毛巾,伸了过来想要给陵越擦脸。
陵越一把按住他,再次确认:“你说什么”·“你被欧阳的人捉住,吃了点苦头·好在大夫说没伤到脏腑,应该没有大碍。”
·“欧阳”陵越又晃了晃脑袋,好像多摇几下就能从中多晃出点什么来似的,“是谁”·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港台剧·“你……”阿霆一愕,很快又镇定下来,看着陵越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你还记得些什么”·陵越两手扶住额角,面上的表情渐渐扭曲。
记忆仿佛是掩藏在荆棘之中,要取出它之前先得被割得鲜血淋漓·陵越不住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好像身体之中有数条皮鞭一齐挥舞,鞭鞭入肉叫人痛彻心扉··阿霆立即捉住他双手,将它们慢慢从陵越头上拉下来:“想不出就先别想了。
你先好好休息,一切等恢复后再说·”·陵越的情绪极不稳定,阿霆越是叫他别想,他愈是有钻牛角尖的迹象·如一台出了错的电脑程序,拼命地死循环,奈何每次出错都是在同一个环节。
这情形让阿霆很是头痛,他在床边苦思了一阵,最后不得已给陵越强灌下一颗安眠药,看他呼吸平稳地倒在枕头上,才放心走开··他嘱咐新近聘用的看护好好照料陵越,而后行色匆匆地忙他的正事去。
自从那天在餐厅与欧阳谈妥之后,双方的合作已进行得如火如荼·欧阳看到了阿霆的诚意,自然还有他的能力——其实他当初会选择这么一个合作对象,就已经是千挑万选几经思量的。
只不过陵越的出现让阿霆在这关系中间多了一分受制于人的弱点,而欧阳亦从中寻得一丝可趁之机··阿霆不是不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但他身处火爆明与子健的夹击之中,双方的大战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在这关键时刻,他对与欧阳这股势力的争取简直不容有失,而另一边,他对陵越的性命又不能弃之不顾·两相权衡之下,假扮陵越解决欧阳的问题简直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
三天前,是他假扮陵越去医院找屠苏诀别··欧阳的底细阿霆早摸得清楚,他回来找屠苏的真正目的虽然尚不明了,但屠苏的身份已经是昭然若揭·阿霆知道要欧阳放过陵越,唯一的方法就是斩断他和屠苏的关系。
而自己在这件事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陵越既假扮过他,那么他扮陵越应该也不成问题··只是这件事如果被陵越知道,不知会是什么反应··本来阿霆还为此忐忑,生怕陵越醒来会因此而与自己反目。
但刚才见到陵越醒后记忆全失,一时间却是松了口气·像陵越那样耿直死板的人,如果知道真相,恐怕是亲兄弟也无情可讲·现在可好,他担心的雷霆之怒只是一场虚惊,漫天乌云空滚了两声闷雷,一场大雨终于是没有降落在头上。
阿霆将车驶出车库,四周天空黑沉沉的,气压低得让人觉得胸闷·眼前浓云蔽日,头顶隐隐地传来雷鸣,竟真是像要下雨的样子··刹那间,通天霓虹一般的闪电径直劈落,豆大的雨珠噼啪砸在汽车挡风玻璃上,一阵滂沱大雨说下就这么下了起来。
陵越在震天惊雷中醒来··看护不在,陵越睁眼打量了一圈四周,见他休息的房间里被整理得井井有条,所有外套衣物都被叠得整整齐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搁着·他被一颗安眠药弄得迷迷糊糊,一睁开眼就咬牙不再闭上,免得上下眼皮一阖上就再也撑不开。
陵越在床上醒了醒神智,确定那看护确实不在附近,才从床上跌跌撞撞地起来,扒着家具一路摸索过去,从自己的外套里掏出电话··安眠药的药力尚存,他回忆电话号码也费了一番功夫。
所幸第一次尝试并未令人失望,紫胤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的时候,陵越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他昏睡了太久,声线透出一丝沙哑:“Sir,是我……”·                     ·第34章 第 34 章· ·(三十四)·昨日之日转瞬即逝,就是定格在相框中的场面也有一天会积尘落灰,不复光鲜。
芙蕖拎着鸡毛掸子,在陵越屠苏的居所中打扫·这处公寓空置已三月有余,客厅矮柜上的合照相片薄薄扑了一层灰·芙蕖一面掸,一面拿袖子掩住口鼻,还是被呛得咳嗽连连。
“大师兄和屠苏真是的,不说一声就这么走了·”芙蕖一边抱怨,一边手下不停,“屠苏也真是可恶,你说休学实习就休学实习吧,怎么也不当面告别一声。
他先前病得都剩下半条命啦,有什么事这么等不起,非要投胎似的这么赶居然钥匙都是寄回来要我保管的,打个招呼这么难吗”·肇临捏着拖把,看着芙蕖嘴巴动了一动,又动了一动,终究是没有出声。
他无声地长叹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去,却被芙蕖拖长声调地一声叫住:“肇临”·“什么”·“鬼鬼祟祟的,想说什么呢”·肇临向来就是好八卦的,先前扭扭捏捏是正愁没有由头,听芙蕖开了口,于是忙不迭就说道:“我听说屠苏他休学根本不是为了实习”·“那他去哪”·“恐怕比实习重要得多”肇临一脸神秘,“不过你可千万别往外说,这我也是在我大哥讲电话时偷听来的。
他好像,是被带去认祖归宗去了”·“你是不是电影看多了”芙蕖伸指戳戳肇临脑门,“他从小就跟大师兄一样无父无母的,哪来的祖宗可认”·“真的,不骗你我可以对灯火发誓这事还真不是我瞎编得出来的,屠苏走的第二天警方就展开行动了,其实上一回他在图书馆查资料我就应该看出来的……”肇临并指向天,一副信誓旦旦的表情。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屠苏离家,又关警方什么事”·肇临这才把从陵端那里听到关于屠苏身世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道:“我就说屠苏练拳时候的那份狠劲,怎么看都和其他师兄弟不一样。
我还听说,他曾经背着我们偷偷去打过黑拳,好像还赢了呢·哎,这你要是不信,去问问陵越大师兄就知道了……”·芙蕖听他提到陵越,眼神就黯淡下来:“大师兄,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了。
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屠苏,师兄……”·电视机旁的相框里,陵越和屠苏依旧勾肩搭背,陵越笑得春风和煦,屠苏则板着一张木头脸·芙蕖看着两人的照片,不禁忧心道:“你们究竟去了哪里,究竟在干些什么呀……”·现在不是春天,也并非旅游旺季。
阿霆带着陵越却好像是组了个豪华私家旅行团,一连十几天内换了数个度假村,从大马缅甸一直游到泰国,看起来马不停蹄,仔细一看却又像什么正经事也没有做··热带雨林草木繁茂植被丰富,深深浅浅的绿色初看养眼,看多了却是一样的叫人厌倦。
陵越骑在象背上,大象每走一步就摇摆一下,他的身体也跟着上下起伏的晃动,同后面的人靠近又分离··阿霆坐在他后方,一手绕了过来环在陵越腰间,防止他在颠簸中掉下去。
自陵越失忆之后他的态度就比先前要更放松些,与陵越相处也没有了之前的距离和小心·且因为阿霆要处处照顾着陵越,两个人看起来比寻常亲兄弟还要亲密一些··阿霆告诉陵越两人是血缘至亲,说自己是他孪生弟弟,这次带他出来是散心兼疗养,顺便看看对他的身体恢复有没有好处。
“山里空气不错吧”阿霆指了指周围的密林,“别看这里荒无人烟,再往前既百公尺,你就能看到别有洞天了·里面是个新建成的度假酒店,全是整幢别墅带泳池,餐厅还聘请了米其林大厨掌勺。
一会儿我们就有口福了,看你中午没吃多少,到时候可别跟我抢啊·”·陵越表情有些木然,听到阿霆故意逗他,也配合地笑一笑:“不会跟你抢的·”·“我开玩笑的。
你最近胃口这么差,要是再少吃身体不是更好不起来了”阿霆双手环在陵越身侧,把头微微靠过来,在他耳边道,“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要是给妈知道我亏待你,不知会怎么责怪我。”
陵越醒来之后,阿霆没多提以前的事,更没说陵越从小是在孤儿院和拳馆长大,没见过母亲一眼·因而现在这番话听来,倒像是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有寻常兄弟相依为命的错觉。
陵越听了,低下头去轻轻一笑·柔软的额发原本随意垂在额前,这时被风带起一点·他笑的时候脸颊上隐隐露出一颗酒窝,眼角低垂眉线舒展,眼神有说不出的温柔,与阿霆记忆中的母亲倒有十分相似。
阿霆看着这样的笑容,心脏就不自觉地漏跳了一拍··“霆哥,越过前面的小溪就到了·”手下人过来报信,把阿霆从片刻走神中拉回来··“好。”
阿霆收拾起心情,神色随即锐利起来,“吩咐大家小心点,这条路比较偏僻,小心路上有猎人的暗桩·”·分明是说偏僻,又要小心暗桩·阿霆这句话仔细一咀嚼,就知道是暗语了。
嘴上说是度假旅游,实际这话的真假明眼人多少能够猜到·阿霆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不会无缘无故,他们跋山涉水地到这鬼地方来如果只是为了晒太阳度假,简直不符合阿霆凡事讲求效率的原则。
先前那兜兜转转的路线,刻意停留的站点,想必都各有原因·只不过阿霆心思细密,他不想旁人看出端倪,旁人就抓不出把柄··或许,身边最亲近的人可以例外。
陵越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双目望向远处茂密的林深之处,竟显出一丝与密林相呼应的深邃来··夜幕走得比脚步快··待大象圆木桩一样的四肢慢慢悠悠绕过溪流,阿霆这一行还没看见度假酒店的影子,夜色已经降下来了。
林间活动的动物换了一批,昼伏夜出的鸟兽陆续登场,在他们耳边发出各种古怪陌生的声响··“快到了·”阿霆在陵越耳边低声说道··陵越抬头,微眯起眼,果然看见离他们不远的前方有建筑的轮廓。
建筑里的灯光被周边高高矮矮的树丛遮去了,像是刻意掩藏踪迹似的,如果不是按图索骥绝对留意不到··小弟们搭好了凳子,让阿霆和陵越从大象下来,接下来的路程徒步进去。
两个人的手紧握着,一个挨着一个从巍然高耸的象背上爬下·阿霆在刚落后却伸手在陵越身上猛地一拽,极快地把他拽下来,挡在身后··此时他别在腰间的枪已握在手里。
“谁”阿霆扫了一眼路旁漆黑的树丛,厉声喝道,“出来”·树丛如死般寂静,过了一会儿,直到站着的人都以为是阿霆看错了,那团漆黑的枝叶才抖动了一下,而后从那后面冒出一个人头来。
阿霆望着那人,原本高举的枪口往下垂了垂,像是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你们老大倒是胆小,迎客而已,何必做得这么鬼鬼祟祟怎么,怕我带一队骑兵来把他的地方铲平了不成”·那人的脸是不是被这质问训红了黑暗中没人看得清,不过听他回话的语气的确带了十成的心虚:“恭哥,恭哥说怕霆哥不认得路,所以让我们专程出来接你。”
“现在你接到了,可以带我们进去了”·那小弟扫一眼阿霆周围的人,目光在陵越身上停留了一下,为难道:“他们……”·“怎么,荒山野岭的,难道要我的人在外头喂狼”·“这……”·阿霆放下的枪口又抬了起来,这次陵越听到了保险打开的声音。
“霆哥饶命实在是……”那小弟几乎吓得跪倒在当地··阿霆的眼神里透着与夜色如出一辙的阴冷,离开香港到了这没王法的丛林里,危机成倍而来,需要凭借的勇气和胆色自然也不得不增长。
陵越感到阿霆身上的杀气似受到这片丛林的感染,带上了桀骜的气息··据说在社团内部,阿霆与火爆明已经正式翻脸·先前阿霆的私帮生意做得有声有色,火爆明就已经很看不过眼,后来火爆明设局杀警陷害阿霆,最后被反摆一道差点没把自己送进监狱,两人的梁子算是正式结下了。
他们一个是后起之秀,一个是资深前辈,连社团里的叔父们都吃不准该撑哪一个,索性高高挂起看他们鬼打鬼,等剩下哪一个,就把社团交给哪一个··所以这一次,阿霆若不能做出点成绩来,是绝对不甘心就这么回去的。
“下面人不懂事而已,霆哥不用搞成这样吧·”面前的树丛被人拨开,一群人从黑暗里缓步出来·欧阳正在其中··那被阿霆用枪指着的小弟见到救星一般,立即嚎哭出声,恨不得抱住欧阳少恭的裤腿喊委屈。
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港台剧·欧阳却越过了他,走到阿霆面前,一手搭上那柄枪杆,慢慢压下去,一面脸带浅笑道:“这一路长途跋涉的,霆哥也是辛苦了·何必这么大火气”·“欧阳,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阿霆拿枪管指指跪在地上的小弟。
“霆哥来,我当然无任欢迎,只不过其他不相干的人……”欧阳说到一半,眼神越过了阿霆直投到他身后的陵越身上··“他失忆了。
什么都不知道了·”·“哦”欧阳脸上换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反问的时候甚至没有掩饰语气中的怀疑··“既然是合作,我就有本事保证一切正常进行。”
阿霆道,“如果是我的问题造成意外,我会负责到底·这样保证,不知能不能让恭哥放心”·他的眼神坚定,口气中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
欧阳站在原地沉吟了一刻,表情才慢慢缓和下来··“一言为定·”他露出一个默许的笑容,然后向旁边侧身,让出一条路来,示意阿霆带着陵越进去。
阿霆拉起陵越向前走去·陵越的脚步却滞了一滞才勉强跟上·刚才阿霆与欧阳对答的当口,他的所有注意力都被另一个人影吸引过去·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向头顶聚拢,让他想要拼尽所能地聚焦了去看那个人,又再拼尽全力地压制住自己看到后的表情。
在欧阳身后的不远处站着的人,高高瘦瘦,站立的姿势极其挺拔,有一股多年练功造就出的精神气·他手和脚都笔直修长,像一株劲松·只是过去这棵树苗尚未长成,陵越也从没有在这么远的地方这么仔细地打量过,以至于这时候看来,竟是格外的陌生。
不过隔了三个月,此时再见到屠苏,却像看见了另外一个人··作者有话要说:·越苏即将上线·                     ·第35章 第 35 章· ·(三十五)·阿霆也见到了屠苏。
他们早在医院见过面,也交谈过,不过那时候是借着陵越的身份,说得也是欧阳安排好的台词,并不算是正式的照面·还有之前几次,两人都是匆匆一见旋即分开,谈不上真正认识。
阿霆与陵越虽然长了张一模一样的面孔,说到底是不同的人,表情神气说话的习惯全都截然不同·熟悉他们任何一个的人见了另一个,其实都不容易搞错··阿霆代替陵越出现的当天,屠苏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神智未算清醒,加之他先前受过刺激,心神都是恍惚的,所以才被阿霆鱼目混珠蒙混了过去。
如今他站在这儿,神智清晰,双眼清澈透亮,分明也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表情,只是一样的脸孔,却从少年的清朗换成了冷峻,五官线条绷紧了,眼角眉梢里透着冷漠,像蕴着杀气。
阿霆看了欧阳一眼,心想这大概就是他要的结果了·韩天云的儿子,韩家唯一的血脉,带着韩家的名望和声威横空出世,必能令江湖上偃旗息鼓多年的韩家旧部一呼百应。
何况,韩天云给儿子的遗产一定不止“韩”字这个姓氏这么简单··阿霆紧了紧握在手中的陵越的手,快步从屠苏的面前经过·幸好,他想,陵越已经失去了记忆。
面前的是百里屠苏还是韩云溪,都已经与他再无关系··少年的身姿挺拔,看着两人从他身边擦过也仍是目不斜视··待他们进屋后,欧阳便向屠苏走去,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问:“有什么感觉”·屠苏的表情像是被他拍醒过来,终于露出少年人该有的一丝鲜活,诧异地反问:“什么什么感觉”·“那可是你心心念念的师兄啊。”
“曾是·”屠苏的脸冷下去,“你也说过,这十年,是个梦而已·”·欧阳点点头:“现在梦醒了,你后不后悔”·“没有人该为梦后悔。”
屠苏的眼神平视前方,看的并不是欧阳,而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沉夜色,“因为梦境本就不是真的·”·欧阳看看他,无声地笑起来,然后招呼似的又拍了他一下:“夜凉,进去吧。”
山中庄园虽是欧阳的地方,但也的确是座度假酒店·准确地说,它是属于欧阳的度假酒店·这里只接待个别VIP,多是欧阳生意上的伙伴·他这十年来在东南亚多方经营,已经编织出一张错综复杂的人脉网络。
这些人纵贯政界、军界、商界,因为他知道,在东南亚这片弱肉强食的丛林里,权势、子弹和钞票同样必不可少··酒店进门经过了大堂,是一块露天庭院·穿过了庭院中央铺的石子路,有重重部落织锦围住的一片会客区。
欧阳和阿霆单独穿过会客区的大门进里面的房间谈话,陵越和屠苏就被留在了外面,对着满墙色彩浓重的壁挂坐着··陵越一行刚刚落脚,还没有吃饭,服务生十分周到地端了一大盆热带水果上来。
大约是习俗或是为了保持新鲜的缘故,水果都是原只未曾切开,五颜六色的,摞在竹编的篮筐里倒也显得十分悦目··服务员开口,是十分生硬的广东话,大意是说可以为他们服务。
这边屠苏冲他挥了挥手,第一次在陵越面前说了话:“自己来,你先下去吧·”·陵越没有抬头,却把每一个字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屠苏的神情变了,甚至样貌也随着神情而发生了细微变化,但说话的声调还是没变。
还同以前一样·还是那个屠苏··竹篮里的水果每个都饱满新鲜,有当地产的山竹青芒,还有当地不产的猕猴桃和葡萄·大大小小,形状各异,但每个都圆润好看,显然是经过了精挑细选才端上桌的。
屠苏伸手在篮里挑了挑,拿起一只青芒,然后另一手执水果刀,在那青芒的表皮上破开一道··陵越的眼神仍是没有偏移半分,半垂着眼睑有些落寞地坐着,视线正对面前茶几的咖啡色玻璃桌面。
那桌面上,是屠苏褐色的倒影··一个芒果尚未削完,又一个服务员匆匆赶来,手里端一只托盘,盘中是支手机·她把嗡嗡鸣叫的手机递到陵越面前道:“先生,电话”·陵越有些茫然地抬眼,所有人进门时都将手机留在外面避免窃听,这支手机属于阿霆,多半是服务员搞错了两人长相,这才把手机送到陵越手上。
屠苏放下水果刀,在一旁的餐巾上抹了抹手:“不是他·”·服务员愣了愣,眼神分明在问自己看得没错,怎么就不是他··屠苏索性接过手机,向欧阳与阿霆所待的房间走去:“我送去给他。”
他态度娴熟,进出自如,显然是对这里的构造环境十分熟悉了,也显出半个主人的姿态·甚或比以前在香港的时候,都要更加成熟稳重,每一个举动都透露着独当一面的风范。
陵越不知道这种变化可否称作成长,但那看似成熟的一举手一投足,却是如同利刃挥舞,剜着他的肉,刮着他的骨··三个月前的那种痛楚又从记忆中再次回到身上。
“我们晚到了一步,屠苏已经被欧阳带走了·”在陵越醒来的当天,就从紫胤那里听到了这个噩耗··一股比冰更冷的寒意由天灵至尾椎穿透了陵越的身体,他当时甚至有一时的失语,像个不清醒的病人那样在脑中反复否定着听到的事实,在脑中试图抹去这段话。
“我们事后调取了医院录像,发觉在欧阳赶到之前还有一个人去过·”紫胤却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顿了顿道,“是阿霆,而且他打扮得很像你。”
·陵越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阿霆假扮成他去见了屠苏,他一定跟屠苏说过什么,让屠苏有所误解,所以屠苏才会甘心跟欧阳走·一定是这样。
紫胤说:“陵越,警方决定终止你的卧底任务·欧阳现在露出了狐狸尾巴,他已经带走了韩云溪,就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有所顾忌·我担心他们会对你不利。”
紫胤说了“他们”··不是他,不是欧阳一个人·是欧阳,和韩云溪··“屠苏不会的·”陵越脱口而出,“他会明白那个不是我。
我们师兄弟相处十年……不会的·”·“陵越·”紫胤叹了口气,又停顿了一下,才把深压在心中十余年的那个秘密翻出来,往事重提像是要耗费他莫大的勇气,紫胤又深呼吸了一次,才道,“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十年前出了那起交通事故后,我们给韩云溪做过催眠·所以他会不记得以前的事,并不是什么脑震荡产生的后遗症,不是自然伤害。
是我,对他做了手脚·”紫胤道,“欧阳肯定知道这件事,带走韩云溪之后,他肯定会想办法恢复他的记忆·到时候他就会意识到,是我们隐瞒了他这么多年,是我们骗了他。
就算你并不知情,他也不会相信·说不定,他会连你一起追究……”·陵越没有接话,紫胤也没有再说下去··这个事实的确让陵越没有想到。
擅自消除一个人的记忆,篡改别人的人生,这近似上帝的行为的确太过大胆,也太过任性,换了是谁被这样恣意操纵想来都不会乐意·陵越没想到冷静理智如紫胤也能做出这样疯狂的行为来。
虽然另一方面,这也能看出紫胤的初衷有多么善意,他的愿望是多么热切,多么想要保全这个孩子想许他一世安宁··但这样的愿望是不是能令人理解,甚至能因之原谅他做过的一切·恐怕很困难。
特别是……韩天云当初也因为紫胤而死··陵越的脑袋仿佛打起一个个死结,他费尽心思想去解开却依旧徒劳·半晌,他终于放弃,只是抓着电话凭直觉说道:“Sir,我相信屠苏。”
“陵越,你没明白,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我引起的孽缘·是我害死韩天云,又是我自作主张地把韩云溪带回来,你没必要牵扯在里面·你没必要因为我而冒险,这些恩怨,原本就和你没有关系。”
“他是我的师弟,怎么和我没关系”陵越的话言简意赅,理所当然,让人无从反驳··“陵越,如果我以上级的身份命令你呢你还是要坚持抗命”·“Sir,我不能现在退出。”
陵越这样平时通情达理的人一旦固执起来最是叫人奈何不得,他们头脑清晰理由充分,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绝不带半点鲁莽和冒失,“如果以警察身份我没有办法继续追查下去,那么就允许我辞职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把屠苏带回来。
我要他知道,不论他是百里屠苏也好,韩云溪也好,他都是我的师弟”·紫胤似乎是在电话那头愣了愣,半天,才悠长地叹出一口气来,带着三分惆怅七分无奈地说:“陵越,我真是没想到你这么固执……”·“Sorry, Sir.但是这件事我没有办法让步。”
陵越简直寸步不让··“那么……就只有我让步了·”·于是陵越就以失忆的名义,顺势留在了阿霆身边,如一件行李,被他随身带着到西到东。
兜兜转转,终于见到欧阳,又因欧阳而见到了屠苏··只是别后重逢,也不能和从前一样上前嘘寒问暖,只能从一方小小的玻璃镜面中觑得一角倒影,从不相干的对话中听见对方的声音。
陵越看着桌上屠苏削了一半的青芒,想起以前在家里的时候,都是自己执刀削水果给屠苏吃·也许是陵越一直以来保护过度,他甚至忘了屠苏已经超过当初自己第一次做饭的年纪许多,忘了他们师兄弟原本年岁上就相差无几。
有许多事情屠苏都可以做,只是自己一直护着不让他做,把他养鸟一样地关在笼子里呵护·可到有一天笼子被撞破,羽翼丰满的幼雏终究还是要振翅飞走··陵越拾起青芒和水果刀,在手中习惯性地削起来。
阿霆的这通电话不长,待他打完,屠苏从房间中拎着电话出来,交还给门口等候的服务生··他走到沙发边,见到方才被自己削了一半的那只芒果,已经被完整切割好码在盘子里。
芒果是对半切开,果肉连着皮,被分成一格格的小块,芒果皮反着原来的弧度弯起,这些小块便沿着刀口各自分离,只留下一面连着果皮··这是陵越惯常的切法,品相媲美街边那些排长队的糖水铺里出品的果盆。
屠苏记得小时候自己央求师兄教教自己,却屡屡被他以刀刃太锋利的理由拒绝,以至于到现在都没学会究竟是怎么切法,才能切得如此美观整齐··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港台剧·陵越伸手握住放水果的盆子边沿,朝屠苏原来坐的地方轻轻推了推。
屠苏却没有动,也没有去看那盆鲜嫩多汁的芒果··陵越等不到他动作,微微抬了头,才看到屠苏的眼神正盯住了自己·他这么一抬眼,两人的视线正好撞在一起。
“你们奔波这么久,应该先饱餐一顿·拖你聊了这么久都饿着肚子,这么一想,是我做得不周到了·”不远处的大门打开一角,欧阳的声音便从里面传出来,“反正他要晚上才到,你吃好再睡上一觉,养足精神再来见他不迟。”
“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阿霆也笑得十分领情,回头同欧阳握了一把手,道,“我正等着你的米其林大厨准备的大餐呢·”·他走出门,见到僵在客厅沉默如块木头的陵越,便大步过去拉了他起来,一把勾住他肩膀,往餐厅的方向带:“哥,你是不是也饿了一会儿就能试到大厨的手艺,到时你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你想吃辣的还是不辣的,这里湿热得很,我看还是不要辣了,反正这两天你也有些上火……嗯,哥,我还是陪你吃清淡的·”·他一声声“哥”叫得旁若无人,仿佛这间屋子里就只有他们才是手足兄弟。
仿佛除了他,就没有人再当陵越是兄弟··                     ·第36章 第 36 章· ·(三十六)·天上明月高悬,云絮如丝如缕,顺着风自东向西飘动。
在云的背后更高更远的地方,漫天繁星密布,大大小小的斑点就如黑绒布上洒满了白色颜料点子,看久了也使人天旋地转,觉得眼花··陵越从房间悄悄推开门出来,他走的是通向泳池的后门。
约莫是怕惊动前门的守备,悄悄出来又悄悄地合上,由泳池的旁边翻越矮栏杆出去,回忆着先前进来的路线一点点反推,小心翼翼··欧阳说的半夜到访的那个人,想必就是阿霆此行要见的重头人物。
陵越在偷溜出门之前先听到了阿霆在隔壁开门的声音·他们虽是住同一栋别墅,房间却分了两间·也许阿霆也知道有些事情不便让陵越知道的太多,在他们那样的环境,危机总是与掌握的细节多少成正比,与无知成反比。
但这一路同行即便阿霆什么都不说,以陵越的观察与分析能力,还是能从中找出一些端倪··阿霆说过他不碰毒,不碰军火,并没有在欺骗陵越·他与欧阳合作捞偏,归根到底还是做生意赚钱。
欧阳找合作伙伴不会找与自己同类型的竞争者与自己争食——他要找的是能弥补自身不足的人,也就是现有业务中最缺乏的一块职能,来完善他这一条队伍··欧阳前有金三角的种植场做毒/品供货,后有龙帮的旧部帮忙分销,可以说是万事具备。
陵越思前想后,之前一直都不明白他缺少的是什么·一条产品贩卖线从生产到销售最后货款收讫,照理已经完成了闭环·但卖毒/品跟普通商品又不一样,收来的货款需要多一道工序——漂白,就是通常说的洗/钱,才能安全地落入各个幕后老板的口袋。
而这项工作,就需要一个聪明得可以游走于黑白之间,懂得变通又懂得钻空子的人来执行·阿霆,自然是当仁不让的最佳人选··洗/钱有许多种方法,其中较为灵活的就是经旅行社转手。
一来旅行社进出金额大,二来账目灵活,套现容易·阿霆这一路走走停停,名义上是旅行,每每入住酒店总是有旅社高层前来殷勤接待,表面上看来顺理成章,仔细一想,却是在和各家合作对象谈定合作达成共识了。
他如此兴师动众,一路从北到南把手上的牌亮出来给人看,除了真的有生意上的需要,另一半倒很有些晒马的意味,像是在告诉什么人,说自己有实力也有能力,可以办得成大事。
而这个人,除了欧阳恐怕还有今晚要到的贵宾··虽说陵越对阿霆装成失忆,但阿霆信了多少,他其实是没有底的·那些真正要紧的事,阿霆也不会随随便便在陵越面前交底,正如这地方跟欧阳的关系,还有那个晚上会到的神秘人。
陵越只是影影绰绰地听到个大概,并不确切了解其中的底细··夜风微凉,吹在皮肤上能掠起一层鸡皮·陵越屏息在树丛中安静而脚步迅速地穿梭·前方忽然转来了巡逻的守夜人,他连忙蹲下身体,手臂上一下锐痛,似乎被草丛里伸出的枝叶割破了手臂。
陵越忍耐着没有发出声音,等人过去了之后才慢慢直起身,继续前行··手上的伤口渐渐麻痹,痒和痛交替传来,陵越禁不住伸手在伤口上抓了一抓·岂料那痛痒就如一条攀援而上的毒蛇,渐渐沿着他的手臂爬上,缠绕住脖颈,蔓延到半身。
连陵越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呼吸已经渐渐变得粗重起来··“什么人”不远处巡逻的守夜人终于发现··这地方虽是酒店,却空寂得只剩下植物,一个大活人藏匿其中很难不被发现。
陵越当断即断,转身就走·然而那刺伤他手臂的不知是什么植物,除了浑身奇异的痛和痒,连双脚都被影响得不听使唤·陵越跌跌撞撞地走出几步,顿时眼冒金星天旋地转,他才走到房间前的泳池边,已觉得自己简直就要瘫倒在这路上。
心念才这么一动,下一刻陵越就重心一歪,整个人向前倒去··“那边”守夜人已经闻声而来··在陵越近乎绝望的同时,人却在接近地面的前一刻停住了去势。
陵越凭仅剩的触觉感到背后伸来一双手,从协下穿过来将他整个人支撑住,而后有个模糊的声音在耳边说:“屏气·”·陵越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很快就被人打横抱起,而后周身一股冰冷沁凉的触感由下至上淹没了他——而他只来得及在同一时间闭住呼吸。
看似平静的泳池里,水流也并不完全是静止的·水面被夜风吹得清波阵阵,水下也便有暗流涌动·若有似无的水流擦过身上如轻薄的丝绸擦过皮肤,已不让人觉得凉,只感到轻微的舒服的痒。
水流同时堵住了陵越双耳,让他听不到身边任何声响,睁眼也是无尽的黑,看不到任何光与影·他像个聋子,又如同个盲人,在陌生的冰冷包裹下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却感觉到无比的安稳··也许这心跳也是自身后那人身上传来的··在漫长而无尽的静谧中,他们如同老僧入定,似有静默到永恒的勇气。
然而人的体能终究有极限,陵越在下水前没来得及吸足扬起,时间一久就显出了颓势,身体来回地颤动,几乎控制不住要探出水换气··他当然知道贸然出去会冒多大的风险,负责巡逻的都是欧阳的手下,一旦自己露出马脚,就是白白把刀交到他们手里,让他们指住自己咽喉。
他愈是明白就愈是忍耐·人在极限之中,什么感官都格外分明·方才被冰冷的水流暂时压制下去的痛和痒又一次涌上来,一来一回地如一把锯子拉扯他的头脑,不凶猛,却也足够磨人。
就在陵越被这酷刑一般的窒息和痛痒折磨得快要发疯的时候,忽然嘴上传来轻柔的压力·他睁开眼,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却仍然还是能感到是那带他下水的人游到了面前。
那人慢慢地用唇打开他的唇,紧密严实地覆上来,然后续了一口气给他··这一口气又让陵越撑了很久,或者说,他的脑中其实已经没有了关于时间的概念·之后的每一个时钟滴答都如同他存在于这世间的最后一刻,陵越再也没有心思去思考下一秒活下来如何,他会如何,欧阳少恭会如何,警方会如何,那些黑/道的大哥和遗老们会如何。
他的耳边,眼前,指间,只有一个人的影子,一个人的气息··一个他现在不能在清醒时念出名字,却在午夜梦回时于心底呢喃过千百遍的人··之后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陵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房间。
乃至第二天醒来,他都在怀疑昨夜是不是一个梦··右臂臂弯上方的豁口仍旧鲜红狰狞,伤口周围肿起了一圈,看来比昨晚更严重·陵越伸指碰了碰,疼痛中隐隐透出麻痒,热带植物的毒性狠辣,如这里极端到张牙舞爪的天气。
然而这真实的痛楚才令他确定昨晚的一切不是幻觉·不知为什么,这个事实的确定竟令他生出一丝欣慰,一丝窃喜··早餐布置在主楼的餐厅·饭桌前阿霆的表情很不好看,陵越早上醒来后,还没来得及和他说话,这时刚一碰面,不知就里也不敢多问。
·欧阳姗姗来迟,一面把餐巾抖开铺在膝上,一面如同和主人般招呼:“昨晚都睡得好吗”·“要是能早点通知我对方改期,我想我能睡得更好一点。”
阿霆没好气地道··陵越这才知道那个传说中的贵宾并未如期而至,他昨晚差点搭上性命的冒险最后竟是一场空城计··“抱歉,我也是临时才接到通知。”
欧阳提起刀叉,缓缓切割盘中的食物··阿霆道:“是么可我怎么听说,曼谷的天气问题早在傍晚就出了通告,机场的所有航班都受到影响,雷严从曼谷过来,山长水远的,总不见得是坐车颠过来”·陵越这才知道与他们合作的另一个大人物是金三角的大毒枭雷严。
在香港警方的资料里,关于雷严的背景并不多,只依稀知道他近年来声势很猛,有一支自己的雇佣兵,装备火力不逊于正规军,兵强马壮,还帮缅甸掸邦反攻过政/府军··“你的意思,是我刻意摆乌龙”欧阳似乎对阿霆的挑刺颇为不满。
阿霆一脸讽刺:“呵,你是什么用意,恐怕只有你心里才清楚·”·饭桌上的手都渐渐停下·谁都能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的变化,一股低沉的气压在两人之间翻涌,好像暗示着昨晚发生过什么不愉快。
只是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愿先行挑明··陵越垂着眼,屠苏也板着脸,任由欧阳和阿霆交换着词锋·两人漠然如观众,仿佛这与他们毫无关系··陵越的手臂没有敷药,只能慢慢地动作,缓缓放下刀叉,缓缓搁到自己膝上,尽量不显出受伤的样子。
欧阳也放下刀叉,却是不顾礼仪地铿然一声,半掷在桌上,语气却是反常的带了笑意的:“要是提前通知,又怎么捉鬼呢”·阿霆牵了牵嘴角,满不在乎道:“什么神神鬼鬼我说恭哥,要是怕鬼你就不该走这条夜路。
走阳光大道就好了,太平安稳,无惊无险,包你不用这么胆战心惊·”·“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昨晚我的人发现有人半夜鬼鬼祟祟地摸出来,只是没有断正,给他溜掉了。
所以霆哥,别怪我多嘴提醒你,”欧阳说到一半,眼神在对桌阿霆的阵营脸上扫视了一圈,“你的人里,有鬼·”·陵越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接下去的沉默就像拖慢的秒针,每走一下都能刮出嘶哑刺耳的噪声。
等到阿霆再开口时,陵越简直已能感觉到背脊上的汗意··“欧阳,我不是第一天出来混·有本事你就抓到人再来说话·佣金我已经减到两成,要是想要再找什么借口故意压我价钱,我随时可以走人。
不过……”说到这里阿霆又笑了笑,“你这单生意有多棘手不用我多说,要是你找得到别人合作,坐在这里的也不会是我·我劝你别再玩什么花样,等雷严到了,我们一起把货起出来,快点把生意搞定才是正事。”
欧阳没有反驳,可见他这条巨蟒也有被人捏住七寸的时候·只听那低气压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欧阳终于又拾起刀叉,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一脸轻松地扯开话题:“我们的厨师手艺很不错的,只是得尽快吃,东西放凉就不是一个味道了。
霆哥说得对,今后大家要同舟共济,我也不该随随便便疑神疑鬼·这一餐,就当我赔罪吧·”·桌边众人各自觑着彼此的脸色慢慢开动,刀叉摩擦之声静静响起。
如此尴尬的早餐持续了一会儿,一个服务员走来,弯腰到欧阳身边说了句什么·然后见欧阳的背脊一挺,郑重地放下刀叉,正色道:“雷严到了·”·                     ·第37章 第 37 章· ·(三十七)·雷严这个人本是华裔,但在热带丛林生活得久了脸上也饱沾当地的雨露风霜,五官轮廓也变了样子。
他说话嗓门极大,行动举止没有一点枭雄的样子,看上去随随便便,倒很有几分亲和力··若不是预先知道身份,单是在街上遇到他,恐怕还会以为他是个当地种水稻的原住民。
只是陵越知道,像他这样的非土生领主要在金三角占据一席之地,如果没有几把刷子,是绝对不会站得稳脚跟的··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港台剧·雷严风尘仆仆地赶到,一路舟车劳顿,与欧阳少恭与阿霆简单倾谈了两句,就先自回到房间休息。
阿霆于是也回到自己歇宿的别墅,没进自己的房间,倒是先敲了敲门来看陵越··陵越手臂上的伤势一直没有合适的药物,早上从餐厅回来就有些低烧,阿霆敲门之前他匆忙擦了把额上的汗,特意在半身镜前看了看自己没有什么异常才去开门。
“你看起来气色不好·”阿霆还是一针见血地发现了问题··陵越有些发窘:“可能,是水土不服的关系,多休息休息就会好了……”·阿霆拧起眉头,一屁股坐到陵越的床上。
他的表情闷闷不乐,眉头蹙成一个川字,让人禁不住想伸手推开·陵越的脑子烧得混混沌沌,鬼使神差地就真伸手上前按在他眉心,轻轻替他揉开:“干什么愁眉苦脸还因为早上的事情不愉快”·“不是。”
阿霆握住陵越的手掌,拉下来,盖在自己的掌心里,语气淡淡地,“没事,我没事·”·——“没事·我没事,师兄·”·屠苏在学校里被人冤枉作弊,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里想瞒住陵越时,也依稀是这样的表情。
本来陵越以为他上了大学到了新环境,终于可以结交新朋友开始新生活·却没想到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一切都变得了,风云变色天翻地覆,过去最亲密无间的人如今也可以形同陌路。
陵越的思绪如同过山车,忽而悬空忽而失重,等到神智终于回归,看清了眼前人的面貌是阿霆而不是屠苏,才蓦地意识到自己会意错了什么·两张完全不同的脸,怎么竟会重叠在一起·他猛地抽了抽被捏在阿霆掌中的手,发现他抓得甚牢,一时不好勉强,只好这么被握着。
自己才在阿霆身旁坐下,同他扯些别的:“我看今天欧阳说话的神气很不善意·”·实则欧阳看起来善意的时候,也没有一刻是善意的··阿霆闻言不禁一哂,也没有反驳,笑笑道:“我早看富仔他有些不对劲,要说是这小子吃里扒外也没有什么出奇。”
“富仔是你一直赞他醒目的那个”陵越吃了一惊,跟得阿霆久了,他也知道富仔是阿霆好兄弟阿栋的表弟,人很机灵会看眼色,颇得阿霆器重。
没想到欧阳说了那一番话他竟会怀疑到富仔头上,这前头还在称兄道弟背后却存了说翻脸就翻脸的想法,不知怎么就让陵越觉得头皮有些发麻··“现在没有证据在手上,他又能帮到我,我当然不会拿他怎样。
就是接下来我们要去边境跑一趟,我原想把你留在这,等办完事再回来接你·现在想想,待在这里也不是那么安全,恐怕要辛苦你跟我们一起上路了·”·他话说到一半,一面觑着陵越神色,才一面把下面一半说完。
诚然他是觉得富仔不可靠,但是欧阳怀疑的人是谁他却不会听不出来·自陵越醒来以后,阿霆就有意无意地隐瞒了他警察的身份·他觉得既然事情已经做到了这步,要再支开陵越就已经不再可能。
当初是因为不知他何时恢复记忆,才将他待在身边,现在想来,这么贸贸然将个大活人送到欧阳面前,竟是自己过于托大过于冒险了··“去边境干什么”陵越问。
“生意上的事,我操心就够了·你伤刚好,不能操劳太多,不然妈在梦里又会怪我·”阿霆每每要隐瞒什么,总会推给过世的母亲·陵越一开始对此有些不习惯,次数一多才发现这大约是阿霆的一枚心结,大略他会对自己亲近一半也是因为对母亲的眷恋。
陵越想到此就觉得有些对不起阿霆,还有阿霆的母亲·自己一个没有血缘的人借着这个幌子来演这么一出戏,总觉得有点恬不知耻··“好吧·”陵越拿空着的一只手搁在阿霆发上,轻抚了一下,“那就辛苦你了。”
阿霆的头一顿,然后那拧成川字的眉头倏地打开,漾起一个几近天真的笑脸··“云溪,记得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才这么大·这么多年不见,原来都长这么大了。
已经比我还高了”雷严一脸笑容可掬地看着屠苏,简直要把他的脸上看出朵花,他伸出了手,在触到对方头顶之前被那冷冰冰的眼神顶了回来,生硬地给自己圆场,“呵呵,我们啊可真是老了。”
屠苏被欧阳带走之后像个实验品般,被多个催眠专家治疗过·有人因此警告过欧阳,说经历了记忆封存的人再度苏醒过来思想会受到极大的冲击·被冻结的记忆重新释放会扰乱他们脑中现有的时间线,造成一股压力,严重的甚至会造成精神错乱,并不是人人能够承受得起。
然而屠苏在经过治疗后却表现得出奇的平静·他的行为举止与之前看不出任何分别,寡言,冷淡,对什么都缺乏兴趣——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狼崽与成狼的区别。
现在的屠苏看人时不再懵懂,眼神坚定透出压力,冷冽起来甚至会露出危险的气息,像是逼近猎物的狼,呲着一对蓄势已久的利齿仿佛随时都可以亮出来一试高低··就连雷严也在与屠苏刚打照面时看到了一丝韩天云的影子。
高度的相似令他不禁感叹,那个叱咤风云统一了整个香港社团的男人,他的血脉的确非同凡响··“当年你父亲在道上是出了名的讲义气·不仅我们部落,整个金三角有不少部落都记得他的义气这份恩情,就是到今天也不会忘记。
所以欧阳一说你要重振龙帮,我二话不说就飞扑过来支持了韩老大当年就这么死了,我们可是人人都觉得可惜,好在现在有世侄你出来继承他的遗志,他要是泉下有知,也一定会瞑目的”雷严说得慷慨激昂,他五大三粗的一个男人,说到动情处还伸手抹了抹眼睛,“所以啊,我一定欧阳说是你们要货,当然义不容辞就答应了只等韩老大的这笔钱找回来,我就立刻出货,保证以市面最低的成本价给你,韩家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赚就当还这份人情,也当我敬韩老大的一份孝心”·屠苏冲他点头,脸上虽然表情欠奉,话还是说得十分得体:“多谢,有心了。”
雷严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欧阳道:“少爷已经记起当年那笔失踪货款的收藏地点·十多年前,天哥出入金三角找的都是同一个向导带路。
那人原本是个猎户,父母妻子都被缅甸政/府军在一次扫荡中杀光了,是天哥帮他把全家的尸首都寻回来,后来又帮他建立新的村落,让他安了新家·货款就收藏在他新村子的附近,这次只要我们带少爷找过去,一定就能让这笔钱重见天日。”
雷严皱皱眉:“都过了十年,那个向导会这么老实把钱交出来”·“雷严,掸邦人你应该也不陌生才对,念佛的,最相信因果轮回。
天哥对那向导有恩,他一定会舍命来报,我看他们多半是信守承诺,不至于会乱来·”欧阳说到这里,又拍了拍屠苏肩膀,“我们又何尝不是,当初是天哥一手提携我们,给我们片瓦遮头教会我们谋生。
他老人家的大恩我这一世都不会忘记,所以就算是肝脑涂地,少爷,我也会助你重振龙帮,恢复昔日声威·”·“多谢·”屠苏的道谢声里终于稍稍带上一点热气,似是一部机器注入了灵魂,双眼静静注视着远方,流露出隐而不宣的霸气,“以前我没有记忆,现在记起了一切,自然就不会再忘记。
要做什么该做什么,我都清楚·究竟孰是孰非,也心中有数·”·“是啊是啊,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才是江湖儿女应该有的骨气”雷严插嘴道,“说起来还是当初那个二五仔最抵死不单搞散了整个社团,还累死了天哥夫妇俩要我说,等我们这一票干完,还应该回去给他点颜色看看”·欧阳道:“这是当然,找这差佬算账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大的小的,新帐旧账统统一次清算,就算是失忆也好残废也好,都逃不脱这一关。
这十年来,把少爷当猴耍,问都不问一声就像养宠物一样地养这么个大活人,简直不把龙帮和天哥放在眼里……抱歉,我一时口不择言,少爷你不会介意的哦”欧阳嘴上说得惶恐,表情却没有一丝忌惮,甚至是面带微笑地看向屠苏。
屠苏摇摇头:“没关系·”·“当然,他们两个人需要怎么处置,到时候还是要看你的意思·”欧阳觑着屠苏的双眼,补充道··屠苏眉目不动,如一尊佛像坐在原地,面上无喜无悲。
倒是旁边的雷严说道:“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货款·”·欧阳凌厉地扫了他一眼,说道:“钱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能有本钱翻身,香港的局势现在是七国混战,能赶在这个时候杀回去就可以东山再起了。”
“对对,等我们起到了货款,然后阿霆把干净的款项打到海外账户,到时候资金流转起来 ,货就会源源不绝地流往香港,以前的龙帮兄弟们得到了消息还不乖乖来投靠”雷严似是想入非非,有些得意忘形,“等到那时候……”·欧阳打断他:“好了,闲话多说也无益。
既然人都已经到齐,我们吩咐大家稍加休整,我们准备准备,明天就动身·”·雷严不满他的打断,狠狠回瞪了他一眼··欧阳看了眼屠苏,又打了个眼风递给雷严。
然而这时的屠苏正目视着落地长窗之外绵延的山峦,像是并未放心思在这两人身上,因而也并未注意到那些不该引起他注意的事情··于是那一边谨慎观察着的欧阳,也终于放下心下来。
大功即将告成,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功亏一篑··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说了要日更,所以无论如何都爬上来更一更QAQ,今天的时间全跑去写了家长组,让我去死一死T T                     ·第38章 第 38 章· ·(三十八)·夜幕再降。
天上星河璀璨,铺得漫无边际·有人说在地球的这一头看见的星其实是成千上万年前的光景,其实人又何尝不是一样,有时看上去毫无变化,不过是因为外表相同,才让人以为一切犹如往昔——·“烧得越来越严重了。”
陵越探了探床上人的额头——伸手的却不是成年后的那个陵越,是个子还没有窜高,才到变声期的那个陵越··“没事,我没事,师兄·”缩在被窝里浑身发冷——不断打颤的那个也不是成年的屠苏,是那个矮了陵越半个头,说起话声音稚嫩却很有些老气横秋的屠苏。
“一定是晚上那只鸡没有炖熟,我吃的时候还看见有许多血丝·跟馆主说了麻烦炖得透一点,他一定是忘记了·糟了,现在流行禽流感,屠苏,你高烧不退,会不会是传染到了病毒”小小的陵越看着小小的屠苏烧得满面通红,急得团团转,从沙发上拎起自己的外套穿好,就打算过来抱他,“不行,要马上去医院查清楚”·“师兄,那个……禽流感好像是低烧……”·陵越顿悟过来,拍一下脑袋:“对看我糊涂得……你这应该只是着凉,那你乖乖躺着,我去药局买药和冰袋,你好好盖实被子,一定不要踢开”·小屠苏把自己裹紧在层层被褥里只露出个脑袋,抿着嘴冲陵越乖觉地点点头。
他一直这么捂着,等陵越出去跑一转再回来,屠苏已经出了一声大汗,热度降下去,人也清明了许多··“师兄,我好多了·你不用担心我的·”屠苏被汗裹得难受,伸手掀开被子。
陵越连忙把屠苏的手手脚脚都塞回去:“不行不行,感冒哪有这么快痊愈的,你这样乱动可是又要着凉阿……阿嚏”·陵越下楼去药局时少披了件外套吹了风,这下吸了吸鼻子,讲话都带了鼻音。
被窝里的屠苏一骨碌爬起来,把陵越拉到被子里:“现在生病的是师兄,轮到我给师兄买药去”·陵越在心里纳闷,药不是刚刚才买好,一样的毛病哪用得着跑两次药局,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才刚开始奇怪,眼前的一切就像融化的鲜奶蛋糕一点点垮塌下来,家具和人都渐渐化得没了形状,塌陷到泥土里··像建在童话里的玻璃房子,脆弱得经不起现实轻轻一击。
有朦胧的声音在耳边叫:“张嘴,吃药·”··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港台剧黑夜中陵越感到自己的背被人托起来,力道不轻不重,同前一晚在树丛中被人接住是一样的手感。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觉得被塞进了一粒小小的药丸,然后灌下一口清水··陵越本能地吞咽,舌尖尝到一点苦味,而后将那药丸吞下去··“这是当地的特效药,治叶剑草的毒很有效。
吃完睡一觉,明天起来就会没事了·”·笼在眼前的人影像是要走,陵越猛地抓住他,准确而有力地扣住那人手腕:“别走……”·“好,不走。”
声音渐渐变得实在,终于与面前的轮廓一起,慢慢变得清晰··清晨的日光洒进来,不太刺目,青灰色的晨曦带着清冷的气息勾勒出阿霆坐在床边的身影·陵越看清了他的样子,复又在他周围扫视了一眼,确定没有其他人,才问:“是你你怎么来了”·“看你睡前就有烧,正好醒得早,就过来看看你烧退了没。”
陵越缓缓侧过脸,目光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黯淡:“好多了·”·阿霆探一探他额头,点点头:“嗯,不烧了·今天要出发,路途遥远。
正好你醒了就收拾一下,准备上路吧·”·走在雨林里,其实白天或者黑夜没有多大区别··宽阔的树叶错落交叠在一起,连成一张大网,从网里透出来的光线只有零零星星的一点,斑驳地洒在人的胸前、背上。
陵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阿霆距离他不远·更远些是欧阳和屠苏,然后最远领路的是雷严··山区的环境本来就复杂,吉普车只载着他们开了半程,剩下的道路崎岖,要靠双脚才能前进。
队伍里有人问了声什么时候才休息,前面的雷严停下脚步,托住手上的一个黑匣子停下来,指着上面的光点道:“快了,前面不远有条小溪,大家停下喝水,顺便吃点东西。”
屠苏虽然知道村落的地名,但他来时年纪太小记不清路线,现在走这些山路已经不像过去要靠向导,向导就是雷严手上的GPS卫星定位器·有了它,就能查到确切的目的地方位,也不怕在密林中绕错路。
欧阳看了眼屠苏:“这条路你还有没有印象你小的时候,天哥就是在这里被伏击·当时是那个向导的儿子办满月酒,天哥正好在泰国度假,就说带上嫂子和你一起去赴宴。
没想到行踪泄露出去,半路上被人埋伏,有狙击手藏在树林里放暗枪·当时下着大雨,情形一片混乱,我至今还记忆犹新·”·“记得一些,当时是你救了我。
要不是欧阳大哥替我挡了一枪,恐怕今天我也不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我的右肩上到现在还留着当时的疤痕,记得当时有人突然冲出来……”屠苏说着皱了皱眉。
欧阳的话像勾起了他脑海深处的一些画面,时而破碎时而清晰,夹杂着大雨滂沱声,嘈杂的人声,呼啸的子弹,与热带雨林阴翳潮湿的景象在同一时间涌入脑海··屠苏被冲击得太阳穴嗡嗡作痛,捧着头躬下腰去。
欧阳连忙在旁边扶住:“这些都是太久之前的事,记不清楚就不要勉强·你的记忆最近才恢复,要慢慢来才可以·反正欧阳大哥在这里,你有需要我随时都会帮你,不用担心。
走,前面不远就有条溪流,去前边休息一下·”·“谢谢你,欧阳大哥·抱歉,这一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欧阳笑起来:“你瞎说什么呢为你效劳我求之不得。
再说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情,你有什么需要随时出声叫我就可以,千万不要这么客气·天哥待我如亲人,我跟你也像是至亲兄弟,分什么彼此”·屠苏颔了颔首,像是抿了一下嘴,微微一笑。
队伍于是在短暂停滞后又慢慢向前移动·只有陵越的脚步还停在原地,望着前方渐远的身影像有一丝出神··阿霆走到他边上来:“累了前面就有地方休息。”
“嗯·”陵越点点头,撑了一把自己的膝盖,重新迈出步子··每踩下一步,脚都深深陷入泥潭里,像一颗心沉沉往下一荡··原来他并不是没有兄弟,是有了新的兄弟。
山间溪水清澈见底··众人赶到溪水旁分散坐下,三批人马各自都带了小弟,这一行总人数加起来也有十几二十人,各自分了阵营坐下,拿出干粮补充体力··“喂有鱼”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大家探头去看,果然潺潺溪水之中游弋着尾尾活鱼,身姿矫健行动灵敏,看得出肉质也一定十分鲜美··几个小弟都捋起了袖管跃跃欲试,准备抓几条鲜鱼来加餐。
阿霆、欧阳、雷严的人马里都有人下水,他们各自较劲,不一会儿就收获丰富··有人把鱼穿在了树枝上,准备堆柴来烧,被雷严喝住:“这里湿气重,不容易生火,到时烧出的烟又大。
虽然这条路暂时安全,但万一引来不相干的人也很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生吃吧·”·那小弟愣了愣,遂踢散了准备生火的树枝,把鱼摔在大石上,拿军刀开膛破肚,粗手粗脚地切分起来。
“咦,生鱼片啊也不错哦”有人凑兴道·山野之中只要不是树皮一样的干粮,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是美味。
这帮人刀里来火里去的习惯了,明白现在不是享受生活的时候,很容易满足··阿霆看陵越皱了皱眉头:“你不喜欢吃生的但之前我们吃鱼生又好像见你很喜欢的。”
陵越摇一摇头,把手上分到的鱼肉让给阿霆:“只是没有胃口,吃不下而已·你吃·”·他的眼角是不远处的屠苏,后者同欧阳还有雷严等人坐在一起。
众人星拱月一般围绕住屠苏,场面却也十分和谐自然·好像他身上有股天生的王者之气,能超越年龄与阅历令群雄折服··昔年矮自己大半个头的小不点已经窜得比自己还高,挺拔的身姿修长的手脚,身上每一寸肌肉都是匀称结实,留有经年汗水的功劳。
众人低头吃鱼,忽然有人盯着屠苏,伸手指道:“少爷,你腿上怎么了”·屠苏被人提醒,才抬起腿来查看·他小腿裤肚上豁开了一条口子,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伤口,周围肿了一圈,又是红又是紫。
“是叶剑草”有眼尖的人说道··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抱歉,因为中间溜去写了一个家长组短篇所以昨天没有按说好的日更> <                     ·第39章 第 39 章· ·(三十九)·雷严俯下身替他查看了伤势,说道:“这种植物带毒性,割破皮肤后往往会引起发炎发烧,还会麻痹神经引发幻觉。
一定要及时服用本地产的特效药,要是放任不管,后果可大可小·”·欧阳拍拍屠苏:“酒店里也有不少叶剑草,记得上次给过你一颗药·让你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的,还在么”·屠苏在身上摸了摸,道:“好像没带在身上。”
欧阳走去自己的背包里拿了一个铁质小药盒出来:“没关系,我这里还有·不过这药吃一次压不住毒性,隔24小时要再吃一颗,三天没有发烧才算是平安无事。
这药瓶你收着,别再弄丢了·”·陵越下意识地拢住自己手臂上的伤处,眼角的余光始终盯着屠苏方向·他手上的干粮拿了半天才咬下一块含在嘴里,但也仅仅是含着,根本没有咀嚼。
阿霆在旁边凑过脑袋来,问:“在看什么”·陵越匆忙咽下口中的干粮,却被自己噎得不住咳嗽··阿霆连忙在他背上轻拍··那边屠苏已经包扎好,站起来经过他们身边,看似不经意地朝两人望了一眼。
在溪边停留的时间比预计久了些,雷严看着手上的GPS导航有一些发愁:“路况不好,要是我们连夜赶路最快也要凌晨才到,这半夜进村,恐怕不安全·”·“那依你所见该怎么做”欧阳问。
雷严伸指在那二维的地图上点了一个地方,距离众人身处的光标不远:“这里地势平缓,比较容易扎营·我看今晚现在山里休息一晚,明天天亮才动身,白天进村,更加稳妥。”
欧阳漠然地伸掌把那GPS往下一压:“依你说的做·”·大队人马按雷严的指示赶到歇宿地点,清理出一块地方又设好了守夜的岗位,才各自吃过东西,准备早早休息。
半夜里呼噜声此起彼伏,连值夜的脑袋都禁不住瞌睡虫开始一下一下地点着胸口打节拍·忽然间林中传来一阵西索声响,尚自清醒的值夜就顶了顶另一个的臂弯,低声道:“那是什么声音”·“什么声音”刚被推醒的值夜侧耳听了听,问,“难道是狼”·“神经,狼只在草原上出没,这里又怎么会有狼”·两人对视了一眼,互相神经兮兮把对方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稍后的对答才终于有了些正常的内容:“去看看”·两人打起手电,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他们太过专注于那声音的源头,因而经过众人的睡袋时竟忽略了有两个睡袋已经空了··浓密的热带植物如遮挡阳光一样地遮挡住了月光,这样的夜色最适合夜行动物出没,也适合去证实一些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陵越行走在长草之间,惊讶于头顶月光的清明·眼前的一切都被照得一览无余,他手里拿着几枚草结,攒得紧紧的,几乎扣到肉里··那个留下草结让他来到这里的人,陵越当然已经知道。
正因为这份把握,他的胸膛才不住起伏,眉头也蹙紧了,双眸凝视着黑暗幽深的密林,静静等待对方的出现··这样浓密漆黑的丛林夜晚陵越依稀在少年时也经历过,不过那时是带着屠苏露营,而当时的心境与此刻当然也大不相同。
屠苏小的时候因为性格太闷在学校里交不到朋友,陵越便鼓励他参加童子军·在参加正式的外宿训练之前,陵越为了给屠苏打气,专程借了全套装备带他去附近的郊野公园练习搭帐篷和生火。
两人在山林里玩探险,结果陵越却差点把屠苏弄丢·当时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师弟找回来,身上的大汗几乎把衣服湿透,受到的惊吓更是不用说··后来陵越终于想到一个办法,告诉屠苏可以利用地上的草给他指路,在草上用三种不同的方法打结,以结的数量各自对应时间、方向还有距离。
这样两人即便没有通讯设施,只要看到留下的记号就能在约定的地方碰面,万无一失··这是他们之间的讯号,除了彼此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因而陵越在离自己不远的树根边发现三条绳结的时候,不用问就知道留下线索的是谁。
如同黑暗之中幕布拉开,童话中的精灵将以约定好的方式出现·陵越克制住自己的心跳,像观看魔术的观众等待奇迹的发生,期待那个盼望多时的真相在自己面前被揭开。
在树林的深浅阴影中,一个挺拔高瘦的身影缓步走出来··陵越的嘴角弯起,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影出现的方向,简直就要控不住喊出他的名字··“谁”喝问声却从陵越身后乍然响起。
陵越慌张地回头,竟是阿霆跟来·不知从何时起他发现了陵越自己离开睡袋,便一路尾随过来·陵越心头猛然一沉,不知阿霆有没有看清树林里的那个人影,再一回头,刚才隐约出现的人影却已经消失,眼前只有挺直的树干与错落的枝叶的影子。
“别追”阿霆要追,被陵越一把拉住··阿霆回头,一脸诧异:“为什么”·陵越脑筋急转,脱口说道:“怕……树林里有危险。”
“没关系·”阿霆拍了拍腰间的手枪,抽出来握在手上,“刚才听值夜的说附近有响动,我帮忙看看,有事也好帮手·”·陵越拉不动他,却当然不会就这样安心回去,双眼紧紧盯着阿霆手上黯哑的枪管,眼看着他闪入密林。
仿佛过了很久,枪声也一直没有响起·陵越看见阿霆完好如初的回来,冲自己摇摇头,表示一无所获··陵越心口悬着的大石终于放下,却不得已做出一个与心情截然相反的平静淡定的表情:“也许是他们听错,虚惊一场。”
阿霆点点头:“我们回去吧·”·陵越回到自己的睡袋边,抬眼看见远处的一只的睡袋里已经睡进了人,那人拿背脊对着自己,短发一丝一缕的都在月光下黑得发亮。
他的心安宁下来,嘴角抿了抿,也无声地滑进自己睡袋里·进去的时候脚上似踢到个什么东西·陵越小心地把东西拿出来,看见正是白天欧阳塞给屠苏的药盒。
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港台剧·他忽然明白了他甘冒风险拿三条草结约他出来是为了什么事,然后眼眶就禁不住湿润起来··紫胤曾说,屠苏这一去不知心里还会不会有正义,不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是不是翻脸不认人,会不会对你不利。
紫胤还说陵越,我不能确定你这样做是否有意义,就像我已不能确定当初救出这个孩子洗去他的记忆搅乱他的人生,这一切做得是否正确,也许命运早在出生的一刻就已经注定,又也许你们在相遇的那一刻就已经改变了彼此的命运,这种种假设我也无法看透结局,所以你要想知道的结局只有自己去寻找,当然其中的代价,也可能要搭上你的性命。
此刻陵越觉得自己想跟紫胤说,他已经找到了那个属于他们的命运·他能感觉到,体会到,触摸到,命运此刻正被他握在掌中,在那被体温捂暖了的药盒里,在眼前平静的背影里,在那往昔熟稔的身躯随着呼吸的每一下起伏里。
陵越缩起肩膀,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像在心里落下一道闸,挡住那澎湃的波涛,把所有汹涌起伏的波涛都逐一平息··他清楚,此刻自己的身上还背负着别的任务。
而他的身份,始终是一个警察··警察所背负的职责,不仅仅是一两个人的命运,是社会的安定,百姓的福祉,是更多更多人,他们家庭的安稳与幸福··所以在这之前,他个人的得失不值一提。
陵越知道自己的当务之急,要搞清楚阿霆与欧阳的计划,断绝他们的后路,然后彻彻底底地将欧阳一伙连根拔起··而在这件事上,他尚不清楚屠苏的立场与选择。
似乎更大的考验,还远没有来临··翌日起身之后,众人按原定计划赶路,在中午前顺利赶到老向导所在的村庄··然而他们从村头走到村尾,所经之处都是空空荡荡,整条村子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
那些用茅草与木桩搭起的屋棚有不少已经残损,附近的田地也已经荒芜,村子的道路、房屋都透出一股破败萧索之气,简直像是一座鬼城··“我早就说过,那老不死的怎么会这么老实,太太平平地给别人守着财宝这么多年。
当年的货款少说也值一个亿,这么大批钻石,谁看了不眼红现在离当年已经过去了十年,谁还管得着他·他带着宝贝还守在这里干嘛,早就出去享受世界逍遥快活了,还等我们来找,等主人家过来找他要东西他脑子被猪啃了么”雷严爆了一通粗口之后,就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起来。
欧阳立刻皱了皱眉,在旁边道:“先别急着下定论,到周围找找再说·”·“找找什么找找他老母的土块坟头么”他忽然狰狞起一张笑脸,露出一张十分诡异的表情,转头来看屠苏,“不如……”·欧阳一把扣在他肩上,把雷严压得动弹不得,痛得呲牙咧嘴的只差没嚎叫出声。
雷严身形壮实,又是在血海里打滚多年的人,从没试过这样被人摁在手底下,当下也觉得颜面尽扫,于是挣了挣,怒道:“欧阳少恭,我是来与你合作,不是来听你差遣的你给我搞清楚”·“我搞得很清楚。
雷严,我们固然是拍档,但也要分庄闲·现在事情都还没有弄清楚,你就这么急着打退堂鼓,又要拿便宜又不肯办事,未免也太小看我欧阳少恭了·”欧阳手下一用力,雷严的脸色都白了一分,额头汗大如豆,青筋也一根根暴突出来。
“那你要怎么样”雷严终于支持不住··“哼,我……”欧阳没有说完,却听见昨晚如同狼嚎一般的古怪声音再度响起,于是下半句话便吞在了喉咙里。
那声音像动物但又不似动物,透着说不出的奇怪··欧阳少恭与雷严的争执声终于停下,他们屏息一齐去听那古怪的嚎叫声·那声音似乎是有韵律的,时长时短,像在报信。
欧阳凌空挥一挥手,他手下的几个人便四散出去,循着声音响起的方向搜索·然而他们刚刚没入高过人头的长草灌木中,下一秒另一个方位的树枝就开始微微摇动。
同一时刻,屠苏就如同一头猎豹般窜了出去·不一会儿,他就拿住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回来·少年的手中拿着支造型奇特的竹笛,大约他就是用这支竹笛吹出那似狼嚎又似猫头鹰夜哭的声音。
雷严上前一把扯过少年,粗鲁地将他掼在地上,然后一脚踩住他的肚子问:“昨晚也有这样的声音,你是什么人究竟为什么来跟踪我们”·那少年眼神桀骜,只是瞪圆了一双眼睛不说话,防备地看着雷严。
·欧阳上前拨开那少年的额发,看到他眉心上方额头的中央有一团黑色的图案纹饰,回头来对众人道:“是向导村里的人·”·                     ·第40章 第 40 章· ·(四十)·少年是这里的土著,嘴巴里嚷嚷了半天谁也听不懂的话。
雷严凶巴巴地冲他吼了一通,大约是他脸上狰狞的表情和野蛮的语气实在吓人,孩子怯怯地看了他半天,终于明白过来他的是想让他带路进村·年幼的孩子毕竟胆小,他见眼前人可能正是他奉命要找的对象,便缩着脖子点了点头,像东南方向指了一指。
一行人于是跟在孩子身后,从村旁的一条隐秘小道绕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山崖边·面前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高耸入云的山壁·峭壁上山石嶙峋,几乎不生草木。
在近乎直立的半山中间有一个巨大黝黑的山洞,洞里袅袅冒着青烟,不知是怎么回事··山崖脚下有座破旧的茅屋,少年走近了茅屋就开始嚷嚷·没多久,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老人从屋里推开门出来。
他看见屋外的一行人先是一愣,然后目光扫到屠苏脸上,皱了皱眉,很快泪水就盈满了他的眼眶··屠苏看着老人莫名激动起来的样子很是吃惊,也凝神打量老人的长相。
眼前干枯得像是被吸血鬼吸干了血的身躯与他记忆中的一个身影慢慢重合,屠苏犹豫了一下,终于试探着叫出来:“洪叔”·“韩少爷”洪向导老泪纵横地迎向屠苏。
十年的等待与期盼,像是他眼中的泪水一样奔流不绝·他紧紧地搂着屠苏,像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那样,抱了很久很久才放开,才松开他的肩膀,又伸手捧起屠苏的脸上上下下地端详。
末了,洪向导才擦一把眼泪鼻涕,拿已经有些生疏了的中文讲:“我派人去打听过你的消息,可是这十年来谁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是我不信天哥的血脉怎么会就这么没了天哥一向最疼爱你,他那么有本事,就算他自己逃不过一死,也一定会想办法让你活下来的究竟是什么人,用什么方法把你藏起来这么多年,这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屠苏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轻轻拍了拍老人背心:“洪叔,这个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讲给你听。
我们这次来,是有重要事要麻烦你·”·“重要事”·屠苏道:“当年我爸被警察追捕是因为交易现场被断正,但当时的货虽然被即时收缴,货款却被我爸带走藏起来了。
后来他逃跑中发生意外,再没有人知道这笔钱的下落,我只记得他临终前叫我来村子找你……洪叔,你知不知道这笔款究竟收藏在哪里”·洪向导自看到屠苏就一直是慈眉善目的,身形虽然枯瘦但表情慈祥,因而不觉得骇人。
他听屠苏说出来意,脸上表情倏地一转,忽然就透出一分凌厉与严肃·他仔仔细细地扫过站在屠苏身后的那一批人,然后盯着屠苏一字一句地问:“少爷,这些人都是你信得过的人么”·屠苏闻言回头看了一圈,眼神经过陵越的脸上时停顿了一下,对向导道:“我信得过。”
“可是我信不过”洪向导劈口就驳了回去,“天哥是衰在什么手上,你别忘了是二五仔是叛徒啊”·他这一句话说的声嘶力竭,几乎是有些凄厉。
叫在场的所有人听了心头都是一凛··“当年我全家被政/府军清洗,一家大小七口最后死剩下我一条贱命,要不是天哥刚好经过我们那条村子把我从刀口上救下,我早就跟我那苦命老婆还有三个孩子到阴曹地府见面了是他给了我新生,还把我们村子里剩下的活人都聚到一起,给我们钱,让我们迁到这里重新开始生活。
你说,天哥的大仇我怎么能不报,他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我又怎么能甘心”洪向导枯槁的手握紧成拳,在身边廊柱上狠狠捶了几下,那原本就不甚牢固的廊柱被他震得空空作响。
他顿了顿,又道,“天哥的仇就是我的仇我活到现在就是为了等你,让你知道当年的那个叛徒是多么忘恩负义,天哥不计前嫌从别的帮派让他过档,他竟然吃里扒外把天哥出卖给警察这种人,这种人简直应该千刀万剐”·陵越在旁边听得心中一紧,关于紫胤当初如何卧底龙帮,这些细节除了警方高层外已经没有人知道。
但看紫胤后来会这么冒险救下韩天云的儿子,当年两人必然也是共同经历过生死患难,结下过一番情谊的··“那个二五仔,呵,当年我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不可靠,有问题。”
洪向导微眯起双眼,似在眼前重构出当年的人和事,“这么聪明,又这么能打·他怎么会甘心只做一个副手我提醒过天哥,说这小子靠不住。
可是天哥说,阿洪啊,你心眼太小,心眼小的人怎么做成大事做大事是要冒险的,天哥这辈子啊不是毁在他的手里,就是成在他的手里,在用他的时候天哥就想好了,再蠢的人都不会和钱权过不去,更何况他是个聪明人,肯定会做正确的选择。
我当时想,天哥说得对啊,他是什么眼光,他看人一定比我准哇这小子跟了天哥这么多年天哥从没短过他什么,几乎是有求必应·我看着他手上的权力一天比一天大,照理说,做古惑仔的混到这地步应该知足了,出去混随便进一个社团都不会有这样的运气,于是我就放下心来,以为他是要安安心心地跟我们做兄弟。
可是谁知道,我还是看走眼了啊那个人,他要的根本不是权势,也不是什么金银,他要的根本就是搞垮我们一个什么都不求,只求毁你的人,要怎么收买怎么可能收买所以无论天哥对他多好,多够义气,都是白费的,没用的因为混蛋根本就是想天哥死”·洪向导说到激动的地方,牵动了肺部的旧患,躬起背来连连咳嗽。
他咳喘的声音像是在拉一个破风箱,声音疏疏落落四面漏风似的·屠苏看不过去,要上去扶他,却被他一手隔开··洪向导像是非要把攒了十年的说一次性说完似的,紧抓住屠苏手腕,死死盯住他道:“天哥他其实是知道的,他知道他干这一行,是不会有善终的。
从那次,那次在山林里被人伏击,你吃了一颗子弹那时候起,他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也会死于非命,所以他一早铺好了后路·每一次交易,每一次,他都告诉我要是他出了事,千万不要回去找他,带上钱走,他说有机会,或许你长大后会用得着。
咳咳……”·“洪叔,你先别说了,进屋喝口水休息一下吧·”屠苏见他咳得厉害,拍拍他背脊,终于还是坚持把人扶了进去··“半山上的那个佛洞,是在你受那枪伤后一年修好的。
天哥说他这一辈子作孽太多,如果最后只赔上自己的一条命那都是赚的·他不是不想抽身,只是有时候人活到了一个地步,就不再是自己一个人能做主了,他身边的关系牵连太广太深远,就是想走也走不了。
天哥早就做好了豁出去的准备,怕只怕江湖事情太复杂,来来去去终究会连累到你,所以他修了这个洞,还特意从泰国请了尊大佛,请高僧念经加持,又日日香火供着,这么费尽心机就是想给你积福啊……”·屠苏顺着他的眼光抬头,透过敞开的窗子看见峭立的石壁上那黑魆魆的山洞。
洞穴里没有光源,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但佛洞建在这么高而险峻的地方,单是上下参拜就很不容易,也足以显示出信徒的诚意··屠苏把洪向导扶到床榻上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屋子里简陋,连茶杯都是损了一角的,看得出这些年等待的日子的确清苦·屠苏道:“洪叔,我看村子已经荒了,你还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我吗”·“六年前这附近的局势稍微好转,不像以前那样整天都打打杀杀,村子里的年轻人就说要出去闯闯。
几年来,陆陆续续地都走得差不多了,就连我后来娶的老婆和孩子都跟着走了,只留下这么一个收养来的孩子,本来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小的时候被我捡到,就一直陪我到今天。”
洪向导慢慢啜了一口苦茶,长叹一声,“等我把天哥留给你的东西交代了,我也就没什么必要捱了,本来这条破命就该早点去陪天哥的·那半山上的佛洞供了天哥的衣冠冢,门口我存了几十斤的炸药,等我死后就埋到洞里,把洞口的山石炸塌下来,这样死了也能守住天哥,也算没有违背当初的诺言。”
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港台剧·“洪叔,你千万别这么说,等办完了事我带你出去,你的病未必没有药医的……”·洪向导一面咳出肺来似的咳得前俯后仰,一面又不让屠苏再扶他:“没用的,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我这一辈子,出生入死,刀山火海……够了,很够了……就是,就是现在你身边的这些人,洪叔看了不放心啊·天哥的前车之鉴,你可不能不伤心啊……”·他这话是当着众人面说的,欧阳与雷严听在耳里,彼此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却是流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神色。
“洪叔,你先躺下休息·反正我已经在这儿了,恐怕今天还要留宿在村子里·不如我们收拾一下再过来看你”·洪向导被人搀扶着爬上了床,屠苏为他理好枕头,那土著少年则服侍他盖被。
当屠苏搭着洪向导的手要离开时,蓦地感觉到手心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塞到他手里··他紧了紧拳头,没有说话··洪向导在床上翻了个身,带着疲惫道:“我也累了,想先睡一会儿。
就等你们把一切安排好再说吧·”·                     ·第41章 第 41 章· ·(四十一)·村庄中的房子虽然破败,有几间收拾一下还能勉强住人。
他们走了足足有两天,在跋涉的过程中或许还不觉得疲累,但一停下来却是把绷着的精神都松懈了,手和脚酸痛得简直难以动弹··欧阳看了一眼雷严手下叫苦连天的小弟,冷笑一声:“没想到靠山吃山的人也会这么腿软。”
雷严手下的人都是火爆脾气,听到奚落当即要翻脸,却被他们老大摁了下去·雷严看也不看欧阳,冷冷顶道:“做事是靠脑,又不像你恭哥当年,光靠蛮力就能搏出位。”
谁都看出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转变··大约是猎物近了,饥饿的野兽便会按捺不住心中的贪念,在还没看到猎物影子的时候,竟然就先想要撕咬起来。
陵越在阿霆睡下后偷偷摸出屋子··他走在夜晚静寂的村庄路上,心脏跳动的声音像是响过了脚步·他知道那一晚约他见面又给他留药的是谁,也终于知道在泳池里救他的是谁,半夜来喂他服下特效药的是谁。
一路以来,因为知道而等待,因为等待而忍耐,但到了这个时候,陵越已不能再忍,也不能再等·他必须弄清楚屠苏的心,必须做出决定··说真的,陵越并不能确定那个与他从小相依为命亲如手足的屠苏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屠苏恢复记忆之后想起了什么,又抛弃了什么他对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又说明了什么·陵越感到屠苏对自己应该还有情谊,可不知道那情谊的界限能到哪里。
屠苏现在与欧阳这帮人在一起,如果不是心甘情愿,那又是为了什么自己从小对他的谆谆教诲,要他辨别善恶分清是非,这一切的努力究竟有没有白费·金鳞不是池中物,陵越从小就知道屠苏与别的孩子不同,但他万万没想到,屠苏会背负这样的命运。
韩氏夫妇死于非命,紫胤费尽心机想让这韩家的唯一血脉远离江湖风云,奈何还是敌不过命运的漩涡,将他一次次卷了进来··也许对屠苏来说,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找到父亲的遗物,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没有一个人会愿意自己是无主的飘萍,在人世里被浪打浮沉·谁都会希望自己双亲健全,和别的人一样有父有母,有家有根··陵越联想起自己刚遇到阿霆时的感觉,他又何尝不想找到自己的骨肉兄弟,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呢但人活于世,总是有许多不得已的无奈,屠苏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正如陵越不能选择自己与阿霆是不是兄弟。
不论是否愿意,今天过后屠苏将会拿到他父亲留下的遗产·如果他真的打算继承韩天云的遗志,那么今天之后,无论他与陵越之间情谊如何也必须,一定,要有个了解。
是与非,黑与白,在陵越心中永远都是不可逾越的界限··他的脚步一步沉过一步,对于真相的恐惧甚至超过了求知的欲望·一瞬间,他有点不敢去想万一屠苏对自己的仁慈只是一时心软,如果这是他所剩下的良知的全部,如果他除了对自己的感念外已经彻头彻尾变成了另一个人。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能不能狠下心来大义灭亲·陵越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拳头,在心中不断祈祷他的屠苏不要做出令人失望的选择··静寂的村庄在月光下似铺了一层青霜,村里没有鸡犬之声,连声狗吠都听不见,倒是显得格外安宁。
陵越满怀戒备地走上村间小路,却听见前面传来压低嗓门的说话声··“谁叫你自作主张现在事情覆水难收,你开心了满意了”·“欧阳少恭,你别搞错这件事会闹到这样地步,你也有错原以为你将那姓韩的小子收得服服帖帖,韩天云留下的钻石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现在事情闹僵,你倒将过错都推到我头上。
呵,你小子做人是不是太精明了点”·“雷严,我告诉你,这件事没有你本来也可以做成·我拉你入伙不是必须的,你不要三分颜色开染坊没人知道那个该死的向导会这么难搞,要不是你心急,我们本来可以演完这一场戏,也不用眼睁睁看着他把秘密带到黄土里,让所有的功夫统统白费”·“那怎么办人不死也死了。
谁知道老家伙嘴这么紧,软硬不吃,还给我来自杀这一套·呵,以为我手上没沾过血,还怕添他这一条人命”·陵越已听出这是雷严与欧阳少恭的声音,但是当他要靠近再听得清楚些,那说话声又停下了。
少顷,欧阳少恭的说话声终于想起:“总之先离开这里回去想办法再找人收尸”·“好,这件事,你别想赖在我一个人身上……”·两人脚步声渐渐远去,陵越从藏身的树丛后出来。
那个老向导虽然早年跟随韩天云助纣为虐,但为人一片忠心信守诺言,在韩天云死后一等就是十年,一个部下的人能为东主做到如此,委实也不容易··陵越并非对他心生同情,只是觉得那洪向导毕竟是难得的忠仆,被这两个人害死实在不值。
况且那洪向导身上藏着韩氏遗产的重要线索,要是这样一命呜呼,所有线索也会跟着被切断·于是陵越略一想就改变路线,冲洪向导的住所走去··崖下小屋静谧依旧,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阴阴沉沉的,却像是已经没有了生气。
陵越进门的时候,老人已经彻底死透了·一根竹筷被他握在左手中,由左至右捅进耳朵里,血从耳孔冒出来,沿着脸型的轮廓流到脖颈上,脸上,再顺着五官的凹凸一直向下填满了每一道皱纹的沟壑。
不敢想象那双拿杯子都颤抖的枯槁的手是如何把东西这样直捅入自己的脑子里的·老人不单有这一处伤,全身上下、手脚各处都有许多勒痕与血迹·而屋子的另一角,那个土著少年也是浑身血迹。
他手脚都被绑起,左面脸颊被血污染红了一大片,仔细看才会发现原来他的耳朵已被割去··陵越皱起眉,大概能想象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一定是雷严和欧阳少恭抓了这孩子来威逼老向导说出货款的位置,那老向导宁死不从,又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养子因此饱受折磨,所以一急之下只有自己了断性命。
陵越捏紧的拳头微微颤抖,他当差并非一两年,但这么丧尽天良的命案却还是第一次遇见·像雷严那样的人渣已经是泯灭人性丧心病狂,简直千刀万剐死不足惜··老人与少年的惨死叫陵越震惊,也令他唏嘘。
但就在此刻,忽然欧阳少恭的声音在他背后猝不及防地响起:“谁在那里”·事出突然,陵越就是连躲避也已经来不及·也在被叫住的同一刻,一种不详的预感忽然在心中升起,叫他背后印出一身冷汗。
这样的时机,这样的巧合,要说不是设计好的圈套,谁能相信他刚才分明见到欧阳少恭与雷严是往相反方向走去,怎么可能会那么快就折返回来还恰好是在自己刚刚进门,翻查过尸体之后。
屠苏从欧阳和雷严两人身后看见屋里的情景,立刻拨开了他们上前来,失声叫道:“洪叔”·欧阳少恭错开一步拦住他,像是故意提醒他陵越的存在似的,盯着尸体旁的陵越说道:“好一个斩草除根,陵越师兄……不知道这时候叫你一声师兄是不是久违得很呢”·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意外,像是蜘蛛看到猎物入网,正慢慢地,气定神闲地步步逼近。
屠苏回过头,似是才发现同在房间里的陵越,脸上也有一些惊讶:“师兄……”·陵越知道此情此境,自己已经万难开脱,百口莫辩了:“我……”·欧阳牵动嘴角,脸上显出一抹笃定的笑容:“怎么,变哑巴了你现在终于不再装疯卖傻,终于也知道演不下去了”·陵越终于怒斥道:“欧阳少恭,这是你设的局”·欧阳道:“我设局陵越师兄,那我倒要问问你一路以来装模作样,你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你这样处心积虑地装失忆,是不是就想骗过我们,直到等来这样的大好机会”·“你早就知道……”·“是,我早就猜到了。
不过你是不是装作失忆,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欧阳笑了笑,“多余的人,再怎么样都是多余·对少爷来说,你和你的上司、师父都是不应该出现在生命里的累赘。
你的出现只会破坏我们的大计,让少爷无法完成天哥的遗愿,让他一辈子翻不了身,一辈子都做你们牢笼中的傀儡”·“屠苏不是傀儡我也,从没有当他是傀儡”陵越道。
“晚啦,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是人是鬼,对少爷是什么心思,你的所做所为已经替你证明了·”欧阳装模作样地在房中扫视一下,“啧,果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出手真是利落,也真够狠。”
屠苏伏在死去的洪向导身前,他虽然与老人重逢不过几个小时,但已想起不少童年时相处的记忆·他的父亲母亲都已经离世,在世上再没有任何亲人,与洪向导再见,就像是见到了熟悉亲切的长辈。
老人的目光让他体验到那份长久以来缺失的亲情,也瞬间唤起对家对亲人的渴望·可是相聚不过短短一刻,再见面却是阴阳两隔·屠苏看到他死状凄惨,一时难以控制情绪,两行眼泪竟已默默滑下脸颊。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轻易表露感情的人,这时会失声痛哭,也是真的情到痛处,无法不发泄出来··“屠苏……”陵越看他肩膀不住起伏颤动,忍不住想像从前那样上前轻拍他肩膀出声安慰。
欧阳少恭却是先他一步踏出来,一手抽出随身的手枪,递到屠苏面前:“少爷,由你亲手为洪向导报仇,他泉下有知也会瞑目的·”·他见屠苏不接,便索性把枪塞到他手心里,再掰着他的手指握好,凑在他耳边如魔咒一样轻声念道,“咱们说好的,这些年来他和那个紫胤欠你的,都要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怎么,你忘了”·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却如同地狱传来的魔音,让人头皮发麻··屠苏看着他,眼神先还是有些懵懂的,很快就清明起来。
他伸手一抹擦去眼角泪水,抬起手中手感陌生的枪支看了一眼,又转头去看不远处的陵越··他握着枪站起来,走出一步,停了一停,再走出一步··欧阳看出他的犹豫,在旁边道:“怎么了,不敢动手少爷,你也不是第一次杀人,何必这么胆小”·屠苏愕然抬头看他。
陵越也难以置信:“你说什么”·欧阳道:“上次在巷子里你把大飞打到肋骨断裂,你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断了气。
是我替你清理的手尾,怎么,你还真以为他们没事要是他们当时没死,还会像现在这样太平无事,不来找你麻烦”·陵越吸了一口凉气:“屠苏,这是真的”·屠苏没有回答,却是欧阳说道:“少爷,你已经回不去了,何必再留恋过去”·屠苏似被他这话惊醒,这次却没有再停顿,脚下加快了步伐,向陵越走去。
“屠苏,你醒醒人不是我杀的屠苏,你醒醒”·屠苏的脚步不停,面无表情地向陵越逼近。
他一手持枪,杀气腾腾,一步一步朝陵越走来的样子直似一只前来索命的罗刹恶鬼··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港台剧·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接下来会怎样应该很好猜吧=。
=·                     ·第42章 第 42 章· ·(四十二)·陵越死死盯着他,双眼一眨不眨,似乎是要硬生生看着那颗子弹从枪膛里出来,穿入自己的头颅里。
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是在用他的生命挑战屠苏的良知··——“陵越,无论事情如何,你都要活着回来·”·紫胤在最后一次联络时,如此嘱咐过。
然而面对眼前的屠苏,陵越早将这些叮咛忘记·他一生稳重,做什么都会冷静地思考对错权衡利弊,唯独这一次,却连上级的耳提面命奉为圣经的警察守则统统抛弃不顾,把一切都豁了出去,乃至他自己的性命。
陵越甚至觉得,要是自己的鲜血能唤醒屠苏一丝丝的愧意,让他明白跟随欧阳少恭是堕入黑暗的开始,那么就算自己葬身在此也是值得的··屠苏举起枪,抵在陵越的额头上。
整个洞中只剩下他们的呼吸··然而等了一刻,枪声却没有响··“派你来,是香港警方的主意”屠苏冷声问··陵越没明白他的意思。
屠苏说下去:“那么,我们在这里,你也一定已经通知他们了”·陵越与他对视:“……是·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带当地军警赶到,你们就算现在要逃,这里没有车没有飞机,也逃不了多远。”
屠苏皱了皱眉,回头去看欧阳:“欧阳大哥,我看……我们现在还不能杀他·”·欧阳道:“你是说,要把他当成人质,等万一有人追来也好有筹码的谈判”·屠苏点头。
“我看你根本是不忍心杀他”雷严大声道,“少爷,我刚才听你叫他‘师兄’,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和这差佬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俩是深厚得不得了的关系。
少爷这十年来,就是被这差佬带大的,日日夜夜形影不离,你说,是什么关系”欧阳道··陵越厉色道:“欧阳少恭屠苏他本来有机会过新的人生,是你,偏要拉他走歪门邪道屠苏他和你不一样,他本性善良,你这样处心积虑地拉他下水,无非是想弄脏他的手,拉他来垫背,你的居心何其险恶你简直,是蛇蝎心肠”·“呵,说得好”欧阳少恭缓慢地拍起手掌,幽幽说道,“虽然少爷说留你一条命是为了方便我们跑路,但要是我现在割下你的一条舌头,可能……对效果也没什么影响”·说着他转过头看了看屠苏,后者却是一脸麻木,像是根本不在乎他说到做到,割下陵越的舌头。
于是欧阳意兴阑珊,又自顾自说下去:“不过陵越师兄,你说我害云溪少爷,可真是冤枉我了·你问问他,这一路以来,他跟着我们走我有没有逼迫过他”·陵越沉默,他看着屠苏的侧脸,后者却连转过头来与他对视都不愿。
欧阳不等他说话,续道:“陵越师兄,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他好,可是在这十年里,你究竟有没有问过云溪少爷真正的想法你和你那个上司,你们连真正的身世都不敢告诉他,凭什么就觉得自己给了他新生凭什么就觉得你们为他安排的就是他想要的他心中希望的活法究竟是怎么样,你们有没有哪怕一秒钟,在心底考虑过你满嘴仁义,大道理一箩筐,可是到头来不还是把人像烂泥一样捏,想揉圆就揉圆想搓扁就搓扁。
你们不过是希望可以永远牵着那根线,像掌控傀儡那样地掌控他,因为这样你们才觉得安全”·陵越想起屠苏小时候因为不适应而不想去学校,是自己硬逼着他去,结果他一次次与人打到鼻青脸肿回家。
他想起屠苏说“我不想上大学·我想和师兄一样,考警察·”可是他却硬是不管不顾地把他塞进了大学的校门,丝毫没有考虑过屠苏自己的志愿。
一次又一次,陵越逼着屠苏做他不爱做的事,看他不情不愿地点头,又闷声不响地把所有不情愿都吞下肚去··他是一心想要为屠苏好,但是现在听了欧阳的话,陵越却也不由得怀疑自己究竟是在帮屠苏完成梦想,还是通过屠苏实现自己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是不是他为屠苏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自作多情·陵越的心隐隐发痛,好像他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屠苏的心会不和他在一起·这种可能性从来就没出现在陵越脑中,因为从相遇的那一天开始,他便觉得他们是一体,他便认定了他们不会分离。
然而此刻,陵越看着屠苏的背影渐渐有些心慌,胸中的情绪不断翻腾,夹杂着心酸叫他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从来没有把屠苏当做傀儡因为……”·欧阳看好戏似的看他:“因为什么”·陵越的喉咙一哑,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也随着眼神变轻:“他在我眼中比一切都重要。”
屠苏的肩膀微微一震··这话就是连欧阳听了都有些吃惊·他大概没料到陵越会说得这么直白大胆,又说得这样动情,也是缓了一缓,才道:“哦那么等到最后由他来送你最后一程,你也算是可以死得瞑目咯”·咔嗒一声脆响,是手枪保险关上的声音。
欧阳与雷严循声望去,看见屠苏把枪收起来,别在腰上··“当务之急,我们是不是先把货款取出来再考虑怎么逃命,怎么杀人”屠苏道。
雷严本来觉得陵越的生死与他无关,始终高高挂起,一听到屠苏提及“货款”二字,才来了劲头:“可是这向导已经死了,我们怎么知道去哪里找货款”·他的一双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屠苏也没理他,淡道:“我知道。”
·欧阳在旁边道:“在哪”·屠苏伸手,伸手指向窗外··所有人都顺着他手势向窗外看去,他所指的位置是绝壁上的洞窟。
那个他父亲为了给他祈福积德,而费尽功夫建造的半山佛洞··夜幕中,黑魆的洞口愈发深不见底··像一个吞噬万物的口袋,要把人世所有的贪婪与欲望一并收拢进去。
山势陡峭,容不下大批人马同时上去,最后只有欧阳、雷严与屠苏三个人登入洞里··“云溪少爷,这货款究竟是收在哪里”雷严举着火把,感到洞内空气窒闷,已经有些不耐烦起来。
欧阳也说道:“是啊少爷,既然马上就要有人追来,我们还是尽快把东西找出来,也免得夜长梦多·”·屠苏却不理会他们两个,甫一进佛洞就径直来到佛像前,用手上的火把点燃香案上的烛台。
烛火燃起,摇摇曳曳·屠苏双手合十,在一个蒲团上跪下,然后缓缓躬身,虔诚无比地俯首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又一个头,直到磕完三个头才重新站起··“这地方是我爸为了替我积福而修的佛洞,他生前为求我平安曾花费许多心力。”
屠苏的手指摩挲在香案上,沿着香案由洞的一边走向另一边··空气不但窒闷,还有很浓的香灰味道,可他闻在鼻中却不觉得难受·被供在莲台上的佛像原是宝相庄严的,被那烛火从下往上一照,却显得狰狞可怖,如地狱阎罗。
屠苏回过头,看着洞中的另两个人面无表情地道:“有这样的地方做坟地,也已经可以算是福气·”·“什么坟不坟地”雷严从那话里品出一丝不对味来,一脸谨慎地回看他,“别开玩笑了,等我们拿到了货款,出去就有福可享了,这怎么会是坟地”·“不。”
屠苏淡道,“不会有这一天了·”·欧阳反问:“你什么意思”·屠苏皱眉:“是我低估了你们,害洪叔白白送命。”
欧阳道:“这里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什么货款我就知道,你不杀你师兄就证明了有问题·”·屠苏道:“你们手上沾了这么多人的血,到今天才赎罪,已经是老天无眼。”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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