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与王怜花 by 览古寻花(2)

分类: 热文
花满楼与王怜花 by 览古寻花(2)
·王越脸上看不出喜怒:“七公子不在,陆小凤、西门吹雪、王怜花呢这几个人可是连日出入府上”·花安心思灵透,马上听出王越既然点出这几个人的名字,事情必然涉及江湖,小心翼翼地说道:“七少爷听说这几个人都很有些本领,心生好奇,曾请他们到府上小住。”
王越哼了一声:“这话说得好轻巧·花七公子日前与那几人一起大闹珠光宝气阁,致阎铁珊、独孤一鹤死于非命,此事花总管不会不知道吧·”·花安更觉惊疑,对于江湖纷争,官府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闹出人命,也都大事化小,更不可能惊动巡抚亲自过问。
他嗅出凶险气息,忙赔笑着说道:“七少爷眼有残疾,虽与三两个奇人异士略有交往,却并不可能参与什么打打杀杀的事·他平日用来消遣的,不过都是些诗酒曲乐……”·好像是为他的话提供佐证似的,一阵和风经由不远处的湖面吹拂至廊前,隐隐约约的便有丝竹入耳,伴着清婉动听的女子歌声:·远水接天浮,渺渺扁舟。
去时花雨送春愁,今日归来黄叶闹,又是深秋··聚散两悠悠,白了人头·片帆飞影下中流,载得古今多少恨,都付沙鸥··王越听了,不由一呆··花安咧嘴乐着:“七少爷虽有眼疾,却爱收集当世最顶尖的词章,让府上伶人唱给他听。
这会儿她们排练的,是七少爷平日最喜欢的一首·”·这番话说出来,王越的脸再也板不住了·他一向自命文武双全、人品风流,这首《浪淘沙》正是他的得意之作作成并没多久,不想却已传唱开来。
尽管心知肚明,这显然就是花安为讨好他而刻意安排的,但却实在太对他脾气,简直比送上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更让他心花怒放··他忍不住露出笑容,口气也温和了不少:“花七公子少年风雅,喜欢交游,若真一时不慎,卷进是非里,还是及早澄清的好。
他什么时候回府,你让他务必速到我巡抚衙门来,把那天在珠光宝气阁发生的事做个交待·”·花安暗暗松了口气,连声称是·手伸进袖子里,只等着瞅准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一张巨额银票塞给王越。
眼见一场危难即将消弭,忽有一个尖细森冷的声音传来:“王越,我命你来缉拿要犯,你却不知轻重,在这儿喝茶听曲儿,好不快活”·声音入耳,王越惊起一身冷汗,八面威风顿时不见了,端着茶杯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
蹄声嗒嗒,竟有人将一匹毛驴不疾不缓的骑至堂前·驴上是个布衣小帽,打扮得极不起眼的少年,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面容姣好,有种雌雄莫辨的秀魅··王越半生戎马,战功赫赫,纵横百万军中亦从来都是面不改色,可一见这少年便像耗子见了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跪地行礼,颤声道:“汪公公,您老人家怎会到这里……”他这一跪,满院子人立刻黑压压跟着跪了一片。
花安呼吸一滞,偷眼望去,但见数十名凶神恶煞般的缇骑在那少年左右排开·他暗自心悸:“能让王越卑躬屈膝,这少年一定是汪直”·天下人都知道,汪直年纪轻轻,却是皇帝最为宠信的心腹太监,被任命为西缉事厂提督,权倾朝野,一手遮天,无数人的性命荣辱都由他操弄。
可怕的是,他作为天子耳目,常常乔装打扮混迹市井,来去行踪诡异,加之党羽众多,上至朝堂下至江湖,几乎没有能瞒过他的秘密·每每办案之时,刑讯逼供,手段惨绝人寰,各级官吏却无人能予节制。
他竟然现身花府,莫不是珠光宝气阁命案已然惊动天听·汪直看都不看王越一眼,冷冷说道:“我到的可比你早,这些天我一直就住在这附近,什么人来了,什么人走了,我都看着呢。”
忽然,他把两道如电的目光投到花安身上:“陆小凤、西门吹雪走了,王怜花可还在这里呢,还有峨眉山的几个姑娘,你说是吧”·花安暗呼不妙,正思量着该如何答对,却听王怜花的声音响起:“不错,我就在这儿。”
玉树临风的公子,带着四个美丽的年轻女子,姗姗经回廊走来,站到汪直面前··汪直身后扈从的一名缇骑怒叱:“大胆见了汪公公竟敢不跪”·王怜花几声冷笑,盯着汪直:“汪公公,你要我向你行礼么”手掌似有意似无意地在院中的假山石上轻轻拍了下,一大块坚硬的顽石竟无声碎裂,化为齑粉扑簌簌落地。
在场之人无不骇然动容··这举动在王怜花其实甚是反常,他一向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纵横黑白两道,绝少公开让人下不来台,更何况眼前之人还是权势熏天的西厂提督·但他今天心情实在不好。
因为花满楼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他知道花满楼有种与生俱来的敏感,用陆小凤的话说:“他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十里外的危险,他都能感觉得到·”如今大队人马兵临花府的紧要关头,他却迟迟不回来,恐怕绝非贪吃苦瓜大师的素斋耽搁了那么简单。
这些天的相处,他已经习惯了花满楼的微笑,习惯了和他品茗饮酒论剑放歌,习惯了和他智者知己间的心领神会……他知道,没有了花满楼的日子,也不过是花满楼出现前那些日子的继续,可他还能再适应没有花满楼的寂寞么从此后,他的惊才绝艳,他的叱咤风云,还有谁能欣赏,还有谁真能懂·春天午后的风吹在身上暖融融的,他却只感受到寒冬凋百卉的孤寂寒冷。
眼前这些他平日里游刃有余乐此不疲的波诡云谲,竟让他突然觉得无比厌烦··汪直打量着面沉似水的王怜花,他于庙堂江湖间行走多年,早知武林中绝世高手桀骜不驯,却未曾想这翩翩佳公子似的人物,脾气竟大到这个地步怔了片刻,他忽然哈哈一笑,说道:“‘千面公子’果然不同凡响。”
·这一下,无论巡抚衙门军兵还是西缉事厂缇骑,全都惊得呆若木鸡,再想不到不可一世的大太监竟会对庶民的无礼僭越一笑了之·却不知汪直少年得志,绝对有他的过人之处,他虽然跋扈,却极有识人之能,尤其敬惜有才之士,王怜花态度越是恶劣,反越让他另眼相看。
王怜花面色却并无一丝缓和,声音冰冷:“汪公公找我何事”·汪直反倒笑嘻嘻的,说道:“阎铁珊和独孤一鹤的死,王公子总该给出个解释。”
王怜花不耐烦道:“元凶是霍休,他就囚在珠光宝气阁后山的小楼里·汪公公去问他就是·”·汪直“哦”了一声,慢悠悠说道:“元凶是霍休么我倒不这么认为。
这一场莫名其妙的争斗下来,阎铁珊、独孤一鹤惨死、霍休被软禁,那么多叫人眼红的财物失去了主人,会落在谁的手里花满楼一个瞎子,对番邦旧事异常热心,这不反常么花家本已是了不得的豪富,若再得了阎铁珊等人的财物,那才叫富可敌国”·花安听了,当即倒吸一口凉气,险些晕过去。
金鹏王朝一案扑朔迷离,看上去霍休是最终元凶,可此刻西厂势力突然介入,竟让花家牵连其中不得脱身都道是地最多的是花家,珠宝最多的是珠光宝气阁,钱最多的是霍休。
一个案子,天下最有钱的人都被汇齐了,难道是巧合·王怜花冷冷道:“汪公公是说,花满楼才是幕后元凶”·汪直得意道:“身在其中的人不明白,我这冷眼旁观的人可看得清清楚楚。
你和陆小凤、西门吹雪几个,怕也是蒙在鼓里被他利用了·”·王怜花轻声一哼:“汪公公在这里冷眼旁观多久了或许,真正翻云覆雨的确实不是霍休,反而就是冷眼旁观的人。”
这下汪直气量再好也不由勃然变色,喝道:“王怜花,你好大胆子”·王怜花目光如炬,盯着汪直,一字字说道:“‘不祥之民,天将灭之’,汪公公是把花满楼当成了沈万三却不知这要灭他的人,是天,还是汪公公”·“不祥之民,天将灭之。”
这是国初马皇后对比皇家更富有的沈万三的评价·沈家也正是因富而招致天子忌恨,被罗织罪名,最终家破人亡·他这话竟是在隐喻,怀璧其罪,真正在背后翻云覆雨之人不是汪直就是皇帝·汪直恼羞成怒,高呼:“来人给我……”·忽然与王怜花那阴冷森厉的目光一碰,竟浑身打了个寒颤。
平日里,便是面见天威难测的君王,他都没有这种可怕的感觉·在上至百官下至庶民的心里,他就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魔头,偏眼前这人周身散发的气息,却仿佛是能令群魔俯首的魔中之王·他做梦也没想过会遇上这样的情况,脑袋一阵发蒙。
一句“将王怜花拿下”的命令登时被他自己生生吞了回去,话出口时,已变成:“给我查封这里,上下人等全部带走·传令下去全国通缉花满楼,珠光宝气阁、峨嵋山、青衣楼、花家,各处赃款一并没收。”
作者有话要说:· · ·☆、羊城牙行· ·如狼似虎的兵丁正要张牙舞爪,却见又有一队人马冲入府中,一顶大轿被抬至庭院,轿帘开启,里面坐的是个满头银发的老者,目光犀利,顾盼生威。
汪直大吃一惊,心底一阵发怵·他虽无法无天,对这老者却颇有些忌惮,翻身下了毛驴,迎到轿前,客客气气地行礼道:“怀总管,您老怎会出京来了”·王怜花双眉一扬,心如电转,暗忖:“怀恩”·怀恩乃是内府“十二监”之首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身历数朝,宦臣之中位份最高、权力最大。
且其廉洁刚正,一贯伸张正义,对奸佞从不姑息,在宫廷内外威望极高·休说汪直,就是当朝天子也要对他礼让三分··王怜花见他现身,只觉事态更出乎意料的复杂了。
怀恩对汪直全无好脸色,冷哼:“咱家去哪里,轮得到你来管查没珠光宝气阁、峨嵋山、青衣楼、花家胃口不小啊你凭什么”·汪直赔着笑脸,说道:“怀总管,奴婢这也是奉皇上旨意。”
怀恩才不吃他这套:“皇上要你出来办差便宜行事,可曾叫你肆意罗织罪名、巧取豪夺了”·汪直毕竟是天子最宠信之人,虽对怀恩多有忌惮,却也咽不下这等气。
当下正色道:“怀总管,天下人都知道,汪直并不爱财,在外行走连贿赂都不曾收取过一文,又何来巧取豪夺之说至于罗织罪名,珠光宝气阁命案,阎铁珊、独孤一鹤死于非命总是事实。”
这番话倒也让怀恩一时无法驳斥·正要说什么,一抬眼却见一人长袖飘飘,步履从容地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之人··王怜花一见来人,目光顿时亮了起来,喜出望外地掠向前去。
在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便忽然到了那人身边·他平生与人交手,纵是再厉害的敌人,也没有让他使出过这么快的身法··他一把紧紧握住来人的手,喜得声音都有些轻颤:“花满楼”·花满楼脸上现出温暖的笑容,反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我没事。”
这一瞬,王怜花只觉所有阴霾一扫而空,天地间的一切都变得生机勃勃,说不尽的可爱··两人都没再说什么,心神相交时,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花满楼拍拍他肩膀,向怀恩的轿子走过去。
怀恩见花满楼走上前来要向自己行礼,连忙出轿过去一把扶住,亲切说道:“公子是我的救命恩公,切莫多礼”·花满楼笑道:“怀总管言重了,‘恩公’二字草民如何敢当”·汪直见这一幕,眼珠滴溜溜一转,笑吟吟望着花满楼:“这位就是花家七公子了想不到你竟是怀总管的恩人。”
·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怀恩重重一哼:“有何奇怪咱家一生扶正除恶,无数奸佞恨咱家入骨·去年奉旨出京,沿途遭刺客暗算,多亏花公子路过施以援手,这才化险为夷。”
汪直点头轻叹:“难怪怀总管特意前来过问此案·按理花七公子既然和您老有过命的交情,奴婢不该不给您老面子·只是他身涉命案,王法森严,奴婢也实难包庇。”
花满楼微微一笑:“汪公公,阎铁珊与独孤一鹤并没有死·”·随着他的话语,跟他同来的两个人摘下了头上斗笠,赫然就是阎铁珊与独孤一鹤。
王怜花身后的四个美丽女孩惊喜交集,娇呼着“师父”,飞身到独孤一鹤身前,拜伏在地··汪直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出声:“不可能……不可能……就算西门吹雪杀独孤一鹤时没有旁人看到,他有机会诈死……但阎铁珊被人一剑穿胸,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不可能……”·花满楼笑道:“当日草民在剑刺入阎老板身体的刹那,用内力将他体内脏腑推离本位,因此他所受只是皮肉之伤,并不致命。
这些天来以龟息功躺在棺材中时顺便施用药物调理,已然基本康复·”·那一日在珠光宝气阁,上官飞燕假扮的丹凤公主自水下出剑偷袭,众人都以为他出手慢了一分未能救下阎铁珊,却没注意到,那一霎时他的衣袖其实已触及阎铁珊。
尽管这过程花满楼说的轻描淡写,却不知需要多么精准的拿捏、多么神奇的内力才能做到··汪直狠狠盯着他问:“那么独孤一鹤呢也是用龟息功躺在棺材里闭气诈死”·花满楼道:“此案扑朔迷离,为静观其变,他二人也只好委屈自己。”
阎铁珊、独孤一鹤“死而复生”,王怜花也十分惊愕·但花满楼平安,他实在满心欢喜,再懒得计较这山重水复到柳暗花明间的生死较量·笑容满面的看着汪直:“汪公公,王法可没规定人不可以诈死吧既然阎老板和独孤掌门都好端端活着,花满楼谋财害命的罪名便没有了,是不是”·见面以来,王怜花第一次冲汪直露出笑容,说不出的俊朗迷人。
这是从心底生出的快乐,仿佛大地回春风消雪融··汪直竟看得愣住,莫名其妙地用手摸摸鼻子·好一会儿才讷讷说道:“此案毕竟涉及番邦王室,事关重大,皇上也特别关注……”·怀恩一摆手,止住他的话:“你押解了霍休审问就是,其他的,皇上面前自有咱家去解释,有何责任都无须你来承担。”
金鹏王朝一案终于尘埃落定,花满楼依约与金九龄赶赴羊城··王怜花恰也有生意要到羊城料理,便也同行而来·只是他进城后就被王森记羊城分号的管事接去,赶往当地最大的一家牙行。
而花满楼与金九龄则去东南王府,探访被绣花大盗刺瞎的王府总管江重威··本应卧床养伤的江重威却不在王府·幸而金九龄是江重威相交多年的好友,常来常往也便对王府轻车熟路了。
既然江重威不在,他便以六扇门总捕头的身份,先带着花满楼一起,到王府十八斛明珠失窃的现场去察看··十八斛明珠是在宝库失窃的··王府中戒备森严,宝库四壁都是用巨大的石块砌成的,没有一个窗户,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库门共三道,都是一尺七寸厚的铁门,锁也是名匠特别配制的··当最后一重门开启时,一阵阴森森的冷风,扑面而来··这地方也正如世上大多数别的宝库一样,阴森寒冷如坟墓。
只不过坟墓里还有死人,这里面却连一只死蚂蚁都没有··花满楼随金九龄走进宝库,立刻捕捉到空气流动的轨迹·金九龄并没看到他有什么屈膝点足等等准备动作,却突然就像一片出岫的云般浮起,轻飘飘升至屋顶。
他伸手摸去,那正是气窗的所在··江湖中有很多人做案时,都喜欢掀起气窗上覆盖的瓦片,由此进入室内·但花满楼的手指却触到了气窗上嵌着的铁网,极结实,宝刀利刃也未必能削断。
他不出所料的点点头,从屋顶飘落下来··金九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惊得合不拢嘴,良久才长叹一声:“不管这案子是不是破得了,能有机会见识花公子的绝世轻功,此行便已不虚。
可惜宝库里没有美酒,否则真该浮一大白”·花满楼笑了笑:“宝库虽没有美酒,却有酒气·我没猜错的话,宝库之下应该另有座酒窖。”
金九龄吃了一惊,失声道:“你发现了酒窖我……我这已是第二次来王府察看,却都没有注意到……”·花满楼道:“这酒气隐隐约约,并不明显。
我只是因为眼盲,鼻子比常人好些,这才发觉·”·金九龄若有所思,喃喃道:“酒窖的守卫总会比宝库松些,若果然与宝库相连,从那里倒不难挖条路过来”·酒窖的入口就在宝库旁一栋较矮的平房里。
王府的人替他们开了门,又自地上掀起块石板,十余级石阶便现了出来,石阶下面才是酒窖··两人正要沿着石阶下去,却听门外传来阵笑声:“金九龄你是要偷酒喝吗”·金九龄脸上顿时浮出笑容:“世子殿下”·来的是个很英挺的年轻人,锦衣玉带,眉宇间一股贵胄之气,正是东南王世子。
他手里挽了把剑,额上还挂着微微的汗珠,显然是刚刚还在练习剑法··世子像是与金九龄十分熟络,笑问:“大捕头又是来查盗案的,可有了些眉目”·金九龄正要答话,世子却注意到了花满楼,“咦”了一声:“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啊,不是,你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花满城是你……”·花满楼微笑着一揖:“他是在下四哥·”·“花满城告诉我他有三个弟弟,”世子目测着他的年龄,猜道,“你莫非是他七弟”·花满楼道:“正是。”
世子眼睛一亮:“花满楼你就是名动江湖的花满楼”他手上长剑一扬,兴奋道,“你既送上门来,就让我请教几招吧。”
他最是嗜武如狂,此刻话音未落,剑光一闪,已匹练般向花满楼刺了过去··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子,刺出的剑光竟出人意料的辉煌、迅急··花满楼身形飘起,倒飞开来。
他的速度好像也不快,但世子的剑刺到时,却恰好与他胸膛差了三寸··世子剑势并不止歇,如惊虹掣电般继续追击··剑气漫天,花满楼却始终在剑气之外。
就像个被风吹动的纸鸢,几乎足不沾地·世子已将轻功用尽,却无论如何追不上他倒退着飞掠的身形··一盏茶的工夫,世子气力渐衰,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终于停住攻势。
他略有些气喘,脸上的光彩却比原先更盛,如同看见天上掉下个宝贝,兴高采烈说道:“盛名之下无虚士,了不起”·花满楼站在那里,气定神闲的,好像从来没有移动过一般,笑笑道:“殿下过奖。”
世子道:“就凭这手轻功,你一定能找到绣花大盗·”·花满楼道:“但在下却要先找到江重威·”·世子一怔:“江重威他去了你四哥那里,你却反而到这里找他”·花满楼也怔住了,问道:“四哥那里”·世子笑得有些神秘:“你四哥的牙行。
想知道绣花大盗是谁的人,都可能去那里·”·人道是,“出外为商,以缥缈之身,涉寡亲之境,全仗经纪以为耳目”·商人贩卖收购各色货物,交易场所便是牙行。
南七北六十三省,牙行并不少见·但规模最大、货色最多、信誉最高、影响最大、食宿赁贷储运种种所需供应得最为齐全的,则是设在羊城这海内外豪商大贾、珍物奇货齐萃之地的花家牙行。
花家牙行建在羊城商事最盛的西澳,日常交易无数,但每年最隆重的交易却只有一期·有资格参与这期交易的货品,要么是品类最奇,要么是质地最优,要么是数量最大,要么是总价最高。
作为各地最顶尖的商贾,这期交易是必须出席的·这不仅代表了他们的地位,也是他们彼此结交、获取信息的重要渠道··王怜花一进羊城就匆匆赶赴的正是这里。
尽管王森记自己的牙行也已遍布大江南北,但花家牙行这期交易他却也不能不来露上一面··执掌牙行的花满城平日里并不在羊城,他每年只在这期交易进行的时候才会从江南赶来。
交易共持续十天,今天是第一天··飞檐绵延、廊陌纵横的牙行,恍若一座巨大的城中之城·其间不仅有数十座交易厅馆,方便商贾们的客栈、酒楼、钱庄、仓库、舟马等等亦无一不有。
此刻已是掌灯时分,正值下午场及夜场的间隙,不同院落的各处厅馆都有人流涌出,纷纷交汇至一座七层高的豪华酒楼之中·楼里灯火通明,数百桌的宴席已陆续摆上,饭菜香气浮动、觥筹之声交错。
却在这个时候,花满城忽然不见了踪影··如果有人去牙行的大门口看上一眼,一定会大吃一惊,堂堂的此间主人竟放下满堂宾客不顾,浴着暮色,站在门前不住徘徊眺望直到一人一马出现在他视线中,他那平日里威严庄肃的面孔顿时变得亲切和蔼,欢天喜地的迎上前去。
马上之人被他吓了一跳,诧异道:“四哥你怎会在这里”·“还不是在等你”花满城想板住脸,但看到弟弟那温润如罩着层柔和光芒的脸庞,他的脸哪里还板得住眉间眼角溢出的全是藏不住的怜爱和欢喜。
嘴上的埋怨也不由自主化成了嘘寒问暖:“进城来也不先让四哥看上一眼,就去查什么绣花大盗了·这衣衫还是从山西穿来的吧你头回来羊城,这里可比山西热得多,好歹也该先到家里换上套薄些的……”·花满楼下得马来,被兄长拉着手从上到下端详半天,总算确认无一处不是好端端的,这才罢休。
他只有笑着,耳朵里全是兄长的喋喋不休,自己却几乎插不上话·幸好发现与花满城一起到门前等他的还有王怜花,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笑道:“本来我还要介绍你和四哥认识。”
王怜花见了花满楼被兄长像小孩子般关爱的模样,强忍着才没有乐出声来·现在他才明白何以花满楼总是自然而然的照顾他,就像宠溺幼弟一般——原来是平日里被哥哥们疼爱惯了,不经意的就会效仿着流露。
想来也只有被别人无微不至宠过的人,才能真正学会怎么宠别人吧·他心里忽然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怅怅的不是滋味··他恰恰从来没有被这样疼爱过。
平日里,若叫他看到别人家如此的兄友弟恭其乐融融,他甚至会嫉妒得发狂,恨不得将对方那幸福毁灭才好·但眼前的人却偏偏是花满楼,他除了暗自羡慕又还能怎样·他对花满楼说道:“我和花四哥每年这个时候是一定要在羊城见上一面的。
今天来的这大半日,几乎都是和他在一起·”·花满楼却发现了他含笑的声音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不动声色的握住他的手,对花满城笑道:“四哥这会儿一定备下了好吃的给我们吧。”
花满城扑哧一乐,抬起手帮他把贴在额头的几根乱发理顺:“我还以为你整天忙着去外面玩,早就没吃饭的心思了·”·因知花满楼不喜喧嚣,便直接把他和王怜花带到自己住的独院。
院中水木清华,凉庭冷巷,游廊拱桥穿连着山水·堂前古藤茂盛苍劲,徐徐风来时,便有缤纷花雨飘降··好个把灼闷摒绝在外的清凉世界·屋内熏的是当地自宋代即称一时之绝品的菱角香,由制香人信手捏成,于盛夏烈日中一天晒干,气息清新灵动。
花满城笑道:“有人向我告状,说你曾把他丢在一旁,独自到五台山去享用苦瓜大师的妙手烹饪·也罢,我今天便替你赔人家一顿素斋·”·花满楼又好气又好笑:“明明是那人自己说一听和尚敲木鱼就头疼,死活不肯和我同去。”
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王怜花理直气壮:“我不去,你却为什么不把素斋带回来,让我在听不见和尚敲木鱼的地方吃”·花满城连声吩咐着赶紧上菜。
他找借口如此安排,原是想幼弟素日饮食便清淡,又一路奔波来到这暑热之地,恐怕更没胃口去消受那些飞禽走兽无所不包的特色菜,倒不如弄桌当地的素食更能吃得舒服些。
此刻两人像小孩子般斗嘴,更逗得他乐不可支··他早已得到密报,王怜花为免花满楼遭受不白之冤,不惜得罪宫廷内外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大太监汪直·心里自然对王怜花生出无尽好感,直看作自家兄弟一般的亲近。
不多时,雪积银钟、六宝拼盘、雪耳朱袈裟、玉宇葵花、香积卷、香菇煀素鸡、清蒸素鳊鱼……陆陆续续端到桌上·最引人食欲的还要数那嫩滑味浓的八宝素菜、造型别致的鼎湖上素、碧羹若脂的护国菜。
吃得差不多了,啜着幽香甘郁的荔枝酒,花满城望着七弟,叹口气,幽幽说道:“这素斋虽比不上苦瓜大师冠绝天下的手艺,总归不会吃过后便有暴雨梨花钉恭候,是不是”·作者有话要说:历史上的汪直,堪称现实版韦小宝。
“广交会”在明代就已具雏形了,而牙行,也确是在交易之外,还为商旅提供食宿赁贷储运种种所需·这些并非我的夸张··鼎湖上素创制时间有人说是南明,也有人说是民国。
为向古龙大师致敬,说什么也要保留··· · ·☆、江湖豪商· ·花满楼没想到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险些被一口酒呛到,咳嗽了几声,干笑道:“四哥的消息好快”·花满城摇摇头,有心数落他却又舍不得,只落得一肚子的无可奈何:“暴雨梨花钉乃是暗器之王,你这么冒险,真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的重吧,这宝贝弟弟从小就是全家的心尖儿肉,哄着护着还来不及,谁曾对他说过半句重话说的轻吧,他这冒险之举却也实在让全家心惊肉跳。
花满楼脸上出现了平常绝难一见的心虚,讷讷道:“反正是些赝品……”·花满城只觉一个头登时变成三个大:“我的小祖宗,凡是和你打架的,就是先前身上有伤功力受损;凡是对付你的机关暗器,就是赝品”·王怜花在旁听了,乐得把嘴里的酒都喷了出来。
不好在花满城面前失态,忙把袖子捂在嘴上遮掩,拼命憋笑憋得脸都通红了··这才知道,花满楼于此竟是“惯犯”原先见他和马行空交手,将对方打落水中后便说其功夫最多只剩下五成,以为他只是不喜张扬自己的武功,却原来这里面还有怕家人知道后追究他冒险的考虑。
花满楼试探着问:“爹娘和其他哥哥们知不知道”·花满城皱皱眉:“何止知道,连你射碎出来的那些银片和落在地上的梨花钉都被我们看了不知多少遍了,别人看不出其中厉害,我们会看不出还赝品”·王怜花心头一动,此番破金鹏王朝一案,花满楼并没怎么动用花家在关中的势力,但暴雨梨花钉残骸竟这么短的时间就被收集了送到江南,却可知其中涉及的力量绝非一般。
花满楼笑容里带了几分讨好又有几分调皮,说道:“既然那么厉害,总该有人夸奖我几句吧·”·花满城一下子被他逗乐了,教训的话哪里还再出得了口只好叹道:“是啊,七童收发暗器的功夫又精进了”·王怜花平日见惯了花满楼安详平和的微笑,从没想象过他也会有这种撒赖撒得教人拿他没办法的模样,简直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只觉又是新奇又是有趣。
这时,牙行伙计来报:“四少爷,夜场就要开始了·”·花满城不得不嘱咐了他们句“再多用些酒菜”,便匆匆起身而去··花满楼这才松了口气。
王怜花自不会放过这大好的取笑机会,揶揄道:“倒像受了多大委屈呢”·花满楼苦笑:“这还只是四哥一个,若是爹娘和六个哥哥一起……我也知他们是关心我,但若被那么多人时时刻刻的紧张着……”他忽然停住了口,他发现这样的话在王怜花面前说实在不合适,不禁暗觉后悔。
果然,王怜花脸色马上难看起来,冷冷哼道:“这世上果然有生在福中不知福的人”·这反应让花满楼心里一阵发疼,知他必是从小受过不少委屈。
又不好直言安慰,灵机一动,笑道:“你既这么说我,我们便打个赌如何”·王怜花愕然:“打赌”·花满楼悠然说道:“你我现在就结为兄弟,反正我痴长你几岁,正好来时时刻刻紧张你。
我们就赌一赌你多长时间会烦·”·王怜花一怔,忽然笑了起来,眨着眼睛问道:“作你兄弟可有什么礼物拿”·花满楼手掌一摊,现出一枚非金非玉非木非瓷的佩牌。
上面雕刻着山海景观,雕工精细传神,定睛看竟觉有种波起云涌的雄浑气势扑面而来·奇的是,佩牌散发着语言难以描绘的香气,纯透清雅而又苍朴厚重,教人一闻便从心底生出宁定舒悦之感。
“香佩”·王怜花抢过来拿在手里把玩·他看出这是用多种珍奇香料合和而成的材质,香方神秘而奇特,饶是他于此道也算大行家,却嗅不出这香方的来历。
忽然,他辨出其中的一味香料,眼睛亮起来:“南恩州沉香绝迹已久,如今当地香树都是人力所植,纵有遗漏的天生香树偶被发现,因山川河流变化,气息也不复当年——这香佩用的却是数百年前采下的天然上品。”
花满楼笑道:“你的鼻子倒也厉害这香方或许能被你破解·”·王怜花道:“破解香方不难,找齐里面几十味稀奇香料也不难。
难的是这香佩气息能这样浑和,制成恐怕至少已有一甲子时间了,这才是最无与伦比的·”·奇香和美酒一样,越沉越稀罕,越沉越妙不可言··夜色已浓。
花家牙行重重院落灯火辉煌,仿佛银河繁星洒落人间·每一个院落的不同厅堂,都分别进行着粮茶、丝绵、珠宝、香料、药材、书画等等不同类目的交易··巷陌间人流如织,竟还有不少发型服饰奇特的异域面孔。
只因朝廷限令华夷通商仅可在羊城,暹罗、占城、爪哇、琉球、渤泥,乃至东瀛、西洋各国商贾便只能云集此地,使此地成为四海贸易枢纽——这恰是花家牙行总号设于羊城的用意。
但这么多的人,要找到江重威就成了大海捞针一般··花满楼正要叫个牙行伙计来帮忙查寻,王怜花却胸有成竹道:“你还没有我对这里熟,不如跟着我走,先去我常去的那个地方。”
王怜花每次来,其他厅堂的生意自有手下人去料理,用不着他劳神,但有个江湖人汇集的地方他却必会现身··两人走进一座巨大的厅堂,堂中灯火亮如白昼,摆放着一排排黄花梨木桌椅。
在座诸人年龄、模样虽然都不同,但大都衣着十分华贵,气派也都不小,或是称霸一方的门派之主,或是身价巨万的世家子弟,或是声名正盛的剑客豪侠··两人找空座坐下,立刻有伙计奉上粤地极富盛名的樵茶。
茶是“大雪”时节在西樵山上所采,故名“雪鞠”·沏好后,茶气在碗口氤氲密覆,凝结不散,饮来芬馥若兰··王怜花边啜茶边四下张望,很快发现不远处的一桌坐了个男人,苍白的脸,鼻子挺直,颧骨高耸,一双原应炯炯有光的眸子,现在竟已变成了两个漆黑的洞。
同桌还有个紫衫白袜,乌黑的发髻上插着根紫玉钗的女道姑,脸色也是苍白的,明如秋水般的一双眸子里,充满了忧郁和悲伤,看来更有种凄艳而出尘的美,就好像是天边的晚霞一样。
此刻她正温柔的端起茶杯,递到那瞎眼男人的手里··王怜花对花满楼笑道:“江重威果然在这里·”·花满楼一喜,正要说什么,却听厅堂正前方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八百匹骏马。”
说话的是个青衣书僮,全身瘦得只剩下几把骨头,幸好还有一双大眼睛四下乱转,否则全身上下便再也没有一丝生气·他的主人则坐在一旁闭着眼睛养神,看来有如落第秀才般穷酸,面上又干又瘦,疏疏落落的生着两三绺山羊胡子,身上穿的青布长衫,早已洗得发了白,在这冠盖云集之地显得十分特异。
主仆二人看起来虽然落魄,要售出的东西却令大厅中至少两伙人的精神都立刻为之一振··这两伙人一伙是三个满面横肉的彪形大汉;另一伙两人,一个面如淡金,宛如久病未愈,另一个眼如鹰隼,鼻如鹰钩,眉宇间满带桀骜不驯的剽悍之色,似是全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一望可知必定都是黑道中的豪杰,绿林里的好汉,而且力量俱都不小··只见那三条彪形大汉突然一齐长身而起,第一人道:“兄弟石文虎·”·第二人道:“兄弟石文豹。”
第三人道:“兄弟石文彪·”·三人不但说话俱是挺胸凸肚,神气活现,语声也是故意说得极响,显然有向别人示威之意··厅中果然有不少人听得这三人的名字,面上俱都微微变色。
此厅主事是个三十来岁精明强悍的汉子,虽非江湖中人,但经手江湖人的生意多了,身上也沾了不少江湖豪气,此刻目光灼灼地望着那三人,朗声一笑,道:“猛虎岗石氏三雄的大名,江湖中谁不知道,三位兄台又何必自报名姓。”
石文虎哈哈笑道:“好说好说·陈兄想必也知道,我兄弟此番正是为着这八百匹骏马来的,但望各位给我兄弟面子,莫教我兄弟空手而回·”·三兄弟齐声大笑,当真是声震屋瓦,别人纵也有买马之意,此刻也被这笑声打消了。
石文虎目光四转,不禁越来越是得意··谁知那鼻如鹰钩的黑衣汉子却突然冷笑一声,道:“只怕三位此番只有空手而回了·”·他话说的声音不大,但大厅中人人却都听得十分清楚。
石文虎面色一沉,怒道:“你说什么”·鹰鼻汉子道:“那八百匹骏马,是我兄弟要买的·”·石文虎厉声道:“你……你出多少银子”·鹰鼻汉子道:“无论你出多少,我总比你多一成就是。”
石文虎反手一拍桌子,还未说话,石文豹已一把拉住了他,沉声道:“我卧虎岗上千兄弟,此番正等着这八百匹骏马开创事业,西门兄若要我兄弟空手而回,岂非不好交代。”
西门蛟冷笑道:“你卧虎岗上千兄弟等着这八百匹骏马,我落马湖又何尝不然你空手而回不好交代,我空手而回难道好交代了么”·石文彪突然道:“既是如此,就让给他吧。”
一面说话,一面拉着虎、豹两人,转身而出··众人见他兄弟突然变得如此好说话,方觉有些奇怪,哪知这一念还未转完,眼前突然刀光闪动,三柄长刀,齐往西门蛟劈了下去,刀势迅急,刀风虎虎,西门蛟若被砍着,立时便要被剁为肉酱。
却见一条人影蓦地闪入,三柄明晃晃的钢刀竟一下子全被他夹在手掌中,他双掌微一用力,啪啪几声响,长长的刀身便都碎成了好几段,纷纷落在地上··石家兄弟看清出手之人正是那厅堂主事,骇然道:“陈原,你……”·陈原面色肃然,沉声道:“几位既然到花家牙行来做生意,就不该坏了敝处‘勿动兵刃’的规矩。”
石家兄弟虽然彪悍,在陈原面前却不敢造次,勉强赔笑着,脸上却比哭还难看··那与西门蛟同来,一直不动声色的病汉,突然长身而起,闪身一把将西门蛟远远拉开,口中叱道:“这八百匹骏马你也要定了,我也要定了,纵然有心以死相拼,陈兄却容不得我们在此放肆。
不若每家分个四百匹,大家也可不伤和气·”·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石氏兄弟对望一眼,石文豹沉吟道:“龙常病龙老大这话也有道理……”·龙常病道:“既是如此,你我击掌为信。”
石文虎寻思半晌,终于慨然道:“好四百匹马也勉强够了·”大步走上前去··龙常病含笑迎了上来,两人各各伸出手……·突然,龙常病左掌之中,飞出两点寒星,射向石文豹、石文彪的咽喉;同时右掌一翻,击向石文虎胸膛。
陈原冷哼一声,手掌里还夹着的几节断刃飞出,打落了寒星,随即爪出如勾,捉住龙常病手腕,臂上一挥,龙常病七尺长的身躯便像断线的风筝,飞过众人头顶,重重栽到大厅门口。
陈原淡淡吩咐道:“把这五位动兵刃的人送出牙行·”·两伙人脸如死灰,却不敢不服,讪讪地被牙行伙计直送出大门外··每年总有些初来乍到不知天高地厚之人,牙行上下已然见怪不怪。
陈原仍旧一脸静定,说道:“冷二先生的八百匹骏马,还有哪位想要”·众多江湖豪客却还在为他刚才露的那手骇人功夫所震,一时转不过念来理会落魄主仆出售的骏马。
王怜花突然微笑道:“小弟出黄金两千两·”·他一在厅中坐定,早有王森记派在这里盯着的手下过来垂手肃立在他身后·此时他话一出口,那手下忙自身后解下个包袱,放在桌上,包袱打开光灿耀目,果然是成色十足的黄金。
一直坐在那里养神的穷老头子,张开眼来,说道:“王公子,久违了·”·王怜花笑容可掬地拱拱手:“冷二先生·”·两人原来是旧识,生意上也曾多有合作。
此时他出的价格也足以让其他有心相争的人却步,八百匹骏马于是成交··花满楼轻声问王怜花道:“这人便是仁义山庄庄主的肱骨,冷氏三兄弟中的老二”·王怜花道:“不错。
仁义山庄可谓武林正道领袖,最是主持公义的地方·多年来悬赏花红,花费自家银子为江湖捉拿十恶不赦的凶徒,一切开销都亏这冷二经营有方·”·花满楼皱眉道:“他们又有什么权利判定谁是十恶不赦的凶徒,便生生要花钱买人家性命今天这千金入账后,却不知又要有多少人在他们的重赏之下惨死。”
·王怜花乐道:“你既不喜欢西门吹雪,自然也不会喜欢仁义山庄·不过这冷二看起来死气沉沉,其实倒比西门吹雪有趣得多·你听说过‘奸商贾剥皮’没有”·花满楼道:“江湖传言‘士、农、渔、商、卜’五大恶棍中的贾大相公听说他险恶奸诈,坑骗过不少同道。”
王怜花笑道:“就是他·有次在洛阳,我和他争购冷二出售的五百包碧梗香稻米,不过值一万两银子的东西,却一直叫价到三万两·最后他苦苦求我,又把价钱升到三万一千两,我才让了他一遭。”
花满楼奇道:“既然叫‘贾剥皮’,怎会做这种赔本买卖,还要受你的气”·王怜花得意道:“因为开封城有个巨富,要出五万两银子买那些大米。
他却不知,那巨富是冷二故意派去的,等他把米运到开封,那人早已走了·我则是受了冷二托咐,要他上当的”·花满楼忍俊不禁:“你这小恶魔,偶尔心血来潮做件惩恶扬善的好事,也做得这么淘气”·王怜花咯咯乐道:“你没听说过恶人自有恶人磨么这贾剥皮遭了教训,以后再与人做生意可就规矩了不少。
咦,说曹操曹操到……”·这时厅前已出现了一个头戴逍遥巾,身穿浅绿绣花袍,腰边挂着十多个绣花荷包,手里端着个翡翠鼻烟壶,生得白白胖胖,打扮奇形怪状,看年纪已有不少,但胡子却刮得干干净净,明明已是“老爷”,却偏偏还要装作“相公”的人。
只听那人高声说道:“兄弟这次为各位带来的东西,是个……是个,简直是个奇迹,是各位梦寐以求的奇迹,是苍天赐给各位的奇迹,是各位眼睛从未见过的奇迹……各位请看,那奇迹便在这里。”
他语声虽然难听,但却充满了煽动与诱惑之意,大厅中人,情不自禁向他手指之处望了过去··这一眼望去,众人口中立刻发出了一阵惊叹之声──这贾剥皮口中的“奇迹”,竟是个秀发如云,披散双肩的白衣少女。
但见她怯生生站在那里,娇美清秀的面容,虽已骇得苍白面无人色,楚楚动人的神态却扣人心弦··她那一双温柔而明媚的眸子里,也闪动着惊骇而羞涩的光芒,就像是一只麋鹿似的。
她那窈窕、玲珑而动人的身子,在众人目光下不住轻轻颤抖着,看来是那么娇美柔弱,是那么楚楚可怜··在这一瞬之间,每个人心里,都恨不得能将这只可怜的小鹿搂在怀里,以自己所知最温柔的言语,来安慰她的心。
贾大相公大呼道:“你们还等什么”他突然将那少女雪白的衣裳拉下一截,露出她那比衣裳还白的肩头,露出那比鸽子胸膛还要柔软光滑的肌肤。
贾大相公嘶声道:“这样的女孩子,你们见过么若还有人说她不够美丽,那人必定是个呆子……瞎眼的呆子·”·不等他说完,已有个满面疙瘩的大汉一跃而起,嚷道:“好,俺出一千两……一千五百两……”·这呼声一起,四下立刻有许多人也争夺起来:“一千八百两……两千两……三千两……八千两……”·那少女身子更是颤抖,温柔的眼睛里,已流出晶莹的泪珠。
王怜花微笑道:“一万两·”·贾大相公目光闪动,面露喜色,别的人却似都已被这价钱骇住··花满楼却忽然开口,说道:“两万·”·作者有话要说:· · ·☆、蝙蝠重现· ·这价钱更是骇人,大厅中不禁响起一阵骚动之声,那少女抬头望过来,见是位温善文雅的俊逸公子,被他买去自然比落到一群蠢猪般的粗人手上好过百倍。
她的目光中既是欢喜,又是惊奇··贾相公含笑瞧着王怜花,道:“王公子,怎样”·王怜花心底虽惊诧,脸上却不流露,只微笑着摇了摇头。
贾大相公目光转向花满楼,抱拳笑道:“恭喜公子,这天仙般的女孩子,已是公子的了·”·花满楼颔首笑笑··贾大相公眼巴巴看着他,若是换作另一个人,贾大相公早就迫不及待追问银子在哪里了。
但花满楼虽然衣饰并不张扬,高华的气度却足令满堂豪俊相形失色·贾大相公阅人无数,知其必有不凡来历,多半因初涉牙行,未谙其中规则,当下不敢放肆,只陪着笑脸提醒:“公子是付现银,还是银票”·花满楼正待答复,一名上了年纪,花家仆从打扮的人又惊又喜地跑上前来:“七少爷四少爷正派人到处找您,亏得老仆路过这里听到您的声音。”
他这一声张,花满楼的身份立时便被众人猜出·无数双眼睛此刻个个都睁得有如铜铃般大小,个个都在望着花满楼··自古以来,这钱的魔力从无一人能够否认,贾大相公这样的人,对金钱的魔力,更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他面上立刻换了种神情,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道:“原来是花家七公子飞飞,自此以后,你便是七公子的人,还不快过去·”·那白衣少女已走到花满楼面前,她目光中带着无限的欢喜,无限的温柔,也带着无限的羞涩。
她盈盈拜了下去,以一种黄莺般娇脆、流水般柔美、丝缎般光滑、鸽子般温驯的声音轻轻道:“难女白飞飞,叩见公子·”·花满楼温和一笑:“不必多礼。”
赶来的老仆是花满城身边极妥当的老人,轻车熟路地指挥跟随的小厮与贾大相公办好交讫事宜·花满楼吩咐他先领白飞飞去休息,并转告四哥自己稍晚些回去。
厅中骚动渐渐弱下去,厅前又有其他货物开始出售,关注花满楼的目光也先后移开··王怜花这才悄悄冲花满楼哼道:“见色心动,公然争抢,你就是这么作人兄长的”·花满楼叹了声,悠悠说道:“色是刮骨钢刀,有人抢着替你挡过一刀,你倒像受了多大委屈呢。”
王怜花听他竟把自己揶揄他的句子原封不动还了回来,气得说不出话来··但王怜花毕竟心机过人,认定花满楼绝非自己这般好色之徒,如此反常必有深意,忍不住追问:“那小美人儿莫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花满楼折扇轻轻摇了摇,笑道:“你只顾去看她是个美人儿,自然便顾不上听一听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了。”
王怜花狐疑道:“听一听她说话的声音……”·花满楼道:“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呼吸的声音·她的呼吸轻而深,又一时紧一时慢,修习的是门极怪癖的武功,且功力不俗,虽及不上你,在江湖上却也绝不可能是个没有一席之地的人。”
这话如果是别人说的,王怜花必然怀疑,可既然是花满楼说的,那便绝不会有错··王怜花回想着那楚楚动人的娇容,心底一惊,沉吟道:“她若真如你所说,又怎会沦为奴婢任贾剥皮那样的无赖买卖一个女孩子,自甘当众受辱,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了,所图恐怕不小”·花满楼道:“她所图的,恐怕正是我们的王公子。”
王怜花的玲珑心一点就透:“不错不错若不是你也要买她,这里便没人再能与我相争,即使有几个人也有财力,却又不像我一样会为美人一掷千金。
好啊……”他脸上闪过一丝邪魅的森寒笑意··方欲起身,花满楼的折扇却在他肩上轻轻一点,拦住他道:“先别恼·一个女孩子会这样委屈自己,肯定有令她痛苦的根由,你莫要难为她。”
王怜花瞪着他道:“你明知她居心叵测,又不许我去拷问内情,那你买她来做什么”·花满楼一笑:“不做什么·”·王怜花摇头道:“你不做什么,她可未必乖乖的不做什么。”
花满楼道:“那便顺其自然·她虽温柔,身上却有股比西门吹雪的杀气更浓的戾气,但愿日后有机缘化解·”·王怜花无可奈何,正自长吁短叹,却见一人向他们走来,顿时乐了出来,说道:“我看不如把人交给他。
这家伙身为六扇门总捕头,手里一道道的酷刑,花样不比我少·何况,他本身对付女人也很有办法·”·来的人当然是金九龄·他上前笑问:“我好像听见有人让我对女人动刑”·花满楼叹口气:“他是说,如果绣花大盗是女人,还望你手下留情,抓到她后不要轻易动刑。”
金九龄大笑:“怜花公子果然怜花不过,绣花大盗究竟是男是女是何来历,一会儿就有人会把这秘密出售出来了·”·花满楼蹙眉沉吟:“江重威到这里,真的以为会有人来出售绣花大盗的秘密”·金九龄道:“准确的说,将要在这里出售的,不是绣花大盗的秘密,而是去出售那秘密之地的请柬。”
王怜花好奇道:“那又是个什么地方”·金九龄笑道:“我和花兄在王府门口分手后,就去查这件事·你们或许听说过,数十年前就有一个地方,号称‘海上销金窟’,汇集了天下间各种秘密,待价而沽。”
花满楼微微一怔,却没有说话··王怜花说道:“金兄说的是蝙蝠岛”·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金九龄抚掌道:“就是蝙蝠岛。”
王怜花道:“据说蝙蝠岛的主人被称作蝙蝠公子,身负数十种各门派绝学·他不仅出售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武功秘笈,也出售诸如命案元凶姓名、江洋大盗真身之类的东西。”
金九龄道:“而且保证货真价实·”·王怜花道:“我还听人说过,当年的天下第一名捕‘白衣神耳’英万里曾追捕逃亡海外的大盗勾子长,一直追到蝙蝠岛。
莫非金大捕头也要效仿前辈,到蝙蝠岛去追捕绣花大盗”·金九龄眼中光芒闪动,说道:“有何不可”·王怜花失笑道:“蝙蝠岛数十年前就被盗帅楚留香所破,岛主蝙蝠公子也坠海身亡,这是江湖中妇孺皆知的事。
如今就算蝙蝠公子复活,恐怕也有九十多岁了……”·金九龄正色道:“我查到的消息,倒不是蝙蝠公子复活,而是当年那神秘的蝙蝠岛被人找到,蝙蝠公子遗留在岛上的诸多武功秘笈也重现人间。
于是蝙蝠岛便又被占据,且重整旗鼓,又恢复了当年的买卖,声势也比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王怜花不禁收起嬉笑神态,沉声道:“莫非他们查获了绣花大盗的身份,便通知盗案的受害者去购买那秘密”·金九龄道:“绣花大盗毁了江重威等人的一生,他们自然不惜代价也要得到这秘密。
当然,这只是蝙蝠岛这一次会期各种待售秘密中的一项·”·王怜花问:“还有什么其他的秘密”·金九龄道:“收到消息来购买请柬的人口风都很紧,我现在也只打探到将出售的秘密还有绝迹江湖已久的‘紫煞手’秘诀,蜀中唐门秘不外传的毒药……”·王怜花道:“每一项秘密,想购买的人恐怕都不少。
拿绣花大盗的秘密来说,受害者自然想买到,但最想买到的恐怕还属绣花大盗本人·每一项秘密却只能卖与一家,其他竞价者除非对其他秘密也感兴趣,否则便算白去了,一路的花销自然该从请柬上赚回来。
哈哈,这蝙蝠岛的新主人,倒比当年的蝙蝠公子更会精打细算·”·花满楼轻叹道:“不仅更精打细算,也更高调得多·不过,他们为什么要选在花家牙行来出售请柬”·金九龄道:“自然是这里汇聚的身份不凡的买家最多。”
王怜花摇摇头:“依我看来,另有个原因就是在这里售出请柬后即刻便能启程去蝙蝠岛·羊城位置特殊,朝廷的海禁最松,出入港口的商船也最多·纵有大量船只在几日间接连出海,也不会太引人注目。”
金九龄道:“有道理蝙蝠岛新主人的盛会已举办至第三次,第一次宾客不过几十人,第二次便有上百人,据说这次会达到数百人·”·花满楼道:“好大的阵仗但若这么多人公开购买请柬,集中赴会,彼此身份不可能隐瞒得住,谁买下什么秘密便天下皆知。
这让购买秘密的人如何能够放心”·王怜花道:“人少时买家是谁不好隐瞒,人多了反而彼此掩护,只要交易那一刻叫别人认不清,以后便很难被甄辨出来。”
花满楼忽然话锋一转:“金兄既然和我分手了一个时辰才露面,想必是去追查蝙蝠岛新主人的身份了”·金九龄哈哈笑道:“花兄猜得一点不错。
我本想从出售请柬的人身上入手……”·王怜花摇摇头:“不好·能借花家牙行宝地做生意的,没一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入牙行更会将人和货的事项逐笔登记了,这么轻而易举就能查清底细的人,怎可从他身上探听出你想知道的东西”·金九龄苦笑:“我也想到不会有这么便宜的事,但却也舍不得白白放过一条线索。
查过才知那人身份极特殊,竟是琉球番地派来向朝廷朝贡硫磺、苏木、胡椒、乳香的使者·朝贡份例之外的物品,便拿到牙行与各地商人交易·他自琉球启程的前一天,老小家眷忽然失了踪影,有一大摞请柬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家里,附信一封指示他到羊城后售出自己货物的同时也把请柬售出,否则一家老小性命难保。
这绑架案发生在海外,虽然做得无法无天,我六扇门却也鞭长莫及·”·王怜花脸上兴味愈发浓了,便如一个收藏鉴赏的行家忽然看到了妙手佳作,笑道:“有意思。
我倒要去见一见这蝙蝠岛新主人·”·花满楼的扇子向厅前指了指,说道:“那我们便向他买几份请柬来·”·这时厅前已换上一位五六十岁的男子,衣衫华贵而不显张扬,颇有些儒雅的书卷气,肤色比起普通读书人来黑了一些,毛发浓密,一双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
他抱拳向众人道:“各位,鄙人这厢有礼·”满口官话,字正腔圆··王怜花好奇地问:“你怎知道他是琉球使者他明明与中土人根本没什么差别。”
花满楼轻笑:“琉球人本就是中土移民后裔,当然不会有什么差别·只是,起居之地变了,身上便会生出不同的气味·”·王怜花摸摸鼻子,幽幽叹道:“和你在一起,我总觉得我才是真正的瞎子。”
琉球使者已将出售之物展示出来,手持着大红请柬,说道:“鄙人带来的是蝙蝠岛主发出的请柬,每份请柬白银三千两,一共有三百份·”·厅中竟像有不少人是事先得到消息,专门等着买这请柬。
琉球使者话音一落,立刻有人争先恐后叫道:“我买一份……来上四份……要十份……”·一直静静坐在不远处的江重威苍白的面孔上涌起激动神色,他身旁的紫衣道姑抓住他的手无声的安抚,他则迫不及待地叫着:“两份,我要两份”·很快,三百份请柬就被一抢而空。
王怜花手里也拿到三张请柬··柬上无字,只大大地画着一只张开双翅的蝙蝠··夜已深··交易已到尾声·蝙蝠岛请柬出售后,不少人都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厅堂里变得空空荡荡。
江重威攥着两张请柬,在紫衣道姑的搀扶下缓缓向外走去··金九龄上前招呼:“老江”·江重威侧耳倾听他的声音,黯淡的面容多了几分生动,问道:“你是……九龄”·金九龄望着他眼眶处两个黑漆漆的洞,有点哽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强笑着说:“你比我上次来看你的时候好了很多。”
江重威笑中露出一抹温柔:“多亏轻霞一直在照顾我·”·他身边的紫衣道姑冲金九龄点点头:“金捕头·”忽然发现与金九龄同来的花满楼,黛眉微颦,把目光挪到了一边。
王怜花最善察言观色,当下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那道姑,用“传音入密”悄悄问花满楼:“这莫不就是江湖中四条母老虎之一的江轻霞她明明认识你,为什么假装陌生人一样难道是温柔多情的花七公子,与她有段不足为外人道的风流债”·他本不会“传音入密”,但自那日在山西的花家别院见花满楼用了,这些天早缠着花满楼学了来。
花满楼也用“传音入密”答他:“有风流债的是陆小凤·我因陆小凤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她故作忘记,想来是不愿让江重威知道她认识陆小凤·毕竟江湖传言,她与江重威名为兄妹,却其实在出家前本是江重威未过门的妻子。”
这边厢金九龄已把花满楼与王怜花介绍给了江重威,并解释了今日来此间的原委··江重威激动道:“蝙蝠岛不可能是个简单的地方·我自己被绣花大盗刺瞎,加之又身负其他受害之人所托,一定要去买到绣花大盗的秘密。
你们又何必前去冒险”·金九龄道:“抛去必要缉凶的公职不谈,凭我与你的交情,难道不该替你去走上一趟你若信得过我,就安心回王府养病……”·江重威笑了笑:“我不会再回王府了,我现在已只不过是个瞎子,王府是不会养着一个瞎子的,就算他们还没有赶我,我也不能总赖在那里了”·他的笑得凄凉而悲痛,又自嘲道:“瞎子就像蝙蝠一样,不去蝙蝠岛又该去哪里”·花满楼忽然说道:“那便由我代你们去蝙蝠岛。
江兄尽管放心·我也是个瞎子,确实比谁都合适去那里·”·江重威呆住了,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前也站着一个瞎子··作者有话要说:· · ·☆、奇货可居· ·他从前不是没有听说过花满楼,可花满楼的声音太自信,周身的气息也太明和,他实在难以想象,这多彩多姿的世界在花满楼的眼里,也和他一样,就只是一片黑暗。
花满楼道:“做瞎子其实也可以去很多有意思的地方,做许多有意思的事情·虽然看不见,却还是能听得到,感觉得到,有时甚至比别人还能享受更多乐趣。
你能不能活得愉快,问题并不在于你是不是个瞎子,而在于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你自己的生命,是不是真的想快快乐乐的活下去·”·江重威的脸上焕发出一层奇异的神采,充满了尊敬与感激,嘴唇轻颤,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王怜花静静地听着花满楼说的话,凝视着他平静而愉快的脸,心头忽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他喃喃说道:“花满楼,你这些天一直急着找江重威,其实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些话是不是”·江重威的手摸索着,终于抓住花满楼双臂,声音沙哑地说道:“你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的我也会告诉其他被绣花大盗刺瞎的那些人,一定好好活下去!”·持有蝙蝠岛请柬的人,次日黄昏便被陆续接至码头,登船出海。
每只船都并不很大,最多两三丈宽,幸好各自接上的宾客都不多,也便不显得舱中局促··花满楼坐的船上,宾客只有他、王怜花、金九龄,以及一个和江轻霞一样喜欢穿紫衣的女人穆二娘。
穆二娘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眉梢眼角的风情,比少女更迷人·她拿的是本属于江轻霞的请柬,江轻霞要照顾江重威不方便亲赴蝙蝠岛,她是江轻霞最要好的姐妹,自告奋勇替她前来。
花满城自然是百般不愿自己的宝贝弟弟去什么见鬼的蝙蝠岛冒险,却也知七童虽从小乖巧懂事、与人无争,但若是他决定了一件事,那便没有人能够让他动摇·花满城只能以舟船之上多有不便为由,要他多带几名仆从,花满楼却仅选了新买来的婢女白飞飞。
满天夕阳,映照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面上闪耀着万道金光,那景色真是说不出的豪美壮丽,气象万千··约航行了两三个时辰,直至夜已深沉,前方忽然出现耀眼的灯光。
海面上停泊了一座足有二十来丈宽、四十多丈长的巨船,整只船共有八层,灯火华烁,夜色之中流光溢彩,照亮了周围好大一片海域,像是琉璃世界福岛仙山,又像是海市蜃楼梦幻之城。
数十只小船在巨船周围穿梭,与它庞大的身形相比,直似蝼蚁般渺小··水手操控着花满楼等人乘坐的小船与大船靠拢,大船上垂下了条至少十丈左右的绳索··穆二娘当先跃起,身形一直拔到两三丈高,方伸手在绳索上一抓,借力又升起两三丈,如此重复几次后,一个“细胸巧翻云”,掠到巨船之上。
随后是金九龄,灵猿跃枝般接连几个起落,也跃上巨船··王怜花笑嘻嘻地看着白飞飞,说道:“我带姑娘上去如何”·白飞飞柔顺地向他一敛衽,说道:“多谢王公子好意。”
娇纯的眼波却转向花满楼,怯怯地请示:“七少爷……”·花满楼心知那小恶魔多半是要用什么古灵精怪的法子捉弄她,以便试探她的武功来历,当即莞尔道:“还是让她跟着我吧。”
王怜花哈哈一笑,径自腾身而起,袅袅如烟,也不见他如何借力,仅足尖依稀在船身点了点,眨眼间人已飘落至巨船甲板·然而就在他落下的刹那,却发现花满楼揽着白飞飞的腰,后发先至,落到他身边。
带着一个人,竟与他一样无声无息··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白飞飞双眼紧闭,俏脸煞白,娇躯好一阵颤抖··花满楼柔声安慰:“别怕,我们已经上来了。”
直到她逐渐平静,才放开揽在她腰上的手臂··白飞飞颊上浮出两团羞涩的红晕,嗫嚅:“来之前四少爷千叮万嘱,要飞飞好生照顾您,可飞飞却反要您来照顾。”
花满楼笑道:“你是女孩子,本就该被我们好好照顾的·”·白飞飞如花娇靥更是红润欲滴,垂着头偷眼痴痴望向花满楼,却发现王怜花一双顾盼流辉的桃花眼正盯着自己转流转去,她不禁羞得直往花满楼身后藏。
这楚楚可怜的模样,直把个惯常千变万化的“千面公子”都看得暗自咋舌·虽然一早就有花满楼提醒,可王怜花接连审视了一天的工夫,除了花满楼说过的呼吸外,竟丝毫看不出她身上的任何破绽。
海面波涛汹涌,巨船却平稳若陆地,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船上侍者如云,行动间有条不紊,安静而有礼··小船络绎不绝,把一批批客人送至巨船后便驶离。
每一批客人上船后便立刻被船上侍者引至专属的客房··数百名宾客,到了这巨大的船上竟若滴水入沙,须臾便没入无数客房门后,形消迹匿··客房并不限制客人出入,但大多数人此行都是为了得到不愿他人知晓的秘密,自然越低调越好,都是尽可能不到房外走动以免碰上相熟的江湖同道。
花满楼等人的客房里,居中是一处宽敞华丽的厅堂,美酒佳肴摆满了桌面,炉中熏着华缈的贵妃帷中香,罗衣璀璨的佳丽在氍毹上抚琴吹箫、轻歌曼舞··厅堂两侧,各有三间寝室,供几人各自休息。
金九龄斟上一杯西域葡萄酒,品上一口不禁长叹:“好酒好地方蝙蝠岛主好大的手笔”·穆二娘眉头皱起,对满桌美食全无胃口,怅然说道:“一艘在海上接送客人的船已经这样豪阔,那蝙蝠岛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金九龄哈哈大笑:“蝙蝠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王怜花抚掌道:“妙极妙极蝙蝠岛主可以全无顾忌地大请宾客,却全然不怕暴露蝙蝠岛的所在,就是因为这岛是在沧海之上任意移动的,所以江湖中虽已有很多人来过蝙蝠岛,却说不出蝙蝠岛究竟在何处。”
金九龄道:“更何况购买秘密的人本就不愿张扬自己的经历,外人道听途说,便以为蝙蝠岛的新主人仍如蝙蝠公子那个时候,只是在一座岛屿上待客·”·王怜花自琉璃果盘中捡了颗龙眼,好整以暇地剥着皮,说道:“如今来这船上的人,不少是江湖中呼风唤雨的豪客,未必都甘心孤身赴约。
何况觊觎蝙蝠岛财富的人恐怕也不少,却不知这蝙蝠岛主每次现身,要如何先把追踪而至的尾巴打发掉·”·堂前云鬓花颜的歌伎本自婉转轻歌:·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听了王怜花的话,歌声戛然而止,笑着用甜柔的声音说道:“王公子如果好奇,不妨随妾身登上甲板观看,妾身保证不会令公子失望。”
王怜花好奇心起,一把拉上花满楼:“走,一起去看看”·这一夜恰是皓月当空,王怜花目力过人,顿时发现远处隐隐约约有些极微小的黑影,三三两两的,浮在不同方向的海面上。
王怜花转头看着那歌伎,似与她说笑,却实是不着痕迹地描述给花满楼听:“姑娘要在下看的那些船,莫非就是追踪我们而来的我瞧着他们似乎彼此独立,倒像有好几伙人。
可惜离我们少说也有两三里,即使万箭齐发,也射不到他们·”·歌伎笑道:“万箭齐发能不能射到,只看是什么样的箭了·”·伴着她的语笑嫣然,数十条五尺竹龙忽自巨船中蹿出,每条龙腹下都绑有四支火药筒,火药已被点燃,夺目光芒破空而出。
好像一条条飞龙出海,在离水面一两丈高的空中掠过,待药筒中火药将尽,龙口中忽然喷出无数火箭,射向遥遥跟踪着的敌船·敌船上的水手怕是早已被这神话般悚人的袭击惊呆,根本来不及驾船闪避,眼睁睁看火箭射中船只。
熊熊大火漫天而起,瞬间将一艘艘小船吞没··烈火中船毁人亡的景象,于黑夜的海上看来异常触目惊心·有些跟得更远幸免于难的船只,皆被这狠辣而霸道的威胁震慑,争先恐后调转船头,全速逃离。
一时间,偌大的海面变得空空阔阔,只剩下巨船傲然行进··王怜花怡然之态不改,拍手笑赞:“好极了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蝙蝠岛主的手段,令在下大开眼界。”
花满楼敛容沉声道:“‘火龙出水’,果然无坚不摧·”·那歌伎一呆,妙目凝视着花满楼的脸,似乎在惊疑他究竟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良久才娇声说道:“花公子竟认得出敝岛主人秘制的火器,实在是见识过人”·一夜寂静··翌日清晨,方用过早餐,云鬓花颜的歌伎便又出现在客房中,身后是另四名昨夜伴她载歌载舞的乐伎。
歌伎笑容清丽,说道:“拍卖即将开始,请几位贵客随妾身们前往会场·”·白飞飞欲伴着花满楼一同前往,被歌伎婉拒:“姑娘留步,每一位正宾在会场都会有专人妥善服侍。”
四人各由一名乐伎相伴,却并未被带出客房·歌伎推开了客房左侧最外一间昨夜不曾有人进去歇息的寝室,随手在床边按了下,床便缓缓自行挪动开,露出绵延的台阶。
走廊中没有灯,走出不远转了几个弯,便已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王怜花笑道:“这倒开始有几分蝙蝠辖地的味道了,莫非岛主与我们的交易,便要在这目不视物的地方进行”·歌伎淡淡道:“并非如此。
公子稍后到了自己的屋子,里面自有灯火·”·台阶开始呈现回旋之势,几人感觉越盘越高,大概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穆二娘先被带进了一间屋子,随后是金九龄、王怜花、花满楼,每一个人都被安排在独立的屋中,彼此并不相邻。
每间屋里,都是一桌一椅,桌上摆放着茶水糕点,桌角有个小小的牙牌,刻着一个日期·四人各自桌上的日期分别是二月初六、五月十一、八月二十、十一月初一。
灯只有一盏,置于嵌在墙壁上的灯架中,荧荧一点微光,甚至不足以把这四尺见方的小屋里每个角落都照及··屋子正前方有个巴掌大的窗口与外面相通,窗外一片空荡,犹如临着一片深山幽谷。
点点灯火从上下四排窗口透出,只是窗口太小,灯光也太暗,根本看不清窗后宾客的身形相貌·由四层密密麻麻的小屋环绕着的暗邃凹地,依稀是片空场,场内漆黑,暗影幢幢难辨人形。
伴他们前来的乐伎温婉地告知:“拍卖开始后,贵客的化名便是这桌上牙牌所刻的日期,若是对哪件货品中意,需要叫价时便告知妾身,由妾身代为传报,以免声音被其他宾客听出泄露了您的身份。”
不多时,一个声音自谷底空场传出:“今天的货物共有三十件,每一件我都只卖一次,日后绝不会再卖给另一个人·第一件,是唐门所制的十三种毒药,底价十三万两。”
众人知道,说话的是蝙蝠岛主··他竟半句开场的客套话都没有,便直接开始出售货物··语声冰冷,绝无半分人情味,每个字发出来,都似先已在舌尖凝结,然后再自牙缝里进出。
他话音刚落,已有一个屋子里传出个乐伎的柔美声音,代宾客叫价道:“九月十八,十五万两·”·另一个屋子随后有声音传出:“十二月三十,十八万两。”
不大会儿工夫,价格便涨到二十五万两,一时无人再出更高价格··蝙蝠岛主开口道:“唐门毒药与唐门暗器一样饮誉武林,其厉害自不必我来介绍。
我只提醒各位一点,唐门毒药施用后,若有追查之人,自会追查至其研制之源,还望买到之人谨慎使用·”·话说得很隐晦,不少人听来却眼前一亮·唐门毒药不仅防不胜防,中毒后的表现也很独特,用其杀人后,任谁都看得出是唐门的手笔,那么以后所有的麻烦也便是唐门的了。
蝙蝠岛主出售的,不仅是杀人的秘技,更是杀人后全身而退的无忧奇径··果然,这番话说完,叫价更加激烈·想来,在座若有唐门中人,恐怕更会比任何人都更着急买回自家毒药的秘密,免除日后无穷的麻烦。
最终,唐门毒药以五十五万两银子成交··蝙蝠岛主沉默了片刻后,说道:“第二件东西是‘绣花大盗’的姓名·这‘绣花大盗’恐怕要算近来江湖中最出风头的人了,各位想必已经听说,他曾单枪匹马,盗去了东南王府的十八斛明珠、华玉轩七十卷稀世字画、镇远的八十万两镖银、镇东保的一批红货、金沙河的九万两金叶子……一个月的时间就做下六七十件大案。
无论谁能将他擒获归案,不但立刻就可名动天下,官方的花红赏金更是绝不会少的·这件东西的底价是十万两·”·一个乐伎的声音马上响起:“二月初六,十万五千两。”
没有人继续竞价,花满楼、王怜花和金九龄都知道抢先出价的人必是穆二娘,自不会与她相争··蝙蝠岛主再次开口:“知道‘绣花大盗’姓名后,自可将其缉拿归案。
若是被其所害之人,亲手杀之而后快也未尝不可·只是,这样的人杀了,或许有些可惜·”·于是,又有很多人听出了弦外之音·“绣花大盗”无疑是个作案的天才,若能以其秘密相要挟,自不难逼其为己所用,做下更多惊天动地的事情,那岂不是有了棵最大的摇钱树·于是,很多人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争相叫价:十五万两、二十万两、三十五万两……·直到乐伎声音报出:“二月初六,一百万两。”
全场鸦雀无声··连花满楼等人都暗自惊讶·穆二娘只介绍过自己是江轻霞的朋友,身份来历却只字未提,想不到出手竟如此惊人·自然,她如愿以偿。
蝙蝠岛主随后开始出售第三件、第四件东西……·一个时辰过去了,蝙蝠岛主的东西已卖到第十件:“下面是紫煞手·众所周知,紫煞手的阳刚之劲,举世无俦。
我要提醒各位,此功必需纯阳男子之体才能练成,若哪位女客有心购买,还请三思·”·忽然,宾客中有个老者冷笑着问:“却不知这紫煞手的秘笈阁下从何处得来”这人并未用乐伎传话,沉毅的声音在半明半昧的空间里回响,引得众人都觉突兀。
作者有话要说:明代对民间用船的尺寸是有严格要求的,所谓“船皆有度,不许过大”,故蝙蝠岛主以小船接送宾客,巨船则漂泊海上,远离港口··郑和宝船在前,蝙蝠岛主的巨船便不足为奇。
郑和宝船大者约八层,“长四十四丈,阔一十八丈”,“高大如楼,底尖上阔,可容千人”··“火龙出水”是明代《武备志》记载的多级火箭,用纸糊筒外绑第一级火箭,龙口内有第二级火箭,射出后加大射程击中敌方船舰,用于水上攻击,射程可以达到1.5公里。
· · ·☆、蝙蝠门主· ·蝙蝠岛主的语声依然平静轻缓,答道:“这里出售的各种武学不传之秘,都来自蝙蝠公子遗藏·”·沉毅老者说道:“据我所知,除蝙蝠公子外,近年来江湖中还有一个人,也身兼各大门派绝学,且此人的武功来得极为卑劣。”
又一个豪犷老者的声音响起:“怎么个卑劣说来给大伙听听”·沉毅老者道:“九年前,武林中突然传开件惊人的消息,说是百年前‘无敌和尚’仗以威震天下的‘无敌宝鉴七十二种内外功秘笈’即是藏在衡山回雁峰巅。
三日之间,衡山竟聚集了将近两百位武林英豪,不但包括了武林七大门派耆宿,就连一些早已洗手的魔头,或是久已归隐的名侠亦在其中·”·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豪犷老者道:“杀来杀去杀了十九天,两百高手都他奶奶的见了阎王最后剩下的只有少林弘法大师、武当天玄道长、‘九州王’沈天君、‘天机地灵人中之杰’齐智、‘不败神剑’李长青和‘气吞斗牛’连天云六个。
他们拼了命到得回雁峰巅藏宝的地方,合力移开秘洞前挡着的大石头,里面却根本连个屁都没有·原来大家伙都让一个狗娘养的给骗了”·沉毅老者道:“五百年来,江湖中大小争杀,若论杀伐之惨,伤亡之众,以此役为最。
无敌和尚的秘笈是子虚乌有,但惨死在衡山上下的武林高手却有不少身上都携带了本门的秘笈·他们这些秘笈便被散布谣言后,一直在暗中冷窥的那个魔头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豪犷老者怒喝道:“这狗娘养的就是快活王,他让人在这里卖的,就是当年不要脸骗得的各派武功”·蝙蝠岛主喉间似是发出了一声短促、尖锐,有如狼嚎般的笑声:“一派胡言”·忽然,两道灰惨惨的光华,夹带风声,分别直击向两名老者声音传出的窗口。
骤出不意,再加上会场幽暗,纵有各间小屋透窗而出的微光映照,仍是朦胧不明·这两道来势如此迅急之暗器,任何人都实难抵挡··哪知窗后的人却早料到这一着,身法如电避过袭击,“噗、噗”响过,两枝打造奇特,灰光闪闪的九寸短箭,俱都钉在小屋的墙壁上。
那豪犷老者大笑着道:“这冷飕飕的鬼箭,你们一定猜不出是什么玩意儿弄的·其实就是几块毒汁冻成的破冰,被这家伙注入内家真力射进人肉里,遇上血就化得没了影儿,但里面的毒却足能毒死头牛”·沉毅老者道:“现在各位想来都该猜出这‘蝙蝠岛主’是什么人了吧”·众多的窗口后传出一阵阵唏嘘,已有人不禁惊呼:“死神箭难道是金无望”·豪犷老者高声道:“就是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现在是快活王手下的财使,专门替快活王四处聚敛钱财。”
沉毅老者道:“各位,快活王借蝙蝠岛之名诱人来买各种秘密,前两次平安无事,江湖中的朋友们便放松了戒备,让他这次能够聚集来这么多人·他这次不为别的,就为重演当年衡山一幕。
今日咱们若死在这里,一样又有咱们的秘笈被人收去,咱们身上所怀巨资更休想留住·或者,他把咱们制住囚困,再向咱们的家人索要高额赎款·”·“蝙蝠岛主”的语声却仍然平平静静,那是一种优雅,柔和,而十分冷酷的平静。
只听他缓缓道:“你俩逞得一时口舌之快,却让这许多人给你们陪葬·”·豪犷老者大声怒叱:“放屁”·忽然,两名老者分别自不同方位的小屋中破墙而出,飞跃向“蝙蝠岛主”所在的凹地空场。
就在墙壁破裂的刹那,小屋中本来微弱的灯光在全场的幽暗中显得特别明亮··众人看到那两人一人长身玉立,气度从容,双眉斜飞人鬓,目光奕奕有神,年华虽已老去,但少年时定是个风神俊朗的美男子;还有一人身材威猛,须发如戟,一双环目,顾盼自雄,前胸衣襟大敞着,若非须发皆白,哪里像是个老人·众多的窗口后发出一片震惊之声:“‘不败神剑’李长青‘气吞斗牛’连天云仁义山庄的二庄主、三庄主”·两位老者落在凹地空场,手里各有枚火折子燃起,照亮了身前。
一张巨大的虎皮交椅,就放在空场的中央··方才“蝙蝠岛主”说话的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但现在,椅子上却没有人!·奇怪的是,船上本有众多“蝙蝠岛主”的手下,此刻除了还站在众人身侧的乐伎外,竟都随着“蝙蝠岛主”一起销声匿迹。
长身老者仰望着上方一间间蜂巢般环列的小屋,用沉毅的声音说道:“诸位说的不错,我兄弟二人就是仁义山庄的李长青和连天云·人人都知仁义山庄这些年来悬赏花红,为天下追缉奸邪,却未必知道我们做此事的原委。”
这位名叫李长青的老者黯然而叹:“只因衡山一战中,黑白两道人士,虽然各有损伤,但黑道朋友大多心计深沉,见机不对便知难而退,是以死得远较白道英侠要少。
正消邪长,武林局势若是至此而变,我等岂非罪孽深重是以我大哥齐智才想出这悬赏花红制裁恶人之法,不但可鼓励一些少年英雄振臂而起,亦可令黑道中人为了贪得花红,而互相残杀。”
各窗口后纷纷传出赞叹声:“齐智齐老前辈号称‘天机地灵,人中之杰’,实在是武林第一智者·”·豪犷老者连天云呼道:“快活王狼子野心,诓咱们来不怀好意,大伙儿快离开这鬼地方”·仁义山庄素日里惩恶扬善,在武林中威望极隆,两位老者身为仁义山庄庄主,自然一言九鼎,无人怀疑。
这一来各窗口后面的江湖群豪虽多还不知快活王究竟何许人也,却又哪里还坐得住顿时骚动起来··就在这时,每个屋子的墙壁忽都传出声轻微的响动,一股冷风从灯架的细孔上吹出,劲力不大,却恰好把那荧荧灯光吹熄,浓烟紧随着冷风急涌而出。
众人眼前乍黑,心头难免一慌,大都未来得及闭住呼吸,头脑一阵晕眩,人已倒了下去·就连随侍屋中的乐伎们,亦都不省人事··但毕竟三百宾客中还有数十名经验老到又机警过人之辈,听得墙壁微响时便已暗自提防。
此时迷香一起,纷纷效仿李长青与连天云,挥掌震塌窗口一侧的墙壁,向迷香稀薄的凹地空旷处跃下··只是空旷处同样幽暗,即使有些人带了火折子在身上,毕竟照不远,加之变故突生,心绪不宁,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到出口。
有人想到再返回小屋中去走来时那段路,但一则那条路诡秘复杂,恐多有机关;二则小屋中迷香弥漫,远远躲之亦唯恐不及,怎好再冒险回去·渐渐的,迷香下沉流动,已开始自上面的一间间小屋里向凹地蔓延。
李长青高声道:“这是‘神仙一日醉’,就算是神仙,只要嗅着一丝,也要醉上一日,一日后神智纵然醒了,四肢也会软绵绵的不能动弹·大伙躲远些”·此话一出,场面更加乱起来。
人们争先恐后的去各个角落摸索,心急如焚地寻找出路··这时,花满楼开口道:“大家随我来·”·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到每个人耳中,声音中的镇定安和让众人惶乱的心奇迹般地平复了不少。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身上,他一步步走到墙边一条长案前,说道:“我听到那蝙蝠岛主是从这里消失的·我若没有猜错,这会场就在船上耸立的舵楼中,此处凹地是舵楼最底层,外面通的便是甲板。
大家出去时小心埋伏·”·他说话的工夫,王怜花已瞧破长案上的机关,轻轻一按,一道门倏地开启··王怜花当先跃入门中,不久笑声传回来:“还是这外面明亮敞快”·众人听他平安无事,放心了不少,先后跟上。
黑暗中三转两转,掀开一道门帘,眼前豁然开朗,果真已来到巨船的甲板··放眼望去,甲板上竟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十人··碧空如洗,海涛荡漾,一对白隼在天际翱翔。
只是众人刚从险境脱身,又见到甲板上的异常,谁还有心欣赏海天间的景致·唯独花满楼听得展翅振空之声,眉头一皱:“这是被人豢养的鹰隼才有的飞行声音小心……”·不待他话说完,两只白隼分别从不同方向自高处俯冲而过,各有一爪猛地抖动,有只绑在爪上的布袋被抖得散开,一蓬蓬细沙从空中洒落。
众人都是顶尖的高手,听到花满楼提示便有戒备,不待细沙落在身上,早已先一步蹿出··不想那微小细沙落下与甲板撞击后,竟腾起大团大团的烟雾,如云若絮,缠缠绵绵将甲板上的人裹在其中。
众人虽也闭气,无奈此毒与“神仙一日醉”不同,不走口鼻,而是从毫毛孔窍进入人体,根本防不胜防··这一次,几十个人,包括金九龄、穆二娘,纷纷昏迷,软倒在地。
连花满楼都未幸免··烟雾虽浓,却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工夫便消散无踪··整艘船一片寂静··宾客们带来的仆从也都无一清醒·因为船上机关设计极其周密,当会场墙壁射出“神仙一日醉”时,宾客们居住的客房也同时有迷香射出,白飞飞等留在房中的人猝不及防,自难逃脱。
只有一个颀长的身影兀自立在甲板上··星目剑眉,朱唇玉面··却不是王怜花是谁·两只雄健凶猛的白隼竟与他十分亲昵,乖乖落在他肩臂上。
他轻轻拍拍它们,它们便又振翅飞开··王怜花走到花满楼身前,俯身将他抱起··足尖轻点,跃到舵楼三层船主人豪华轩敞的房间,把花满楼放在床上,掀过薄被盖在他身上。
望着这昏迷着的人,王怜花摇头笑笑:“你也真厉害,竟连白隼是我养的都能听出·幸亏你心肠好,不忍心仅凭猜测就先出手射死它俩,否则它俩虽然聪明,可未必躲得开你的暗器。”
又将一粒药丸送进他嘴里,轻声道:“吃下解药便好好睡一觉吧,睡醒船也就靠岸了·”·他走出舵楼时,一艘船已飞快接近了巨船··巨船有霸道可怕的“火龙出水”护持,没有船只敢跟踪,但白隼却不会被威慑。
跟着盘旋其上的白隼,自然便不难掌握巨船行迹··二十名白衣少女从来船跃上巨船甲板,身姿轻灵,每个人竟都负有绝佳的轻功··她们莲步轻移,到王怜花面前盈盈下拜,声音清悦如莺:“公子。”
随后又有二十名黑衣大汉上得巨船,亦过来行礼··王怜花挥挥手,众人立刻散去,开始有条不紊地分头行事··白衣少女们去四处寻找船上数百名水手和男女侍者,这些人早被接连的变故吓呆,有的虽有些微的武功,却远没有自少女们手中逃脱的能耐。
少女们使出漫天花雨手法,无数金针射进水手及侍者们体内·这些人中针后,瞬时变得面容僵木,神情呆板,有如行尸走肉一般··每名白衣少女都自腰间解下条长鞭,长鞭一挥,这些人便开始按照她们的指令行事:水手们操纵巨船改变航道;侍者们则将甲板及会场中晕倒的宾客们都抬到一处,一人挨着一人,密密麻麻摆放整齐。
白衣少女们手提长鞭,紧随众人监督·只要有谁稍微偏离设定的轨迹,她们的长鞭立刻挥起“吧”地抽在那人身上·那人便立刻乖乖的走回去,面上亦无丝毫表情,似是完全不觉痛苦。
黑衣大汉们则在船上四处搜寻“蝙蝠岛主”手下的漏网之鱼·一有查获,立刻制住交给那些白衣少女们驱役··甲板上的宾客陆续都被抬离,只剩下比他们更早倒下的一批人。
白隼两爪各缚有布袋,布袋中皆有细沙··这批人一出来就遇到白隼洒下的第一袋细沙,也便比宾客们更早中毒·其中一人身着灰衣,装束与旁人都不同,显然是这批人中的领袖,面容古怪诡异已极:他耳、鼻、眼、口若是分开来看,也与别人没什么不同,但双耳一大一小,双眉一粗一细,鼻子粗大如胆,嘴唇却薄如利刃,两只眼睛,分开了一掌之宽,左眼圆如铜铃,右眼却是三角形状,看来竟似老天爷造他时,一个不留意,将本该生在五六个不同之人面上的器官,同时生在他一个人面上了,妇人童子只要瞧他一眼,半夜睡觉时也要被噩梦惊醒。
王怜花走到那灰衣人身边,笑吟吟地说道:“蝙蝠岛主,你的‘神仙一日醉’虽然厉害,却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忽然,三条人影自暗处飞掠而至。
三柄长剑恍若雷霆千里,破空而至·剑锋之上青芒喷吐,嗡嗡作龙吟之声,执剑之人内力修为之深,着实惊人恐怕每一个的身手都绝不亚于那成名已久的“蝙蝠岛主”金无望·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船上竟还藏有这许多罕见的绝顶高手,着实出乎王怜花意料。
凌厉剑气纵横,那三人竟结成三才剑阵,刹那间将王怜花各种可能的应对变化锁死··王怜花虽惊却毫不慌乱,他心计灵巧,三道剑光闪现之初,他已料到几分对方可能的剑路。
就在那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他运指如剑,已候在个极巧妙的位置,反而抢得了先机·其中两人掠来后,便如将自己的要穴自动撞向他的手指,若不变招,就只有伤在他指下。
而只要他两人剑招稍改,剑阵漏洞即现,另一人的剑纵再一气呵成,却也休想困住王怜花··不防那两人却抱定了两败俱伤的心念,竟用上不要命的打法,剑势毫不停滞。
眼见就要被王怜花指剑点中,王怜花却也要被第三人的剑刺进胸膛··王怜花暗一咬牙,只能尽量避开心口··突然,那三人不知为什么,竟同时呆了一呆。
高手相争,怎容这电光石火间的迟疑·王怜花两道指风不啻利剑,登时将其中两人点倒·随即又手指连弹,凌空打穴,令第三人再动弹不得。
四人交手,兔起鹘落,全在瞬息之间·待几名黑衣大汉闻声赶至,王怜花已是化险为夷,负手站在一边··一名大汉怒喝:“好大的胆子,敢暗算公子,待小的送他们归天”·王怜花微微一笑:“这样的高手若不留着为我所用,岂不是暴殄天物”原本他看起来只是个文秀温雅的富贵公子,此时却尽是治天下如运诸掌的豪霸气派。
巨船宾客之中,多的是纵横江湖多年,身为一派宗长独尊一方之辈,风范与这少年相比,却无不黯然失色··此刻他才得暇观察偷袭他的三人,全都水手打扮,可见是“蝙蝠岛主”伏下的暗兵。
他沉吟道:“以他们的身手,竟屈居‘财使’金无望手下,快活王也真不会用人·抬他们下去,先好生安置了·”·几名大汉连忙领命而去。
剩下一名大汉走上前,指指仍昏倒在地的金无望等一干人,请示道:“公子,这些人怎样处置”·王怜花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金无望,一字字说道:“此人是快活王的左膀右臂,待我将他斩断,你们便把他连他的手下一起,抛进海里。”
黑衣大汉忙拔出自己的佩刀,倒转刀柄,递到他手中··王怜花一步步走向金无望,眼中杀机浓炽,脸上一片森冷··刀光一动,眼看金无望的身体就要被劈成两段。
忽有一物破空划过,“当”地一声撞在刀上,精钢的刀身顿时断成数截·那东西也随着掉在地上,却是枚船身上随处可见的锔钉··王怜花面色一变,循锔钉遥遥飞来的方向望去,竟见花满楼正立在舵楼三层的房间门口。
这时,他的长袖已流云般飞卷而起··不是流云,是狂风··狂风卷起,花满楼的人似也被卷起··他的人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只大鹏,自高耸的舵楼上飞来。
两只衣袖,就像是一双翼··他落在甲板上,轻轻一叹:“你何苦定要取这些人的性命”·王怜花诧异失声道:“你没有中毒”·花满楼道:“毒物虽无形,护身罡气若周流自如,便能将之反弹令其沾不上身,这种功夫我恰巧会一点点。”
走到王怜花身前,柔声道:“你要对付快活王,却也不必殃及这许多无辜·”·王怜花的神色却于须臾间恢复如常,沉声说道:“这些人冒用蝙蝠岛之名,在江湖中兴风作浪,怎能算是无辜”·花满楼微微一笑:“便是冒用蝙蝠岛之名,也理当由蝙蝠门中之人处置,你又何必代为操劳”·王怜花也笑了笑:“若我就是蝙蝠门中之人呢”·花满楼一怔,半晌方说道:“江湖中人人皆知,自蝙蝠公子因楚留香之故,在蝙蝠岛坠崖而亡,蝙蝠门便风流云散。
那是七十年前的旧事了,以你的年纪,又怎会是蝙蝠门中之人”·王怜花连连摇头:“蝙蝠公子武功独步天下,便是猝不及防跌落悬崖,又怎会轻易丧命当时他坠崖后楚留香乘他坐船离去,他自留在岛上。
岛上食物饮水丰足,他等候没有多久,便有失去他音信的手下驾船来寻,接他返回中原·只是他自此不再公开在江湖走动,人们也便信了楚留香等人的说法,以为他已亡故。
其实这数十年,他又何曾停止过扩充蝙蝠门”·花满楼苦笑道:“你这说法,实在合情合理·那么,你身兼各派绝学,也是得自蝙蝠公子所授”·王怜花道:“正是。
现在你知道,我杀这些人,天经地义·”·花满楼道:“便是蝙蝠公子本人,数十年来沉浮得失遍尝,也该早就看开许多事情了,未必还计较别人冒蝙蝠岛之名。”
王怜花淡淡说道:“蝙蝠公子已然羽化,他将衣钵传于我,我现在便是蝙蝠门主·兄长虽然宅心仁厚,却也请不要干涉小弟处死败坏我蝙蝠门名声之徒。”
花满楼一脸无奈,似乎已被他的言语挤对住··王怜花乘他不备,反身一掌,拍向倒在地上的金无望·掌风呼啸,劲力霸道之极,赫然正是蝙蝠公子绝学之一的密宗大手印功夫。
花满楼眉头轻蹙,手腕一翻,也是一掌拍出·与王怜花如出一辙,竟亦是密宗大手印··“轰”地一声巨响,两股掌力撞在一起,甲板上的黑衣大汉和白衣少女们但觉胸口发闷,如遭惊涛骇浪,不由自主地一阵东倒西歪。
饶是双方掌风彼此交错消抵,坚固的柚木甲板上仍多了两个掌印,五指宛然,有如刀刻··王怜花脸上闪过丝错愕,却仍不肯放过金无望·见花满楼挡住自己,设法要绕开,眨眼间连变九种身法,竟全都是武当、少林、峨嵋、崆峒、昆仑等各派不传之秘,其奇幻微奥处,连各大门派掌门人都未曾运用出来过。
然而不管他身形怎样动,花满楼都用与他一般无二的身法后发先至··王怜花惊讶更甚,好胜心起,连要杀金无望的事都暂抛脑后,全换作与花满楼在武功上一较长短的念头。
他所学博杂远非常人所能想象,忽而北派正宗“鸳鸯腿”,忽而辰州言家的‘僵尸拳’,忽而伴柳先生所创“女娲指”,忽而衣袖挥洒拂出神医谷的“怀袖收容”,忽而以指作剑化用巴山‘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忽而掌锋若刀施展东瀛“迎风一刀斩”……·但他无论如何变化,花满楼总是如法炮制,总是比他快上半分,总是将他后招封住。
两人身形奇恣飘逸,举手抬足仪态优雅,从甲板打到桅杆,从艉楼打到艏楼,浑如仙人联袂齐舞·只把那些黑衣大汉、白衣少女看得目不暇接,嘴巴张得大大的合不拢,根本分辨不出谁占优势。
王怜花越打越是心寒··他早就知道花满楼武功很好··而且相处时日越久,他就越发知道花满楼的真实武功比大多数人表面看到的要好得多··但他实在想象不到,花满楼的武功好到这种不可思议的地步·旁人看不清,他自己却心知肚明,花满楼处处克制他,却又处处浅触辄止,不露痕迹,实在是给他留足了面子。
起初王怜花还有出奇制胜之心,后来已渐渐变成倒要看看自己与花满楼间究竟谁的武功更层出不穷··直试到第七十五种武功,仍没有一种超乎花满楼涉猎的范围,而王怜花始终占不到上风。
他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继续缠打·蓦地住手,目不转睛的盯着花满楼,仿佛发现一个妖怪··花满楼仍旧一脸宁定,叹口气,轻声说道:“现在你知道,蝙蝠门主并不想处死这些冒用蝙蝠岛之名的人了”·作者有话要说:· · ·☆、慑心催梦· ·王怜花若木偶泥塑般,一动不动。
良久,叫过来一名黑衣大汉,说道:“给他们服了解药,放他们走·”·黑衣大汉躬身称是,掏出个小瓶,去将里面丸药塞进金无望等人口中·又驱使着水手们,放下一艘船上的备用小舟,将金无望等人抬过去,并划定两名水手随着上了小舟。
一会儿又回来犹豫地请示:“那三个暗算公子的人,还要不要留下”·花满楼对王怜花道:“他们被你指力所伤,恐怕难以承受小舟上的飘零颠簸。”
王怜花面无表情,挥手让那大汉走开··花满楼走进那三个与王怜花交手之人栖身的舱中,随手解开他们的穴道,并分别将一股真气送进他们体内以助疗伤。
离去前,在舱中燃了炷“天师檀”,此香最能令习武之人行气运功呈事半功倍之效,受内伤时燃此一香,散乱的气血很快便能归于平顺,使人奇迹般痊愈··王怜花一言不发地跟着他,直到他返回舵楼三层的居室,左右再无旁人,方缓缓说道:“你才是蝙蝠公子的传人。
你竟然是蝙蝠公子的传人我早该想到,你是天底下最像蝙蝠公子的人,可惜你又实在是天底下最不像蝙蝠公子的人·你与蝙蝠公子一样目盲心明,风度翩翩,但蝙蝠公子却是天底下最邪恶最可怕最有野心的人,而你则是天底下最心善最能给人温暖最与世无争的人。”
花满楼坐在桌边,摇着纸扇,笑而不语··王怜花又道:“‘天师檀’取天意垂福,师助下人之意,乃天竺异宝,最为可遇不可求·你却毫不吝惜,用来救那三人。
只因他们其实是你门下,受你之命潜入船中,调查‘蝙蝠岛新主人’之事·”·花满楼道:“他们本与你秋毫无犯,是你施用的‘天云五花绵’太过霸道,才激得他们出手。”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已承认了王怜花的所有推测··两人都是绝顶聪明,都明白对方已料到之事,即使用谎言遮掩也没有意义··王怜花嘴角轻扬,说道:“不愧是蝙蝠门主,竟识得‘天云五花绵’。
从前领教过此物厉害的人,早都无法吐露它的秘密·”·花满楼道:“只因他们要么已死,要么已被随后的‘迷魂慑心催梦大法’控制住了心神”·王怜花挑眉笑问:“蝙蝠门主果真无所不知么”·花满楼道:“通过‘天云五花绵’与‘迷魂慑心催梦大法’,足以令船上这些武林高手从此受你驱役。
只是为什么,你偏要杀金无望你要对付快活王,而此人恰是快活王身边‘酒色财气’四使之一,一旦心神被控,岂不是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助你一臂之力”·王怜花摇摇头:“‘迷魂慑心催梦大法’虽然厉害,却轻易不对两种人使用。
一是意志太强,纵然十天半月内可被控制,久了却难免二心相争,横生枝节——金无望便属于这种人·”·花满楼道:“只看此船的气派便可知,金无望行事虽怪癖,却实属人中之杰,快活王一代枭雄,识人之明自非等闲可比。
那么,还有一种,又是什么人”·王怜花道:“无欲无求,不堕迷梦之人——这种人,便连十天半月也是控制他不住的·”·花满楼“嗯”了一声:“魔由心生,迷梦亦是自心所织。
与其说迷梦摄人,不如说是欲求困扰,作茧自缚·魔本不知人的弱点何在,只叹世人心动了,便难神完气足,所谓迷慑之法,也便有机可乘·”·王怜花抚掌道:“‘作茧自缚’四字,可谓道破天机凡夫俗子,最难做到如如不动。
只要心有挂碍,又怎逃得出‘迷魂慑心催梦大法’的掌控”·花满楼失笑道:“照你所说,也只有学佛悟道、了却凡心的修行之人,才能不被摄住了”·王怜花笑吟吟道:“那些终日修行,自命得道的蠢材,才最容易控制,因为修行本身就是他们的执念。
古往今来,五十阴魔,几人真能破得令他境变佛现,令他觉安生喜,他要善巧便给他善巧,他要静谧便给他静谧,他又怎会不任我所役”·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花满楼听他竟引出《楞严经》典故,一阵出神,喃喃:“小恶魔,你实在是个小恶魔。”
王怜花侧头望着他,说道:“其实纯善若你,倒更符合‘无欲无求’这点,世上若真有人能令催梦大法难以奈何,恐怕就是你了·”·花满楼啼笑皆非道:“谬赞了在下实不敢当。”
王怜花幽幽轻叹:“不过,你也并非全无破绽·你心肠太好,慈悲太过有时也会沦为执着·佛讲只度有缘,非是不普度众生;道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非是悖于天地之心惟是生物——两者说的,都是不落执着罢了。
偏你,什么人都要度,什么人都不忍让他去作刍狗,催梦大法若要自你身上寻个着手处,便只有这里了·”·花满楼心头一凛,惊觉自己着实小觑了面前这少年,他年纪轻轻,对人世奥妙之了然却竟至如斯·屋里一阵沉默,窗外白衣女子们挥动长鞭役使船上众人的声音传来,花满楼皱眉道:“中了催梦大法,便成了那样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王怜花咯咯乐道:“那些最粗浅的摄心术,不过是急切之间掌控全局使咱们平安归航的权宜之计,怎能和催梦大法相提并论催梦大法施用时因人而异,变的是心不是形,人被摄后一切与平素无异,无论他自己还是他身边人,都不会发觉那其实已是另一个人了。”
花满楼叹道:“这就像魔,兴风作浪吓人的都不是最厉害的魔,最厉害的魔只在不知不觉间侵蚀人心·”·王怜花微笑道:“你这比喻再恰当不过”·花满楼道:“幸好你今天没有施用那催梦大法。”
王怜花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说好便好吧·反正咱们又是切磋武功,又是聊天,早超过半个时辰,已不能对中‘天云五花绵’的人施用催梦大法了。
因为他们马上就要面目溃烂,头大如斗,全身爆裂而死·”·花满楼心知王怜花并非玩笑,所说的正是传说中,中了“天云五花绵”这天下最毒暗器后的症状。
他脸色一变,急声道:“快把解药给他们服下·”·王怜花一摊手:“解药解药在中毒后一炷香的时间里服用才有效的·你不信么”他起身走到屋外,高声唤道,“来人啊。”
一名黑衣大汉奔到舵楼前,躬身道:“公子·”·王怜花自楼上俯视着他,吩咐:“把解药给那些中‘天云五花绵’的人服下。”
那大汉诧异道:“公子,他们的脸色已开始青紫,怕是……怕是用不着解药了……”·王怜花冷冷叱道:“罗嗦·”·那大汉顿时脸都骇白了,垂下头连声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慌忙跑去将解药喂给中毒的几十个人。
那几十个人果然不仅不见起色,脸上青紫现象反而更甚··王怜花笑得像是个恶作剧成功的淘气孩子,返回屋里,重新坐到花满楼身边,眉飞色舞地说道:“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花满楼这才知道他刚才故作老实,对“迷魂慑心催梦大法”的细节知无不言,全是在拖延时间。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愠道:“胡闹你怎能这样视人命如儿戏”·自相识以来,他从未这般疾言厉色·竟令王怜花这混世魔王般的人物也不由忐忑,强笑道:“他们……他们一刻之内大概还死不了。”
花满楼一字字说道:“一刻之内,你给我救活他们·”·此时,他散发出无法抗拒的威严气势,与平素笑语轻言的温和判若两人··换作另一个人,恐怕早就被震慑住,乖乖俯首听命了。
但王怜花毕竟是王怜花,双眸一睨,反而有恃无恐地笑道:“救不了就是救不了·”·花满楼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他脉门,口气不容置疑:“你救得了。”
王怜花只觉腕上一阵剧痛,全身酸麻,体内真气涣散,似乎苦练多年的武功便要立刻消失一般··他强忍惊骇,冷笑道:“蝙蝠门主难不成还要严刑相逼么你可是在珠光宝气阁答应过我,以后要护我周全的”·花满楼万没料到人命关天的时刻,他竟耍起无赖来实在可气之极,可偏偏却又教人对他狠不下心来。
何况自己本也只是吓吓他而已,怎忍真的下手废掉他一身武功一时无可奈何,竟与他僵在那里··王怜花“扑哧”一乐:“我们已经结为兄弟,兄长可不能对小弟施以毒手。
何况,你若废掉我的武功,以后谁还能再陪你同时拆练百十来种绝学解闷嘻嘻”·花满楼这辈子也没有被人气成这样过,心头火起,忽然一用力,王怜花立刻被他自椅子上拉过来,整个人足下不稳,向前俯身跌到他膝头。
花满楼手中折扇闭拢,“啪啪啪啪”击在他臀上··王怜花做梦也想不到花满楼竟会用这种惩治顽童的方法对付他饶是心机百变,脑中也只剩下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但觉臀上生疼,热辣辣的着火一般。
他并不怕疼,但这奇耻大辱却羞得他面红耳赤,气急败坏地吼道:“花满楼……”蓦地想起舵楼下面还有那么多手下候着,赶紧闭住嘴巴··两人都是一言不发,寂静之中,折扇落在臀上的噼啪声更好像被放大了数倍,听来格外清晰。
王怜花急怒交集,更担心这丢人现眼的动静万一被外面的人注意到该如何是好·他咬牙切齿,狠狠道:“我救他们”·花满楼立刻停住手,将他放开。
王怜花一张俊脸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一步步走到屋外,自怀中掏出枚樱桃般的珠子·手指一动,珠子被弹出,落到甲板上,砰地一声响,竟爆开散成一片色彩缤纷的烟尘。
烟尘弥漫在中了“天云五花绵”的人周遭,片刻之间,几十个人脸上的青紫之色便退去,呼吸也从气若游丝变得平稳安实起来··王怜花返身回到房内,见花满楼又已恢复了往常的安详优雅,云淡风轻地摇着扇子坐在那里。
他冷冰冰地盯着花满楼,说道:“这些人活着,便是无尽的麻烦·一日后,加上中‘神仙一日醉’的那些人,三百名一流高手全都醒来,局面如何控制”·花满楼微笑道:“一日后,船必已靠岸了。”
王怜花哼道:“没有快活王那些小船,只能单用这一条船·但此船船体之大远超朝廷允许的规制,在海洋游弋也就罢了,一旦于港口现身立刻便会被查封。”
花满楼道:“快活王雄踞玉门关外,势力主要在西北、西南,东南沿海他鞭长莫及,如何比得了王公子他需要大费周折把数百人化整为零,王公子却只要派人和市舶太监打个招呼便好。
何况,还有东南王府和王公子的交情在·”·王怜花为之气结,恨声道:“你……你简直是个鬼就算能把他们送到岸上,他们醒来后如何解释告诉他们李鬼遇上李逵,真正的蝙蝠门主现身,出手救的他们”·花满楼笑着摇摇头:“还是让他们认为是被仁义山庄所救,更好一些。”
王怜花冷笑:“你能逼我就范,难道也能逼仁义山庄那两个老家伙听你摆布”·花满楼笑问:“仁义山庄庄主,难道不是王公子门下我刚才到甲板上走过那一遭,已发现中‘天云五花绵’的人里并没有他们。”
王怜花脸色大变,实在难以想象仁义山庄庄主身份这从来藏得滴水不漏的惊天秘密竟会被人洞悉他涩声道:“蝙蝠门果然已将天下的秘密尽操于股掌之间。
你还知道什么”·花满楼扬扬眉,反问道:“你还想我知道什么”·王怜花眸光森冷,一字字说道:“仁义山庄庄主,为什么会是我门下”·花满楼道:“九年前衡山夺宝之役,最后上得峰顶藏宝洞前的只有六个人,其中少林弘法大师、武当天玄道长、‘九州王’沈天君不明不白死去,齐智、李长青、连天云则全身而退。
这兄弟三人一直对外宣称,弘法大师等人是发觉上当后,想到死在这一役中的武林同道,自责自愧悲愤交集,活生生撞壁而死·实际上,幕后主持此局之人怎可能在最后关键一步收手,留下日后大患弘法大师等人当时已值强弩之末,根本不堪一击。
齐智等由于本身就是幕后之人的棋子,才能保住性命·他们如今成为你的门下,只因当年的幕后之人就是令尊和令堂·”·王怜花目光忽像要冒出火来,一拍桌子道:“够了什么‘令尊’”·花满楼叹口气,脸上浮出一抹怜惜,柔声道:“快活王背弃令堂,你自然不肯认他。
你还处处和他作对,凡是他的计划,你都要破坏,是不是”·王怜花冷冷道:“我就是要他眼看所有的事业,一件件失败;要他虽然活着,却无休止地去受一次又一次的打击。”
花满楼道:“失败算不得什么打击,你却不仅要他各种计划失败,且还要就着他的各种计划,化生出更巧妙的安排,达到更不同凡响的目的·比如这‘蝙蝠岛’,他不过是要以此敛财,并借各种秘密搅动得武林不得安宁而已。
你却将计就计,先逼迫金无望启动机关制住绝大部分宾客,再以‘天云五花绵’制住金无望和其他侥幸逃脱的人·船上三百宾客,皆是各派尊长、异士豪富,你若能控制他们心智,使之为你驱使,日后江湖便更难有人能与你争锋了。”
心事尽被道破,王怜花反倒笑了,定定的说道:“还有呢你还知道什么快活王的计划,和我的安排”·花满楼本不愿提,沉吟片刻,才道:“还有霍休。
他依附快活王的‘财使’金无望,组建青衣楼,并要谋得独孤一鹤、阎铁珊的财富,献给快活王·你这小恶魔的胃口却又大了一倍,静候他得手,再将他和花家一并打尽。”
王怜花笑不出来了,奇道:“你早就知道”·花满楼好笑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会什么都早就知道”·王怜花道:“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发觉我的用意”·花满楼道:“你记不记得你曾易容成满烟去找我,还佩了她的梅萼衣香香在你的身上,香韵不仅变得飘渺莫测,且还有股雄豪霸气显现。
这样一个人找到我,我怎能不派人去好好打探他的身世”·王怜花道:“就算你能打探到我的身世,关于金鹏王朝的计划我却只合盘吐露给家母一人过,天下再无第三人知道。
你又从何而知”·花满楼道:“一个满身雄豪霸气的人,在金鹏王朝一案中却几乎无所作为,从开始就只任凭上官飞燕与陆小凤安排;明明易容之术天下无双,却竟看不出上官飞燕与上官丹凤实为一人,这不奇怪么”·王怜花一怔,自嘲道:“看来太过韬光养晦,反会弄巧成拙。”
花满楼道:“但我起初也就仅是奇怪而已·第一次产生怀疑是因为大通大智·他们关于金鹏王朝的说辞似是而非,明显在推波助澜,好诱陆小凤去对付独孤一鹤等人。
我听得出他们其实都是孙老爷一人所扮,而孙老爷终日混迹在王森记麾下的怡情院,很可能已被你控制·”·王怜花道:“只是可能·”·花满楼道:“只是可能。
直到你在珠光宝气阁,故意挡到我前面阻我救阎铁珊·后来,西门吹雪去找独孤一鹤比剑,我因担心他被独孤一鹤所杀而赶去,哪知见到的却是独孤一鹤险些被他所杀——只因你已派人在阎铁珊灵堂设下毒香,让独孤一鹤内力受损……”·王怜花道:“灵堂的毒香怎就不是霍休设下的”·花满楼道:“霍休若有如此奇妙的用毒手段,以他和阎铁珊、独孤一鹤的交情,不知有多少机会令他们中毒后杀害他们,又何须翻雨覆云枉费周章。”
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王怜花道:“可最清晰的翻云覆雨手,难道不是朝廷你们几家富可敌国招天子忌恨,派来汪直将你们一网成擒,难道不是顺理成章”·花满楼一笑:“王公子门人众多,只手遮天的汪公公,不正是其中之一么”·这是比仁义山庄庄主身份更惊人的秘密·王怜花好半天不说话,黑漆漆的眸子盯着花满楼的脸转来转去,忽然道:“汪直插手后,阎铁珊和独孤一鹤是死是活便不重要,涉案之人他自可任意拿问,杀也好刮也好抄家也好,全凭于他。
哼,只是我棋差一招,没算到我自己虽门人众多,蝙蝠门主却更是权倾天下·汪直是我门下,但唯一能制衡他的怀恩却是你门下·”·花满楼安静地摇着扇子,不回应,却也不否认。
王怜花道:“人人只道当年蝙蝠公子以各种秘密操控着无数人,其实,若非他已操控着无数人,那些秘密又怎会被他知悉关中是无争山庄原家的地盘,蝙蝠公子身为无争山庄少庄主,在关中势力无人可比。
霍休、阎铁珊自金鹏国流亡而来,孤身漂泊异乡,若非投靠无争山庄,受其扶植,怎可能轻易功成名就,争霸关中”·约在四百年前,原青谷建“无争山庄”于太原之西,这“无争”二字,却非他自取的,而是天下武林豪杰的贺号。
只因当时天下,已无人可与他争一日之长短了·尽管七十年前,少庄主原随云设立蝙蝠岛之事因楚留香而败露,难免惹来非议,但无争山庄数百年来的余威仍在,在江湖中依旧无人可以匹敌,任谁也不敢一撄其锋。
王怜花又续道:“还有独孤一鹤,堂堂峨眉掌门,却对你毕恭毕敬,那自然是因为他和霍休、阎铁珊一样,也是蝙蝠门主的属下·你插手金鹏王朝一案,其实是得知他们三个中,有人投靠快活王组建青衣楼,这才亲自前去追究。”
·花满楼道:“青衣楼是谁组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另外两个无辜之人必会遭其嫁祸,性命堪忧,我不能坐视不理·”·王怜花道:“霍休、阎铁珊敢在你面前放肆,是因为他们在蝙蝠门不及独孤一鹤、怀恩地位之高,故而根本不知蝙蝠门主究竟是谁”·花满楼道:“能否知道门主是谁,倒不取决于地位。
关键是心性,独孤一鹤和怀恩的心性要比他们好很多·”·王怜花脸色一寒,道:“我的心性岂不是最不好我图谋你花家家产,令你险些命丧暴雨梨花钉下,你为什么还留着我”·“因为你的欢喜。”
花满楼的脸上绽出浓浓的温暖,仿佛能让世间所有冰雪为之消融·他轻声说道:“你在山西别院发现我还活着,那种由衷的欢喜·就算你曾要杀我,我也会原谅你的。
那时你已放弃了害我的念头,而且后悔了不是么只是你以为我已死时,心中恼恨,把一口恶气全撒在了汪公公身上·那孩子本是依你命令而来,却被你弄得莫名其妙。”
王怜花凝视着花满楼,脸上仍是无动于衷的冷漠,眼里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到门外唤过一名白衣女子,说道:“去告诉李长青,按我来之前,给他的第四个信封行事。”
第四个信封··说明来此之前,他至少已将事态的发展,估算出四种可能··作者有话要说:· · ·☆、北原南花· ·又是月夜。
王怜花临着海风,独自站在舵楼顶上,也不知已站了多久··直到另一个身影仿佛乘风而来,飘然落在他身边··王怜花见是花满楼,马上不自在起来·日间与其斗智斗勇,尚无暇多想,此刻夜深人静狭路相逢,那被对方按在膝头责打的画面便又浮现在脑际。
其实花满楼也没真用力打他,但一见到花满楼,他便立刻觉得臀上火烧火燎的,原本早已不痛了的地方,又隐隐生疼起来··他第一次为花满楼是个瞎子而庆幸,庆幸自己脸上通红的窘态不会被看到。
他忙不迭要落荒而逃··花满楼却身形移动,拦住他去路··王怜花恼羞成怒,嗔道:“花满楼,你辱我还不够还想把我怎么样”·花满楼哭笑不得:“你是小恶魔,只有你把别人怎么样,谁能把你怎么样”·手抚在他肩上,柔声道:“你都说了,我们已结为兄弟。
你任性胡闹,为兄略施管教,怎能说是辱你”·王怜花别过脸不看他,脸色却缓和了许多··花满楼手一扬,竟是拎了坛不知从船上何处找来的暹罗酒,指间还夹了两只杯子。
他悠闲自在地在楼顶坐下,将酒倒进杯中,立时异香四溢··王怜花却像没看见似的,动也不动··花满楼悠悠一叹:“王公子一向城府深沉,荣辱不惊,今天怎么这样反常你若再和我怄气,我可就认为你是故意如此,要引我不加提防,以便趁机捣蛋了。”
王怜花呼吸滞了滞,他确实是打算从花满楼身边溜开,去对船上几个重要宾客施用“迷魂慑心催梦大法”·无奈心机被他说破,只气得牙根痒痒。
若是别人这般和他作对,他早恨不得千刀万剐对方了·可对花满楼,他却怎么也恨不起来·反而自从被他用兄长身份责罚后,心底不知不觉间竟对他生出种不同以往的亲近。
两人并肩坐在楼顶上,共对一轮海上明月,一杯接一杯喝着酒··良久,王怜花仰身躺下,望着夜空,忽然开口,轻声说道:“我并没有叫人用暴雨梨花钉杀你。”
花满楼道:“我知道·”·王怜花愕然道:“你知道”·月光洒在花满楼身上,清辉宁淡,映得他愈发不染人间烟火,洒然若仙。
他说道:“杀我,是令堂临时做的决定,你事先并不知情·所以,那些人传讯的三个鸣镝里,两个是已用多时的旧物,另一个新的,也就是代表我已死的那个,是后添入的。
暴雨梨花钉是暗器之王,通常出必见血,你那时并不知我武功深浅,却设置了一个我逃走的可能,可见本来是命令那些人,如果我不肯乖乖受胁迫和他们走,那便放我离开。
哪怕如此一来,你的通盘计划都可能作废·”·王怜花道:“就算不想杀你,至少也想软禁你后,罗织罪名,对花家兴师问罪·你不生气”·花满楼道:“要软禁我,不过是做给令堂看的吧你知道我不会受人胁迫的。”
王怜花叹道:“你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温柔,实际上却别说是暴雨梨花钉,就是天王老子也胁迫不了你的·”·花满楼道:“所以你那天一直在山西别院等我出现,我迟迟不出现,你便以为我必遭不测,才那么怒不可遏。”
王怜花眸光闪动,咯咯乐道:“算你有良心,没有冤枉我·”·花满楼笑道:“小恶魔也很有良心·先前花了那么多心血研究如何冒充我,怎会只为骗骗满烟如果我因暴雨梨花钉失踪或死去,你本可派人易容成我在汪直面前认罪伏法,那才是最天衣无缝的安排。
可你因为已不愿意再对付花家,一早便将这招弃而不用了·”·王怜花侧过身,盯住他的脸,皱眉道:“你怎知我为冒充你花了很多心血”·花满楼道:“你为了观察我,先后变换七种身份接近我。
第一次是花匠,送来罕见的紫色牡丹鹿胎花·然后又是流落街头的老乞丐,还有酒楼的伙计,为我量身制衣的裁缝,被强盗拦路引我出手解救的名妓,在墙外玩蹴鞠把球踢进我院中的顽童。
最后一次还扮成古董商人,到我六哥店中转让一尊稀世铜鼎,我六哥拿捏不定那是殷商还是西周之物,便找来我帮着参详·”·王怜花像是嘴里被人塞了一个鸡蛋,呆了好久,才哀呼出来:“你……你怎么可能全都能识破……他们所有细节,不仅声音、气味,就连步伐、呼吸、心跳都天差地别,甚至内气运行也完全隐敛。
关键是,这些人都是你没有见过的陌生人”·“千面公子”变化之精妙,自然不是等闲的易容高手可比·其中不仅有缜密的心思,更有精深武功来支撑。
易容成花满烟那次会被花满楼轻易识破,他始终认为是因为花满楼对花满烟太过熟悉··花满楼不紧不慢地喝了口酒,说道:“你的缩骨功虽然可以变化身形,但身体轻重却是变不了的。
我身边突然冒出那么多人,无论男女老少,竟都轻重一般无二,你说可有多奇怪”·王怜花差点跳起来,随即垂头丧气:“只有你……只有你才会没事去留意各色人等的体重”·花满楼似乎不胜惋惜:“别人也便罢了,偏那名妓,千娇百媚的姑娘,却沉得叫人几乎抱不动。”
王怜花大叫:“我还一直奇怪,你那日从强盗手中救下我后怎么突然就不老实起来,竟然动手动脚被你抱时我曾想过使用轻身功夫掩饰体重,又怕运气时被你发觉我的武功。
哎……怪只怪你看不到我当时的容貌,那样的容貌,本来就算是重成一头牛,任谁也不会在意的”·他易容后的国色天香,端的是可令世上所有的男人自看到“她”的第一眼后,便忘记世上所有的事情。
花满楼乐道:“从来只有王公子到处去调戏女儿家,难得他易容成女儿家后,只能乖乖的任人调戏·”·“你……你……”王怜花气得手几乎指到他鼻子上,又觉不可思议,“你既然识破,为什么竟能容忍我”·花满楼忍俊不禁道:“为什么不容忍你我那些日子,几乎每天都在想,那个总爱变来变去的家伙,又会化身成什么人出现呢哈哈,有趣,实在有趣得紧”·王怜花真想有个地缝能让他钻进去,他从没想过自己兴高采烈地捉弄着别人的时候,其实却是在被别人兴高采烈地捉弄着。
花满楼却还嫌捉弄得他不够,手指在他脑门上轻轻一弹,笑道:“你大多数时候都聪明绝顶,但偶尔却是个小傻瓜,傻得可爱”·王怜花瞪圆了眼睛。
忽然,他自己也笑了起来,拿起酒坛往杯中倒满了酒,边喝边笑··暹罗酒在四夷之酒中名列第一,工艺独特,以烧酒复烧两次后加入珍异香料,腊封后埋入土中数年,绝去烧气后方取出。
寻常人饮上三两盏即醉·两人虽都有千杯之量,大半坛酒被喝掉时,也都开始醺醺然··王怜花舒舒服服地把头枕在花满楼腿上,唱出花满楼曾唱给他听的歌:“袖长管催欲轻举,汉东太守醉起舞。
手持锦袍覆我身,我醉横眠枕其股·当筵意气凌九霄,星离雨散不终朝……”·不知唱了多久,他忽然喃喃道:“你为什么竟会是蝙蝠门主”·花满楼知道这个问题一定已在他心头纠结了半日,笑了笑,说道:“家母出身关中原氏,蝙蝠公子是我的外公。”
王怜花怔了怔,说道:“北原南花,原是最门当户对·只是原家自蝙蝠公子后,便神秘起来·我倒听说过无争山庄有位大小姐,从不在江湖上走动,有人说她体弱多病,无力理事;有人说她终身未嫁,早已遁入空门;有人说她继承了蝙蝠公子一身绝学,痴迷于习武,无心俗务……却原来,她早嫁入了花家。”
花满楼道:“你关于蝙蝠公子的推测其实很准确,他确实并未在蝙蝠岛丧生·返回中原后,也依然经营着无争山庄与蝙蝠门的事业·我七岁那年生了场病,从此失明。
家母不得以将我送到外公那里,她知道,天底下只有外公能教给我如何做个活得最自如的瞎子·”·王怜花忍不住重复了遍日间说过的话:“难怪你是天底下最像蝙蝠公子的人可是,你又实在是天底下最不像蝙蝠公子的人。
你既然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却怎么就那么不像他”·花满楼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解他疑窦道:“世人对蝙蝠公子的印象,大都来自他二十三岁前的作为。
我到外公身边时,他却已年逾古稀,千帆过尽,早非年少时的执着·而且……”·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而且,”王怜花重重地叹口气,感同身受般地插口道,“七岁看老,你小时候多半也和现在一样麻烦,就算是大魔头……咳……就算是蝙蝠公子,也拿你没办法,恐怕不仅不能改变你,反而要被你束手束脚。”
花满楼含笑不语··他与蝙蝠公子原随云之间,是祖孙,是师徒,也是忘年之交·他回忆起外公曾抚着他的头叹息:“你实在是上天给我的最好的宝贝你若早些年来,或许我会更早参透这天地间至高无上的奥秘。
不过,也许早些年,我修为未到,未必懂得把你视如珍宝·”·却听王怜花扼腕道:“可惜啊可惜,蝙蝠门创立的初衷本是要称霸天下,我看传到你手里,却是根本没了这兴致。
对了,故老相传,蝙蝠公子精通三十三种武功,你精通的可远不止此·”·花满楼挑眉笑道:“你怎地又变成小傻瓜了蝙蝠公子以三十三种武功成名,那也是他二十三岁之前的事。
他痴迷武学,怎肯永远只把三十三种绝功练到极致倒是我,说来惭愧,他教我的那些各派绝学,我都快忘得差不多了,若不是今天被你纠缠,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
王怜花道:“其实你在珠光宝气阁点拨苏少英的时候不就说过了,你早已超越各派招式的拘束,随心所欲,信手而就·”·花满楼哈哈一笑:“小傻瓜这么快又恢复聪明了。”
王怜花的好奇心无穷无尽,又问:“陆小凤知不知道你是蝙蝠门主”·花满楼道:“蝙蝠公子定下的规矩,蝙蝠门主的身份,只有蝙蝠门下才能知道,旁人知道了便只有死。
依陆小凤的个性,他是绝不会成为任何人门下的,我又不想他死·不过,有些事情他多少会有感觉,我也没有特别回避他,心照不宣也就是了·”·王怜花眨眨眼睛:“那我知道了你的身份,你是想让我投入你门下,还是想让我死”·花满楼叹口气,慢悠悠说道:“不投入门下,又不会死的,还有一种,就是蝙蝠门主的亲人,父母兄弟什么的……”·王怜花恍然大悟:“难怪你要和我结为兄弟,你早料到有这一天”·船靠岸时,被“神仙一日醉”及“天云五花绵”毒倒的江湖群豪还未醒来。
李长青派人包下码头附近最大一家客栈,雇车马将众人送入其中安歇·待其陆续醒转,告知众人皆是被“蝙蝠岛主”算计,幸而仁义山庄早有伏兵潜入船上,驱走“蝙蝠岛主”救下众人。
众人自然是对仁义山庄百般感激··穆二娘醒来后,便赶往笔霞庵·江轻霞是笔霞庵住持,离开花家牙行后便携江重威到那里养伤,穆二娘急着去找到他们,讲述“蝙蝠岛”发生之事。
·花满楼与王怜花、金九龄一起,带着白飞飞返回花家牙行··马车行驶在江岸上,江水悠长,数不清的泊船,在月光下随波摇曳··忽然,花满楼叫住车夫:“停一下。”
走下马车,他脸上泛起愉悦的笑容:“好香的素馨花”·王怜花跟在他身后寻香望去,却见江边有只贩花的小船,满船含苞待放的鲜花,恰有一株在马车经过的刹那绽开。
当下笑道:“珠江南岸盛产素馨,香气远胜其他地方所产,难怪竟能把你引下车来·”·花满楼欢喜道:“我往常在江南,制龙涎香饼用的是茉莉花,薰时总觉有些不尽意处,若换成这素馨花,气息必定绝妙”·当即将船上的花皆买下,吩咐花贩直接送去花家牙行。
花贩乐得嘴咧到后脑勺,忙不迭又把船头悬的几盏用铜丝串着素馨花编成的灯笼摘下拿过来,巴结道:“天将黑了,公子拿它们作车灯吧,又香又亮”·花满楼选了其中香气最浓、烛火最暖的一盏递到白飞飞面前,含笑道:“送给你。”
灯是鸾凤造型,莹白的花瓣被烛光映照,雕冰镂玉般,玲珑奇巧··白飞飞将灯接在手中,不胜惊喜,那一瞬的温柔笑靥与含情明眸,让仙姿冰肌的素馨花也要自惭形秽。
王怜花在旁看着,冷哼了一声··声音虽低,却被花满楼听到了··花满楼暗觉好笑,“传音入密”对他道:“等我亲手做好龙涎香饼给你熏,那不是更有趣”·王怜花的脸色马上一霁,说道:“你这么喜欢花,就该随我去逛洛阳的花市……”无意中一抬目,不禁又哈哈大笑:“羊城真是个好地方,竟然母老虎云集走了个江轻霞,却又来了个薛冰。”
金九龄正为“蝙蝠岛”之行无功而返甚是觉得面上无光,闻听此言眼睛一亮:“薛冰江湖四大美人之一的薛冰陆小凤不就是拿了绣花大盗绣的牡丹去请教‘神针’薛夫人难道他把那老太太的孙女也拐来羊城了”·花满楼微笑道:“薛冰一直很喜欢陆小凤,陆小凤也一直很喜欢薛冰。
这次想必不是陆小凤拐薛冰来,而是薛冰逼着陆小凤带她来的·”·江湖中的四大美人,也是四条母老虎,而薛冰正是其中最美丽的一条··此时,薛冰俏生生的站在江边一棵粗茂的榕树下。
榕树已颇有些年纪了,侧根繁多,柱根相连,柱枝相托,撑起广阔的树冠,远远望去,俨然是独木成林的奇观··江风吹拂,荡起树上垂下的又长又密的树须,也荡起薛冰那又轻又软的雪白裙袂。
花满楼走上前招呼她··江湖中人人见了都头大的“冷罗刹”薛冰,一见了花满楼竟全无丝毫母老虎的凶态,反而仿佛遇到亲人,本来黯淡的面容顿时焕发出神采,大叫道:“花满楼你在这里太好了太好了”·花满楼心中一动,他发觉陆小凤并不在薛冰身边,而薛冰对他的出现如此惊喜,那必是因为陆小凤惹上了什么急需他帮助的麻烦。
他柔声问:“薛姑娘,是不是陆小凤独自去了什么危险的地方,不能带上你”·薛冰又急又忿,俏脸涨得若染红霞,模样甚是俏丽可爱·她跺脚哽咽着道:“那个混蛋他……他一个人去闯东南王府。”
花满楼笑容一敛:“他要证明是不是有人能全凭自己的本事闯入王府宝库,盗取十八斛明珠”·薛冰恨声道:“他从一个朋友那里得到了王府地图,就……”·金九龄走上前,笑道:“薛姑娘不必担心,我和花兄也去过王府,那里虽防御得铜墙铁壁一般,但却未必难得住陆小凤。
何况他已有地图在手,就算盗不出宝贝,全身而退总不会有太大问题·”·王怜花也笑嘻嘻打量着薛冰,对花满楼道:“我们不如邀薛姑娘一起,先回牙行。”
花满楼摇摇头:“我要去趟王府·王府中那位用剑的高手,极可能是陆小凤的一劫·”·金九龄扬扬眉,奇道:“花兄是说世子殿下他的剑法虽属上乘,却不可能威胁到陆小凤。”
花满楼沉声道:“世子的剑法不可怕,可怕的是教他剑法的人·”·作者有话要说:宋人陈善《扪虱新话》载:制龙涎者,无素馨花,多以茉莉代之。
郑德素侍其父漕广中,能言广中事·言素馨唯蕃巷种者尤香,恐亦别有法耳·龙涎以得蕃巷花为正耳·· · ·☆、天外飞仙· ·马车太慢,花满楼匆匆交代车夫将薛冰与白飞飞送往花家牙行,便施展轻功掠向东南王府。
王怜花与金九龄只有跟随··数不清的楼阁花木、街巷桥梁,飞一般从他们脚底倒退了出去··王怜花笑道:“我常来羊城,和那位世子倒也有些交情。
他自幼嗜武,尤其喜欢学剑,教他剑法的人可不止一位·”·花满楼道:“我只希望其中最厉害的那位今天不在王府·”·王怜花道:“最厉害的,当属白云城主叶孤城了,他的剑法不亚于西门吹雪。”
他的双眸中忽有光芒一闪,竟有些兴奋:“应该说,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很像·”·花满楼一声叹息:“每次你突然这么兴高采烈的说话时,我就会觉得又有人要倒霉了。”
王怜花满脸无辜:“我只是在好奇,陆小凤那两根据说能夹住世上任何兵器的手指,是否也能夹住叶孤城的剑·金兄,你猜呢”·金九龄这会儿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在拼命的紧跟花满楼与王怜花的脚步,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何在如此迅若流星的速度下,这两人还能有说有笑,声音平稳得就像坐在屋子里闲聊一般·王怜花半晌听不见回应,笑道:“金兄如此严肃,是在担心陆小凤放心,我们快些赶到那里,只要金大捕头一露面,叶孤城自然不会再把陆小凤当作闯入王府的盗贼刺死的。”
说着,脚下的速度竟又加快了好几成··花满楼衣袂飘扬,优雅的身形仍是与他齐头并进··金九龄简直欲哭无泪,已至极限的狂奔中,早顾不上什么风度仪态了。
那一重重屋脊、一条条道路,只让他觉得无穷无尽··他们三人比陆小凤晚出发,但因陆小凤不能光明正大进入王府,而是须等夜深后各岗换防时,趁乱从王府西北边一个卫士们住宿的,守卫最疏忽的小院子越墙而入,所以三人反而早一步进府,早一步见到教授世子剑法的白云城主叶孤城。
·叶孤城确如王怜花所说,和西门吹雪有很多相同的地方·他们都喜欢穿雪白的衣服·他们的人也都冷得像是远山上的冰雪·他们都是非常孤独、非常骄傲的人。
他们对人的性命,看得都不重──无论是别人的性命,还是他们自己的,都完全一样·他们的出手都是绝不留情的,因为他们的剑法,本都是杀人的剑法··叶孤城听闻陆小凤将夜探王府,只说了三句话。
“四年前,陆小凤用‘灵犀一指’,接住了武当名宿木道人一剑,至今他还认为陆小凤这手法是天下无双的绝技·”·“四个月前,木道人看见我使出了一招‘天外飞仙’,他也认为那已可算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但他却认为,陆小凤还是可以接得住我那一剑”·所以几人只有站在宝库左边的桃花林中,静候“天外飞仙”与“灵犀一指”的邂逅。
王怜花望着宝库对面那间叶孤城隐身其上的平房,饶有兴味地问花满楼:“你说,陆小凤接桩天外飞仙’的把握有几成”·桃林中的花已谢了,花满楼的手抚住一节树枝,怔怔地似在思量什么心事,随口答道:“九成。”
王怜花眼睛瞪了起来:“九成你觉得他有九成的把握那你何必还要急得像被火烧了眉毛似的跑到这儿来”·突然,宝库那边人影一闪,已有人掠到屋顶之上。
很轻很轻,就像风吹落一片树叶一般··花满楼顿时觉察出陆小凤的行迹,声音却依然平静:“叶孤城虽未必杀得了他,却可以困住他,那么但凡再有其他王府中的高手现身,他就必死无疑。”
没多久,陆小凤就因宝库的固若金汤而绝望,只想赶快找条路出去··他燕子般一掠而过·当他身子凌空时,身着雪白长袍的叶孤城从宝库对面的平房上站了起来。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两颗寒星··陆小凤忙使出“千斤坠”的功夫,落到地上·就在这时,剑光一闪,从平房顶上匹练般刺了过来·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如此辉煌、如此迅急的剑光。
花满楼倒是遇上过这一招剑法,只是同样的剑法由叶孤城使来,与东南王世子使来,不啻霄壤··王怜花正目不转睛地观战,却听“啪”地一声轻响,寻声望去,见是花满楼将手中的桃枝折断,捏在了指间。
王怜花不禁想起自己在巨船上被围困的情景,脸一沉,冷冷道:“他不过是被一把剑逼住,就有人随时准备施展飞花摘叶的暗器功夫相救了·我被三把剑逼住时,别人却只在一旁看热闹,当日我若被刺死,岂非冤枉。”
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花满楼被他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凑近他耳边说道:“当日我其实有三枚锔钉,你以为那是为了救金无望,才握在手里的么”·话音入耳,王怜花立刻笑逐颜开,却故意没好气道:“谢天谢地,那不过是个三才剑阵。
若是什么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阵法,你还要拔多少锔钉出来怕不是船也得让你拆了”·那边厢,陆小凤整个人都已在剑气笼罩下,一种可以令人连骨髓都冷透的剑气。
这一剑的锋芒,竟似比西门吹雪的剑还可怕,·陆小凤退得再快,也没有这一剑下击之势快,何况现在他已无路可退,他的身子已贴住了宝库的石壁··但就在这时,他的胸膛突然陷落了下去,就似已贴住了自己的背脊。
这一剑本已算准了力量和部位,再也想不到他这个人竟突然变薄了··叶孤城一剑刺空·但这时,陆小凤也已更没有退路,他的剑再往前一送,陆小凤还是必死无疑。
可是,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陆小凤也已出手他突然伸出了两根手指一夹,赫然夹住剑锋·几乎同时,花满楼指间一松,桃枝落在地上。
王府的花厅中,一股奇特的香气,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浓郁··花满楼双眉一扬,轻声道:“好精妙的藏香,在百步之外的桃林中都能闻到·这会儿临近了,更觉气息清烈而不躁腻。”
叶孤城本就冰冷的眼睛,闻听此言后顿时更加森寒··王怜花与他目光一碰,笑着对花满楼说:“难怪你方才会在桃林里发怔,原来是闻到香气·不过,如今藏香倒也不算什么稀罕的东西,连王森记的香粉店和药铺,都遣人去藏地搜罗香方,拿回来依法配制了,在各地售卖呢。”
花满楼笑了笑:“这里熏的是真正藏地所产,制香时用的水无比纯净·只有藏地那处从来没有鱼生长的吞巴河谷,水质才能如此奇特·这香方也别致,是黄教的韵味。”
陆小凤却无心关注王府的香,他关注的是酒··他举杯时,发现叶孤城竟然和西门吹雪一样,也是个滴酒不沾的人,甚至连茶都不喝·他唯一的饮料,就是纯净的白水。
陆小凤一举杯,酒已入喉··叶孤城看着他,仿佛觉得很惊讶:“你喝酒喝得很多”·陆小凤道:“而且喝得很快”·叶孤城道:“酒能伤身,也能乱性,可是你的体力和智能,却还是都在巅峰”·陆小凤笑了笑,道:“其实我也并不是时常都这样酗酒的,我只不过在伤心的时候,才会喝得这么凶”·叶孤城道:“现在你很伤心”·陆小凤道:“一个人在被朋友出卖了的时候,总是会很伤心的”·花满楼笑了,他当然能听出陆小凤的意思。
金九龄也在笑:“你认为我们出卖了你”·陆小凤板着脸,道:“你们早就知道我会来,也知道有柄天下无双的利剑正在这里等着我,但你们却一直像曹操一样,躲在旁边看热闹。”
王怜花却道:“叶城主的剑震古烁今,但却未必天下无双·不知有没有人和叶城主提起过西门吹雪”·陆小凤面容马上僵住了。
叶孤城冷漠的脸上则露出兴奋之色,问陆小凤道:“西门吹雪是你的朋友”·陆小凤点点头,忽然道:“现在还有个人在外面等我的消息,你们猜是谁”·从见到叶孤城开始,他就担心叶孤城总有一日会遇到西门吹雪。
这两个人都是不世出的剑客,无论谁死了,都是个无法弥补的损失·最可怕的是,这两人用的都是杀人的剑法,只要剑一出鞘,其中就有个人非死不可所以叶孤城一问起西门吹雪,他就想改变话题。
·但叶孤城却并不想改变话题,慢慢的说道:“西门吹雪的剑法还在木道人之上,我若能与他一较高下,才真是平生一大快事”·王怜花生来就是惟恐天下不乱的性子,眉飞色舞地正要开口,猛地发现花满楼玄潭般幽邃的双眸正对着自己。
他明知道花满楼看不见,却不由一阵心虚,像个说错话被大人责怪的小孩子,委委屈屈地不敢再张开那惹祸的嘴··拿起酒壶欲给自己倒杯酒掩饰尴尬,壶里却已空空如也。
他不满的嘟囔:“偌大的王府,怎么连酒都没有了·”·花满楼当然也想抓住一切机会,将话题从西门吹雪身上转移开·当下微微一笑:“酒窖之中自有美酒无数。
陆小凤,你刚才去探查宝库,难道没有发现宝库之下,就是王府的酒窖”·陆小凤的眼睛里发出了光,道:“宝库是即便有钥匙,也休想在重兵把守下进入,酒窖则只要有钥匙……·金九龄接口道:“有钥匙,再有你这样的武功,就不难进入酒窖,然后在顶上打个洞,通进宝库——这点上次花兄来时,我们也推测到了。
但问题是,绣花大盗怎会有钥匙的”·陆小凤道:“江重威有没有钥匙如果有个能接近他,能从他身上将钥匙解下来,偷偷打个模型的人……”·金九龄眼睛里也闪出光来,道:“你说的会不会是江轻霞”·陆小凤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道:“你果然不愧是六扇门里最聪明的人‘针神’薛夫人告诉我,盗案现场留下的牡丹是女人绣出的。
而来羊城的路上,绣花大盗也曾派人偷走我手里那幅牡丹,送到江轻霞的笔霞庵·”·花满楼摇摇头:“江轻霞的武功虽然不错,却还不足以做下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案。”
陆小凤胸有成竹:“但她的确是和那绣花大盗同一个组织的人·只要找到她,就一定能找到那绣花大盗·”·王怜花错愕地问道:“一个组织……什么组织”·陆小凤道:“红鞋子一群无论什么时候,都总穿着红鞋子的女人。
薛夫人说,绣花大盗绣的牡丹就是用来做红鞋子鞋面的·而江轻霞穿的,也正是红鞋子·”·花满楼听他越说越离谱,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说的话我好像越来越听不懂了”·陆小凤却没有听出他的暗示,笑道:“我保证你总有一天会懂的”·金九龄半天不语,忽然想起了什么,用力一拍手,问王怜花道:“王兄,你记不记得去‘蝙蝠岛’那晚,穆二娘施展轻功跃上大船时,裙底露出来的也是红鞋子”·王怜花摸摸鼻子,道:“好像是的。”
陆小凤只觉说不出的离奇:“蝙蝠岛那不是……”·金九龄心如电转,语速很快的解释道:“那是个出售各种秘密的地方。
穆二娘在那里竟然要以一百万两银子购买绣花大盗的秘密,若不是与绣花大盗关系密切,实在不可能这样不惜代价·”·陆小凤道:“不错我们只要沿着红鞋子这条线摸索过去,慢慢就能摸到绣花大盗的狐狸尾巴了”·花满楼知道陆小凤又要钻牛角尖了,暗自摇头,顾左右而言他:“你刚才说外面有人在等你,是谁”·这句话当真立竿见影,陆小凤登时便把红鞋子、绿鞋子什么的抛到九霄云外。
他想起薛冰还在王府外等他,又着急、又生气的等他他跳了起来,冲了出去··然而几人回到花家牙行时,薛冰却没有在那里等待陆小凤··不仅薛冰不见了,同她一起回来的白飞飞也不见了。
人在花家失踪,花家自然责无旁贷,倾尽人力寻找··陆小凤另又想到个也许能更快找到薛冰的法子──先去找蛇王·蛇王是他的朋友,也是羊城中首屈一指的黑街大亨,手下至少统领着三千市井好汉。
东南王府的地图,就是蛇王为他搞到的··金九龄也去调动六扇门捕快,帮着四处搜寻薛冰与白飞飞的踪迹··翌日午后,仍无音讯传回··王怜花的闲情逸致却并不受影响,把花满楼从牙行拉出来,策马至越秀山,登上镇海楼游玩。
楼共五层,依北城城墙而建,高阔宏壮·立足顶层,整座羊城的景致皆可饱览··花满楼虽目不能视,却感受得到开阔舒扬的气息,午后的微风送来花木的芬芳,水声如琴,鸟鸣啁啾。
怡然道:“果然是个清奇不俗的好地方别具仙气·”·王怜花轩眉一笑:“仅具仙气么依我看,这里恰处龙脉之上,紫云黄气隐现,所谓风云之所蒸变,日月之所摩荡也。”
花满楼道:“羊城越秀、白云两山原本贯通,自秦时裂于马鞍,龙脉已损·此后本地偶有王国兴起,俱都短命·我朝如今又建了这镇海楼,将王气又锁一重,更难再出帝王。”
王怜花瞪大了眼,惊喜道:“你竟还精通风水”·花满楼莞尔道:“风水先生里,本就有不少瞎子的·”·不觉间天色渐晚。
两人自镇海楼上下来时,如镜圆月,已挂在树梢·越秀山上多高大的木棉,他们自其下经过的两株,树枝紧紧交缠在一起,就像情人们在拥抱着一样··越秀山西是烟波浩渺的兰湖。
湖畔琼台玉阁,楼殿参差,奇葩异卉,锦绣成堆··正值中元节,岸边桥头游人如织·水面上浮动的河灯光彩夺目,璨若银汉落入凡间··王怜花轻车熟路地带花满楼来到临湖的一家饭庄。
饭庄虽是本地人所开,招牌上却有王森记的标志··伙计见了王怜花,立刻恭恭敬敬地引路至静雅的□□··席间没有什么山珍海味,都是当地最寻常的餐点,烧鹅、烤乳鸽、蒸凤爪、虾饺、叉烧包、肠粉、烧卖、腐皮卷、云吞面、鱼片粥、马蹄糕、龟苓膏……滋味又好又有趣,正对两人的胃口。
最投花满楼所好的,还是泡茶用的水··小童一提着水跨进门,他便容光一亮:“好甘厚的井水”·王怜花不可思议地瞠目道:“清水无臭,你能一闻就闻出优劣已够吓人,竟然连是井水还是泉水都能辨清这样的鼻子,若有谁想对你下毒,岂不难如登天……”·花满楼无奈摇头:“小恶魔就是小恶魔,随时都在想怎么做坏事”·王怜花委屈地叫道:“我带你来用越王井的井水泡茶,也是坏事”·花满楼喜道:“越王井便是越王赵佗掘的那口井么据说赵佗因常饮用此井之水,而得享天年,度百岁乃去。”
王怜花得意道:“羊城之水,以此井为最·因被东南王府所控,旁人殊难汲取·我和东南王父子结交,倒有一半是为了这水·”·花满楼失笑道:“你也算有茶癖了”兴致勃勃地移步到侧厅茶案处的红泥炉前,烧乌榄核炭煮水。
清幽的炭香隐隐传出,花满楼轻吟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你今晚,除解茶癖外,可还约了什么人来”·王怜花顾盼飞扬,语声中透着黠趣:“你猜猜看。”
花满楼不疾不徐的摇扇掌控着炉中火力,随口说道:“薛冰·”·王怜花一愣,哈哈笑道:“不中亦不远矣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花满楼与王怜花 by 览古寻花(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